|
|
|
“我说,你是不是应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圣思明一边生火烤干身上衣物,一边向自称是他师妹的人发问。 “白柔。”两个字作答,再无他话。 圣思明捡了根树枝,从河里叉了几条鱼架在火上烤。忙碌之余还不忘仔细打量白柔。既然身份已然暴露,白柔也就懒得再掩饰自己女性化的举动。她披散了头发,慵懒的坐在火堆旁。她半低着头,颈项弯成一个十分优美的弧度。因为打散了头发,她看上去不似平时那般老成,顶多十八、九岁年纪。 “好好一个姑娘,为什么女扮男装?”既然对方不肯主动坦白,圣思明只好自己问。 “女孩家抛头露面的不方便,我只能假扮男子进唐家做事。” “难怪了。女孩家要养家糊口不容易。”圣思明感叹。他决定,以后对这个师妹好一点。 养家糊口并不是白柔进唐家的目的,但她未曾纠正。 河丘唐家与田城林家,一北一南并称东陆两大商业世家。唐家几乎垄断了东陆的丝绸、染织,近十年来又开始涉足珠宝及采矿等业。林家则主要经营钱庄及典当。两家商号合起来几乎遍布东陆,名下田庄、地产更是不计其数。是以两家虽非东陆割踞势力的一支,却在政治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且不说两家与各国权贵千丝万缕的联系,单是富可敌国的财力便不容人小觑。 唐家经营规模如此庞大,仅凭一家之力显然难以为继。随着唐家商号越开越多,大批起用与唐家没有关系的外姓人打理各地商号运作势在必行。在这些外姓人中,有一些人逐步升迁,开始接近唐家的管理核心。白柔便是其中之一。 白柔进唐家不过五年,却已取得唐家一等客卿的资格并受命坐镇归龙。这在唐家是极少见的。且不说归龙一带商业繁荣,向来为唐家所重视,一向由唐家人亲自掌管;单只唐家百年来从未有过未满四十岁的一等客卿便可知其特异了。涉足唐家高层的客卿地位尊崇甚至超过许多唐家人。这些人不但可以参与唐家的种种商业运作,便是对唐家的家族事务也有一定发言权。是以唐家挑选客卿一向是慎之又慎,能进入运营核心的人少之又少。 白柔对这个话题缺乏讨论的兴趣,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便带过了。 鱼很快烤熟了。圣思明取下滋滋作响的鱼,把鲜嫩少刺的鱼腹部分都留给白柔,自己则风卷残云把剩下的部分吃了个一干二净。虽然没有油盐,两人几天没碰荤腥,却也吃得香甜。 圣思明此时没被人追杀,又不用在岩洞里乱撞,心情大好。他见白柔话不多,自做主张想活跃一下气氛,兴致勃勃道:“咱们这么干坐着也怪无聊的,不如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白柔微微扬了下眉毛,似乎对他的突发奇想有些诧异,却没有表示反对。 圣思明坐好,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起小时候听师父讲过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 为什么无聊的故事总是这样开头?白柔心下微叹。 “有个贫穷的农夫……” 嗯,又是一个异想天开的愚蠢故事,白柔心里继续评论。 “农夫上山打柴时偶然救了一只小鹿……” 接下来小鹿该变成美女以身相许了,白柔想道。 “小鹿为了报恩……” 果然……白柔心里长长的,长长的一叹。 “告诉农夫,天上的仙女每年七月七日这天会下凡来洗澡……”圣思明讲得高兴,没有注意到白柔的身子有些微的晃动。 圣思明兴高采烈的继续讲:“农夫在小鹿的指点下来到湖边,藏起了其中一个仙女的衣服。仙女没有了衣服不能回天上,就嫁给了农夫。农夫过着很幸福的生活。很快,他们有了两个孩子。小鹿警告农夫说必须等到仙女生了三个孩子后才能把衣服还给她,否则仙女是会丢掉他回到天上的。可农夫因深爱妻子,不忍见妻子难过,便把衣服还给了她。仙女果然立刻带着两个孩子回天上了。农夫很难过,又来找小鹿。小鹿又指点他天宫会在某时某刻放下一个大水桶打水,于是农夫爬上水桶来到天上和仙女妻子团圆了。农夫在天上住了一阵,开始思念地上的母亲。仙女让他骑天马回家探望母亲。仙女说天马不能受惊,让农夫一定不能下马,否则就回不来了。农夫回家,他的母亲很高兴,做了热汤给儿子。农夫不忍拒绝,让母亲端汤给他。结果不小心汤洒在了天马身上。天马受了惊,甩掉农夫回天上了。农夫再也没办法回天上,不久就郁郁而终。农夫死后化为了一只公鸡,每天对着天空打鸣思念天上的妻子。” 故事讲完了,白柔保持沉默。 圣思明有些泄气:“喂,听故事的人应该发表一点感想吧?” “呃……公鸡是农夫变的,那母鸡又是谁变的?”