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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无子。父亲将我过继给了母亲。父亲说,这样她不会太寂寞。 第一次见到母亲是在仲春时节。漫天柳絮乱舞,像腊月的飞雪,却没有冰冷的感觉。母亲和父亲一起来到我生母居住的小院。我生母罗氏为妾室,却一向独得父亲喜爱,共生育了四个子女。在我之下,尚有弟弟宝光,妹妹宝锦、宝仪。母亲来时,我正抽了柳条玩耍,一条鹅黄色襦裙飘然而至,引起了我的注意。襦裙的裙摆处镶了细细一条湖绿滚边,轻飘飘的在风中微扬,一双葱绿黄花的绣鞋于裙下若隐若现。我顺着裙裥抬头,迎上了母亲温柔的眼波。 母亲头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束住满头青丝,穿着与裙子同色的宫纱小袖,袖口亦如裙摆一样有道细湖绿滚边。她腰间两条翠绿丝绦垂下,似早春里随风摇曳的柔嫩柳条,平添几分飘逸。见我看她,她只是微微一笑。她算不上倾国倾城,却有着绝佳的风度。年幼的我尚不知优雅为何物,只觉她似一道柔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她牵了我的手,带我回了她住的精致院落。我便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成长。我喜欢和母亲待在一起时从容的感觉。我尤其喜欢观察她的眼睛。她一双眼睛淡定清柔,光华内敛,轻轻往人脸上一扫便有如沐春风之感。然她抬眼时偶然的精光乍现,亦可让人遍体生寒。母亲似乎永远是雍容和娴雅的代名词。在她身边,连肆意的风都是安静的。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哎呀,这人莫不是见过母亲?”母亲教我诗词时我不禁惊呼,这分明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时的写照。 “你这孩子,”母亲盈盈一笑,“愈发的油嘴滑舌了。” “这分明是写的母亲嘛。”我申辩道。 “净说傻话。”母亲轻点我额头。“好了,去玩吧。” 我高兴的放下书本,跑去院中玩耍。 夏日里,母亲院中满是深深浅浅的绿。阳光透过叶间缝隙,在房前青砖上投下一片斑驳。靠近墙角的阴凉处,唐妈妈养的小白猫懒洋洋的躺着打盹。我悄悄靠近,猛的揪住了她的尾巴。小猫“喵呜”一声惨叫,窜到了树上,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瞪着我。 “圣宝华!小兔崽子!那猫儿招你惹你了,净去欺负她!”唐妈妈闻声出来,气急败坏的挥舞着抹布追打我。 我大笑着翻窗逃走,躲进一间屋里偷笑。唐妈妈是母亲的贴身侍女,最是疼我。我知道她不会认真和我生气。果然,唐妈妈骂了一会儿,悻悻的回屋去了。待她走远,我直起身伸展筋骨,一伸一展间便在屋里扬起一阵灰尘。我这才注意到,这间屋子我从未进来过。 我站在屋子中央四下打量。屋里颇为阴暗,到处堆了东西,大约是母亲放置杂物的地方。门边柳条筐里密密麻麻插了不少画轴;靠墙的架子上散放了些不知名的古物,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近窗的矮几上摆了一张琴和一个红漆描金匣子。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已蒙尘,像是一些失落的记忆。 我想了想,向着矮几上的描金匣子走去。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角梳,一柄团扇和厚厚一本册子。角梳断了几根梳齿,周身散布着黯淡柔和的光泽,显是用旧之物。团扇上的细白绢布微微泛黄。有人在扇面上用墨笔题了几句诗:“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那字迹清丽洒脱,与母亲的字依稀有些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浑厚的力道。我再翻看那本书。那是本乐谱。尚不通音律的我未曾看懂那本乐谱,只认出这乐谱和在扇上的题诗出自同一个人的笔迹。