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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恋子情结”    文 / xgg555

      
第九章  “恋子情结”
      

      
    祢古出院了。
    本来还应该多住些日子,但是医院里的那些病号们闲极无聊,整天在那里传递各种各样的新闻,关于他的伤情,不知怎么也传到了医院里,成了病号们打发时光的热门话题。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就是那个被他老婆砍了三刀的飞行师长!”
    “为什么砍的?”
    “听说是他对儿媳妇好,老婆吃醋了。”
  “他和儿媳妇好到什么程度?”
    “那谁知道!”
    ……
    这种指向暧昧的闲言碎语实在让他受不了。他要求出院,医生不同意,说他还需要恢复一段时间。
    他火了:“我回家恢复不是一样吗?”
    医生说:“对不起,我无权决定您是否可以出院,需要请示主任。”
    他说:“那就把你们主任叫来!”
    医生去叫主任,主任并没有马上来,而是一个电话打到了程天宜的秘书小秦那里,小秦告诉他,程副司令一会儿到医院来。
    医生回到病房对祢古说:“关于您出院的问题,等一会儿程副司令来了再定。”
    “你们报告程副司令了?”
    “是的。主任说他决定不了。”
    “你们纯粹是小题大做!”
    “对不起,因为您是首长。”
    “什么手掌脚掌,我是你的病人!”
    “您是住在首长病房的病人。”
    祢古想想也是,如果他住在普通病房,恐怕要反过来看医生的脸子了。只是为出院的事惊动程天宜他心里有些不安。几天前程天宜来看过他一次,加上他刚入院时程天宜来的那一次,已经来过两次了。程天宜虽然现在是舰航副司令员,和祢古说话还和以前一样随便。上次程天宜来看他,一见面就挖苦他道:“他妈的,你还活着呀?怎么搞的,成了老婆的手下败将!”
    祢古满脸的不自然:“实在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
    程天宜安慰他说:“这种事,谁遇上了谁倒霉。狄苇有精神分裂症,已经安排她住院治疗。”
    “哪个医院?”
    “具体哪个医院……反正是能治疗精神病的医院。”
    祢古心里“咯噔”一下。尽管他有些恨狄苇,却不希望她进精神病院。那种地方,让人一想起来就毛骨耸然。他急着出院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想早点把狄苇从精神病院里接出来。
程天宜在科主任的陪同下走进祢古的病房。还是那么大列列地对祢古说:“他妈的,你又作什么妖?不好好在医院里养着,急着出去干什么?”
    祢古看看程天宜身后的那帮人,对科主任说:“我想单独和程副司令谈谈。”
    科主任等人知趣地退了出去。
    不等祢古开口,程天宜便一言中的:“是不是想找个让耳朵清静的地方?”
    祢古感激地点点头:“还是老朋友理解我,那帮医生护士啊,只知道给我打针吃药!”
    程天宜说:“给你安排个疗养院疗养一下怎么样?”
    祢古摇摇头:“那地方也清静不了。我想回家呆着,什么人也不想见。”
    程天宜想了想:“也好,我让门诊部派人定时给你换药。不过这需要和医院方面商量一下。”
    医院方面同意了程天宜的意见,祢古便搭了程天宜的车离开了医院。
    路上,祢古对程天宜说:“老程,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可别净弄些让我为难的事。”
    “我想把狄苇接出来。”
    “你想让她再砍你几刀?”
    “精神病院,不是人呆的地方。我想她的病还不至于重到那个程度,非住院不可。人一到了那里,就不是人了。也让她回家养着吧。”
    “没想到你他妈还挺有人情味儿的!”
    “毕竟夫妻一场,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她再犯病怎么办?”程天宜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我小心点就是了。”
    “要不暂时分开来住,一个先住到儿子那里?”