白柔仰望星空良久,终于发表了一点感想。 圣思明的脸马上垮了下来:“这就是你的全部感想?” 白柔瞄了瞄圣思明的脸色,没敢说是。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看来仙女不怎么喜欢她的丈夫。” “何以见得?”圣思明脸色稍霁。 “这个……仙女若真与农夫两情相悦,怎会一穿上天衣就迫不及待的带着孩子回天上?丈夫回家探望母亲回不来,知道思念天上的妻子。可做妻子的却不闻不问,你不觉得古怪么?”面对圣思明的刨根问底,白柔只好随口胡扯。“且仙女必须穿上天衣才能回天上,说明仙人与凡人的区别只在外物。既如此,仙女会何不给丈夫寻件可让他来去自如的衣服,却安排丈夫骑容易受惊的天马下凡?照我看,恐怕仙女为甩掉她丈夫已经计划很久了。” 圣思明苦着脸,不知说什么好。好好一个故事,怎么到她那里就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白柔见圣思明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拧成了一团,及时改口,言不由衷道:“不过,这倒是个挺有趣的故事。” 圣思明叹口气,摆手道:“算了,你不用哄我。当年老头子给我讲这故事我也没好话回他。” “哦?”白柔忍着笑,装作一本正经的问,“不知师兄有何高见?” “我对老头子说,看吧,这就是做孝子的下场了。结果让老头子一顿好打。”圣思明捂着脑门说,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白柔终于憋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圣思明见白柔笑得开心,也挠着头傻笑。 漫天,星光灿烂。 第二天,两人沿着桃花江顺流而下。照白柔的估算,此处与小城慈溪较近,两人便把慈溪定为目的地。白柔落水后又吹了一夜河风,有些着凉。见她浑身无力,圣思明自告奋勇背她上路。白柔最初有些不好意思,想来想去,清楚自己绝无体力走到慈溪去,扭捏了半天,终于还是红着脸伏到圣思明背上去了。 圣思明既然决定好好对待这位师妹,此时便身体力行起来。见白柔一路恹恹,自告奋勇唱歌给她解闷:“黄鹄黄鹄,戢其翼,絷其足,不飞不鸣兮笼中伏……” 这首歌圣思明师父圣德福喝醉了酒时常唱。圣思明虽然不明其意,听得多了也记了下来。白柔昏昏沉沉的听着,恍惚忆起幼时也曾有人这样背着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哼唱着歌谣。她伏在那人背上,只觉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暖,世上一切都可以不用再去担心。她总是不知不觉就睡去了。进到梦里,耳边都还是那温柔的歌声……听着听着,眼睛竟有些湿润起来。 圣思明唱着走着,忽觉颈上一凉,像是有水滴在了身上。他疑惑的抬头,天上晴空万里,没有下雨啊?他灵光一现,大声嚷起来:“女人,你梦口水流到我身上了!” 白柔顾不得抹去泪珠,嗤的笑出了声。正想含糊两句混过去,却又听圣思明道:“咦,我看到城楼了,那是不是慈溪?” 白柔望了一眼:“应该是了。” 圣思明一声欢呼:“太好了,咱们进城去!” 白柔却下了地,不肯再往前走。圣思明不知她又闹什么别扭,瞪着白柔刚想开口,却见她取下头上发笄交给他:“师兄进城后,请到济世堂。把这个交给他们的主事,自会有人安排一切。小妹就先不进去了。” 济世堂冷氏医术卓绝,号称东陆医学源流,医馆遍布各地。圣思明低头看那枚发笄。笄子以牛骨雕成,末端不起眼处刻有一朵小小的白莲,正是冷氏徽印。除此之外发笄再无引人注目之处。圣思明不知白柔是何用意,但见白柔倦怠的神色也知问不出什么话来,只得独自进城去了。因为不放心留白柔一人在城外,他把刀和机筒留给她防身。 慈溪城并不大,但因与若水邻近,过路商旅颇多。城里虽然人来人往,却不似归龙浮华,反而多了几分小城的秀丽。城中青石铺地,大路两旁是用慈溪特有的细白灰泥砌成的民居。家境富裕的人家则是一色的青砖瓦房,十分精致。家家户户门前有青石建造的浅浅沟槽。这些沟槽连通全城,又引桃花江水流入,方便城内居民取用。小贩们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构成了一派详和的景致。圣思明赞叹不已,为白柔错过如此美景而惋惜。 济世堂并不难找,随便找人一问便可指明方向。圣思明走进济世堂时,衣衫褴褛,引得人一阵侧目。圣思明忽然有点了解白柔不肯随他入城的理由了。