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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布衣白显    文 / 若含真

人的际遇有时是很奇妙的。认为是永恒的往往转瞬之间支离破碎;而被认为是插曲的却可能成为不朽的传奇。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生罢。“扑”一声,龙昕四脚着天;“嗵”一响,沈扬摔了个狗啃泥。放眼校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呻吟哼痛声此起彼伏。场中唯有一人屹立不摇。那人相貌平平,却是一身的威风凛凛。他站在校场中心,长枪一摆,冷冷扫视全场:“这样就不行了吗?都给我起来再练!”
龙昕和沈扬互相扶持着站起来。其他倒地的人也哼哼唧唧的爬了起来。场中那人继续喝道:“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都像你们这帮饭桶这么慢,早让人宰光了!”
“不是你死……”龙昕自言。
“就是我亡……”沈扬自语。
两人默契的交换了一下目光后眼光扫过场中诸人。周围同伴的眼神都不约而同的给予了肯定的答案。得到众人的支持,两人齐齐大喝一声,向场中之人猛冲过去。有了两人打头阵,其他人也勇气倍增的呐喊着向那人冲去。三四十个人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人。面对如此整齐划一的冲锋,即使勇猛如他也无法再维持处变不惊的表情。他先是一呆,继而大声喊道:“你们耍赖……”
后面的话语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场中尘埃落定,校场中是人上叠人的大山一座。人山底部,一只手坚定不屈的伸出来,向上挥舞着拳头:“你们这帮混蛋!”
冲在最前以致同样被压在人山底层,鼻青脸肿的沈扬狠狠抓住那只手:“兵不厌诈,你刚刚才说,战场之上……”
被压在沈扬旁边脸肿鼻青的龙昕猛的将整个身子压在那只手上,同时接口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人拼命的压,死命的压,要将那只手压得永不翻身……

自归龙城向西四十里,有奇峰名为卧龙。卧龙山峭壁千仞,极是险峻,向来行人稀少。
雷翼坐在树下,一丝不苟的调试他的弓箭。手上的弦慢慢绷紧,心里的那根弦也越上越紧。雷翼不喜欢这次任务。不,雷翼并不在乎杀人,只是对屠杀弱者没有成就感。他看不出这次受命狙杀的对象有值得他亲自出手的威胁性。可惜,喜不喜欢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
雷翼低头看手里的弓。这柄弓是在归龙一家兵器店买来的,并非他惯用的强弓。它能承受的力量十分有限。这让他有些不舒服。谁都希望对敌时有一柄称手的兵器,因为那会增加成功的机率。为了不留痕迹,也只好如此了,雷翼想着,微微叹了口气。幸好,这次的目标不是太强。
“大人?”手下上前。
“都布置好了?”雷翼不经意的问。
“是,都布置好了。”
雷翼点点头:“大伙都抓紧时间休息休息,养养精神。”
手下领命去了。雷翼仰头看看天色,一场杀戮即将开始。今夜,将无人入睡。

拼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龙昕在圣思明十二分用力上药的情况下惨叫连连:“痛!老大你轻点!”
“你活该!还好意思叫!居然带头来压你老大!”圣思明愤愤。“我才痛呢!”
“老大,我们也被压得很惨啊。”沈扬身上乱七八糟的缠着绷带,歪在塌上哼哼。
皇太弟龙少安盘算着整顿大兴军备,组建以宗室贵族子弟为主力的新军。他偶然听到白显说起圣思明功夫不错,见识过后便请他来指点这些年轻子弟的武艺。这些年轻子弟中也包括了龙少安独子龙昕及沈司徒幼子沈扬。皇太弟与沈司徒交恶并没有影响到两个年轻人的友谊,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圣思明来的第一天,将一柄大刀使得密不透风,让龙昕和沈扬五体投地。两人虽为贵胄,却对江湖游侠极为崇拜,当场便按着江湖规矩,拉着圣思明结拜为异性兄弟。三人中以圣思明为长,沈扬次之,龙昕最幼。
年轻人大抵都喜欢热闹。练完武后,圣思明伙同沈扬、龙昕出去喝酒。三人喝得半醉,提着酒壶,在大街上勾肩搭背、东倒西歪的闲逛。沈扬生了一副好嗓子,喝得高兴了,便开始放声歌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圣思明听得不是太懂,捅捅身边随着沈扬歌声摇头晃脑的龙昕:“老三,老二叽哩咕噜在唱些什么啊?”
