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小说言情小说都市小说 武侠小说 玄幻小说 惊悚小说 悬疑小说 科幻小说 历史小说  
小说频道 网站导航
帮助中心
联系我们
 红袖添香 > 小说 > 历史小说 > 寒花志 之 解佩令 > 引子 
引子    文 / 若含真

    母亲无子。父亲将我过继给了母亲。父亲说,这样她不会太寂寞。
    第一次见到母亲是在仲春时节。漫天柳絮乱舞,像腊月的飞雪,却没有冰冷的感觉。母亲和父亲一起来到我生母居住的小院。我生母罗氏为妾室,却一向独得父亲喜爱,共生育了四个子女。在我之下,尚有弟弟宝光,妹妹宝锦、宝仪。母亲来时,我正抽了柳条玩耍,一条鹅黄色襦裙飘然而至,引起了我的注意。襦裙的裙摆处镶了细细一条湖绿滚边,轻飘飘的在风中微扬,一双葱绿黄花的绣鞋于裙下若隐若现。我顺着裙裥抬头,迎上了母亲温柔的眼波。
    母亲头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束住满头青丝,穿着与裙子同色的宫纱小袖,袖口亦如裙摆一样有道细湖绿滚边。她腰间两条翠绿丝绦垂下,似早春里随风摇曳的柔嫩柳条,平添几分飘逸。见我看她,她只是微微一笑。她算不上倾国倾城,却有着绝佳的风度。年幼的我尚不知优雅为何物,只觉她似一道柔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她牵了我的手,带我回了她住的精致院落。我便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成长。我喜欢和母亲待在一起时从容的感觉。我尤其喜欢观察她的眼睛。她一双眼睛淡定清柔,光华内敛,轻轻往人脸上一扫便有如沐春风之感。然她抬眼时偶然的精光乍现,亦可让人遍体生寒。母亲似乎永远是雍容和娴雅的代名词。在她身边,连肆意的风都是安静的。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哎呀,这人莫不是见过母亲?”母亲教我诗词时我不禁惊呼,这分明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时的写照。
    “你这孩子,”母亲盈盈一笑,“愈发的油嘴滑舌了。”
    “这分明是写的母亲嘛。”我申辩道。
    “净说傻话。”母亲轻点我额头。“好了,去玩吧。”
    我高兴的放下书本,跑去院中玩耍。
    夏日里,母亲院中满是深深浅浅的绿。阳光透过叶间缝隙,在房前青砖上投下一片斑驳。靠近墙角的阴凉处,唐妈妈养的小白猫懒洋洋的躺着打盹。我悄悄靠近,猛的揪住了她的尾巴。小猫“喵呜”一声惨叫,窜到了树上,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瞪着我。
    “圣宝华!小兔崽子!那猫儿招你惹你了,净去欺负她!”唐妈妈闻声出来,气急败坏的挥舞着抹布追打我。
    我大笑着翻窗逃走,躲进一间屋里偷笑。唐妈妈是母亲的贴身侍女,最是疼我。我知道她不会认真和我生气。果然,唐妈妈骂了一会儿,悻悻的回屋去了。待她走远,我直起身伸展筋骨,一伸一展间便在屋里扬起一阵灰尘。我这才注意到,这间屋子我从未进来过。
    我站在屋子中央四下打量。屋里颇为阴暗,到处堆了东西,大约是母亲放置杂物的地方。门边柳条筐里密密麻麻插了不少画轴;靠墙的架子上散放了些不知名的古物,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近窗的矮几上摆了一张琴和一个红漆描金匣子。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已蒙尘,像是一些失落的记忆。
    我想了想,向着矮几上的描金匣子走去。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角梳,一柄团扇和厚厚一本册子。角梳断了几根梳齿,周身散布着黯淡柔和的光泽,显是用旧之物。团扇上的细白绢布微微泛黄。有人在扇面上用墨笔题了几句诗:“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那字迹清丽洒脱,与母亲的字依稀有些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浑厚的力道。我再翻看那本书。那是本乐谱。尚不通音律的我未曾看懂那本乐谱,只认出这乐谱和在扇上的题诗出自同一个人的笔迹。书页的空白处不时出现一些朱笔批注。批注的字体清秀工整,正是母亲的字。
    放下匣子,我开始查看几上那把古旧的琴。这琴想来年代久远,拭去琴身上的灰尘,黯淡的色泽在阴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似有灵气。琴身上隐约可见梅花状的断纹。手指在琴弦上一拂,琴弦微颤,和着空中微扬的尘埃嘤嘤嗡嗡的作响。我从未听过如此空灵圆润的音色。我断定,此琴绝非俗物。我忽的记起父亲说过,母亲当年的琴技天下无双。不知为何,我从未听过母亲抚琴。
    我抱起琴和乐谱去找母亲。母亲看到我怀中的琴,神色先是一僵,随即笑道:“又跑哪儿捣乱去了。”
    说话时她神色如常,可我却捕捉到她平静外表下的一丝慌乱。我拉着母亲的手说:“母亲为什么不弹琴了?”