书页的空白处不时出现一些朱笔批注。批注的字体清秀工整,正是母亲的字。 放下匣子,我开始查看几上那把古旧的琴。这琴想来年代久远,拭去琴身上的灰尘,黯淡的色泽在阴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似有灵气。琴身上隐约可见梅花状的断纹。手指在琴弦上一拂,琴弦微颤,和着空中微扬的尘埃嘤嘤嗡嗡的作响。我从未听过如此空灵圆润的音色。我断定,此琴绝非俗物。我忽的记起父亲说过,母亲当年的琴技天下无双。不知为何,我从未听过母亲抚琴。 我抱起琴和乐谱去找母亲。母亲看到我怀中的琴,神色先是一僵,随即笑道:“又跑哪儿捣乱去了。” 说话时她神色如常,可我却捕捉到她平静外表下的一丝慌乱。我拉着母亲的手说:“母亲为什么不弹琴了?” “很久没碰,已经忘了。”母亲淡淡道。 “怎么会忘呢?别人都说母亲弹得好呢。”我固执道。 “你听谁说的?”母亲笑问。 “父亲说的。” “他懂什么,就知道瞎吹。”母亲抚过琴身上的梅花断,忽的开始微笑,“宝华想学吗?” 我点头。 母亲调好了琴,握住我的手,轻轻替我把手指放在该放的位置。各归各位后,母亲微笑着示意我尝试。我指尖一动,一串清亮的琴音流淌。母亲满含笑意的问我:“喜欢吗?” “喜欢。”我回答。只要母亲喜欢的,我都喜欢。 从那以后,我便跟着母亲学琴。可惜,母亲从不肯为我示范,所以我仍未听到母亲的演奏。有一次我忍不住报怨:你不给我示范一次,我怎么知道应该弹出来是什么样子?回答我的是母亲长时间的沉默。我有些不安,我说错话了么?我惹她生气了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去母亲那里,见母亲面前是大大小小数十个盛了水的淡青色瓷碗。母亲手执乌木镶银的筷子。见我来了,她微微一笑,低头用筷子在碗上敲击起来,声音清脆。每个碗中的水量不同,音色也不同,再加上敲打的轻重缓急之分,已足够母亲演绎大多数曲子。母亲敲的正是昨天教我的那支曲子。她一曲奏完,轻声笑问:“现在可知道奏出来是什么样子了么?” 我点头。以后母亲便用这种方式示范。我终在母亲的固执前败下阵来。我想母亲的技艺大约已成绝响。 我总是疑惑于母亲的执拗。她为何要对这项才艺如此抗拒?偶然去翻母亲的藏书,无意中看到一个故事。长久以来的疑问终于让我窥出了端倪。有位很有名的琴师因为一位知音死去便誓不碰琴。那位琴师以此表示对知音的敬意。毕竟,知音难求。我怅然抛书,心里掠过一丝恍然:母亲是否也用这种方式缅怀她的知音? 我学得很快,乐谱上的不少曲目我都会了。这天按乐谱的顺序,母亲该教我《清平调》。谁知母亲只扫了一眼乐谱,淡然道:“我有些累了,今天到此为止罢。” 次日我去,母亲教的却是写在《清平调》后面那首《落雁》。学完《落雁》,母亲开始教我《醉渔》。之后是《催马》……母亲似是忘记了那首《清平调》。或者,表面的淡忘是因为心底有着过于深刻的烙印,让人不能触碰? 无事时,我喜欢翻阅那本乐谱,慢慢探索那些藏在母亲记忆深处的隐秘。写乐谱的人可是母亲的知音?他是谁? 在我又一次翻看乐谱时,一张纸片偶然从书里飘落。我拾起来一看,认出是乐谱撰写者的字迹。他在纸片上写了一行草书:“吾今方知,对牛弹琴尚未足悲。可悲者,牛对琴弹是也。” 纸的下方是寥寥数笔勾出的一个简单却形象的牛头。牛头旁注四个小字:“戏赠吾徒”。这张纸上同样有母亲的批注。那行字旁,是母亲用朱笔写就的三个龙飞凤舞的张扬大字:“大狗屁!” 这张纸已经泛黄发脆,算来应是母亲少年时所有。我不敢相信母亲会写下这样三个粗俗的字眼;我却可以想象,少女时代的母亲是如何浅笑着看完这张条子,又是以何种顽皮的神情提笔写下了那三个字。原来一向娴静高贵的母亲亦曾有过嬉笑怒骂的恣意年华。 父亲与母亲并不相爱。 年岁稍长,我便了解到这一事实。 父亲的个性与母亲大相径庭。父亲出身草莽,文才平平,又是极喜欢热闹的人。要是高兴起来,他的嗓门大得惊人。我总是不明白,这样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可以相处那么多年? 母亲与父亲有同门之谊。她十九岁嫁与父亲,从此风雨同舟,陪伴父亲从一个无名小卒到现在名震天下的定南王。父亲能有今天,母亲功不可没。且不说父亲的不少肱股之臣都曾是跟随母亲的旧人,母亲自己亦随父亲四处征战。母亲的智计世间难有匹敌。没有母亲运筹帷幄,父亲的许多战役绝难如此轻易取胜。