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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水凤凰    文 / xgg555

      
第八章  水凤凰


      
    今天水上飞行团要进行飞行灭火训练的投水试飞,程天宜要亲自到训练现场去看看。
    一开始有人问他去不去,他说,不去,你们看看就行了。首次投水试飞,大家心情一定都很紧张,他不想给他们增加心理压力。他只想悄悄地去看一眼。再说他还要参加机关每周一次的大交班会。这是个司、政、后三大部的联席交班会,很重要,他作为舰航的临时第一把手,不能不参加。
    有人认为:正职领导不在位的时候,往往这个单位的工作会做的更好。
    这话有一定道理。因为副职会比正职在位时工作更认真负责--他们一方面担心正职回来不满意,同时也想借此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工作能力,为下一步“转正”打下基础。
    在两个第一把手都不在位的日子里,程天宜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充分地展示了一下自己。整个北航的军政工作丝毫不比司令政委在位的时候逊色,甚至有人在私下里议论:程副司令早就应该当司令了!
    程天宜隐约听到过一点儿,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很高兴。他很想当司令。他已经55岁了,已经临近副军职干部的任职年龄界限,眼瞅着说退休就得退休。如果当了司令,不仅可以多干几年,还有继续进步的机会,那时就又可以再多干几年了。程天宜特别怕退休,身体好好的,早早地回家赋闲,那未来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日子可怎么打发?若是他有什么业余爱好还好,要命的是他什么爱好也没有,琴棋书画不会,花鸟鱼虫不懂,甚至连烟酒也不好。年轻的时候喜欢打打篮球,可到了老年,想打也跑不动了。他把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都献给了蓝天,献给了海军航空兵的飞行事业,他这辈子只会飞,和指挥别人飞,如果不让他飞,不让他指挥飞行,      那么他几乎就成了一个废人。
    但是舰航司令员的位置只有一个,而有条件竞争这个位置的人却远远不止程天宜一人,那么谁能坐上这把交椅,除了天时、地利以外,就要看谁最有“人和”了。而这“人和”是最高深莫测的。程天宜不想在这方面下功夫,确切地说是不屑。
    他的座右铭是:人活一口气。
    他这样解释道:这口气就是气度和人格。讲人格的人是正写的“人”,站得直,站得稳;没有人格的人,人字是倒写的,那就是“丫”,就是北京人爱说的那个“丫”。
    他的这番高论是当年和祢古一起被宫西岳办“学习班”的时候发表的。当时受到祢古的热烈赞赏,并在“学习班”里广为流传。
    多少年来,他一直在用实践来证明自己观点,不曾有半点含糊。临到要退休了,他更不会让他那个大写的“人”字有半点倾斜。希望得到的东西自然充满诱惑,但面对任何诱惑他也决不会让“人”字倒写,失却晚节。
    妻子儿女们正在想帮他增加点业余爱好,他自己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可是现在太忙了,顾不上。到退休的时候再说吧。他想。
    因为有了随时接到退休命令就回家的心理准备,他也不把能不能当上司令看得很重了,活得倒潇洒了许多。过去总有人说他严肃有余,活泼不足,现在他居然和同事或部下们开起荤荤素素的玩笑来了。
    上周,大交班之前,大家都沉默不语,会议室里显得死气沉沉,程天宜突然盯着政治部主任孙幽泉说:“孙主任,你怎么姓孙呢?”
    孙幽泉一怔,以为自己有什么问题。
    程天宜有板有眼地吟道:“姓孙的怨爹娘,为什么不姓张李王,姓‘儿’也比姓‘孙’强。”
    会议室里立刻爆发出热烈的笑声。
    还有一次,程天宜在会前给大家讲了个段子:有一个村庄,村里有一个瘫子和一个瞎子,是好朋友。他俩在家里呆着闷得慌,就经常到外面散步--瞎子给瘫子当腿,瘫子给瞎子当眼睛--这是怎么个组合呢?就是瞎子背着瘫子。村外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有一天瞎子背瘫子来到河边,在瘫子的指挥下过桥。本来瞎子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可是走到桥上的时候,他忽然对瘫子说:河里有女人洗澡!