“小扬唱的是西北流行的军歌,意思是说:怎么能说没有衣服呢,我们共穿一件衣服。大王要发兵了,来修理修理我的长矛,我们一起对敌……”龙昕随口翻译。“后面的大致都是差不多的意思。比如最后唱的这一段是说,怎么说没有衣服呢,我们同穿一条裤子……”
圣思明酒精入脑,一时转不过弯来,登时大叫:“什么?要我和你这娘娘腔穿一条裤子?!我不干!”
“谁是娘娘腔?!”龙昕酒劲已经上来,胆子也比平时大了不少,和身扑了上去。两人打成一团。
圣思明力大,一把推开龙昕。龙昕一个趔趄,撞在了路过的行人身上。见撞上了人,龙昕酒醒了几成。他见撞上的是个彪形大汉,不由又清醒了几分,慌忙道歉:“对不起……”
大汉倒也不发火,客客气气道:“小兄弟,走路小心点。”
龙昕连忙答应。大汉笑笑,接着走路。龙昕见大汉走远,一拳打在圣思明身上:“都怪你。”
圣思明却一声不响,望着大汉的身影皱起了眉头。沈扬也停止唱歌,若有所思。龙昕不明所以的问:“怎么了?”
“听那人口音似乎是金国人。”圣思明道。
龙昕听了撇嘴,觉得圣思明大惊小怪,归龙城里熙来攘往,什么人没有?
“恐怕还不是普通的金国人。”沈扬接口道。“老三,你刚才撞过去的力道不小,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龙昕仔细回想:咦,刚才他撞过去可不就像是撞了堵墙?那人还真不是一般人。
圣思明点头:“此人步履沉稳,双目有神,看来功夫不错。但他身上的气息和走路的姿态不太像是江湖中人。我觉得,他可能是金国军中的人物。”
圣思明跟在师父身边时曾学过怎样识别江湖人物,此时说起来头头是道。师父说过,寻常江湖人物出身草莽,身上杀气并不十分浓重。如果看见有人一身肃杀之气,走路一板一眼的,多半不是江湖中人而是军人。
“金国军士?”龙昕彻底清醒了。“奸细?”
“难说。”沈扬道。
热血青年龙昕双目炯炯,大义凛然道:“好啊,欺负到咱们地头上了。咱们跟上去。”

夜色掩映下的月光分外明亮。
雷翼潜伏在树丛的阴暗处,看着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悠然驶进了他的视线。随侍的人骑马拱卫着马车,似乎守得严密。但在雷翼的眼里,这些人的功夫平常的紧,他们轻易就可以解决。雷翼松了口气,看来一击得手的机会又大了一些。
雷翼这个估计其实过于保守了。就此时的情况而言,他找不出失手的理由。不过谨慎一向是雷翼的长处。多年的经验让雷翼变得老成持重,即使稳操胜券,他也不会得意忘形。且主上说过,务必要将此人当场格杀,否则后患无穷。主上说这话时神色极为郑重,绝非玩笑。且雷翼深知,让他誓死效命的人从来不会危言耸听。雷翼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主上的判断。这个人必须死。
马车越来越近。雷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向手下发出了狙击的信号。他自己则挽起手上的长弓,向着马车瞄准。一切准备就绪。
雷翼挽弓如月。很多年前,他就已经达到了箭无虚发的境界。现在,他更可以九箭连发。这是雷翼的成名绝技。人们对自己的成名之技总是深具信心:前面两箭会正中拉车的两匹马,第三箭会射中驾车的人。如此,马车就失去了活动的能力。后面几枝箭会统统射向马车。幸运的话,车中之人会当场毙命。即使没有,雷翼的手下一拥而上,也可以将车中之人斩成肉泥。雷翼微笑,这真是完美的布局。
可惜的是,这一计算在最后时刻出现了偏差。就在雷翼手中箭矢将要破弦而出的一瞬,一阵劲风破空袭来。有人偷袭!雷翼一惊,下意识的低头闪避。射出的箭失了准头,嗡的一声,擦着马车板壁而过,钉在了地上。
精心布置的场面因此出现了混乱。雷翼来不及阻止,他手下的人已经冲了出去,与被袭的一行人混战了起来。雷翼脑海里不合时宜的闪过一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这时雷翼能够及时指挥,局面尚可控制。可惜雷翼不能。他自顾不暇。破空之声又响,适才偷袭之人向雷翼发起了第二次攻击。
“什么人?”雷翼避开来人的刀,低声喝问。
对方没有回应,又是一刀劈来。
“阁下何人?再不回答,休怪某手下无情!”雷翼厉声道。
“奶奶的金国人,敢在老子地头上生事!”