    “很久没碰,已经忘了。”母亲淡淡道。
    “怎么会忘呢?别人都说母亲弹得好呢。”我固执道。
    “你听谁说的?”母亲笑问。
    “父亲说的。”
    “他懂什么,就知道瞎吹。”母亲抚过琴身上的梅花断,忽的开始微笑,“宝华想学吗?”
    我点头。
    母亲调好了琴,握住我的手,轻轻替我把手指放在该放的位置。各归各位后,母亲微笑着示意我尝试。我指尖一动,一串清亮的琴音流淌。母亲满含笑意的问我:“喜欢吗?”
    “喜欢。”我回答。只要母亲喜欢的,我都喜欢。
    从那以后,我便跟着母亲学琴。可惜,母亲从不肯为我示范,所以我仍未听到母亲的演奏。有一次我忍不住报怨:你不给我示范一次,我怎么知道应该弹出来是什么样子?回答我的是母亲长时间的沉默。我有些不安,我说错话了么?我惹她生气了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去母亲那里,见母亲面前是大大小小数十个盛了水的淡青色瓷碗。母亲手执乌木镶银的筷子。见我来了,她微微一笑,低头用筷子在碗上敲击起来,声音清脆。每个碗中的水量不同,音色也不同,再加上敲打的轻重缓急之分,已足够母亲演绎大多数曲子。母亲敲的正是昨天教我的那支曲子。她一曲奏完,轻声笑问:“现在可知道奏出来是什么样子了么?”
    我点头。以后母亲便用这种方式示范。我终在母亲的固执前败下阵来。我想母亲的技艺大约已成绝响。
    我总是疑惑于母亲的执拗。她为何要对这项才艺如此抗拒?偶然去翻母亲的藏书,无意中看到一个故事。长久以来的疑问终于让我窥出了端倪。有位很有名的琴师因为一位知音死去便誓不碰琴。那位琴师以此表示对知音的敬意。毕竟,知音难求。我怅然抛书,心里掠过一丝恍然:母亲是否也用这种方式缅怀她的知音?
    我学得很快,乐谱上的不少曲目我都会了。这天按乐谱的顺序,母亲该教我《清平调》。谁知母亲只扫了一眼乐谱,淡然道:“我有些累了,今天到此为止罢。”
    次日我去,母亲教的却是写在《清平调》后面那首《落雁》。学完《落雁》,母亲开始教我《醉渔》。之后是《催马》……母亲似是忘记了那首《清平调》。或者,表面的淡忘是因为心底有着过于深刻的烙印,让人不能触碰?
    无事时,我喜欢翻阅那本乐谱,慢慢探索那些藏在母亲记忆深处的隐秘。写乐谱的人可是母亲的知音?他是谁?