母亲医术高超,父亲手下的不少将士都在母亲医治下死里逃生。不过若没有父亲,母亲亦不可能成功。战场上瞬息万变,母亲再聪明绝顶也无法计算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这时就需要父亲的灵活应变。父亲总是冲锋在前,为母亲挡去一切险恶。听父亲的心腹部将计叔叔说,有好几次母亲险些在乱军中丧命,全靠父亲不顾凶险,浴血奋战才护得母亲周全。计叔叔说,父亲与母亲的配合几乎是天衣无缝,珠联壁合。 他们互相信赖,彼此依存,但他们并不相爱。父亲常来探望母亲,有时谈军国之事,有时闲话家常,却从不留宿。他们像合作伙伴,像知心密友,却绝不像夫妻。父亲与我生母在一起时却不是这样。他会和我生母说笑,会用大手揉乱她鬓边的头发,高兴时还会一把抱起她转圈。父亲对母亲从无这样的举动。他对母亲更多的是客气。母亲与我生母总是十分友好,从无别家妻妾间争风吃醋的事。母亲也甚少过问家事,由我生母全权打理。母亲总是给予我生母极大的尊重,甚至规定所有家人对我生母的礼遇与正室无异。 听唐妈妈说,当年还是母亲主动下嫁给父亲这个没有背景又不识字的年轻人。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母亲做出这个决定,肯定不是爱情。人们都说定南王妃慧眼识英雄。可他们不曾看见夜凉如水时母亲对着一轮冷月发呆时的神情。我想,她并不幸福。有时我亦想问她,是否会为当初的决定后悔? 月圆时母亲常独坐院中,仰望冰轮。每当此时,我总会想起母亲置于匣中的旧团扇。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母亲可是思念在扇上题诗的人?他与母亲有过怎样的故事? 我的生母在我九岁那年过世。她把我的弟妹都托付给了母亲。 那天晚上,父亲一人抱头蹲在我生母的院中一言不发。母亲走上前,把手轻轻放在父亲肩上。父亲抓着母亲的衣袖失声痛哭。母亲由他扯着衣袖,任他把眼泪鼻涕抹在了青白色的织锦缎上。她另一只手柔柔的抚摸他的头顶,轻声唤:“师兄。” 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母亲却还是只叫他师兄。 父亲哭了大半夜,终于平静下来。他对母亲说:“谢谢。” 母亲仅仅点了一下头:“孩子们都等着师兄呢。” 我的三个弟妹都搬来与母亲同住。父亲却仍住在与我生母住过的小院。母亲体弱,同时照顾四个孩子不免吃力。尤其是弟弟宝光顽劣异常,每每让人操心。这并不是母亲可以用智慧解决的问题。母亲拿他没有办法,父亲只得常常往母亲处走动。虽然父亲所能做的,只是把宝光从树上揪下来揍上一顿。 父亲算得上长情的人。他在我生母过世后的几年里没有纳任何新人。无事之际,他也只是来母亲这里呆上一整天,到日落时才回自己住处。只要我们不淘气得过份,父亲其实是喜欢和我们玩闹的。父亲喜欢摔跤。他常站在院中,任我们在他身上摸爬扭打也不移动半寸。母亲不会多说什么,惟苦笑摇头而已。这时,父亲总是摸摸鼻子,摆上一脸讨好的笑容。母亲也只在好温和一笑后转身离去。他们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过着日子。 我十二岁那年上元灯节,父亲见母亲终年辛劳,颇有些过意不去,提出陪母亲上街观灯。母亲是不喜热闹的。可父亲说母亲应该多出去沾些人气。他还说,不带孩子的话,其实不会太吵。母亲见父亲坚持,只得接受了他的好意,两人换了寻常衣服便出府去了。 两人直到夜深犹未回来。唐妈妈先还打趣说这两人莫不是呆王八看绿豆,总算对上眼了?可到三更仍不见两人踪影,唐妈妈不由慌了神。父亲母亲都不是任性妄为的人,这时灯会早该散了却还不见回来,定是出事了。王府中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唐妈妈让人连夜去请父亲的心腹大将。计叔叔马上带人在城里找人。柳婶婶则着手加强府中戒备,随时待命。大家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父亲母亲有一个强劲的敌人,济北王吴放。济北王雄踞北方,父亲母亲曾有数次被他逼入险境。平时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便会有人怀疑是否是济北王谋害父亲母亲的另一个阴谋。 