不过,济世堂的伙计倒真是好教养,见着圣思明的狼狈样子并无半分取笑,反而笑容可掬的问圣思明是否需要帮助。 圣思明有点不确定的取出白柔给他的发笄,心里嘀咕白柔给他东西时是否神智清醒?伙计疑惑的接过发笄,瞧瞧圣思明,瞧瞧发笄,再瞧瞧圣思明,再瞧瞧发笄。如此反复,让圣思明窘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我大概找错地方了。”圣思明掩饰的想拿回发笄,准备落荒而逃。他心里肯定白柔一定是病糊涂了。 不想伙计忽的露出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原来是贵客到了,这边请。” 圣思明在冷凝掀开门帘走进来时的第一感觉是如沐春风。冷凝和男装的白柔给人的感觉相似,相貌不算出众,但出尘飘逸不似凡人。圣思明心里嘀咕,别又是个女扮男装的吧?圣思明把冷凝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定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微微放下心来。 “在下冷凝,不知交与阁下此物之人现下身在何处?”冷凝不知圣思明转的念头,彬彬有礼却开门见山的发问。 冷凝?字宜清?那不是冷家大公子的名讳?堂堂冷家大公子怎么跑这种小地方来蹲着?这位冷家大公子医术精绝,圣思明亦有所耳闻,不想竟有机会与他面对面的说话。 “她不肯进城,在外面候着。”圣思明惊诧过后,一五一十的交待。 冷凝微微一叹:“还是老样子,死要面子活受罪。”从圣思明的样子自然可以猜想白柔的窘状。 圣思明心里大呼知己,可不是嘛!死要面子,活受罪! “劳烦兄台指路。”冷凝当即命人备车,忽又一拍额头。“瞧我,兄台一路奔波,定然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等着。现在就出发吧。” 冷凝眼中露出几分赞赏之色。虽然口里说着让圣思明休息,冷凝心里却着实希望赶快把人接回来。只是觉得这样未免不近人情,所以不便流露罢了。两人不谋而合,冷凝对圣思明顿时多了几分亲近。 圣思明倒没那么多想法。不过见冷凝一脸关切,自己心下猜测,这小子该不是我师妹心上人吧? 冷凝似是知道圣思明所想,两人坐上马车时笑着向圣思明道:“阿柔一向身子骨弱,小时候她师父送她来冷家调理身子住过一阵。在下与阿柔从小在一处,亲如兄妹。” 圣思明心想你这么急着撇清干什么,又想你们亲不亲的关我什么事,面上却干笑道:“误会,误会。” 知道白柔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冷凝亲自驾车,低调出城,在圣思明指点下找到白柔。冷凝不改医者本性,一看见白柔便急步上前,忙着替她检查身体。见白柔只是轻微的风寒,并无大碍,冷凝放下心来,这才开始数落:“这次又闯什么祸了?” “说来话长。”白柔扶着冷凝肩膀站起来。 冷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我接到你师父传讯,说你出门一趟就断了消息。他很着急……” “知道了。”白柔打断了他。她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谢谢你,宜清。” 冷凝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车上有衣服,你先换上吧。” 白柔微微点头,上车换装。圣思明和冷凝在马车外等着。忽听白柔在车里有点困惑的说道:“宜清,你带来的都是女装?” “一时之间,我上哪儿找合适的男装?”冷凝笑道。“你又是爱干净的人,随便找的衣服只怕不肯穿。我只得拣几件你以前的衣裳。再说,你没找你的手下,却来找我,定是想掩人耳目。有什么比换回女装更好的掩饰方法?” 白柔不响了。冷凝说的确实有道理。这次的事件来得突然,让她措手不及,还是谨慎些的好。易容改扮容易被人看出破绽,回复女儿身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一会儿,白柔换好了衣服步下马车,看得圣思明眼前一亮。白柔一头青丝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碧玉簪束住,此外再无多余首饰。一身莲青满地云纹绕襟衣,下着淡青细裥长裙,狂放之气尽敛,飘然有若神仙之姿。虽然微带病容,却依然顾盼生姿,妩媚动人,让人见之忘俗。 圣思明当即喝了一声彩。冷凝亦含笑道:“这才像话,比你不男不女的模样顺眼多了。” 