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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历史小说 > 寒花志 之 解佩令 > 第一章 圣思明 
第一章 圣思明    文 / 若含真

如意三十一年四月初七,圣思明在大兴帝都归龙第一次见到了白显。
那天归龙城里风烟俱净,天空一蓝如洗。城里桃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缤纷。从城东的柳湖边上可以清晰的看到倚隐湖山山势而建的皇宫建筑群,忘忧宫。通体洁白的宫殿投映在碧青的湖水中,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湖边柳风拂面,温柔醉人。城中人都说,这真的是个吉日罢。
皇后邢如就在这吉日里嫁给了大兴皇帝。她从遥远的北国千里迢迢的赶来,做了大兴君主的皇后。那年,她二十二岁。按行程,新后会乘坐凤舟,由清莲运河入城,再经城东柳湖抵达忘忧宫。城中百姓可在船队经过柳湖时一睹皇后凤颜。
多年以后,仍有不少人记得当日的情景。隐湖山上,忘忧宫张灯结彩。数十条精美的船只无声的划开平静的湖面,稳当的行驶在湖的中心。船上不时飘来婚庆的鼓吹。那乐声因着遥远,掩盖了一贯俗气的热闹,若隐若现的传入人们耳中,竟似了仙乐飘渺。
最庞大,最华丽的那条船自然便是新后乘坐的凤舟了。邢如头戴凤冠,身着五彩霞帔伫立船头。虽然隔得遥远,人们却仍看清了她清秀美丽的容颜。她不时微笑抬手,向岸边的人们挥手致意。她一举一动,皆舒缓优雅,不断引起人们的赞叹。
圣思明的师父找到圣思明时,他正混在人群中看热闹。圣思明手里拿着刚买的煎饼,一边吃一边远远打量着湖中盛景。师父看着他怡然自乐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骂了一声小兔崽子,上前揪住他的耳朵开始往回走。
圣思明跟着师父进了归龙城两天,还没见识过帝都繁华。听说今日皇帝大婚,自然不想错过,起了个大早到街上看热闹。不料瞧得正高兴时被师父打断,因此满腹牢骚。偏偏他耳朵被师父拿住,并不是适合斗嘴的姿势。走进了小巷,师父才放开了他的耳朵。圣思明一跃而起,大声嚷开了:“老头子我又没做错事,你干什么又揪我耳朵?!”
师父不说话,师徒俩人像斗鸡一样瞪着眼睛站在巷子中央对峙。最后师父低声骂了一句后说道:“你师弟这两天随时会来,早跟你说了不许乱跑。”
“咱们等了两天了,师弟的影子都没看到。老头子你耍我吧?”圣思明撇嘴道。
对于自己的师门,圣思明的确没抱太高的期望。他记得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尖嘴猴腮,面黄肌瘦,几缕山羊胡子稀稀拉拉的挂在脸上,一身袍子脏得看不出颜色,怎么看怎么落魄。这个算命先生说愿意免费为村里人看相。他爹娘见有便宜可占,也把他送去看相。那算命先生看了他的面相,说他命里有贵人,大富大贵,还说他根骨清奇,资质不错,愿意收他做弟子。家里穷,一堆孩子本不易养活,于是高高兴兴把小儿子送给了算命先生。圣思明就这样莫然其妙的成了算命先生圣德福的弟子,随师父走南闯北。
圣思明做为徒弟的任务很简单。他经常扮成路人混在人群里替师父招揽生意。师父摆摊时,他会在人群里出言挑衅,做出不信的样子。师父会不慌不忙的提出替他算一卦,并且赌咒说不准不要钱。这时往往会吸引街上不少人围观。师父便装模作样的为他算上一卦。算完后,圣思明自然要故作惊讶,跪倒在地五体投地的直呼神算。人们啧啧称奇之余,不免也想让神算卜上一卦。圣思明长得朴实,容易给人憨厚的感觉。老实人说的话都比较可信,所以师徒俩人的生意一向还算不错。
要学算卦须得识文断字,圣思明却看到书本就头晕,西瓜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师父对此痛心疾首,常常说他师弟收了个弟子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渊博,自己的徒弟怎么就这么不求上进呢?圣思明对此不以为然,他师叔的弟子再聪明顶多也就一江湖术士,他才不会放在心上。所以当师父说要带他来归龙见师弟时,他表现得并不热情。
“我耍你干什么?你师弟已经到了,快跟我回去!”师父揪着他衣领往回走。
“不过就是个江湖骗子,有什么了不起。”圣思明不以为然。再说了,哪有师兄赶着给师弟献殷勤的,他心里又加了一句嘀咕。
师父在他脑门上一个劲的打凿栗:“小子,别狗眼看人低!你这师弟着实了不起,你见了就知道了。你这小子没心没肺外加愣头愣脑,指不定什么时候惹麻烦。我想来想去也就这师侄能罩你,才煞费苦心替你张罗,别不知道好歹!在你师弟面前小心点应对,别给我丢脸!”