    在我又一次翻看乐谱时,一张纸片偶然从书里飘落。我拾起来一看,认出是乐谱撰写者的字迹。他在纸片上写了一行草书:“吾今方知,对牛弹琴尚未足悲。可悲者,牛对琴弹是也。”
    纸的下方是寥寥数笔勾出的一个简单却形象的牛头。牛头旁注四个小字:“戏赠吾徒”。这张纸上同样有母亲的批注。那行字旁,是母亲用朱笔写就的三个龙飞凤舞的张扬大字:“大狗屁!”
    这张纸已经泛黄发脆,算来应是母亲少年时所有。我不敢相信母亲会写下这样三个粗俗的字眼;我却可以想象,少女时代的母亲是如何浅笑着看完这张条子,又是以何种顽皮的神情提笔写下了那三个字。原来一向娴静高贵的母亲亦曾有过嬉笑怒骂的恣意年华。
    
    父亲与母亲并不相爱。
    年岁稍长,我便了解到这一事实。
    父亲的个性与母亲大相径庭。父亲出身草莽,文才平平,又是极喜欢热闹的人。要是高兴起来,他的嗓门大得惊人。我总是不明白,这样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可以相处那么多年?
    母亲与父亲有同门之谊。她十九岁嫁与父亲,从此风雨同舟,陪伴父亲从一个无名小卒到现在名震天下的定南王。父亲能有今天,母亲功不可没。且不说父亲的不少肱股之臣都曾是跟随母亲的旧人,母亲自己亦随父亲四处征战。母亲的智计世间难有匹敌。没有母亲运筹帷幄,父亲的许多战役绝难如此轻易取胜。母亲医术高超,父亲手下的不少将士都在母亲医治下死里逃生。不过若没有父亲,母亲亦不可能成功。战场上瞬息万变,母亲再聪明绝顶也无法计算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这时就需要父亲的灵活应变。父亲总是冲锋在前,为母亲挡去一切险恶。听父亲的心腹部将计叔叔说,有好几次母亲险些在乱军中丧命,全靠父亲不顾凶险,浴血奋战才护得母亲周全。计叔叔说,父亲与母亲的配合几乎是天衣无缝,珠联壁合。
    他们互相信赖,彼此依存,但他们并不相爱。父亲常来探望母亲,有时谈军国之事,有时闲话家常,却从不留宿。他们像合作伙伴,像知心密友,却绝不像夫妻。父亲与我生母在一起时却不是这样。他会和我生母说笑,会用大手揉乱她鬓边的头发,高兴时还会一把抱起她转圈。父亲对母亲从无这样的举动。他对母亲更多的是客气。母亲与我生母总是十分友好,从无别家妻妾间争风吃醋的事。母亲也甚少过问家事,由我生母全权打理。母亲总是给予我生母极大的尊重,甚至规定所有家人对我生母的礼遇与正室无异。
    听唐妈妈说,当年还是母亲主动下嫁给父亲这个没有背景又不识字的年轻人。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母亲做出这个决定,肯定不是爱情。人们都说定南王妃慧眼识英雄。可他们不曾看见夜凉如水时母亲对着一轮冷月发呆时的神情。我想,她并不幸福。有时我亦想问她,是否会为当初的决定后悔?
    月圆时母亲常独坐院中,仰望冰轮。每当此时,我总会想起母亲置于匣中的旧团扇。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母亲可是思念在扇上题诗的人?他与母亲有过怎样的故事?