    程天宜留给大家的问题:瞎子是怎么知道河里有女人洗澡的?
    有人说,瞎子的耳朵好使,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有人说,瞎子的鼻子好使,闻到了女人的气味。
    程天宜说,都不对。
    矫健说,别老在瞎子身上做文章,瘫子可不是多余的人物。他忽然一拍大腿说,有啦!瘫子是瞎子的眼睛,是瘫子看见了,瞎子通过瘫子的身体反应感觉到的!
    程天宜不得不佩服矫健的聪明。
    可是居然还有人没反应过来,一个劲地问,瘫子是怎么反应的?
    矫健说,瘫子的两条腿不好使,但第三条腿还是健全的嘛!
    有人问,什么是第三条腿?
    矫健说,男人才有!
    于是大家都笑。
    程天宜不仅有严肃的一面,还有活泼的一面,因此人们觉得他和大家的距离很近。
    从那以后,开会的气氛比以前活跃多了。
    程天宜还有一个特点,一有时间,就往部队跑,而且事先不通知。他在基层当主官的时候就知道,下了通知领导再下去,看到的东西都是假的。谁愿意举着靶子往首长的枪口上撞啊?是骡子是马,不是拉出来溜溜就能看得清楚的,而需要悄悄地进村,悄悄地看。
    水上飞行团离舰航机关不远,轿车一会儿就到。他准备把大交班会开的短一点,争取在水上飞机投水之前赶到机场。
      

      
    水上飞行团是中国唯一的水上飞机团队,组建于五十年代初期。早期使用的是从苏联引进的青-6型水上飞机,80年代初期开始装备我国自行设计制造的SH-5型水上飞机。水上飞机的主要作用是担负海上巡逻、海上救护和反潜、侦察、轰炸等特种任务。1987年5月,大兴安岭森林火灾发生以后,中央领导同志根据有关部门的建议,指示海军,给水上飞机增加了一项新的任务--灭火。
    目前,水上灭火机已经改装完毕,飞行团正在抓紧落实中央领导和海军首长的指示,认真演练飞行灭火技术。
    楚城被任命为这架灭火机的机长。这既是团领导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
    试飞开始了。楚城驾驶飞机从岸上停机坪滑进了大海起飞跑道。程天宜的轿车就在这时来到了海边。他下车以后,没有上前惊动别人,只是远远地看着楚城驾驶的飞机在水面上滑行。
    今天的气象和海情都很好,红日当空,万里无云,微风,细浪,是个水上飞行的好天气。
    但是楚城不敢掉以轻心,许多事故往往出现在风平浪静的好天气里。几年前,就在这平静的海湾里,曾经在半年时间内连续发生两起严重飞行事故,原因都是机组人员操作失误,造成机毁人亡。第一次是在飞机将要降落时,机械员把油门关早了,使得飞机在离水面10几米高度突然失速,产生负拉力,飞机摔在水面上解体,机组人员四人死亡,两人侥幸生还。第二次则是由于飞行员操作失误,飞机降落的时候,在同一地点失速坠海,结果比第一次还要惨烈。让人们感到奇怪的是,两次事故的发生,不仅在同一地点,而且是在同一日期--11日,同一时间--上午11点左右。于是有人便把发生事故的那一片海湾叫作“魔鬼三角区”。后来虽然已经几年没有再发生类似事故,但是那个所谓的“魔鬼三角”却一直在人们的心上留下了一层阴影。
    楚城不相信“魔鬼三角”的说法,他倒是愿意用它来为机组人员敲敲警钟。不过今天不用他对他们多说什么,因为首次飞行投水试验本身,就足以让大家紧张,不敢怠慢。
    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在滑行的过程中,投水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放下吸水器!”楚城发出口令。
    “明白!”空中机械师回答。
    飞机的速度加快了,一系列技术动作也在迅速完成。
    “吸满8吨水!”
    “吸水管自动收回!”