圣思明抱着脑袋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头子别敲那么使劲,会痛啊。”
师父圣德福虽以卜卦为生,一身功夫却着实了得。师徒俩吵架时,师父抓起他的衣领,一把就把他丢到房顶上去了。圣思明学不会算卦看相,师父就教他武艺。在圣德福的调教下,圣思明勤练武艺,终于在二十岁上,师父宣布他艺成,可以出师行走江湖了。他出师那天晚上,师父喝得醉薰薰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到江湖上闯荡去吧!
师父闲下来时常给他描绘那个传奇的江湖世界。江湖是个什么样子,圣思明初步有个概念。不过圣思明出师四五年,从来没见过师父口中那个惊心动魄的江湖。这世界上毕竟还有比闯荡更重要的事,那就是生计。师父花钱向来没个准数,他离开时给他的盘缠少得可怜。在圣思明看来,他的当务之急不是去见世面,而是挣钱谋生。为了糊口,他做过不少工作,当过佣兵,下过苦力,还涮过马桶。三个月前他与师父偶遇,师父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得意弟子没有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而是在酒楼洗盘子。那天晚上师父自然又痛心疾首了一番,大骂他没出息。师父为了徒弟前途着想,当机立断,决定带这个傻弟子到归龙来投靠那个神通广大的师侄。

师弟白显的样子与圣思明的想象大相径庭。在他心目中,白显应该和师父差不多的模样:一样扛着算命的招牌,一样面黄肌瘦,一样尖嘴猴腮,只不过略年轻些。所以当他看清白显的外貌时不由惊奇的咦了一声:师弟白显大约二十二、三的年纪,中等个子,面目清秀,只是脸色有点苍白。他穿了一袭质地、式样都很普通的白袍,却在下摆处缀了一尾素竹,顿显风骨。他容貌并不十分出众。以男子而言,他显得过于纤弱秀气。然他眉宇之间自有一股飞扬意气。在这世上能找出千百个比他俊秀的人,却很难找到比他更优雅出尘的人。
圣思明师徒住的客栈门前停了一辆精致的雕花马车。白显安静的站在马车旁边,客气的向他们问好。师父殷勤的答礼,又向他介绍圣思明。他听见圣思明的名字时转头仔细看了他们师徒二人一眼。圣德福在白显的注视下坦然自若,圣思明的脸却有些发烫,所幸他皮肤黑,脸红也看不大出来。白显却未多说什么,简短道了声“久仰”后便随师徒二人进了客栈。他的声音悦耳柔和,一口纯正典雅的归龙口音让人迷醉。
他们住的这间客栈价钱便宜,档次自然也不高。客栈里人声嘈杂,横七竖八的挤着桌椅,地板上到处沾着黑糊糊粘人的油迹。白显立在阴暗的厅堂里,象是鹤立鸡群,显得格格不入。白显对周围不和谐的景象并没有表示出任何惊奇或厌恶,若无其事的与他们师徒坐下。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没动过店里小二从有点发黄的白瓷茶壶里倒出的茶水。
白显这种从容却又不委屈自己的风度让圣思明对他印象大好。他拍拍白显的肩膀,亲热的说道:“难怪师父总夸你能干。就凭师弟你这身行头,找你算卦的就不会少!”