原来是遇上了地头蛇。雷翼心下微定,放缓了声音:“我等擅自行事,未及知会,得罪之处还望见谅。然此事与阁下无涉,请不要多管闲事。我等事成之后,自当上门请谢。”
这番话说得有礼有节,且雷翼刻意用浑厚的内力徐徐送出。若是常人,此时必已被震得头脑发晕,耳膜发痛。对方如果识趣,就该知难而退。
“去你妈的,老子看不得你们滥杀无辜!”来人毫不领情,手上刀法丝毫未缓。
雷翼大怒,与来人斗在一起。来人武功不弱,而雷翼手上只有一柄长弓,用于近身搏杀甚是不称手,一动上手便觉处处受制。好在雷翼一向沉着冷静,虽处于下风却不慌乱。雷翼一边采取守势,一边细细观察。对方功底扎实,但临敌经验尚嫌不足,以致刀法运转之间不够纯熟老辣。而且,对方似乎只有一个人。作出这番判断后,雷翼镇定下来,攻守之间开始收放自如。既然对方的弱点在于转寰之际不够流畅,雷翼便刻意在对方变招之际出手,让对方的刀法无法运转自如。渐渐的,形势有了逆转,对方开始受制于雷翼。只是对方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迟钝,那人对自己的劣势好像浑然不觉,仍是一味的攻势凶猛。雷翼虽占了上风,要脱身却也不易。
夺得主动权,雷翼得以分心查看手下的情况。雷翼的手下已与被袭的一行人混战了好一阵。虽然缺乏指挥,雷翼的手下仍牢牢占了上风。被袭的一行人此时已然四下逃散。驾车之人慌乱之中拼命打马,试图逃离。雷翼猛的一脚踢向来人,趁势掠上树枝,嗖嗖嗖,三枝箭连珠而发。这三枝箭,前两枝射马,后一枝射人,皆是正中眉心,人仰马翻。雷翼飞身跃上马车,便要去掀车帘。却见车内一把银针激射而出。雷翼大惊,急急一个铁板桥向后一倒。闪着幽光的银针几乎是贴面而过,惊得他一身冷汗。银针刺入跟在雷翼身后跃上的手下身上。手下大叫一声,立时气绝。
雷翼心惊,这针上毒药委实厉害。车内之人显然不想给雷翼喘息的机会,又一把银针以极为刁钻的角度射出。雷翼不敢大意,艰难避过,心中暗暗叫苦。这么一缓,适才与雷翼动手的人已跟了上来,狠狠一刀劈了下来。雷翼避无可避,只得以后背硬受了他一刀。雷翼手下见雷翼遇险,皆抢上来救援。车内之人看准时机发射银针,针针见血封喉,让雷翼折损了不少手下。雷翼心里一急,臂上立时又挨一刀。至此,雷翼已知久战不宜。不得已,一个挺身,以手上长弓迎敌。唰的一响,长弓断为两节。雷翼却得以借力跃出,一个唿哨,下令撤退。一行人迅速消失在树丛深处。

圣思明擦把汗,对着马车道:“没事了,人都走了。”
马车里一人一边掀开车帘一边道:“多谢阁下仗义……”
话只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圣思明和车内之人照面,俱是一愣,然后异口同声道:“怎么是你?”