白柔瞪了冷凝一眼,淡淡道:“少废话,走罢。” 乌篷船一路东向,顺流而下,两三天功夫便到了桃花江与若水交汇处的宣义城。过了宣义,便为皇室领地。船继续前行,驶往小镇须口。 舱中,白柔伏在案上奋笔疾书。冷凝见她落笔沉重,知她心里烦燥,便道:“别太担心,也许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糟。” “慈溪至宣义,共有站点十五处,一夜之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果然好手段。”白柔一声冷笑。“现在情况尚不算糟,只怕更糟的在后头。” 冷凝不知如何安慰,一时无言。一到慈溪,白柔便试图与在金国的线人联络,可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白柔知道一定是有人先下手为强,不敢久留,一早上路回归龙。冷凝自是一百个不放心,定要随行。路上二人细细留心,接头的站点皆已是人去楼空。白柔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对方行事果决,毫不留情,实在棘手。冷凝知道白柔为这张遍布天下的情报网费尽心血。辛苦建立的情报网络毁于一旦,叫人如何不气? 白柔沉吟了一会儿慢慢道:“我已写信约见吴放。” 冷凝大惊:“你还敢去惹他?” 虽然白柔不言,冷凝却可以从圣思明口中得知经过,推测出行刺之人乃是金国有名的神射手,中军佐尉雷翼。雷翼是金国世子吴放一手提拔,一向对其死忠。此次行动出自何人授意不言而喻。 白柔方欲答话,却听见圣思明在船头高喊了一句。二人闻声出去,远远便望见空旷的码头上有一人白衣胜雪,负手而立。江上风过,吹得那人衣衫猎猎作响,似乎便要御风而去。 “师父?”白柔一声低呼。 “那就是师叔?”圣思明高兴道。“常听老头子提起他,总算是见到了。” 白柔垂头不语,良久方道:“宜清,你又多事了。” 船缓缓靠岸。白池的面容渐渐清晰了起来。圣思明早听师父说过师叔白池相貌英俊,风度翩翩,当年一举赢得唐家大小姐唐无双的芳心,抱得美人归。此时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见过白柔和冷凝,圣思明只道二人已是神仙中人,风雅无出其右。看到白池却仍免不了倒抽一口冷气。白池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飞眉入鬓,一双眼光华流转,灿若星河,让人不可逼视。与冷凝的温和,白柔的内敛不同,白池身上自有一股洒脱之意,一抬手,一投足皆有说不尽的风发意气。他孤身立于码头,仰视天际,似有无尽的思绪。见船靠岸,方才慢慢转了目光,凝视着一行人下船。 冷凝最先下船,向白池揖手为礼。白池淡淡点了一下头,目光却定在白柔身上。白柔面上平静,看不出情绪。她跟在冷凝后走过舢板,不想步子没踏稳,一个趔趄向前跌去。幸而圣思明眼疾手快,赶紧扶住。白柔微微定了定神,向圣思明笑笑,算是致谢。 白池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待白柔向他行过弟子之礼方才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声音沉静清澈,有若山间冰泉流过一般,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圣思明本想听听他们师徒说话,不想冷凝却拍拍他肩膀:“圣兄,咱们喝一杯去。” 圣思明盛情难却,只得跟着去了。走了几步回头,正好看见白池把一件鹤氅细心的搭在了白柔身上。师徒俩感情真不错,圣思明心道。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圣思明的意料。 白柔忽然不再急着赶路,在须口暂住了下来,让圣思明好生奇怪。好在白池来时已调足了护卫的人手,一行人的安全倒是无虞。白柔的理由是想趁此理清思路,却又一直不见她作出任何应变的准备。她一天到晚躲得房间里,不知在忙些什么。而白池自那天与白柔在码头上谈话过后便整天坐在客栈临窗的位置,面无表情的自斟自饮。师徒两人似乎都在避免与对方说话,偶尔交谈一两句都是客客气气的,客气得近乎疏离。 圣思明与师父圣德福一向是打打闹闹,互不相让,对师徒俩的相处方式感到奇异。白池这般奔波,显然对白柔这徒弟颇存爱护之心。可见面以后,他便一直淡漠的与白柔保持距离。