到了第二天中午,父亲母亲才有了消息。父亲和计叔叔是在一连串的高声喧哗中带着母亲回来的。父亲一进门就开始怒吼:“请大夫!快请大夫!快去找冷凝!” 冷叔叔的医术不在母亲之下,曾多次救回母亲性命。 父亲大步走进,怀中抱着母亲。母亲脸色乌青,竟是中了剧毒。在计叔叔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们终于弄清了事情始末。有人竟然行刺微服的定南王夫妇!父亲护着母亲逃进了一间小楼困了一整夜。直到今晨天亮,父亲才冒险突围。我们以为刺客对母亲用了毒,父亲却苦笑说,若是刺客干的只怕还少些麻烦。毒是母亲自己下的。母亲多病,身上总带着药。谁也没留意过母亲随身带的药品中混有如此猛烈的毒药。其实我们早该想到的。母亲屡经战阵,绝不会让人有机会挟持她威胁父亲。父亲说,他带着母亲突围时有人击了母亲一掌。母亲一口毒血喷在了那人脸上,那人立时便痛得在地上打滚。一张脸一会儿便烂出几个窟窿。 父亲说完,气急败坏的一拍桌子:“这女人疯了,哪有这样玩命的!” 冷叔叔早已赶来,但他束手无策。他对毒药的研究不及母亲。母亲自己配制的奇门毒药不是他一时半会儿解得了的。父亲焦急的在屋里踱来踱去,一遍又一遍的问:“真的没法解吗?” 唐妈妈自作主张带来了我三个弟妹,说也许是见母亲最后一面。宝锦、宝仪见着母亲的脸色已吓呆了,嘤嘤嗡嗡的哭了起来。宝光抓着我的手问:“母亲会死吗?我不要母亲死。” 我埋头苦思,忽的灵光一现,大声道:“我知道母亲把解药放在哪里!” 我冲进母亲存放秘药的暗室,找到放各种解毒药的那只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有二十来个形状各异,颜色不一的瓶子。母亲没有贴标签的习惯,所有的提示,都在这些瓶子上。我努力回想母亲平日的做法:“慢性毒的解药是圆形瓶子,发作快的是方瓶装;立蚀人肌肤,毒性相当猛烈,应是深青色瓶子;母亲为了保存药性及随身携带方便,定是制成丸药,解药瓶用红色塞子标记……”谢天谢地,我迅速找到了要找的那瓶药。 我捧了药,飞奔回母亲床前要让母亲服药。一只手攫住了我,是父亲。父亲还保持着基本的冷静。他哑着嗓子道:“宝华,你肯定是这瓶么?用错了,害的是你母亲的性命。” “这是唯一的机会!”我急道,“用错了,我给母亲抵命!” 父亲闻言,沉默片刻后决然道:“好,就赌这一次。” 父亲扶着母亲肩膀,我小心喂母亲服下。然后,是漫长的等待。解药的效果比毒药来得慢多了,我们只能不安的守着母亲,祈祷那是正确的解药。父亲十分担心,不住摩娑母亲的手,或是为母亲擦去额上汗水。 我们赌对了。母亲脸上的乌青终于步步褪去。她脸色苍白,双眉紧皱,额上不时沁出冷汗,似乎很痛苦,但总算脱离了危险。我、父亲还有冷叔叔俱松了口气。冷叔叔说:“暂时是没有危险了。不过她挨了一掌,伤势不轻。就算解了毒,不是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 “早知道这女人脑袋不正常,只是没想到她傻得这么厉害。这么烈的毒是往自己身上招呼的么?也怪我粗心,竟没留意到她什么时候服的毒。”父亲叹息了一会儿又问。“她的伤要紧么?” “你该谢谢打她那掌的人。那人掌力甚重,逼得她一口血急喷出来,否则毒血在口中积留,现在脸上有窟窿的恐怕就是尊夫人了。”冷叔叔道。 “还谢他?奶奶的,老婆都快给我打没了。我呸!”父亲狠狠啐了一口,多年不用的粗话也溜了出来。“没把他们千刀万剐已经很客气了。” “那些人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我不会管。”冷叔叔温言笑道。“我只是提醒你一声。这毒太猛,对身体损害极大。她本来就有旧疾,又这样颠来倒去的折腾,也不知会不会造成不良后果。你以后需多加留意。” 父亲看着床上的母亲,坚决道:“以后绝不许这女人再去搞什么毒药!” 母亲昏睡了几天才完全清醒。这在期间,我与父亲一直守在她床前。有天夜里,我正坐在床边读书,她身子轻轻动了一下。大约是牵动了伤处,她眉心微蹙。 “母亲?”我唤道。 她嘴唇微动,滑出一声低喃:“师父。” 我心一震,见母亲眼角似有一点晶莹落下。 父亲从桌旁直起身来问:“她是不是想要什么?” 我摇摇头:“没听清楚。” 父亲坐了回去,出了一会神,轻声对我道:“不早了,宝华你先去休息罢。” “可是……” “一切有我。”