车内之人竟是白显。
“你不是出去办事了么?”圣思明道。
“正是。小弟刚办完事往回赶,结果就遇上这档子事。”白显苦笑。“师兄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城里见有金国人鬼鬼祟祟,就跟了来。小扬他们本来也想跟着,但他们功夫不好,我怕他们跟着反而坏事。没想到居然救了你……”
正说着,只听远处一声凄厉的尖啸,竟是军中惯用的鸣镝。白显脸色一变:“不好,咱们快走。”
“怎么回事?”圣思明嘀咕。
“那人一旦决定出手,必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定是有援兵到了。”白显匆匆下车,“跟我来。”
两人马匹已失,怕被那帮人驰马追上,故专拣不便行马的小径走。很快,俩人沿着小径进了卧龙山腹地。耳边呼啸,不知是风声还是追兵。
白显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不时指点路径。山中小路却也四通八达。走到一条岔路口,一左一右两条路。白显忽然站住,脱下脚上一只鞋子扔在右边路上,拉起圣思明却往左边路上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另一个岔路口出现在眼前。白显仍选左边,这次却脱鞋丢在了左边的路上。
“你干什么?”圣思明不明所以。
“诱敌。”白显没时间也没心情解释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的用兵之道,只是简短的回答。
圣思明似乎满意于这个回答,不再多话。两人沉默着逃亡。小路越往前越窄,从羊肠小路渐渐变成没有路。圣思明听见白显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圣思明想起,白显不会武功,体力定然不佳。且山上乱石无数,白显脚上没穿鞋,走起来更加困难。二话不说,圣思明一把把白显扛到肩上。白显一惊,挣扎起来。圣思明喝道:“想害死我吗?!别动!”
山路难走,一不留神就可能滚下山摔成肉饼。想到此,白显不再反抗,听话的伏在了圣思明身上,抓紧时间稍作休息。圣思明在山路上奔走如飞,让白显想起一种叫做猴子的生物,不由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圣思明没好气道。
“如此良辰,你我却这般狼狈,真是大煞风景。”白显微微平气后回答。
圣思明很想把这个无聊的男人扔下山喂狗。他们又不是游山玩水,还管煞不煞风景?他们是在逃命,逃命!老头子说过什么?你师弟做事向来妥当。妥当个屁,圣思明想,你看他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
在白显的指点下,两人很快无路可走。无路可走,指的是再无前进的可能性。两人面前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用兵法的术语来讲,这叫做绝地。
圣思明啐了一口:“呸!你他妈带的叫哪门子的路啊?!你要是想舍身成仁,你自己跳崖去,我可不想陪你死。”
白显不理会圣思明的怒气,从圣思明身上跳下来。他递给圣思明一个金属制的圆筒,道:“有人上来,拿这个射他。”
圣思明恍然,适才对敌时白显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发射银针,必是使用了这种强力机括的缘故。
“机筒内有三百毒针,每次发射十针。刚才我发射了十次,还有二十发可用。”白显一边脱去外袍一边道。“别拿反了。射死了你,我可没法向师伯交待。”
圣思明闻言大怒:“去死吧你!”
也许是山路难行无法追踪,也许是白显的诱敌之计奏效,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没有人追来。白显奋力将外袍撕扯成条状,再打结成长绳。圣思明会意,将机筒交还白显:“你拿着,我来。”
圣思明手脚麻利,兼之力大无穷,打绳结的速度远胜白显。很快,绳子已有三、四丈的长度。白显道:“够了。”
“现在干什么?”圣思明问。
“绑上。”白显把绳子一端交给圣思明,自己则把绳子另一端绑在腰上。
绑好之后,白显指着崖上一人粗的松树道:“抱紧那棵树。”
圣思明依言牢牢抱紧松树。白显向崖边走去。圣思明却又叫住他:“非这么冒险不可?”
“不冒险,待会儿他们放火烧山,谁也跑不了。”白显冷冷道。
圣思明终于忍不住拍拍白显肩膀:“兄弟,你到底得罪谁了?”