从白柔的反应看,她对师父白池不是全无情义,却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句。这般情况,别说圣思明,便是冷凝也摸不着头脑,想不通他们师徒之间发生了什么?偏偏两人嘴一样的紧,一点口风不漏,让人愈发疑惑。 “师侄可想过来喝一杯?”不知是不是独饮无趣,白池忽然出口相邀。 圣思明求之不得,连忙坐过去。 “我师哥可好?” 圣思明想了一会儿才明白白池问得是他师父:“老……家师身体康健,又出门云游去了。”白池虽然年轻,终究是长辈,圣思明终不敢在他面前无礼,因此恭恭敬敬的回答。 “我这徒儿无法无天惯了,任性得很。她没给师侄苦头吃吧?”白池微微一笑。 “没有没有,师妹待我好得很。”圣思明忙道,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就是有时候阴阳怪气了一点。 “那师侄觉得阿柔这丫头如何?” “师妹很好,真的很好。” “那……你愿意娶她吗?” 圣思明跳起来,心想你问得也太直接了吧?白池却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好像他刚才问的只是今天天气怎么样之类的平常话题。 “这个,这个……”圣思明支支吾吾。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门帘一掀,白柔已疾步走了进来,想必已听到了刚才的话。 “女孩家总要有个归宿。你总不能老在男人堆里混。”白池面色不变,平静道。 屋里一阵沉默。白柔脸上看不出特殊的表情,可胸口急剧的起伏表明了她现在情绪激荡的状态。良久,却见她竭力稳住了呼吸,向白池妩媚一笑:“如果这是师父的意愿,阿柔遵命就是。” 白池点头:“我这就叫人挑选黄道吉日。” “拣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就很好。”白柔冷道。 这倒让白池一愣。他沉吟片刻后道:“也好。” 圣思明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想起自己应该表明一下立场。冷不防白柔微笑着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在白池看来,这是两人情投意合的表现。可实际上,白柔是用两个指头挑起圣思明手上米粒大小一块肉使劲掐着。圣思明痛得脸色发青,反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我跟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这娘们不用使出吃奶的劲掐我吧?圣思明说不出话,只好在心里暗骂。 接下来,师徒俩迅速敲定了婚礼各项事宜。圣思明几次想开口,每次一发声就让白柔手上加力给堵了回去。圣思明暗暗叫苦,你们,你们总要问问我的意见吧? 白池见婚事确定,便着手去办理。走到门口却听白柔悠悠道:“有一件事请师父记着,成亲不会成为我退出的理由。” 白池蹭的一下回头,眼光如两点寒星一般锁在白柔身上。白柔坦然自若的与他对视,不曾有半分退却。不知过了多久,白池的目光黯淡下来,苦涩的一笑:“你长大了,凡事有自己的主意。师父还能真的管你么……” 后面的话因为声音渐低咽在了喉中,让人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白池说完,转身出去了。圣思明看着他的背影,忽的生出一股无尽的萧索。 白柔见白池走远,放开了圣思明的手。圣思明终于放开声气道:“我说,这不是闹着玩的事……” “婚姻大事,岂同儿戏?或者,师兄不愿娶我?”白柔幽幽道。她转过头,对着圣思明微微一笑。虽是笑容,却生出了无尽的凄凉与幽怨,让圣思明心里微微一震。 “我……”对着那样一双眼情,圣思明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并不是不愿意,可是……” 白柔不等他说完,径自转身出门。圣思明不由大叫:“你听我把话说完哪。” 白柔站住,优雅的一个回旋,手里多出了一个金属圆筒,正是她用来射杀刺客的机括。她唇边依然浮着笑容:“射你喔。” 圣思明乖乖闭嘴,在成亲和被射成刺猬之间选择了前者。他妈的,真他妈的,圣思明出离愤怒,见过吃霸王餐的,没见过结霸王婚的。 冷凝坐在江边,替自己倒了杯酒。刚要送至唇边,一只修长细白的手从背后伸出,接过了酒杯。冷凝转头,见白柔已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酒量不好就少喝一点。”