白显似乎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很自然的微微侧了下身子,与圣思明拉开一点距离后方才浅笑道:“师兄说笑了,小弟并不会算卦。”
“这样啊,”圣思明有点意外,觉得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脚上,“那师弟武功一定不错。”
他并不气馁,继续恭维师弟。
白显仍然很客气很温和的笑道:“惭愧,小弟自幼体弱,不曾习武。”
圣思明听了好生奇怪:这师弟又不会武功又不会算卦,那他会什么?
他方欲说话,却听师父道:“师侄不必妄自菲薄,年纪轻轻要创番事业并不容易。我若是有你这么个徒弟,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白显低头听着,并没有回答。反是圣思明问:“不知师弟做的是哪一行?”
“小弟不过混迹商场,糊口耳。”白显淡然一笑。
圣思明点头,难怪这位师弟如此体面,原来是经商有成。
三人闲话了一阵,白显方道:“小侄尚有些俗务在身,不便久留……”
“知道你忙,我也不留你。”师父满脸堆笑。
白显起身道:“小侄这便告辞了。师伯、师兄难得来一次,二位如不嫌弃,不妨到寒舍小住,也好让小侄略尽地主之谊。”
白显的住处当然比这客栈好上百倍。圣德福心里一百个赞叹,多好的孩子啊,明明是卖他们人情,还说得这样委婉,充分照顾他们的自尊心。他挥挥手道:“我无拘无束惯了,太好的地方住不舒坦。倒是你师兄该跟你去见识见识。你这孩子做事妥当,谅这小子在你这也闯不出什么祸来。”
这倒是真话。白显那里虽然环境优美,他却还是喜欢热热闹闹的在烂泥里打滚。白显略知这位师伯的脾性,当下也不多言,让圣思明收拾了东西与他一同离去。
圣思明上楼收拾东西时,师父忽然跟了上来,亢奋异常的捅捅圣思明:“小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这师弟怎么样?”
“人不错,比你这老头子强。”
“这次跟着你师弟去,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知道么?”
圣思明摸不着头脑:“什么机会?”
师父笑笑不答,转而问道:“我上次给你那块玉还在吗?”
圣思明想了一会儿,方才记起五年前自己离开时师父是给过一块双鱼形的玉佩。那是他从师父那里得到的唯一值点钱的东西。他老实道:“我当掉了。”
师父听了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圣思明衣领,对着他的头一阵暴打:“你说什么?!你这败家子,怎么可以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当掉?!”
“我缺钱,自然就当了。”圣思明不客气的打开师父的手。
“你……”师父气得手发抖,“你当了多少?”
“不少,十两银子。”
师父掐住圣思明脖子吼道:“十两?才十两?!你知不知道那块玉,那块玉……嘿,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傻徒弟?!早知道我拿去换酒喝也不给你!”
那块玉够自己喝上半辈子了,心痛啊。
“去去去,老头子真小气。既然给了我,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关你屁事。”
“什么叫关我屁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怎么说话的!师父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我容易么我?!懂不懂尊师重道啊?!那块玉,那块玉……很值钱啊!”师父再一次痛心疾首。直到圣思明随白显上车离开,师父都还捂着心口念念叨叨。
白显微微向师伯欠了欠身,算是尽了礼数。圣思明则抓住师父双肩使劲摇晃:“老头子,我要走了,你没别的话要说了么?”
“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白显居所在柳湖之东。宅子不大,却是湖边难得的闹中求静之所。宅子周围一片青松葱笼,将柳湖的热闹隔离开来。一色的黑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之中,另有一番清新味道。黑漆大门上悬一匾,有人用白漆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四个淋漓大字:意柳小筑。可惜,圣思明只认得中间一个“小”字,无所领略其中妙处。
门一开,一个黑影飞速在圣思明面前闪过,吓了他一大跳。一个十六、七岁,娇俏可人的圆脸小丫头随即追了出来:“这小东西,又乱跑!”