    整个吸水过程只用了20秒钟。
    楚城一拉驾驶杆,飞机就像一只“会当击水三千里”的大鹏鸟,昂首挺胸,飞上了蓝天。
    海鸥,在大鹏的长翼下变得小了。
    蓝天,在大鹏的长翼上变得高了。
    “投水!”楚城再次发出口令。
    “明白!”空中机械师响亮地回答。
    霎时,岸边观摩的人们看到,飞机在蓝色的天空中突然投出一条200米长20米宽的白色“哈达”,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在灿烂阳光的照射下,凌空出现一道绚丽的彩虹。
    “成功啦!首次投水成功啦!”岸边观摩的人欢呼起来。
    程天宜的脸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时,空中出现了最令人担忧的险情:投水舱门自动关闭装置失灵!
    投水舱门不关闭,飞机将无法在海上降落,后果不堪设想。
    未封闭的舱门使飞行阻力增大,飞机顿时晃荡起来。
    “拉起来!拉起来!”指挥员在大声喊叫。
    岸边的人都为楚城他们捏了一把汗。
    程天宜见此景,迅速跑上指挥台,从口令急躁的指挥员手中夺过话筒,用平静的口吻对楚城说:“大鹏,我是程天宜,我看到了你们的投水过程,效果很好。你现在听我指挥。保持高度,在本场上空盘旋。保持冷静,采用手动系统关闭投水舱门。”
    “大鹏明白。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10钟之后,发生故障的投水舱门终于被空中机械人员用手动操作装置关上了。
    惊心动魄的10分钟!
    高度紧张的10分钟!
    程天宜把被汗水浸的湿漉漉的话筒交给飞行指挥员,默默地走下指挥台。
    飞机安全着水。岸上的都松了一口气。
    等飞机从水中滑上岸时,程天宜已经离开了机场。没有人注意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仿佛他就不曾来过。
   
 

      
    飞机投水舱门自动关闭装置失灵,属于机械故障,那将由设计部门和制造部门去解决。程天宜从来不管不该他管的事情。这是他多年来搞飞行养成的习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去操心。尤其是飞行员,操心的事情多了就会分散精力,就会影响飞行安全。
    程天宜去看飞行投水试验,并不仅仅是去看飞机是怎么投水的,而是对楚城不太放心。他刚刚从老伴儿那里得知,楚城和程云的婚姻出现了危机,这种事最容易分散飞行员的精力,也最影响飞行安全。楚城平安着水,他就放心了。
    程天宜一直认为,他为女儿找了个好女婿,甚至常常为此沾沾自喜。可是忽然听说他们的婚姻出现了危机,他深感意外。他原以为诸如婚姻危机之类的事情只会出现在祢古或者矫健家里的,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也开始危机了!
    昨天晚上,程天宜吃完饭正在看《新闻联播》,白帆小心翼翼地对他说:“程云和楚城最近闹得挺厉害,说是要离婚。”
    程天宜一怔:“怎么回事?问题出在谁身上?”
    白帆犹犹豫豫,不知怎么回答。
    程天宜哪里会想到,问题的根子就出在他的身上。
    

      
    婚姻有两种公式。
    一种是加法:1+1=2。
    一种是乘法:1×1=1。
    最佳的婚姻应该是乘法,也就是夫妻俩好的像一个人。
    也有一些婚姻的公式是可以变幻的,或者加法变成乘法,或者乘法变成加法。楚城和程云的婚姻可以说从开始至今,就一直是加法,从来没有变过。
    两个人要变成一个人,这要有一个互相适应的过程。也就是“磨合”。但是程云的心里老也搁不下那个下乡时的情人宫北海,因此就像有个沙粒硌在两个平滑的物体中间,越“磨合”伤痕越重。最终出现婚姻危机,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按说,程天宜与宫北海的父亲宫西岳根本不是一路人,程云不该和宫北海走到一起的,可他们不但走到了一起,而且还爱得死去活来。宫北海说这是天意。
    当年,程天宜政治上失意,子女的出路问题也受到影响,不得不按照学校的安排上山下乡。宫西岳的儿子宫北海本来可以当兵或者上学的,处处以“左派”革命者面目出现的宫西岳,为了表示自己对毛主席倡导的上山下乡运动的支持,积极地将儿子也送去下乡锻练。宫北海和程云被分在一个青年点--老古沟青年点。