虽是这样说,冷凝却又倒了一杯递过去。 “你知道了?”白柔问。 “我很惊奇,你竟然没有反抗。” 白柔淡然道:“有些事多想想,总能想明白。” “哦?你想明白了什么?”冷凝讶然,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想明白了。 “对我而言,嫁给谁都是一样。” 冷凝苦笑,我怎么觉着你是越想越糊涂。他叹了口气道:“你这是借酒撒疯。” “如果这是他的期望。”白柔低头转动酒杯,表情微带讽刺,“他如此关心我的终身大事,我怎能不让他如愿?” “你明知道他期望的不是这个。他希望的,是你能过得好。” “宜清,我有我的底限。”白柔苦笑,“我知道他不惜把我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要让我以此抽身。可是,我不能退。今时今日,他不是吴放的对手。” 冷凝了然。前日里的不愉快想必因此而起。白池想接过白柔的担子,白柔不肯。明明都是为对方着想,彼此却都不肯领情。 “如果你需要,尽管来冷家。”冷凝微微犹疑,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冷家医馆众多,可以暂时替代白柔已受损的情报网。 “心领了。”白柔把酒杯递还给他。 冷凝沉下脸来:“你拿什么和吴放斗法?” “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白柔拍拍冷凝的肩膀,“我何曾做过没把握的事?” 冷凝无奈,只得又长叹一声:“罢了。” 安抚了冷凝,白柔离开江边准备婚礼。不想冷凝忽然叫住她:“阿柔,有的时候,把心里话说出来会比较好。” 白柔不置可否:“知道了。” 因为办得仓促,婚礼只是草草走了个形式。圣思明几乎是被架着进了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照,四壁贴着大红喜字。只是成婚的两个人似乎都未有任何喜意。见圣思明进来许久都只站在门口徘徊。白柔也不客气,纤手一扬,自己揭了喜帕。虽然时间短促,新娘仍置办了一身大红的吉服。但与一般婚服不同的是,她的礼服上除了襟上厚厚一道黑色滚边,便再无一丝花纹。鲜艳纯净的红配上宽袍大袖的样式,不张扬,但炫目。她的头发简单的挽了一个螺髻,斜插了一支金步摇,灿然生光。她脸上的脂粉并不厚重,修饰得恰到好处,显得庄重而典雅。 不过圣思明可没心情欣赏新婚妻子的高雅格调。见白柔望向自己,他一个哆嗦,向后一退,靠在了门上。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白柔忽的一笑,起身走到桌前。桌上置了合卺酒。白柔给自己斟了一杯,方才悠然道:“师兄这是做什么?” “天色不早了,你歇着吧。”圣思明支吾了一句便想往外溜。 “师兄要往哪里去?”白柔也不急,轻轻柔柔将一件东西搁在桌上,正是圣思明最怕的机筒。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咱们交情也不错……你总不能在新婚之夜谋杀亲夫吧。”圣思明脸色一变,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边笑一边暗暗思忖破门而出有几分把握。 “正是呢,有话好好说。”白柔气定神闲。“不过师兄站那么远,咱们怎么把话说开?” 圣思明只得走过去,斜签着身子坐下。白柔轻轻一叹:“这事是我对不住师兄,小妹这厢给师兄赔礼了。” 圣思明哼了一声,意为你也知道对不起我。 “这门亲事的个中缘由,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多言无益,小妹只有几句话,师兄且放在心里。小妹虽有些任性之处,却非不知轻重之人。无论师兄怎么想,小妹既入了师兄家门,便不会做对不起师兄的事。师兄为小妹受了委屈,小妹自会谨记在心。师兄以后有合意的人想娶进门,小妹不会阻拦。”白柔此时倒是爽快,一口气把话都说尽了。 “你把我当作什么了?我是那般下作的人么?”圣思明怒极反笑。 “小妹笨嘴拙舌,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师兄大人大量,莫与我一介女流计较。”白柔不慌不忙,替圣思明斟上酒。 “我只问你一句话,”圣思明想了一会儿,也用四平八稳的口气回话,“你可以选择不答。但你若是回答,必得跟我说实话。” “请讲。”白柔颔首。 圣思明就着酒杯喝了一口,慢慢道:“你说那仙女打一开始就不喜欢农夫,却还嫁他做什么?” 