圣思明定睛一看,方才掠过的是一只胖乎乎的白色小猫。此时,小猫已经亲昵的靠着白显脚边撒起娇来。白显微微一笑,弯腰抱起它,交给了那丫头。小丫头轻轻拍打着小猫的头,面上却是喜笑颜开:“又到厨房里偷嘴,真是个坏东西。”
白显为两人稍作介绍。这小丫头是白显贴身侍女唐糖。唐糖上上下下打量了圣思明一番,抿着嘴直笑。圣思明有些不好意思,指着唐糖怀里的小白猫没话找话道:“这猫叫啥名字?”
“小黑。”
这名字可真震憾。圣思明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这的确是只白猫。他身子微晃,嘴角不住的抽动:“小……小黑?”
唐糖见怪不怪的朝白显一努嘴:“那个人起的。”
圣思明看向白显,白显脸上淡淡的没有表情。圣思明心里暗笑:颠倒黑白,这师弟的思维方式还蛮独特嘛。

归龙城的庆典仍在继续。夜幕降临时归龙上空放起了炫目的烟火。灿烂的烟花在归龙的湖光山色上投射出一个个虚幻的美丽影像。无论这影像有多美丽,最后总归于寂寥。然这天空却是不会寂寞的。一波烟花散去,自有另一波顶了上来。
白显透过马车的纱帘目视烟火,在那绚丽交错的一瞬生出了一点兴亡之叹来。这烟火不就似这王朝的更迭么?短暂的繁盛过后便被冲得支离破碎,然后为另一个王朝所取代。如此故事反复上演,不过是让这戏台不致太寂寞罢了。
“师弟?”
白显回过神,自嘲的一笑:什么时候,自己也学会了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他向圣思明笑笑:“师兄说到哪儿了?”
“我说以前我师父说你聪明能干时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师弟你真有面子,竟有资格出席皇家的婚宴。那可是皇上的婚宴啊!”圣思明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皇室已很久没办过喜事,这次有意办得隆重些。是故这天晚上的婚宴,除了百官,归龙不少名流亦接到邀请。白显也在受邀之列。两人到家不久,唐糖便开始催促白显出门。
听唐糖说起缘由,圣思明惊讶的张大了嘴,这才相信师父所言不虚。这位师弟的路子果然粗得很。圣思明的表情让白显有些躇蹰。师伯说了让这师兄跟在他身边见见世面。见的世面中是否包括皇帝大婚之礼?白显考虑了一下,终于还是客气的邀请圣思明与他同去。
“我可以吗?”圣思明睁大了眼睛。皇家的婚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进吧?
“不就是个婚宴,没什么了不起。”唐糖笑着插嘴道。
白显扫了唐糖一眼。唐糖知道她的话让白显不快了。如非必要,白显一向低调行事,想必不会喜欢她刚才的轻狂。唐糖偷偷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造次。白显这才吩咐唐糖让圣思明换身衣服。
唐糖为圣思明搭配的着装很出色。他出来时身上已是焕然一新。白显见他头顶高冠,短袍革带,足登豹舄,颇似未国的少年武将,不由泛起一丝笑意:“这南人妆束倒是很合师兄英武之气。只可惜师兄口音不对,一说话就露馅了。”
“南方话?我会讲啊。”圣思明说话间已带上了南方口音。想他师徒俩算卦走遍天下,他给师父揽生意时若不讲一口流利的当地方言怎能让人取信?
白显听到他一口南方话,先是微露惊异之色,随即想到原由,莞尔一笑,也用南方话道:“是了,师兄走南闯北,想来说几句各地方言并不难。”
这下轮到圣思明惊讶了。初见白显时听他一口地道的归龙口音,便想当然认为他是归龙人,现在听他一口南方话字正腔圆,又分明是原汁原味的未国方言,不由开始疑惑,这师弟到底是哪里人?难不成精通各地方言是他们的师门特色?