    宫北海和父亲政治观点不同,他认为父亲的所作所为欠下了程家的人情债,在青年点里,他事事处处都对程云非常关照。开始程云还对他存有戒心,后来有一天,程云到采石场为大家送饭,当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滚下来就有要从吓呆了的程云身上碾过时,宫北海临危不惧,迎着巨石冲上去,一把将程云推倒在旁边的一个石坎下面,化险为夷。原来程云站过的地方,有一根胳膊粗的木杠,“咔嚓”一声被巨石砸成两截。如果程云站在那里,后果可想而知。
    从此以后,两人之间因为父辈的矛盾而人为造成的隔阂渐渐得到化解,两颗年轻的心渐渐贴到了一起。在物质生活条件艰苦,文化生活内容贫乏的乡下,心与心的吸引,情与情的交流,是年轻人重要的精神慰籍。美好的情感伴随他们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后来他们一起离开了农村,又先后上了大学。这期间他们一直秘密保持联系,都没有让自己的父母知道。他们在等待时机。结果时机没有等来,他们的约会被别人发现,并当作新闻传到了程天宜那里。程天宜坚决表示反对,祢古听说了,也加入了反对的行列。
    “我是找他儿子,又不是找他爸!”程云以理据争。
    “有其父必有其子!”程天宜振振有词。实际上他是在感情上无法接受那个“左派”亲家宫西岳。
    就在这时,程天宜发现了楚城,乱点了一回鸳鸯谱。
    程云理解父亲,那段挨整的历史对他伤害太深,冤有头,债有主,他无法向历史和社会讨回公道,他把那笔账都记在了整他的人头上了。她知道父亲很爱她,她不忍心伤他的心。最后她只好忍痛割爱,放弃宫北海,接受父亲为她选择的楚城。开始,她对楚城的感觉还好,后来就不行了。她老是拿宫北海与楚城相比较,而且常常是拿宫北海的长处去比楚城的短处,她也知道这样做很不公平,可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公平。
    她和楚城之间的裂痕从蜜月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们的婚礼是在部队举行的。婚礼之后,楚城带程云回湖北老家去见父母。回老家总要带一些东西的,程云不愿让楚城像驴像马一样把大包小裹的驮在身上,楚城是天之骄子,怎能跟跑小买卖的一样呢?她让楚城去办理托运,可是他们下车的地方是个三级小站,人家不给办理。只好自己驮了。
    因为是小站,快车不停,只能坐慢车。这么长的路途,三步一停,五步一站,慢得已经够上火的了,偏偏又晚点了三个小时!本来给家里拍了电报,通报了到达的日期和车次,让家里人到车站接一下,由于晚点,到站时天色已黑,下了火车竟没有看到一个人!
    这里是农村,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又没有路灯,程云穿了一双高跟鞋,眼睛还有点近视,下车没走几步脚就歪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程云忍不住气急败坏地骂道。
    “我就是在这个鬼地方长大的。”楚城回敬了她一句,心里有些不痛快。在程云面前,他总是很自卑,因此就变得十分敏感,他认为程云瞧不起他的家乡就是瞧不起他。
    “你别那么那么敏感好不好?我说的是路,又没说你!”
    “我从来没说过这里的路像城里的马路一样平,我说你穿高跟鞋不方便,你不听。”
    “可是你也没说火车晚上才能到啊!”
    “火车晚点三个小时,我有什么办法?也不是我让它晚的!”
    “这个倒霉的火车!”
    楚城心里说,你骂火车我没意见,使劲骂吧。
    于是两人都不说话,闷着头走路。
    不知怎么程云一下想到了宫北海。如果嫁给宫北海就不用受这分罪了,而且他也不会这么恶声恶气的和我说话。她想。
    虽然他们结婚没几天,但是拌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青岛上火车之前,程云眼镜腿上的一个小螺丝掉了,碰巧路边有个修眼镜的小摊子,楚城上前问能不能配个螺丝,修眼镜的满口答应:能。可他在装备品的小木盒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螺丝。最后还是在一付破眼镜上卸了个旧螺丝装上去了。楚城本想说不配旧的,那摊主的动作快的惊人,不等楚本发话,他已经把螺丝上好,并在小铁砧上用小锤把螺丝口的一端砸平--卸也卸不下来了。当下楚本心里就有些不快,那个脏兮兮的旧螺丝看在眼里太让人不舒服了。而那摊主把眼镜递过来时,像是非常优惠地说:“给一毛钱算啦!”