    “不行,我想过。如果我和儿子住,她会心里更不平衡;如果她和儿子住,犯了病更麻烦,砍了儿子媳妇或者孙子怎么办?要砍,还是砍我吧,老命不值钱。”祢古自嘲道。
    “晚上睡觉把门闩上。”
    “我想过。”
    程天宜心里说,他妈的,这是什么事啊!祢古这辈子也真够倒霉的。
      

      
    祢古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妻子从精神病院接出来了。他自己没去,派了儿子代表他。舰航保卫处也去了人。
    狄苇回到家里,和祢古见了面,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然后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儿子和媳妇本来说要留在家里陪陪他们,祢古说,别,你们回去吧,留在这里不安全。儿子和媳妇也就没再坚持。
    日子又像以前一样平静,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像是在一个屋檐下住着的两个陌生人。
    程天宜打电话问祢古情况怎么样,祢古说挺好,比在医院里好,清静。
    “说话么?”程天宜问。是指他和狄苇。
    “不说。没什么好说的。”
    “吃饭问题怎么解决的?”。
    “自己做自己吃。”
    “那怎么行?你一只胳膊还吊在脖子上。”
    “又不吃七个碟子八个碗的,简单点儿,没问题。”为了让程天宜放心,祢古和他打起哈哈,“我要是馋了,就上你家去,让白帆做碗红烧肉吃。”
    “好吧,随时欢迎你来。”
    放下电话,程天宜向白帆感叹道:“日子过到这分儿上,也真是没意思!”
    白帆说:“谁也不怨,就怨他们自己。”
    程天宜想了想说:“这话不假。”
      

      
    祢古和狄苇的结合,从表面上看,郎才女貌,天合之作。从内在的方面看,他们之间的差异是相当大的。这就导致了婚后生活的不和谐。
    狄苇是基地文工团舞蹈演员出身,生就一付好动的身体,性格上也比较外向。她看上了哪个男人,会主动向其发动进攻,而不是像性格内向的姑娘,远远地,含情脉脉地望着你,把秋波抛给你,让你走近她。
    狄苇是主动出击型的。她第一次和程天宜说话,就把他吓了一跳。
    那天,刚住进疗养院的飞行们作例行体检,狄苇负责量血压。在给程天宜量血压的时候,她用欣赏的目光端详了他半天,把他看得莫名其妙。
    “你会跳舞吗?”她妩媚地含笑问道。
    “会一点儿。”程天宜纳闷儿,跳舞和血压是什么关系?
    “我喜欢和我欣赏的男人跳舞。让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搂着,心里会很不舒服,一点美感都没有。”
    程天宜恍然大悟,她在挑选舞伴儿。
    她给程天宜量血压用的时间非常长。她总是和程天宜说话,每次量的都不准,反反复复量了好几回,好在他是最后一个,不然非让别人取笑不可。
    量完血压,程天宜已经对狄苇的情况了解的差不多了。因为她过去是搞舞蹈的,交谊舞也跳得非常好,所以她对舞伴儿很挑剔。她不能容忍一个形象不好的男人作她的舞伴儿,这样会破坏了她的舞台形象。对她来说,跳交谊舞,也是一种表演。
    还有一层意思他不知道,狄苇在舞台上被男演员搂着抱着托着举着,身体的各部位频繁接触,再配上优美的音乐和变幻莫测的灯光效果,她就会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离开舞台以后,她一直在寻找那种久违了的感觉。没有了舞台,只有舞场。可是能像男演员一样标致的舞伴儿太少了,所以总也调动不起来她的激情。当她一看到程天宜的时候,她的心便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
    周末,在疗养院那个朴素的舞厅里,狄苇和程天宜大出风头,使整个舞厅那一晚显得格外辉煌。
    舞会结束以后,狄苇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要求程天宜陪她在院子里散散步。她说她高兴极了,很久没有这么兴奋了。
    程天宜无法拒绝,只好奉陪。那是个春天,院子里的丁香花正在盛开,随着一阵阵清凉的海风,一股股花香迎面扑来,狄苇醉了。在一团丁香树的阴影里,她停住步,面对着程天宜,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含情脉脉地说:“你不想和在舞场上一样抱我一下么?”