白显很认真的思考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可以选择直说,但直说非他所愿。他可以推说不知道,可是,他刚才提到“那人”,说明他并非一无所知。这谎已经扯不圆了。圣思明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白显回答:“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圣思明知道自己不便再问,只得听话的死命抱紧了大树。树啊树,今天能不能活命就看你了,他在心里默念。白显则深深吸了口气,向着悬崖纵身一跳……

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整个天空。
圣思明咋舌:“我的娘,还真放火了啊。”
他和白显坐在峭壁中间的山洞口,看着脚下化为一片火海。峭壁上草木稀疏,是以大火没有蔓延到这里。白显默不作声的看了一会儿,进洞去了。圣思明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封闭已久的地方往往有一股腐烂的味道。二人刨开洞口堆积的泥土,让山风进洞吹散了霉味。白显取出打火石和一些绒布开始生火。打火石激荡出点点火花,点着了绒布。点着的绒布发出柔和的橙色火焰。白显又取出一个铜制短筒,将那些绒布放了进去。火光便从短筒的镂空花纹里透出来。见圣思明询问的神色,白显轻声解释:“这是特制的火绒,用药浸过,燃烧时间较长,最适合野外取火。刚才放进去的够烧十来个时辰。”
有了亮光,圣思明四下打量。洞中有一具朽烂的棺材,里面白骨森森。棺材四周散落着一些绞索和木制齿轮,不知是不是当初运送棺材用的。另有一些陪葬的器皿,都不似值钱之物。
“你怎么知道这个山洞?还有那些木桩子又是怎么回事?”圣思明终于有时间问出心中的疑问。
适才圣思明抱着松树,眼看着白显跳下悬崖。圣思明感到腰上绳索骤然拉紧。没过多久又松驰了下来。接着他便听见白显招呼他也往下跳。圣思明一咬牙,也纵身跳了下去。原以为这一跳有死无生,却不想崖下另有一番天地。吊在半空中的圣思明看见白显稳稳坐在大腿粗的一根木桩上向他招手。白显向下一指,圣思明才看到原来崖上每隔丈余便打进了一根这样的木桩。圣思明用力一荡,抱住了白显下面一根木桩。见圣思明抓稳了木桩,白显又向下一跳,荡在半空中去够圣思明身下的木桩。两人就这样反复,到了这山洞。
木桩当然不是平白无故生在那里的。这么多木桩,自然需要有人来到这山崖上一根根的打进去。
“古时有些部族为防盗墓形成了一种将棺木悬在人迹罕至的峭壁或岩洞中的特殊墓葬方式。”白显一边心不在焉的回答,一边就着火光饶有兴味的查看那些绞索和齿轮。
“不要回避话题。你怎么对这里的一切那么熟悉?”圣思明觉得白显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
白显闻言抬头,对圣思明皱起了眉头:“难道师伯没告诉你云州白家的传统?”
“什么传统?”圣思明开玩笑。“总不会是盗墓的传统吧?”
白显脸色古怪,良久方道:“正是。”

在外人看来,云州白家与东陆其他世家颇有些不同。大部分世家要么为某一行业翘楚,世世相传;要么为一国贵戚,代代显赫。白家则不是。白家的人,虽然大多博学多才,却极少有出仕的。白家祖上倒是颇有些丰厚的产业,但白家中人多半不懂经营。是以近年来白家愈见衰败。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多数的白家人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行,温文尔雅,学识渊博,让人印象深刻。白家万卷堂里更有着极为丰富的藏书,可说是包罗万象,放眼东陆无出其右。许多人都说,白家才是真正的贵族之家。
当然,这些都只是表象。了解白家内幕的人才知道白家祖上以盗墓发家,白家人世代以盗墓为生,是实实在在的盗墓世家。白家人与普通盗墓贼的不同之处在于,白家人认为盗墓是一门需要综合多种学问的高超技艺。有眼光的盗墓贼自然要懂得古玩鉴赏的知识;古墓中有时机关重重,土木机关之学必不可少;盗墓时常有意外发生,修习武艺防身也很重要;为防人在墓里下毒,抑或是查探墓中尸首死因,又要精通医药之学。世代积累之下,白家人的博学也就不足为奇了。
白家衰落的原因并非是外人所说的经营不善。而是白家子弟几世诗书熏陶,认为盗墓这一行为大损阴德,无人愿意继承祖业之故。不过,白家人毕竟有着家学渊源,虽然已甚少盗墓,但见着新奇有趣的陵墓,仍免不了进去探索一番。在白显看来,告诉圣思明这个洞穴是一种奇特的墓葬形式就足以说明一切了。不幸的是,另一个人的觉悟和他显然不在同一层次上。
“盗墓?”圣思明像是火烧了屁股一样跳起来,“你你你,离我远点。”
白显轻轻咳了一声:“师兄……”
“好你个白显,看你平日人模人样的,想不到背地里竟干这种下流勾当!”圣思明义正严辞的指责。
白显叹了口气:“我有说我盗过墓么?”