    “你可真能要啊!在别处,新螺丝才5分钱!”楚城说。那时候,5分钱可以买一个鸡蛋呢。
    “你们当官的挣钱多,还在乎那5分钱?”修眼镜的看看楚城和程云,揶揄地说。
    “不是那么回事,你看这个螺丝都什么样儿了?!”楚城以理据争。
    “螺丝又不是给人看的,能用就行呗……你要是掏不起那一毛钱,算我为你服务好了,拥军优属嘛!”修眼镜的露出一种痞子相来。
    “你这是什么话?就事论事,你不要随便张口损人!”楚城真的生气了。
    “哎,你这位解放军同志,我怎么损你了?”修眼镜的站起来,大有一争高低的劲头。
    程云早在一边忍不住了,随手把一毛钱摔在小摊上,拉着楚城就走。
    “你就少那5分钱花啦?”程云不高兴地说。她觉得楚城太小家子气,丢了她的面子。
    “不是,他就看当兵的好欺……旧螺丝还要一毛钱。”
    “一毛钱有什么了不起!嫌不好回头再去换个好的,犯得着为一毛钱受他一顿损吗?”
    “这是他的不对……”
    “算了!以后少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这怎么是丢人?”楚城心里一急,声音有些高,引得不少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没完了?”程云瞪了楚城一眼,“有话回去说!”
    楚城不吭气了。以后他们也没再提起此事。他们在通过这件事,各自默默地在心里感觉对方。
    程云觉得楚城太“农民”,5分钱也计较。
    楚城则觉得程云太爱虚荣,没有原则。
    这一次的楚城家乡之行,没有给程云留下太多美好的印象,也没有让楚城感受到多少蜜月的甜蜜。实际上,楚城的家乡比程云当年下乡的地方条件好多了,但是由于程云主观上对楚城有了过多的挑剔,所以就连他的家乡也变得丑陋不堪了。在家乡的父老乡亲为楚城娶了一个部队大首长的千金感到高兴时,楚城心里却在泛起阵阵苦涩。还好,程云很照顾楚城的面子,当着楚城父母和其他家人的面,程云没有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楚城也很照顾程云的情绪,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以部队还有任务等着他为由,带着新娘匆匆逃离家乡,返回部队。蜜月之中,他们各自的嘴里都像含着一颗青果。
    一个家庭悲剧故事,在这里埋下了并不复杂的伏笔。
    接下来的日子像温乎水一样过得平平常常,不愉快的时候时常有,只是彼此都很克制,很少像有的人家那样打打闹闹,因此有人认为他们十分恩爱。他们听了不置可否,一笑了之。
    他们夫妻感情上真正有了疙瘩是在有了女儿娇娇以后。
    程云休完产假,要上班了,孩子怎么办?保姆很难找,而且雇保姆麻烦事很多。程云和楚城商量,想把他的妹妹荷儿请来帮忙。荷儿17岁,中学没念完就辍学了。一是她自己对读书没兴趣,二是农村人也不指望姑娘家有什么大出息。请荷儿来看孩子,家里老人和荷儿都很愿意。荷儿还从没出过这样的远门呢!
    荷儿高高兴兴地来了。开始和嫂子的关系处得很好。荷儿能干活,看孩子也很尽心。程云很信任她,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了她,还给她买了许多穿的用的。可是不久,姑嫂关系突然闹僵了。那是由一瓶橘子汁引起的。
    程云上班以后,孩子的奶基本就断了,每天喂牛奶。幼儿吃牛奶发干,要适量 喂一点水。程云买了几瓶橘子汁放在家里,让荷儿定时给孩子喝点。有一天,孩子突然病了,闹肚子,程云以为是着了凉,也没在意。那天下班回来,又买了几瓶橘子汁。桌子上还有大半瓶。当她把新买的也放到桌上的时候,发现那半瓶的颜色竟比新买的淡许多。一样的商标,一样的价钱,怎么会……一定是掺了水的!如果掺的是开水还好,要是掺的生水……程云联想到女儿闹肚子的事,脑子轰地就炸了。楚城还没有回来,她实在无法忍耐到等他回来。
    “荷儿,你过来!”程云声色俱厉地问,“你看这瓶橘子汁怎么和这些色儿不一样?”