皇室的婚礼一向繁琐。便是精力旺盛的人,走上这一遍过场亦已疲惫不堪。大兴皇帝对众人的倦怠表示了深刻的理解,提前传下旨意说婚宴上不必拘礼,尽兴便是。各人听闻,皆松了一口气。众人虽然不敢真的在御前放浪形骸,但至少可以用较为放松的姿态享受这场盛宴。白显与圣思明到达时,婚宴尚未开始,殿中却已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谈笑。
婚宴由身兼宗伯之职的皇弟龙少安一手打理,布置得颇为雅致。龙少安年约四十,为先帝幼子。先帝十子,如今也只有他和皇帝尚在人世,故当今天子对他格外优渥。今上无子,他便是最靠近皇位的人。皇帝于五年前正式加封他为皇太弟,确立了他储君的身份。龙少安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有着挥洒不尽的热情。与充满活力的龙少安形成对比,皇帝龙少康自少年时期起脸上便常带着困倦的表情,年过半百后愈加的懒散。在许多人看来,龙少安无疑更适合这帝位:不怒自威的高贵仪表,聪明灵活的头脑,又好结交名流,礼贤下士。
龙少康在人们心里并不是个合格的君主。只因先帝逝世时找不到合适的继位人选,才让他稀里糊涂的登基即位。不少有识之士都哀叹,在大兴群雄并起、四分五裂极需一位英明的中兴之主时竟由如此平庸无能的人称帝,难怪会有如今江河日下的局面了。他对政事毫无兴趣,一概推给丞相高泉和皇弟龙少安。好在大兴的列祖列宗制定了详细而完备的规则,让臣下们总算有个维持运作的依据。
龙少安瞥见白显进来,撇下了正在交谈的人,大步向白显走去:“你这家伙怎么现在才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便要把白显往自己身边的席位上领。白显却拘谨的推辞:“白显一介布衣,不敢僭越。”
白显并无官职,按例应坐于末席,若与皇太弟一起列位上席必会惹人非议。这并不是白显乐于见到的情况。
“又跟我客气。不是我说你,你若肯入仕,司徒的位置哪轮得到沈家的人?”龙少安知道白显固执,没有一味坚持。他随白显站在外围,双手抱胸,冷眼看着殿中众人谈笑风声。今天众人的焦点都集聚在新上任的沈司徒身上。
沈司徒为皇帝宠妃沈夫人之父。沈夫人自十年前正宫皇后仙逝便一直宠冠后宫。丞相高泉和皇太弟龙少安都对她没什么好感。元后逝世后,皇帝曾有立沈夫人为后的意思,并私下征询龙少安的意思。龙少安认为沈夫人出身贫寒,不足以母仪天下。皇帝听过便不再提起此事。他一句话绝了沈夫人问鼎后位的希望,自然让沈夫人心里有怨,从此跟他杠上。
高泉对沈夫人的不满则源于沈夫人试图干预朝中的人事。沈夫人一直催高泉为其父亲及兄弟沈扬在朝中谋个官位,让高泉不胜其烦。两年前皇宫进行修葺,沈夫人为其父揽了置办材料的差使。不料,沈父居然以次充好。高泉得知后大怒,本待严加处置,却是龙少安出来做了和事佬。龙少安暗示高泉,此事传出去有损皇室体面,这才让沈父躲了过去。沈夫人并未就此放弃,几经波折,终于如愿以偿让父亲得到了司徒的重要位置。高泉和龙少安虽不喜沈夫人,却因皇帝的宠爱对她无可奈何,只盼新皇后年轻貌美,能将沈夫人的风头压下去。
沈司徒大权在握,不由扬眉吐气,挺直了因年老而日渐弯曲的腰板。在旁人眼里,这意味着沈夫人在与皇储、权相之间的斗争中最终获胜。在这种情况下,众人自不会吝啬几句奉承话,一晚上都围着沈家诸人打转。
这些情景落在龙少安眼中,难免有几分气闷,所以言语中刻意的抬高白显出口怨气。
白显心里明白,并不附和:“皇太弟说笑了。白某才疏学浅,怎当得起如此重任?”