    程天宜心里有些紧张。他知道这里与舞场不同,在这一抱,性质就变了。
    “不,我不能。”他说。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狄苇显得有些失望。
    “不,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可不可以参加竞争?”
    “不,不可以。”
    “我真嫉妒她!”狄苇说着眼里闪出泪光。
    “对不起,我并不想伤害你。”程天宜有些不安地说。
    “我应该感谢你,你给了我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狄苇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然后跑开了。
    程天宜一个人站在花影里愣了半天神儿。
    第二天狄苇见了他,照样说说笑笑,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于是程天宜的心里坦然了许多。只当是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一个月之后,程天宜他们这批疗养员走了,祢古他们来了。祢古人很标致,舞也跳得很好。等到祢古疗养期满出院的时候,已经被狄苇俘虏了。或者说,祢古把狄苇给征服了。
    有一种观点:爱情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互相征服。
    狄苇不喜欢理性的东西,她喜欢被异性亲吻和拥抱时那种心里痒痒身体酥软的感觉。她才不在乎是谁征服了谁。有了男朋友的亲切的爱抚,她体内蕴藏已久的激情像泉水一样涌流出来。男人一碰,她就不能自制。她已经离不开男人的怀抱。
    祢古不在身边的日子,她真有些“为伊消得人憔悴”。偶尔在一本外国小说上看到这样一句话:一个爱情的时期,接着就是一个怨恨的时期……。她觉得对极了,真恨祢古不能和她花前月下,终日相伴。
    祢古是那种言必行,行必果,而且敢做敢为的男人,他说“三不结婚”(不飞满一千小时不结婚,不会飞三种气象不结婚,不到三十岁不结婚),就“三不结婚”,决非戏言。但他并没说在此之前不恋爱,不接触女人。狄苇叫他抱她,他就抱她,叫他吻她,他就吻她。有时她不要求,他也会主动抱她吻她。他一抱她吻她,她就会在他的怀里像水蛇一般浑身扭动,并不时发出撩人情怀的呻吟。有一次,他们终于抵御不住蛇的诱惑,像亚当和夏娃那样偷吃了伊甸园里的禁果。那禁果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他们吃了还想吃,于是就一发而不可收,大有“衣带渐宽终不悔” 的精神。
    然而,所有愿望的实现,是对爱情最严峻的考验。祢古和狄苇的爱情也在面临着这样的考验。
    他们还没有结婚,不能正常利用休假或者出差的机会团聚,只有祢古每年一次的疗养,才能使他们有较多的机会亲密。那时候,婚前性行为通常被认为是极不严 肃的事情,如果被发现,是要受到组织上的批评或处分的。更不允许男方变心,抛弃女方。不然就会断送自己的前途。
    祢古和狄苇离多聚少,对祢古来说影响不大,他要为“三不结婚”的目标奋斗,一飞行,什么都淡了,在某些时候甚至会忘记狄苇的存在。而狄苇就不同了,她的工作不忙,她每天都有充分的时间来回忆和祢古相聚的时光,咀嚼和祢古偷吃禁果的滋味。女人本来就是为一个情字活着的。在那漫长的春夜里,狄苇常常因为回忆往事而心湖里涟漪难平,下体处春水荡漾。
    女人的欲望是吞噬的火。能来给狄苇灭火的祢古却远在千里之外。远水救不了近火。狄苇需要找地方排遣那火烧火燎般的烦燥心情。那就是舞场。音乐和舞蹈可以使她陶醉,使她内心得到片刻的平静。
    祢古开始对狄苇不放心了。他是了解她的弱点的,她在男人的怀抱里不堪一击。他曾要求她,他不在身边的时候,不要去舞场。她说,那当然,许多男人跳舞时就想占女人的便宜。他说,女人就不占男人的便宜?她说,我就和你跳,就占你的便宜!现在她又去占别的男人的便宜了,他嫉火中烧,难以自己。
    祢古向狄苇发出最后通牒:“你如果再去跳舞,我们就断绝关系!”