父亲用他粗大的手胡乱揉着我的头顶。“小孩子应该早点睡,不然不长个子。” “那父亲呢?”我小声问。他也很久没休息了。 “我没关系。”父亲简单道。他一边说,一边替母亲掖了掖被子。 我不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在回廊上遇上了送参汤来的唐妈妈。唐妈妈问:“你父亲还守在那儿?” 我点头。 “我只道这两人一个没心,一个没肺,原来还是有情义的。”唐妈妈轻轻叹了一声。 我回过头,与唐妈妈一起静默的观望窗上父亲的剪影。良久,我也轻轻一叹。 “小兔崽子,你叹什么?”唐妈妈笑了。 “没什么。”我往自己房间走去。情也好,义也罢,都不与旁人相干。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寂寞从来只属于自己。 母亲后来告诉我说,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父亲趴在床沿酣睡的脸。父亲额前的乱发覆盖了他微皱的眉。父亲长得不怎么好看,趴在床边时睡觉时腮帮子鼓起来,就更说不上英俊了。可母亲说,那天看着父亲,觉得心里忽的就安定下来。什么也不必求了,就这样了罢。母亲是这么说的。 其实母亲醒来时我正站在门外。我看见母亲的手缓慢的为父亲拂开了额前的乱发。父亲含糊的低语了一句,睁开了眼。他惺松的眼迎上了母亲明澈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父亲揉着眼睛道:“醒了?” 母亲轻轻点头:“辛苦师兄了。” “跟我客气什么。”父亲笑道。 他见母亲挣扎着想起身,连忙扶了她靠在床头软垫上。父亲说:“伤处还痛么?我看你睡着觉都在哭鼻子,枕上湿了一大片,想来够呛。” 母亲回避着父亲的目光,微笑道:“让你们担心了。” “女人,你差点吓死我们。几个孩子生怕你又出状况,压根不让冷凝回家。”父亲道,“唐糖煮了粥,你先吃点?” 母亲不语,只是抬头一笑。 父亲端过粥碗,见母亲活动不便,便一勺一勺的喂母亲喝粥。母亲显然不习惯父亲的举动,全身紧绷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张嘴。见母亲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父亲笑出了声,似乎很喜欢母亲的窘迫。母亲看看父亲,又看看他手里的勺子,也不由一笑。她不再扭捏,低头就着父亲手中的勺子慢慢喝粥。 我站在门外看了许久,轻轻掩上了房门。历过一场生死,父亲母亲之间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那一刻,我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这次事件令母亲元气大伤,堪堪过了半载才基本恢复。 仲夏的夜里总是闷热的。我图凉快,央唐妈妈在院里大树下面张了凉榻。院中凉风习习,树上蝉鸣声声,半空中不时有一两只流萤晃过。我躺在榻上,听母亲一边轻摇扇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故事。母亲总是知道怎样把一个平淡的故事讲得引人入胜,让人愈发的不忍入睡。那天一连听母亲讲了七、八个故事,我才迷糊着睡去。朦胧中,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母亲的含笑的话语:“师兄怎么过来了?” 我已然模糊的意识里一个念头昏昏沉沉的闪过,父亲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次日清早,我起身时看见晨光熹微中父亲自母亲房里走出。看到我,父亲愣了一下,随后搔搔头,嘿嘿笑着走开。回廊上,唐妈妈咣当一声摔了脸盆。我转过头,见母亲倚窗而立,神色安详的目送父亲远去。 “宝华,你看见我平日用的那支笔了么?”母亲秀眉微蹙,低头看着手中崭新的紫毫笔。 “那支笔太旧,我已替母亲换成新的了。”我回答说。母亲那支三紫七羊兼毫笔的毫毛早脱落了不少,她却一直没有更换。 “原来如此。”母亲笑笑,用温水泡开笔锋。她醮了墨,把那支笔翻来复去看了半晌,却未在纸上落下一字。 “母亲不喜欢这支笔?”我不安的问。