圣思明一愣,好像没有。白显接着道:“白家早年虽以盗墓发迹,但近五代以来,白家没有一人以此为生。何况,我并非白家中人。”
“你不是白家人?”圣思明奇道。话一出口,顿时有些赧然。他和白显相处有些时日了,居然仍对他的身世所知甚少。不过白显待他一向客气却疏离,确实也没多少机会让他套出什么话来。
白显淡然道:“我师父姓什名谁,师兄想必知道。我与师兄一样,无父无母,都是跟着师父长大的。”
圣思明啊了一声,不想这师弟竟也是个可怜人。他听师父说过,他师叔名为白池,擅长机关之学。从白显的话来看,他应同自己一样,幼年便随侍师尊左右。他既随了师长姓氏,恐怕连自己出身何处也不曾知晓。
圣思明一时觉得与这师弟同病相怜,想出言安慰几句,却见白显淡漠的转开头道:“白家人虽不再盗墓,却仍对各地墓葬有着浓厚的兴趣。这个墓穴小弟随家师来此地查探过。只是小弟身手笨拙,未随家师下来。一年前家师再赴此地,并将周遭地形描摹于图上以示小弟,小弟因此知之甚详。至于那些木桩子,自然是家师来时打下,后又经过加固的。这般解释,师兄是否清楚了?”
“清楚,了解,明白。”圣思明只得点头。
白显不再搭理他,低头继续查看墓中之物。
“师弟,死人的东西还是不要乱动的好。”圣思明见白显看完绞索后又往那具棺木走去,似乎对那些陪葬品很感兴趣,便小心翼翼的出声提醒。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白显漫不经心道,“活人才可怕。”
圣思明不赞同他的意见,却也不知怎么反驳,只得站在一边看着。白显查看完那具棺木,与师父的描述略作比较,确定基本相符。他直起身,却忽的瞥见棺木后的岩壁上有一条细缝,走近一看,竟有二人宽。那缝隙幽深,隐有丝丝潮气透出,竟似通往山腹。白显一怔,师父白池并未跟他提起这条细缝。是上次时间匆忙未及发现,还是……白显略一思索,将手中火筒往缝中一送。火焰随缝隙掠出的微风稍稍偏转,却仍然烧得旺盛。白显再不犹疑,迈步向缝中走去。
“那里面说不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咱们还是别去的好。”圣思明忍不住又道。
“那你待在这儿,我自己进去。”
“哎,你怎么不听劝呢?”圣思明一跺脚,无可奈何的跟了上去。
“反正他们烧山一时半会儿也烧不完。短时间内我们出不去,不如趁此机会进去查看查看。”白显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言下之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圣思明再次哀叹自己遇人不淑,碰上一个满脑子不知所云的师弟。圣思明不比白显胆大包天,从棺木旁走过时,先敬畏的拜了一拜,道了声“得罪”,这才跟着白显走向山洞深处。
进入石缝后是个三尺来宽的天然甬道。两人沿着千回百折的甬道走了许久,忽的眼前豁然开朗,果然进入了山腹。山腹内颇为宽敞,石笋林立,流泉涌动,别有一番天地。内里空气清新,显然另有通风之处。圣思明本来一肚子不满,这时却也看得心旷神怡起来。只觉光是这般奇景,也不虚此行了。
不过两人的旅程并不总是愉快。为免迷失路径,白显沿途作些记号。洞中大大小小几十个水潭,白显有时亦利用这些水潭测量一下方向。听得白显说需要针,圣思明急忙把白显的机括递上去。那里面有的是针。谁知白显并不领情,白眼一翻:“你是想药死了你,还是毒死了我?”
圣思明讪笑着想起这些针上淬有剧毒,又把机括收了起来。白显从照明的短筒底部倒出一枚细小的铁针,小心翼翼的置于水上。铁针微转,很快就指出了方向。
“我们正向西前进。”白显轻轻道。
圣思明看得有趣,心想这家伙还真有些门道。
走得累了,两人坐下休息。圣思明追踪金国人时准备了些干粮,此时拿出来与白显分吃。圣思明瞥见白显没穿鞋的脚上磨出血泡,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几条布丢给他:“把脚裹上。”
白显怔了怔,放柔了语气:“多谢师兄。”
“不客气。”
两人气氛稍稍缓和,倒也偶尔说上几句话。圣思明看白显裹伤,腿上肌肤细白滑腻,不由笑道:“师弟,你这皮肤好得不像男人。”
白显却只淡淡道:“师兄莫拿小弟取笑。”
两人不知行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与最初的洞穴越来越远。白显认为山腹中空气流通速度颇快,且不显混浊,应该另有出口。两人商量过后,觉得走回头路说不定会再遇上那帮歹人,倒是另行深索出路的好。
白显这几天走过的路超过他一生走过的总和,没多久体力便已透支。圣思明扶着他走走停停。周围空气渐渐不再潮湿,流动的速度也开始加快。白显强打起一个微笑:“看来出口就在附近。”
一转弯,亮光赫然就在眼前。
“出口!”圣思明大喜,拔腿就往前冲去。
“等等……”白显试图拉住圣思明。
太迟了。圣思明跑起来力量大得惊人,白显根本拉不住他。更糟的是,白显还因此被圣思明带着一起拖出了洞口……
圣思明的狂喜在出洞后脚下的一片空虚中消散无踪。他忘了一个事实,像这样的山洞,出口并不见得就在地面。出口,可能是另一处峭壁,也可能是在河流的上方……悬在半空中,圣思明才后悔的想起三思而后行这句话。然而世上并无后悔药可以买。
“扑嗵”一声,两个人跌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圣思明水性尚可,只一会儿便浮出了水面。白显也挣扎着冒出头来。白显此时的表情还很镇定,远远冲圣思明喊:“你说过你会水?”