    狄苇也毫不示弱:“我只不过是跳跳舞,又没让他们像你那样碰我。你把我睡够了,又想找出种种借口抛弃我,这个理到哪也讲不通!”
    祢古自知理亏,也就不好强求对方什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结婚,把狄苇调到身边看着,以免夜长梦多。
    祢古和狄苇结婚的时候,他自己提出的那三个条件前两个已经实现,后一个“三十岁”还差一点。
    有人和他开玩笑:“祢古,你怎么没到三十就结婚了?是不是熬不住了?”
    他说:“谁说我没到三十?我今年正好三十。”
    “你周岁不满三十!”
    “我只说不到三十不结婚,可我并没说周岁虚岁呀!”
    结婚以后,狄苇很快被调到祢古所在地部队医院工作。祢古给她“约法三章”:第一、不准一个人上舞场;第二、不准和过去的男朋友通信;第三、下班就赶快回家。
    狄苇大叫:“你这不是把我当囚犯么?”
    祢古说:“家庭本来就是爱的牢笼。如果不把两个人的爱关在一起,那还怎么作夫妻?”
    “光关我,不关你?”
    “我也一样。那三条我也要遵守。不过我以前没有女朋友,可以改为‘不再结交女朋友’。这样行了吧?”
    狄苇想想,点头表示同意。女人对于她倾心相爱的男人总是百依百顺。狄苇没有意识到,她正在被祢古从生理上到心理上进行全面的征服,她的人生悲剧也正是从此开始的。
    飞行员的生活是半封闭式的,平时与外界接触很少,再加上祢古的事业心很强,一心扑在飞行训练上,其他方面的兴趣有限,所以要做到“约法三章”并不难。而狄苇是个性格外向又富有激情的女人,一般情况下很难耐得住寂寞。几个月的新婚生活过去之后,一切又都归于平淡。当时的飞行部队规定,飞行员只有星期三、六才能回家,狄苇每周至少要有四至五天独守空房,那寂寞的时光如何打发?结果狄苇把祢古给她制定的“家庭纪律”条款忘到了脑后,每一条都违反了几回,偏偏又都被祢古发现了。好在狄苇的理由比较充分,祢古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关于跳舞,狄苇是这样解释的:那时集体活动,每个人都要参加,如果说你不准我跳舞,人家一定笑话我,也会笑话你。你说是不是?
    关于和男人通信,狄苇也振振有词:他们听说我结婚了,有的写信来祝贺,有的询问你的情况,我总得给他们一个回音,告诉他们我的婚姻很美满,你是怎样的一个白马王子。我可以把我写的信要回来给你看。
    关于下班晚回家,理由就更多了。
    祢古对所有的事情都不深究,表面上看他很大度,也很信任她,实际上他心里根本不信她的鬼话。他在暗暗监视她的一切行动。
    有一天,他趁狄苇值班的时候到她的医院里去了一趟。他说他把家里的钥匙锁在屋里了,找狄苇要钥匙。正巧狄苇的一串钥匙挂在她的柜子上,祢古顺手拉开柜门,发现里面有好几封信。
    祢古装作很随便地问:“谁的信?”
    狄苇有些紧张地说:“朋友的。”
    祢古道:“家里不是有个专门装信的抽屉么?我给你带回去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吧。”不由分说,他就把信都揣进口袋里了。
    狄苇心虚,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听天由命。
    狄苇在一次舞会上认识了一个地方男青年,是个大学毕业生,文质彬彬的,个子很高,舞也跳得很好,在他的怀抱里,她找到了在舞台上的感觉,他曾经使她想入非非。更要命的是他的一双眼睛好“毒”,一眼就看出了她心中的忧郁,他一开口就给了狄苇致命的一击。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跳舞的时候,他在她的耳边问。
    她一惊,看着他,没有回答。舞步乱了。
    “你刚刚失恋?”大学生帮她调整好舞步,接着问。
    “不,我已经结婚了。”狄苇不想给他进攻的机会。
    “哦,那一定是你丈夫把你管得很严,很少给你自由。”
    她又一惊,舞步又乱了。她奇怪地望着他,分明在问:你怎么知道?