说完,也不等白柔答话,飞身跃出门外,眨眼间便没了踪影。反是白柔怔在当地良久,才自嘲的一笑:“虽是缺心眼了一点,倒还不傻。” 一曲《清平调》悠悠,把往事一缕一缕的勾了出来。 多少次,她弹完这曲《清平调》,静待他的评价。他总是笑着摇头:“只得其形。” 她不服,那么多人都赞她琴技高超。独有他,每每指摘。有一次,她生气的指出,你这是嫉妒。他也不辩,只是道,是吗?他的声音温和如水。她转头,看窗外姹紫嫣红开遍,忽的就泄了气。他哪里会将些些小事放在心上?真是自己功夫不到家罢。见她气鼓鼓的半天不理人,他笑,好了好了,就算为师嫉妒你如何?她破涕一笑,哪里是真的生气。只要他肯来陪她,怎么都是欢喜的。她从不奢望太多,只求能静静待在他身边,远远看着就好。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淡无波的过下去了。不料,十四岁那年,他忽的要送她离开。他说:“大师伯的徒弟独自出去闯荡了,一个人怪寂寞的,你去陪陪他罢。” 大师伯一向独来独往,何曾听他说过寂寞。这理由,太过牵强。 “是阿柔做错了什么吗?师父不要阿柔了吗?”她万般委屈的追问。 “傻孩子,只不过让你去住一阵。你师伯还能吃了你不成?”他习惯的想摸摸她的头,却似想起了什么,手停在半空中,最后无力的垂落。 “那么,是出事了?”来不及思考,直觉已冲出了口。 “乖,听话。”面对她的敏锐,他目光有些微的回避。不由分说,送她上了马车。 路上,她得到消息。他将她许配给了冷家大少爷冷凝。就这样?不解释,不问她的意见,他就这样决定了她的终身?她一声冷笑,撕掉了信。 再出现时,她已是白显,唐家的新任客卿。看着他在唐家家主面前吃惊的打落了手中酒壶,她得意的冲他露出笑脸:你看,我不是什么都不懂。 为什么?回来后,他怒气冲冲的质问。 “师父,不要把我当成累赘,我可以帮你。”她轻盈的笑着,好像这一切只不过是她另一次淘气的杰作。 “阿柔,你是为了师父,还是为了你自己?”他这样问着,眼睛带上了最深切的悲哀。 她的笑容冻结在了脸上。师父,在你心里,我就如此不堪吗?她僵立着,听见自己用冷漠的语气回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曲子终了,屋里是久久的沉默。终于,有人出声:“是阿柔吗?” 匆匆抹去眼泪,白柔慌忙答道:“是。” “怎么不进来?” “我……还可以进来吗?”十岁,她从冷家溜出来,千里迢迢跑来找他。他无奈,置了这间小屋,告诉她,以后不许私自出走。他会来这里看她。 自从入了唐家,她再没回来过。今天不知怎的,不由自主便来了。是想缅怀过去吗?她不知道。 “只要你来,这里总是对你敞开的。”屋里幽幽一声叹息。门开了,白池站在门口,温和依旧。 沐浴,更衣。一切郑重得有如某种仪式。 白池斟上酒,看着白柔从里屋走出来。她如往常一样,薄施粉黛。头发用一根暗红的玛瑙石簪随意挽了,却出乎他意料的穿了一身大红衣裙。外面罩一件白色素纱蝉衣。半透明的白色,使得那一身红色鲜亮中却又带着朦胧,十分雅致。 白池微微一笑:“我记得你不喜欢红色。” 有一次过年,他让人给她做了一身新衣。鲜亮的红缎映得人也红光满面。谁知这孩子人小鬼大,只看了一眼便撇嘴:“张扬。” “还是师父说得对,红色到底多些喜气。”她浅笑。 “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这时候,莫谈国事,莫谈国事。”白柔似有些嗔怪,顿了顿,终于还是回答了。“吴放答应见面了。不过,现在他强我弱,自然要拿足了架子,要我等三天呢。” 白池一笑。的确,现在说这种事煞风景得很。师徒俩多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过话了?他该好好珍惜这样的时间。绝口不提两人间有过的摩擦,他把琴往白柔哪里一推:“弹一曲罢。看看你这几年有没有长进。” 白柔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指点琴艺的日子。一时间竟生出些奇怪的想法,这些年的种种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她,其实从未离开。轻轻应了声,低头调好了琴,手指轻拂,清柔的琴音萦绕而出。 白池只听了几声,讶然道:“这不是《秋风曲》吗?” 白柔琴音一乱,一根琴弦应声而断。师徒俩盯着那根断弦默不作声。还是白柔先反应过来,重新上好了弦笑道:“瞧我糊涂的,现在离秋天还早呢。”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原来终究是回不去了。 