“去去去,少跟我来这套。你再不济也不至输给沈老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朝廷比不得唐家财大气粗,哪请得动你这能人?那点官俸只怕还不够你塞牙缝。想坐末席是吧?那边,走好不送。”龙少安没好气挥手道。真不知交这朋友有什么意思,一句让他舒心的话都没有。可这世上能让他说几句心里话的人还真没几个。
白显一笑,也不争辩。这位皇太弟整天被人捧着,什么样的好话没听过?太急着讨好难免让他看轻了去。偶尔逆一下他的龙鳞反而容易得到他的尊敬。果然,只过了一会儿,龙少安便对方才的恶言相向感到愧疚,悄悄命人送上一壶他私藏的好酒。白显见龙少安遥遥向他举杯,含笑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
帝后驾临时皆已换下了笨重的大婚礼服,代以较为舒适的服饰。白显、圣思明随众人伏在地上,先是看到面前皇帝黑底红边的袍服下摆一晃而过,接着是皇后邢如绣着百蝶穿花的红色裙摆在眼前一拂。帝后身后还跟了一名女子。白显抬眼飞快的打量了一下那女子。这女子约三十岁的年纪,浓妆艳抹,满头珠翠,那一袭粉衣穿在她身上,不见娇嫩,却显艳俗。她虽颇有几分姿色,却远非倾国倾城的佳人。白显侧头望了一眼龙少安,见龙少安一脸不快。再看他身边的丞相高泉也是眉头紧皱。白显知道自己猜得没错,这女子便是宠冠后宫的沈夫人了。白显再打量了一眼沈夫人,心里不免疑惑:这沈夫人到底哪里吸引了皇帝,以致十余年盛宠不衰?
高泉和龙少安对视一眼,神色有些阴沉。二人一直希望新皇后可以压下她的气焰。然皇帝让沈夫人出席婚宴却透露出一些不寻常的讯息。按惯例,正式宴饮的场合除皇后以外,后宫女子皆不得与闻。而皇帝居然在新后入城这日为沈夫人破例明显表示他对沈夫人的宠遇并不因邢如的来到而有所衰减。
除却几位高层人员的不快,其他人倒也和乐融融。圣思明早已饥肠辘辘,且席上不少菜肴是他从未见过的,自不会放过机会大快朵颐。白显不过略动了几筷,见圣思明狼吞虎咽,不声不响的把自己面前一盘糕饼也推到他面前。圣思明用他塞满美食的嘴艰难的对白显一笑,继续埋头苦吃。

婚宴上自然少不了歌舞助兴。一队手持花束的舞姬自殿外翩翩而入。她们团成花朵的形状,至大殿中央方才散开。花团散后,人们方才看清,中央立着一名穿珍珠色长裙的女子。花团甫散,这女子两条长长的水袖便腾空而起。这女子技艺精湛,两只长袖在空中来回翻动,时而矫似群龙,时而柔若灵蛇,时而互相纠缠,时而轻舞飞扬。随着那长袖乱舞,是不时飘来的阵阵香风,让人沉醉。那女子忽的一个转身,让不少观众看清了她的容貌。“咣当”一声,不知谁失手摔了酒杯。白显冷眼旁观,唇边浮起一丝莫测的微笑,原来是她。
一曲舞毕,这女子低眉敛首侍立殿中。众人此时方有机会细细打量她。她其实己不算年轻,至少也有二十八、九岁的年纪,虽然美丽却明显历经风霜。精致的妆容掩不住脸色的憔悴和眼角的细纹。
“跳得不错,”皇帝大悦,转头向龙少安道,“老十,你怎么调教出这么个人儿来?”
“皇上折煞臣弟了。公孙娘子的技艺岂是臣弟能调教的。”龙少安笑道。
此话一出,殿中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私语声渐渐汇成了一个清晰的声音:公孙宁。
公孙宁乃是举世闻名的舞姬,以其独创的剑舞最为有名。她身世迷离,为人高傲,显得颇为神秘。多少人为求一睹其舞技不惜一掷千金。只这公孙宁再有名,终为江湖卖艺女子,让她御前献艺终是不妥。
公孙宁神色自若,似乎没有听见周围嗡嗡作响的议论。皇帝听人略略介绍了公孙宁后颇有兴致,叫她上前回话:“公孙娘子既擅剑舞,今日何不让朕一开眼界?”