    
    我的生母在我九岁那年过世。她把我的弟妹都托付给了母亲。
    那天晚上,父亲一人抱头蹲在我生母的院中一言不发。母亲走上前,把手轻轻放在父亲肩上。父亲抓着母亲的衣袖失声痛哭。母亲由他扯着衣袖,任他把眼泪鼻涕抹在了青白色的织锦缎上。她另一只手柔柔的抚摸他的头顶,轻声唤:“师兄。”
    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母亲却还是只叫他师兄。
    父亲哭了大半夜,终于平静下来。他对母亲说:“谢谢。”
    母亲仅仅点了一下头:“孩子们都等着师兄呢。”
    我的三个弟妹都搬来与母亲同住。父亲却仍住在与我生母住过的小院。母亲体弱,同时照顾四个孩子不免吃力。尤其是弟弟宝光顽劣异常,每每让人操心。这并不是母亲可以用智慧解决的问题。母亲拿他没有办法,父亲只得常常往母亲处走动。虽然父亲所能做的,只是把宝光从树上揪下来揍上一顿。
    父亲算得上长情的人。他在我生母过世后的几年里没有纳任何新人。无事之际,他也只是来母亲这里呆上一整天,到日落时才回自己住处。只要我们不淘气得过份,父亲其实是喜欢和我们玩闹的。父亲喜欢摔跤。他常站在院中,任我们在他身上摸爬扭打也不移动半寸。母亲不会多说什么,惟苦笑摇头而已。这时,父亲总是摸摸鼻子,摆上一脸讨好的笑容。母亲也只在好温和一笑后转身离去。他们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过着日子。
    我十二岁那年上元灯节,父亲见母亲终年辛劳,颇有些过意不去,提出陪母亲上街观灯。母亲是不喜热闹的。可父亲说母亲应该多出去沾些人气。他还说,不带孩子的话,其实不会太吵。母亲见父亲坚持,只得接受了他的好意,两人换了寻常衣服便出府去了。
    两人直到夜深犹未回来。唐妈妈先还打趣说这两人莫不是呆王八看绿豆,总算对上眼了?可到三更仍不见两人踪影,唐妈妈不由慌了神。父亲母亲都不是任性妄为的人,这时灯会早该散了却还不见回来,定是出事了。王府中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唐妈妈让人连夜去请父亲的心腹大将。计叔叔马上带人在城里找人。柳婶婶则着手加强府中戒备,随时待命。大家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父亲母亲有一个强劲的敌人,济北王吴放。济北王雄踞北方,父亲母亲曾有数次被他逼入险境。平时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便会有人怀疑是否是济北王谋害父亲母亲的另一个阴谋。
    到了第二天中午,父亲母亲才有了消息。父亲和计叔叔是在一连串的高声喧哗中带着母亲回来的。父亲一进门就开始怒吼:“请大夫!快请大夫!快去找冷凝!”
    冷叔叔的医术不在母亲之下,曾多次救回母亲性命。
    父亲大步走进,怀中抱着母亲。母亲脸色乌青,竟是中了剧毒。在计叔叔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们终于弄清了事情始末。有人竟然行刺微服的定南王夫妇!父亲护着母亲逃进了一间小楼困了一整夜。直到今晨天亮,父亲才冒险突围。我们以为刺客对母亲用了毒,父亲却苦笑说,若是刺客干的只怕还少些麻烦。毒是母亲自己下的。母亲多病,身上总带着药。谁也没留意过母亲随身带的药品中混有如此猛烈的毒药。其实我们早该想到的。母亲屡经战阵,绝不会让人有机会挟持她威胁父亲。父亲说,他带着母亲突围时有人击了母亲一掌。母亲一口毒血喷在了那人脸上,那人立时便痛得在地上打滚。一张脸一会儿便烂出几个窟窿。
    父亲说完,气急败坏的一拍桌子:“这女人疯了,哪有这样玩命的!”
    冷叔叔早已赶来,但他束手无策。他对毒药的研究不及母亲。母亲自己配制的奇门毒药不是他一时半会儿解得了的。父亲焦急的在屋里踱来踱去,一遍又一遍的问:“真的没法解吗?”
    唐妈妈自作主张带来了我三个弟妹,说也许是见母亲最后一面。宝锦、宝仪见着母亲的脸色已吓呆了,嘤嘤嗡嗡的哭了起来。宝光抓着我的手问:“母亲会死吗?我不要母亲死。”
    我埋头苦思,忽的灵光一现,大声道:“我知道母亲把解药放在哪里!”