沉吟片刻,白柔换了首欢快的曲子,一边弹一边曼声唱了起来:“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儿、春雨越好。春雨如丝,绣出花枝红袅,怎奈他、孟婆合皂……” “……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的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四风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白池听她唱着,思绪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他仍是少年心性,春季里闲不住,带她出去放风筝。小丫头看着风筝越飞越高,忍不住欢欣雀跃,一不留神便踢到了路边的大青石,踢得脚趾甲都翻了起来。她哭个不住,两只眼睛肿得跟两个核桃似的。他最怕她哭,连忙来哄。为了转移她的注意,他教她唱这首歌。小孩子果然容易哄,一高兴就忘了疼。暮春柔和的晚风里,他背着她,一首歌唱了一路…… 她小时候特别皮,教她学写她的名字几乎磨死了人。先是说头晕,接着说手酸,最后竟连脚也痛了起来,一边写一边不停的抱怨自己的名字笔划太多,真真难写。他板起脸,摆出师父的架子,那就改名叫白一好了,多简单。她噘着嘴,委委屈屈的说,白一实在太难听了…… 细雨蒙蒙,师徒俩上街,捡回了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黑色小猫。她抱了回来,起个名字叫小黑,精心的照料。可惜那小猫已经太虚弱了,挨了几天终于还是死了。她伤心得几天吃不下饭。他另买了一只送她,白底黑斑,却是只花猫。她接过,冲他一笑,仍叫它小黑。直到现在,无论她养的猫是什么颜色,她还是取名叫小黑。真是个固执的孩子…… “师父在想什么?”白柔曲毕,含笑问道。 “没什么,都是些以前的旧事。”白池回过神,亦是一笑。 听他提起以前,白柔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师父还有话要和阿柔说吗?” “没有了,”白池微微迟疑,“阿柔呢?” “也……没有了。” 冷凝说,心里话说出来会比较好。不,我说不出口,白柔无力的想。 和吴放见面的时间已经临近。 白柔知道,自己必须走了。这一去,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回来了。白池送她,一个唿哨,一匹白色骏马奔出,在二人身边停下。这马白柔是认得的。这是白池的爱马千堆雪,乃是万里挑一的当世良驹。千堆雪颇有灵性,白柔记得小时候它总不肯让她近身。每次她一去,它就大大喷个响鼻表示对她的不屑。为了贿赂这坏脾气的东西,也不知吃掉了她多少斤白菜。这畜牲倒也知道吃人嘴短,在白柔拍尽马屁之后总算肯让她骑在身上了。 记起儿时旧事,白柔不禁亲昵的拍拍它的脖子。千堆雪满意的哼哼,一口热气喷在白柔脸上。 “你此去恐有凶险,千堆雪就送与你吧。”白池道。“不要推辞。” “多谢师父。” “有什么需要师父的地方尽管开口。师父总是帮你的。” “倒真有一件事要请师父帮忙,”白柔抬起头,收敛了笑意。白池静静等着,她却又不说了。许久,她才低低道:“请师父好好对待师娘。” 话已出口,白柔心里一松。就这样了罢,他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自己亦可以放心走了。 白池怔怔看着白柔上马,头也不回的飞驰而去,很快和地平线融在了一块,再也看不见了。身后马车辘辘,白池知道是妻子唐无双赶来了。他却并不回头,依旧望着消失在远处的人影。听得妻子下车,他才轻轻一叹:“无双,以后就只剩咱们两个人好好过了。” 唐无双没有说话,和他并肩而立。白池摊开手心,里面握的是两枚骰子。骰子注了水银,于他再熟悉不过。少年时放浪无行,常在赌场酒坊厮混,这些伎俩原是会的。这两枚骰子后来被白柔发现,新奇之下拿去玩,再没还回来。他只道小孩子粗心弄丢了。不想昨天又在枕下发现。看着掌中几点殷红如血,白池很疑惑,不知她此时归还是何意思。 白柔策马急行,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回头,不能回头。只怕一回头,就再没了前行的勇气。看前方,前方才是更广阔的天地……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