“未得旨意,不敢携剑上殿。”公孙宁缓缓答道。
皇帝即命人取剑。
“陛下,刀剑恐与婚宴祥和之气不符。”龙少安趋前奏道。
“老十你少装样子。我还不知道你么?你其实是想看得紧,又不好明说。所以把人弄来,逗着朕替你说。这下你得了便宜,偏又还来卖乖。”皇帝笑道。
“瞧皇上说的,又拿臣弟寻开心呢。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皇上大喜,臣弟又何幸能请到公孙娘子?良机难得,臣弟确实心痒。”龙少安含笑答道。
说话间,公孙宁已换了一身更适合活动的衣裳。早已有人抱来数十柄剑供她挑选。安全起见,都是未开锋的钝剑。公孙宁一一掂量,选了一把较轻的。她向帝后二人一福,请二人挑选曲目。皇帝微一沉吟,道:“任何曲目都可以么?”
公孙宁点头。
皇帝道:“《龙皇破阵乐》如何?”
公孙宁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淡无波的表情:“只怕此间乐师奏它不出。”
据说大兴开国之君昭武帝龙化羽为激励士气,常在战场上击剑高歌。后人把这些歌曲整理润色而成《龙皇破阵乐》。《龙皇破阵乐》脍炙人口,几乎成为了大兴军乐。这曲子并不复杂,难的却是要以这简单的曲调奏出昭武帝那气壮山河的豪迈。换言之,《龙皇破阵乐》要求的不是技巧,而是气势。这是一般乐师难以做到的。即便勉强成调,以公孙宁的傲气,恐怕也难以合作。
皇帝显然想到了此节,一时沉吟不语。却听龙少安笑道:“平日里不敢夸这海口,但今日公孙娘子且放心,场中必有能奏之人。”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不知龙少安所谓何人。有几个脑子灵活的己满场乱看了起来,想知道让龙少安如此称赞的人是何方神圣。龙少安告了罪,向末席走去。他在白显面前停下一揖:“贤弟,请吧。”
白显轻笑了一声,这家伙,变着方儿要他在皇帝面前露脸。此时再推辞不免有做作之嫌,他于是慢慢起身向大殿中央缓步走来。人们注视着年轻人一步步走到亮处,只见他仪态高贵,气度风雅,不由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他在御前站定,向帝后行礼如仪。
“你叫什么?”皇帝问。
“草民白显。”白显让人沉醉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皇帝赐了他三杯酒:“能让老十如此看重,定非寻常。朕拭目以待。”
白显微微鞠躬致意,接过了乐师递来的琴,慢慢调试起来。待他调好,手指在琴上轻轻一拨,一串音符便在琴弦中擅动跳跃,余韵不绝,仿佛己有了灵魂。白显道了声“献丑”,手按到了琴弦上,却并不急于弹奏。
“贤弟……”龙少安疑惑道。
“既曰破阵,岂可无鼓?”白显斜了龙少安一眼,悠悠道。
龙少安眼睛一转,复又笑道:“高相善鼓,不知肯不肯赏这个脸?”
高泉合作的下场,命人取来牛皮大鼓一面,捋起袖子,准备就绪。白显却仍盯着龙少安,淡淡道:“还缺个唱和的。”
龙少安仰天大笑:“就知道你不拖人下水不会甘心。罢了罢了,我这破喉咙奉陪到底。”
白显不再多话。公孙宁缓缓舞了个持剑向天的姿势,向白显微一点头,示意就绪。众人屏息静气,都对这场表演极为期待。白显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指尖一动,一阵高亢的琴音倾泄而出。高泉随即以鼓声相应。琴声铮然似铁,鼓响密如疾雨,纠缠呼应,一阵急过一阵。一时间,众人恍若置身战场,听那马蹄阵阵,刀剑相交。军鼓声,喊叫声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眼中浮现出血流成河的景像。公孙宁似对那琴鼓之声充耳不闻,静若止水,巍然不动。高泉的鼓点越击越快,白显的琴声亦紧紧相随。难得的是两人速度虽快,乐章却丝毫未乱。白显的琴尤让人称奇。任高泉鼓声再大也压不下那激越的琴声分毫。那琴声声清楚,千变万化,忽如海浪击石,忽如珠落玉盘,忽如冰泉冷涩,忽如鹰翔长空。节奏渐快,竟是愈奏愈险,愈险愈奇,叫人眼花、耳乱、肉跳、心惊,连个好字也说不出口来。
就在琴声、鼓声快到极致时,公孙宁忽然动了。她踏着节奏,飞快的旋转。她手中长剑迅急的挽出一个个剑花。剑光化作道道白练在她周身闪耀。她掀起的阵阵劲风让殿中原本通明如昼的烛火飘摇不定,黯然失色。
琴声忽的一个拔尖,若一线钢丝入了天际,在那极高处几个转折之后声息渐弱,几不可闻。鼓声亦随之渐缓,由急促转为沉重。公孙宁先前快捷轻灵的剑法些时亦为之一变,举重若轻,似缓实急。就在琴、鼓、剑僵持不下时,龙少安忽的朗声长笑,用浑厚嘹亮的嗓音大声唱和:
“天苍苍兮地茫茫,
大风起兮卷八方。
乾坤转兮穹窿裂,
怒我勇士兮烈名扬。
云兮云兮安蔽月,
挽我弓兮射天狼!”