    我冲进母亲存放秘药的暗室,找到放各种解毒药的那只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有二十来个形状各异,颜色不一的瓶子。母亲没有贴标签的习惯,所有的提示,都在这些瓶子上。我努力回想母亲平日的做法:“慢性毒的解药是圆形瓶子,发作快的是方瓶装;立蚀人肌肤,毒性相当猛烈,应是深青色瓶子;母亲为了保存药性及随身携带方便,定是制成丸药,解药瓶用红色塞子标记……”谢天谢地,我迅速找到了要找的那瓶药。
    我捧了药,飞奔回母亲床前要让母亲服药。一只手攫住了我,是父亲。父亲还保持着基本的冷静。他哑着嗓子道:“宝华,你肯定是这瓶么?用错了,害的是你母亲的性命。”
    “这是唯一的机会!”我急道,“用错了,我给母亲抵命!”
    父亲闻言,沉默片刻后决然道:“好,就赌这一次。”
    父亲扶着母亲肩膀,我小心喂母亲服下。然后,是漫长的等待。解药的效果比毒药来得慢多了,我们只能不安的守着母亲,祈祷那是正确的解药。父亲十分担心,不住摩娑母亲的手,或是为母亲擦去额上汗水。
    我们赌对了。母亲脸上的乌青终于步步褪去。她脸色苍白,双眉紧皱,额上不时沁出冷汗,似乎很痛苦,但总算脱离了危险。我、父亲还有冷叔叔俱松了口气。冷叔叔说:“暂时是没有危险了。不过她挨了一掌,伤势不轻。就算解了毒,不是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
    “早知道这女人脑袋不正常,只是没想到她傻得这么厉害。这么烈的毒是往自己身上招呼的么?也怪我粗心,竟没留意到她什么时候服的毒。”父亲叹息了一会儿又问。“她的伤要紧么?”
    “你该谢谢打她那掌的人。那人掌力甚重,逼得她一口血急喷出来,否则毒血在口中积留,现在脸上有窟窿的恐怕就是尊夫人了。”冷叔叔道。
    “还谢他?奶奶的,老婆都快给我打没了。我呸!”父亲狠狠啐了一口,多年不用的粗话也溜了出来。“没把他们千刀万剐已经很客气了。”
    “那些人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我不会管。”冷叔叔温言笑道。“我只是提醒你一声。这毒太猛,对身体损害极大。她本来就有旧疾,又这样颠来倒去的折腾,也不知会不会造成不良后果。你以后需多加留意。”
    父亲看着床上的母亲,坚决道:“以后绝不许这女人再去搞什么毒药!”
    母亲昏睡了几天才完全清醒。这在期间,我与父亲一直守在她床前。有天夜里,我正坐在床边读书,她身子轻轻动了一下。大约是牵动了伤处,她眉心微蹙。
    “母亲?”我唤道。
    她嘴唇微动,滑出一声低喃:“师父。”
    我心一震,见母亲眼角似有一点晶莹落下。
    父亲从桌旁直起身来问:“她是不是想要什么?”
    我摇摇头:“没听清楚。”
    父亲坐了回去,出了一会神,轻声对我道:“不早了,宝华你先去休息罢。”
    “可是……”
    “一切有我。”父亲用他粗大的手胡乱揉着我的头顶。“小孩子应该早点睡,不然不长个子。”
    “那父亲呢?”我小声问。他也很久没休息了。
    “我没关系。”父亲简单道。他一边说,一边替母亲掖了掖被子。
    我不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在回廊上遇上了送参汤来的唐妈妈。唐妈妈问:“你父亲还守在那儿?”
    我点头。
    “我只道这两人一个没心,一个没肺,原来还是有情义的。”唐妈妈轻轻叹了一声。
    我回过头,与唐妈妈一起静默的观望窗上父亲的剪影。良久,我也轻轻一叹。
    “小兔崽子,你叹什么?”唐妈妈笑了。
    “没什么。”我往自己房间走去。情也好,义也罢,都不与旁人相干。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寂寞从来只属于自己。
    
    母亲后来告诉我说,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父亲趴在床沿酣睡的脸。父亲额前的乱发覆盖了他微皱的眉。父亲长得不怎么好看,趴在床边时睡觉时腮帮子鼓起来,就更说不上英俊了。可母亲说,那天看着父亲,觉得心里忽的就安定下来。什么也不必求了,就这样了罢。母亲是这么说的。
    其实母亲醒来时我正站在门外。我看见母亲的手缓慢的为父亲拂开了额前的乱发。父亲含糊的低语了一句,睁开了眼。他惺松的眼迎上了母亲明澈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父亲揉着眼睛道:“醒了?”