“是。”
“太好了,”白显的表情更加的放松,“我不会。”
说完,他就沉了下去。
圣思明奋力游过去救人。白显似乎打定了主意等圣思明来救,沉下去后便不再挣扎。这倒省了些麻烦。水里救人,最怕的是有人胡乱挣扎。即使是个小孩子,也能把个大人在水里拖得动弹不得。古往今来,也不知多少见义勇为的浪里白条因为有人在水里乱折腾而丧命。两人在水中苦苦飘流许久,终于狼狈万分的上了岸。
白显在水里不挣扎并不代表上岸后不会找让他落水的罪魁祸首算账。在圣思明连拖带拉到达岸边,知道性命无虞后,白显甚至顾不上吐出呛进口中的河水,立刻挥拳打在圣思明鼻子上。
白显这一拳虽然力量不大,但鼻尖皆是软骨,打在此处比别处都要疼。圣思明挨了一下之后鼻子一酸,立时两眼汪汪,不由怒道:“怎么打人哪?”
如今这年头,怎么尽是些忘恩负义的人?圣思明心里十分不平。
“我打的就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掉水里?”修养好如白显此时也失去了平和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
“我怎么知道洞口外面就是那么大条河?”圣思明委屈道。
“蠢货,那么大水声,你在洞里没听到吗?”白显越想越气,对着圣思明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圣思明想想,觉得的确是自己理亏。他太急着出洞,什么都没考虑就往外冲。他想打就让他打吧,圣思明想,反正他力气不大,打起来也不痛。
打得累了,白显坐在地上喘气。圣思明则干脆躺在了地上。河岸上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芳草萋萋,山花烂漫。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无比惬意。山间鸟鸣阵阵,听在耳里无比舒畅。
“喂,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圣思明懒懒的问白显。
白显闭着眼睛回忆卧龙山的地形:卧龙山是东西走向的断天山脉的外延部分。他们一直西行,应该已顺着山腹进了断天山中部。白显有气无力道:“如果我没猜错,我们是在金国东南部。这条河应该是桃花江了。”
若水发于断天山之西,横贯东陆,为大兴境内第一大河。桃花江为若水的支流,在断天山一带与若水汇合。若是走沿断天山而建的官道,归龙到桃花江约有数百里之路。然而两人自山内穿过,少走弯路,倒是缩短了不少距离。白显心里盘算,知道了这条密道,将来大有好处。
圣思明想的却是:妈呀,那我们不是送上门去让人宰?追杀他们的不正是金国人吗?一边想,他一边缩了缩脖子,仿佛这样可以让这颗头在自己身上呆得更长久一些。
仿佛知道圣思明的想法,白显轻声道:“你放心,我们暂时没有危险。他们不会想到我们到了此处。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圣思明闻言白了白显一眼。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惊得他跳起来:“你你你……”
白显睁开眼:“怎么了?”
顺着圣思明的目光,白显低头,心里暗叫糟糕。因为落水,两人衣物尽湿,紧贴在身上。白显身上已是曲线毕露:如此婀娜身姿,绝非男子所有。
“你,你不是我师弟!”圣思明语无伦次,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世上任何的打击都不比发现自己师弟不是男人的效果来得强烈。
白显开始有点不知所措,片刻间却又恢复了平静,懒懒道:“我的确不是你师弟。”
“你是谁?”圣思明只觉心中万千疑问却无从问起,最后没头没脑的问出这一句来。
“这还用问吗?我是你的,”白显脸上荡漾开一个微带讽刺的笑容,“师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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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8-14 发表 | 本章责编:枉凝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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