我精心挑选的紫毫难道不如母亲那支旧笔? “这笔很好。不过原先那支用顺了手,新的反而有点不习惯了。”母亲回过神,微笑着提笔,开始在铺开的白纸上写字。 “母亲对父亲也是如此吗?”鬼使神差的,我脱口问出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母亲手一抖,笔尖上一滴墨汁滴落在白纸上。一点浓黑在雪白里突兀的蔓延。她抬头看我,难以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母亲对父亲是不是也如对那支旧笔?不见得喜欢,只是习惯了,所以不愿更换?” “啪!”母亲的脸沉了下来,把笔重重往桌上一搁:“你出去。” “母亲……” “我叫你出去。”母亲冷冷道。 母亲对我一向和蔼,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却为我一句无心的问话大发脾气。她的行为激起了我的怒气。愤愤中,我摔门而出。 之后的半个月,我赌气不理母亲。而母亲亦拒绝与我说话。我故意不念书,不修边幅,欺负几个弟妹……我在等,等待母亲看不顺眼,指责我,向我认输。但母亲没有。她对我视而不见。她不再过问我的课业,不再教我弹琴,更不再对我嘘寒问暖。甚至我当着她的面剪断那把梅花断古琴的一根琴弦时她也无动于衷。那样珍贵的古琴,她却可以无视它的存在!她的漠视让我出离愤怒。我恨她冷漠的态度,更恨她不肯正视自己的真心。 没人能停止我与母亲之间无声的战斗。除了……父亲…… 父亲把我带到城里一家酒楼谈话。酒楼不大,也不怎么干净。来来往往的都是不怎么富裕的平民。我坐在里面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父亲却怡然自乐,仿佛他本就是其中的一员。他叫了一壶酒,半斤卤牛肉,一碟盐水煮蚕豆,一盘油炸花生米。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我,自己端起另一杯一口饮尽。之后,他满意的咂咂嘴:“痛快。” 见他笑吟吟的看着我,我不服输的抓起酒杯猛灌一口。入口是一片火辣,直烧得胸口发痛。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父亲对着我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还是孩子呢。” “我不是孩子了。”我对着他大叫。 “好好好,不是孩子。”父亲忍着笑摆手道,“来来来,咱们说正事。你和你母亲闹什么别扭?” 我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父亲。我想父亲听了定会生气。不料父亲只是爽朗一笑:“搞出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么点子事也能吵得翻天动地。你们还真是母子,脾气一般的倔。” “你不生气?”我有点惊奇。父亲真是胸襟广博如大海还是神经比水桶粗? “有什么可气的?你说的未必不是事实。只有你母亲那死心眼才会跟你认真。”父亲拈了几粒花生丢入口中,满不在乎道。 “可是……你一点不在意母亲心里还装着别人?”我更为惊讶,父亲竟一直是知道的。 父亲沉吟片刻,慢慢道:“傻孩子,你觉得你母亲心里还装个谁很重要么?谁又是谁的唯一?真要这样去计较,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是,我与你母亲只是互相习惯。这又怎样?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你看,习惯了这么多年,我们已无法离开彼此。我与你母亲都已失去了很多,不想失去更多。所以,我们懂得体谅,懂得宽容。” “那母亲……” 父亲慢慢剥着已煮得发软的蚕豆外皮,悠悠道:“唔,你母亲曾经爱过一个人。” 夕阳斜斜映在父亲脸上,他眯起眼睛,似乎沉浸在一个久远的世界里。我按捺下紧张,无声的等待着他的解释。酒楼喧闹如故,却有一股静谧在我们之间流淌。良久,父亲才开始讲述已被母亲尘封许久的往事。从父亲口中,我知道了母亲的过去,我一直寻觅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