    母亲轻轻点头:“辛苦师兄了。”
    “跟我客气什么。”父亲笑道。
    他见母亲挣扎着想起身,连忙扶了她靠在床头软垫上。父亲说:“伤处还痛么?我看你睡着觉都在哭鼻子,枕上湿了一大片,想来够呛。”
    母亲回避着父亲的目光,微笑道:“让你们担心了。”
    “女人,你差点吓死我们。几个孩子生怕你又出状况,压根不让冷凝回家。”父亲道,“唐糖煮了粥,你先吃点?”
    母亲不语,只是抬头一笑。
    父亲端过粥碗,见母亲活动不便,便一勺一勺的喂母亲喝粥。母亲显然不习惯父亲的举动,全身紧绷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张嘴。见母亲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父亲笑出了声,似乎很喜欢母亲的窘迫。母亲看看父亲,又看看他手里的勺子,也不由一笑。她不再扭捏,低头就着父亲手中的勺子慢慢喝粥。
    我站在门外看了许久,轻轻掩上了房门。历过一场生死,父亲母亲之间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那一刻,我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这次事件令母亲元气大伤,堪堪过了半载才基本恢复。
    仲夏的夜里总是闷热的。我图凉快,央唐妈妈在院里大树下面张了凉榻。院中凉风习习,树上蝉鸣声声,半空中不时有一两只流萤晃过。我躺在榻上,听母亲一边轻摇扇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故事。母亲总是知道怎样把一个平淡的故事讲得引人入胜,让人愈发的不忍入睡。那天一连听母亲讲了七、八个故事,我才迷糊着睡去。朦胧中,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母亲的含笑的话语:“师兄怎么过来了?”
    我已然模糊的意识里一个念头昏昏沉沉的闪过,父亲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次日清早,我起身时看见晨光熹微中父亲自母亲房里走出。看到我,父亲愣了一下,随后搔搔头,嘿嘿笑着走开。回廊上,唐妈妈咣当一声摔了脸盆。我转过头,见母亲倚窗而立,神色安详的目送父亲远去。
    
    “宝华,你看见我平日用的那支笔了么?”母亲秀眉微蹙,低头看着手中崭新的紫毫笔。
    “那支笔太旧,我已替母亲换成新的了。”我回答说。母亲那支三紫七羊兼毫笔的毫毛早脱落了不少,她却一直没有更换。
    “原来如此。”母亲笑笑,用温水泡开笔锋。她醮了墨,把那支笔翻来复去看了半晌,却未在纸上落下一字。
    “母亲不喜欢这支笔?”我不安的问。我精心挑选的紫毫难道不如母亲那支旧笔?
    “这笔很好。不过原先那支用顺了手,新的反而有点不习惯了。”母亲回过神,微笑着提笔,开始在铺开的白纸上写字。
    “母亲对父亲也是如此吗?”鬼使神差的,我脱口问出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母亲手一抖,笔尖上一滴墨汁滴落在白纸上。一点浓黑在雪白里突兀的蔓延。她抬头看我,难以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母亲对父亲是不是也如对那支旧笔?不见得喜欢,只是习惯了,所以不愿更换?”