    “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他得意地笑笑,“你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忧郁,一种渴望。你渴望有更多的自由。你有一颗并不安分的心,却被关在牢笼里了……”
    狄苇不等他说完,猛然挣脱他的怀抱,离开了舞池。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在那里示众。
    大学生紧跟着她离开舞池:“你怎么了?”
    这时狄苇忍不住流下泪来:“讨厌!你走开!”
    “对不起,我并不想惹你伤心。”
    “可是你已经惹了!”
    “我还会让你高兴起来。”
    “用不着!”
    “让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儿伤心,是男人的一大罪过。”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结过婚了,是女人,不是女孩儿!”狄苇抹了一把眼泪,学着他的口吻说,“女孩儿,女孩儿,酸死了!”
    “哈,好尖刻!”大学生不急也不恼,继续和狄苇磨牙,“你知道你像谁么?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又忧郁,又尖刻,又小性儿。”
    “你少拿林黛玉来比我。林黛玉又不是什么好人,没有男人会喜欢的!”
    “那你是想当男人喜欢的女人了?你就当薛宝钗吧。少一点忧郁就是她啦!”
    狄苇破涕为笑:“你是个花言巧语的家伙!不过倒还讨人喜欢。”然后撇下他径自走了。她已经对他产生了好感,她不想在他这儿陷得太深。
    几天之后她收到一封陌生地址的来信,很厚,有好几张纸。打开一看,是那个大学生写来的,看过信她才知道他的名字。她奇怪,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呢?真不愧是大学生,信中文字很美,充满了诗意,有些字眼儿很热烈,让她看了耳热心跳。这种信让丈夫看了会惹麻烦的,她想扔,没舍得。一个女人一辈子能收到几封这样的信呢?可巧,这封信偏偏让丈夫发现了。
    那天狄苇下班回到家里,祢古正坐在茶几前擦手枪。那时候部队干部都配发手枪,而且是可以随身携带的。祢古喜欢玩儿枪,平时没事了就拆开来擦着玩儿。可是今天祢古擦手枪时的表情有些古怪,也不和狄苇说话。狄苇因为心虚更不敢多话,悄悄地溜进厨房干活,等待着祢古的发落。
    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她吓得身子一哆嗦,手里拿的盘子“啪”的掉到地上,摔得粉碎。她猛转身跑进客厅,看见祢古正在把弹夹从枪把里退出来。茶几上放着那封厚厚的信,信封上有个圆圆的枪眼。子弹从茶几上穿过去,把水泥地打了一个小坑。
    狄苇脸吓得煞白,祢古看着她笑笑,什么也没说。
    外面有敲门,大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祢古对人狄苇说:“告诉他们,就说我擦枪走火了。”
    狄苇开门对敲门的人说:“没事没事,祢古擦枪不小心走了火。再见!”也没让人进来,就急急地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祢古带着枪走了,什么也没说。狄苇把晚饭做好了等着他,很晚了他也没有回来。她本来想打电话到空勤宿舍问问他在不在,没敢。他告诉过她,没有急事不要往空勤宿舍打电话,今天这算不算急事呢?饭凉了,她自己也没吃,草草地洗了洗上了床,几乎一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她休息,她把那封挨了一枪的信烧了,到木工房要了一点腻子,把茶几上的枪眼腻上了,并找了一张和茶几颜色差不多的纸,剪了指盖儿大一块,贴上,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周末,祢古回来了。跟过去一样和她说说笑笑,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狄苇好感动,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嘤嘤地哭起来,像个孩子。她暗暗下决心要永远忠于丈夫,再不与任何男人有任何来往。
    从此以后她变了,像是变得成熟了。从那以后,她的月事变得不规律了,有时一个月两次,有时两个月也不来。医书上说,这是内分泌失调。造成内分泌失调的原因很多,过度劳累,水土不服,受到惊吓,等等。狄苇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吃了几付中药,仍然不见好转。
    妇科医生告诉她,不要紧张,月经失调不会影响怀孕,生过孩子之后,自己就好了。
    于是她就期待着怀孕。不久她真的就怀了孕。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胎儿,不让他受到丝毫的损伤。当胎儿开始在她的腹中“手舞足蹈”表示他的存在的时候,她高兴极了。
    “你看,他在动!”她经常这样大呼小叫地对丈夫说。“你看,他又在动!”