歌声刚落,久己压制的琴声喷薄而出,气势如虹,直贯云霄。白显此时全用抡指,绚丽如归龙上空的烟火;高泉鼓声亦复雄壮,轰然有如万钧之势;公孙宁剑法又变,大开大阖,仿若雷霆震怒,风卷残云。三人合作,活生生将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景像呈现于众人眼前。殿上众人多为之色变。沈夫人早已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皇帝身子一晃,似乎要跌下龙座。就在此时,一双手轻轻一托,将他扶住。皇帝回头,见扶住他的却是皇后邢如。与其他人不同,邢如此时神色平和,脸上微笑安详一如往常。皇帝一抹额上冷汗,渐渐收敛了心神,对她微一点头,示意自己无碍。邢如一笑,放下手来。乐曲渐近高潮,亦渐近尾声。高泉全力一击,鼓面竟就此破裂。恰在此时,琴声、剑舞嘎然而止,收了个干净俐落。
殿中是寂静一片。难得的,大兴皇太弟与丞相的同台献艺竟没有谀词如潮。寂静中,只有一个掌声清清冷冷的响着。众人惊魂甫定,发现掌声的来源正是皇后邢如,方才回过神来大力鼓掌。高泉、白显及公孙宁俱是满头大汗。表演的四人互相看看,皆开怀大笑起来。临时凑出的班底竟能有如此默契,将《龙皇破阵乐》演绎得淋漓尽致,心中自然痛快酣畅。
“赏。”皇帝有气无力的说。
皇后邢如见皇帝无话,未免冷了场面,遂出言将四人着实夸赞了一番,末了又另赐每人白璧一双。
白显领了赏赐,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退回末席。圣思明此时居然不再只顾着吃,拿着一块酥饼若有所思。歌舞又起,许是照顾到众人饱受惊吓的情绪,曲调多了几分平和柔美,让场上气氛渐渐回复。
圣思明想了半天,回头却见白显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不由问道:“师弟你老看我干什么?”
白显正端起酒杯送至唇边,听他问话,手里动作一顿,缓缓道:“适才小弟奏《龙皇破阵乐》时曾仔细留意,能从头到尾面不改色的,只有皇后与师兄两人,是以有些好奇罢了。”
皇后倒也罢了,这师兄看上去普普通通,想不到竟有如此胆略。白显心中微叹,师伯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圣思明听了白显的话,困惑的抓了抓脑袋:“我也正想问你。刚才的曲子除了吵人一点,其实不算难听,为什么那些人个个都像死了老娘一样哭丧着脸?”
白显一口酒猛的呛在了喉咙里,剧烈的咳嗽起来。这番失仪的举动自然引起周围众人的侧目。若不是刚才他琴技惊人,只怕众人便要面露鄙夷之色了。白显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咳得太厉害,还是太尴尬。
“师弟你没事吧?”圣思明关心的为白显拍背。
白显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向圣思明摆摆手示意无碍。这个师兄,自己是该赞他天生神勇,还是干脆骂他白痴?想不出结果,白显苦笑着做了一个中规中矩的选择:“原来如此。”
喜宴尽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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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8-13 发表 | 本章责编:洛加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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