    “啪!”母亲的脸沉了下来,把笔重重往桌上一搁:“你出去。”
    “母亲……”
    “我叫你出去。”母亲冷冷道。
    母亲对我一向和蔼,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却为我一句无心的问话大发脾气。她的行为激起了我的怒气。愤愤中,我摔门而出。
    之后的半个月,我赌气不理母亲。而母亲亦拒绝与我说话。我故意不念书,不修边幅,欺负几个弟妹……我在等,等待母亲看不顺眼,指责我,向我认输。但母亲没有。她对我视而不见。她不再过问我的课业,不再教我弹琴,更不再对我嘘寒问暖。甚至我当着她的面剪断那把梅花断古琴的一根琴弦时她也无动于衷。那样珍贵的古琴,她却可以无视它的存在!她的漠视让我出离愤怒。我恨她冷漠的态度,更恨她不肯正视自己的真心。
    没人能停止我与母亲之间无声的战斗。除了……父亲……
    父亲把我带到城里一家酒楼谈话。酒楼不大,也不怎么干净。来来往往的都是不怎么富裕的平民。我坐在里面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父亲却怡然自乐,仿佛他本就是其中的一员。他叫了一壶酒,半斤卤牛肉,一碟盐水煮蚕豆,一盘油炸花生米。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我,自己端起另一杯一口饮尽。之后,他满意的咂咂嘴:“痛快。”
    见他笑吟吟的看着我,我不服输的抓起酒杯猛灌一口。入口是一片火辣,直烧得胸口发痛。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父亲对着我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还是孩子呢。”
    “我不是孩子了。”我对着他大叫。
    “好好好,不是孩子。”父亲忍着笑摆手道,“来来来,咱们说正事。你和你母亲闹什么别扭?”
    我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父亲。我想父亲听了定会生气。不料父亲只是爽朗一笑:“搞出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么点子事也能吵得翻天动地。你们还真是母子,脾气一般的倔。”
    “你不生气?”我有点惊奇。父亲真是胸襟广博如大海还是神经比水桶粗?
    “有什么可气的?你说的未必不是事实。只有你母亲那死心眼才会跟你认真。”父亲拈了几粒花生丢入口中,满不在乎道。
    “可是……你一点不在意母亲心里还装着别人?”我更为惊讶,父亲竟一直是知道的。
    父亲沉吟片刻,慢慢道:“傻孩子,你觉得你母亲心里还装个谁很重要么?谁又是谁的唯一?真要这样去计较,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是,我与你母亲只是互相习惯。这又怎样?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你看,习惯了这么多年,我们已无法离开彼此。我与你母亲都已失去了很多,不想失去更多。所以,我们懂得体谅,懂得宽容。”
    “那母亲……”
    父亲慢慢剥着已煮得发软的蚕豆外皮,悠悠道:“唔,你母亲曾经爱过一个人。”
    夕阳斜斜映在父亲脸上,他眯起眼睛,似乎沉浸在一个久远的世界里。我按捺下紧张,无声的等待着他的解释。酒楼喧闹如故,却有一股静谧在我们之间流淌。良久,父亲才开始讲述已被母亲尘封许久的往事。从父亲口中,我知道了母亲的过去,我一直寻觅的故事……
   ◆继续阅读     小说频道言情小说 都市小说 武侠小说 玄幻小说 惊悚小说 悬疑小说 科幻小说 历史小说 军事小说
陪嫁丫鬟——紫嫣
公主的蓝色部落格• 皇家校花
粉色女人的痴情季
缘在大秦
重生的女人
爱情没有答案(原名:欲望)
侧面
阴缘
偷情:爱是一首疼痛的歌
算•命
八岁那年爱上他
男皇后传
八岁那年爱上他
八岁那年爱上他
女扮男装之庆历商路
男皇后传
男皇后传
八岁那年爱上他
八岁那年爱上他
隋唐红颜录
几曾识朱颜
红羊劫
提督军门窦瑸传(已出版)
风吹向何方
老公老婆市集
大明女相
张居正
重重烟水
子金山侃史之曹操——阿瞒出道
恨不相逢未嫁时
孔子访谈录
青羊血
铁血凤凰
风逝幽幽莲
寻楚记
万香园
儒商柳峰的情史
银圆山庄
浪淘沙
战意冲霄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8-12 发表 | 本章责编:邓安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标题
内容
 
作品版权所有,未经红袖添香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Copyright © 1999-2008 www.hongxiu.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