    她还经常在夜里被胎儿蹬醒,这时她就兴奋地半天睡不着。想着即将做母亲的感觉,心里充满了甜蜜。
    祢古喜欢儿子,她坚定地认为,她怀的一定是个儿子。她向别人打听过,在肚子里劲就这么大,肯定是男孩儿。她决心要把全部的爱都奉献给她的孩子,当一个举世无双的好母亲。
      

      
    狄苇如愿以尝,生了个男孩儿。她把儿子视若掌上明珠,呵护倍至,每天除了上班,照料和欣赏儿子,便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内容。
    孩子小,不会说话,哭,便是他的语言。狄苇能从儿子不同的哭声中分辨出哪种哭是饿了,哪种哭是渴了,哪种哭是尿了,哪种哭是想大便,哪种哭是想要大人抱。祢古对妻子的这种“特异功能”佩服得五体投地。狄苇一心扑在儿子身上,过去的“约法三章”已经失去了意义。
    祢古发现,她同时失去的,还有作女人的激情。
    以前,她经常主动向祢古表示亲昵,或者用女人特有的方式调动他的情绪,然后两人一起进入那人生极乐的境界。但是自从有了孩子,她对男欢女爱之事变得冷淡了,似乎可有可无,如果祢古不主动向她求欢,她就像忘记了夫妻还有这种事情要做。偶尔亲热一回,她也不像以前那样浪声浪语如痴如醉了,仿佛她只是为了满足丈夫,尽妻子的义务。
    几次平庸的欢爱之后,祢古发现了这个问题,就问她:“你怎么回事,一点反应没有?”
    她平静地回答:“女人生过孩子,都这样。”
    祢古想想,觉得有道理。女人生孩子,把产道撑大了,精力耗尽了,感觉也一定麻木了,这一切都需要慢慢恢复。可是狄苇在这方面的热情冷下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倒是在孩子身上投入的精力越来越多,热情也越来越大。
    孩子感冒了,发高烧,她可以整夜不睡守在他的身边,用酒精给他擦脸擦手,帮助他退烧。
    孩子不小心撞到床腿上,把额头撞了一块青,她气急败坏地使劲用脚踢那床腿,恨不能把床拆了以解心头之气。事后才发现,她的脚也踢青了,可她当时竟一点不觉得疼。
    孩子在幼儿园里被一个小朋友抓破了脸,她不仅去找老师,找家长,还当着全班小朋友的面郑重宣布:以后谁敢欺负他我就对谁不客气!
    ……
    狄苇说,儿子就是她的生命,儿子就是她的一切。她甚至可以为儿子去死。
    她还说,她对儿子的爱是无私的,为了他,再苦再累,没有任何怨言。她在儿子身上的感情投入,并不要求儿子将来给予回报。
    不过,当儿子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妈妈”,而不是“爸爸”时,她还是十分高兴的。害得祢古不得不抓紧时间和儿子联络感情。
    狄苇有个毛病,她喜欢孩子不仅要亲他,还要咬他,咬他的胖乎乎的小胳膊小腿甚至小脚丫也行,不然她就牙根痒痒。因此许多同事的孩子都被她咬得嗷嗷直叫,有的见了她就像见到了大灰狼,哇哇哭。
    临到她自己有了孩子,这个毛病就不得不改改了。她的儿子长得很胖很可爱。尽管她牙根也痒痒,她却舍不得咬他,就是忍不住咬上一口,也是轻轻的,一般连牙印儿都不会出现。
    夜里搂着儿子睡觉,她喜欢把手方在他的胖乎乎肉嘟嘟的小屁股上,那感觉真是好极啦!夜里她常常被儿子尿醒,有时一泡尿能尿好长时间,她却一动不动,等着儿子尿完。她怕一动就把尿吓回去了。宁愿让儿子把热乎乎的尿水滋一身。
    祢古很忙,不在家的时间多于在家的时间。狄苇自从有了儿子,就不再感到孤独和寂寞,她和儿子相依为命,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很有意义。
    儿子从小就聪明懂事,给了她巨大的精神安慰。
    有一次,祢古随部队转场去了外地,狄苇突然病倒了。是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直冒虚汗,浑身无力,连爬起来去厕所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当时儿子刚一岁,还不会说话。往常这时他早该睡了,可是那天他眼睛瞪得滴溜溜圆,坐在妈妈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总也不肯入睡。狄苇对他说:儿子,去把痰盂给妈妈拿来。小家伙麻溜就下了床,一颠一颠地把痰盂搬到了床前。狄苇呕吐时,他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在妈妈的背上拍了几下。当时就感动得狄苇双泪长流。
    吐过之后,狄苇感到好多了,有气无力地把儿子揽在怀里,激动地说:好儿子,你真是妈妈的好儿子!
    儿子在一天天长大。狄苇心里很矛盾,她希望儿子健康地成长,又不希望他那么快就长大。儿子一长大,就会离开母亲离开家,到外面去闯天下。尤其不能让她忍受的是,儿子大了,将会有别的女人介入他的生活,从她的手中把他夺走。
    在她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儿子一下就长大了,她不能再拉着儿子的手去给他买冰棍了,也不能做好了饭坐在桌边等着儿子放学回来先在她的脸上吻一下再吃饭了。她的心里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失落。渐渐地,她的精神上出现了问题……
      

      
    狄苇对自己居然用刀砍了祢古一直疑惑不解。我为什么要砍他呢?我恨他么?也许我是恨他的。但是她对那天夜里的流血事件是怎么发生的,脑子里一直恍恍忽忽。
    保卫处的人领她去做病情检查,说她有精神方面的毛病,要她住院治疗,她也没表示反对。住院也好。这么些年总是护理别人,还没享受过别人的护理服务呢!
    可是在医院里住了一天她就发现,这里的医务人员服务态度太差,拿病人不当人,像对待牲口似的。她向他们表示抗议,招来的是比原来更糟糕的态度。男护士手里拿着电棍,女护士端着药盘,谁不听话就给谁打冬眠灵。所有的病人只要一看到他们就都变成了哑巴。
    狄苇希望早日逃出那个令人恐惧的地方。终于儿子来接她了。她忍不住激动得哭了。儿子,我的好儿子!还是你知道妈妈的心!
    当儿子告诉她:是爸爸安排接你出院的。她又一次疑惑不解。她认为,祢古可能是个好飞行员,但决不是个好丈夫。多年以前,他们的缘分已尽,她心中爱的窗户已经关闭,只留了一道缝给儿子。茶几上的枪眼可以用腻子腻合,她心上的枪眼永远无法弥合,不时透着阵阵凉风,把她的心吹凉了,把她的激情吹灭了,把她的性欲吹冷了。
    不过,祢古能在这种时候还念着夫妻情分,把她从那不是人呆的地方解救出来,她还是很感激他的。但是她一想到她还要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心里像是又透过了一阵风。
    他们之间无话可说。
    他不进她的房间,她也不进他的房间。厕所只有一个,他进她不进。厨房只有一个,她进他不进。只有儿子一家人来的时候,他们才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然而,儿子一家很少来--儿媳不便来,怕刺激婆婆的神经。有时儿子一个人来看看他们,给他们送点吃的,一式两份,怕他们自己分不均,闹意见。儿子常常是站一下就走了,并不和他们一起吃饭。
    一个屋檐下,生活着两个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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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9-06 发表 | 本章责编:心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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