    “我……我也不知道……”荷儿有些慌张。
    “是不是你偷着喝了?”
    “……”默认。
    “是不是你往里兑生水了?”
    “……”又是默认。
    程云立刻火冒三丈:“我又不是不让你喝,多喝一点也不要紧,为什么要瞒着我往里兑凉水呢?这哪里还像一家人啊!”
    荷儿红着脸,使劲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你说我哪里亏待你了?穿的给你买,用的给你买,有好吃的咱们一起吃,我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你倒来跟我耍心眼儿!你把孩子给弄病了,你说你对得起我吗你?!”
    这时楚城回来了,看见妹妹在默默地流泪,觉得气氛不对头,就问怎么回事。程云眼泪汪汪地看着有些消瘦的娇娇,把荷儿偷喝橘子汁的事情说了。
    “不就是喝了点橘子汁嘛,还值得这样?”楚城既生妹妹的气,又觉得她可怜,就故作不以为然地说。
    “谁说不让她喝来?她往瓶里兑生水,又喂孩子,孩子都病了……”程云说着,泪水像开了闸似的往外涌。
    “娇娇拉肚子也不一定就是喝生水喝的。农村的孩子从小就喝生水,也不拉肚子。”
    楚城本来想安慰安慰妻子,也给妹妹解解围。没想到适得其反。程云火气更大了。
    “我的孩子不是农村的!”程云叫道。
    “可我是农村的呀。”
    “你以为农村的还是什么光彩?要不是从没喝过橘子汁,我娇娇也不至于喝凉水,拉肚子!”
    楚城一下被噎住了,这可有点伤他的自尊心。他最怕妻子讥笑他是农村人而看不起他,一种本能使他不能不进行反击。
    “你不要忘了,你也是农民的子弟,你父亲原来也是农民!才当了几天城里人,就觉得自己是贵族了!”楚城感到痛快淋漓,他早就期待着这一天了。
    程云还从没听到过这么尖刻的语言,一时间她竟被惊呆了。半晌她才缓过神来,接着便放声大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不懂事的娇娇被妈妈的样子吓坏了,也跟着放开喉咙大哭起来。再加上荷儿嘤嘤的哭声,屋里简直像死了什么人。
    “够啦!你们没完啦?”楚城心烦意乱地大吼一声,摔门而去,到空勤楼的单身宿舍躲清静去了。
    第二天,荷儿走了,不辞而别。她留下一张纸条儿,上面只有一句话:我走了,回老家。
    荷儿虽然走了,但是由橘子汁引起的风波却很久没有平息,因为荷儿一走,孩子就没人看了。楚城埋怨程云不该对荷儿那么严厉,“如果你当时冷静一点,她就不会走了。”
    “她不该给娇娇喝生水。”
    “农村的孩子都是喝生水长大的,她习惯了。你应该教教她。”
    “我怎么知道农村的孩子都喝生水?”
    “你不是下过乡吗?”
    “我们住在青年点里,青年点没有孩子。”
    “那你等于没有真正地下乡。”
    “什么叫真正地下乡?就是和农村的孩子一起喝生水?别老提你那些光荣历史啦!一付能消化生水的下水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不和你说了!”楚城气得直翻白眼。
    话不投机,楚城和程云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但是娇娇长得很可爱,他们两个都很喜欢她。娇娇成了维系他们婚姻关系的纽带。如果不是后来程云又遇上了已经远去南方的旧情人宫北海,也许他们的婚姻关系还会继续维持下去,可是就在他们的感情处于“冷战”状态时,宫北海又出现了。不过这一点别人都不知道。程天宜从白帆那里得到的“情报”也仅仅是女儿女婿感情不和。他准备找女儿谈一谈。
   

      
    程天宜从楚城飞行的情况看,发现女婿没有受到家庭问题的影响。他很高兴。这是证明一个飞行员心理素质好坏的重要标志。因此他更加喜欢这女婿,反而对自己的女儿倒有些讨厌了。
    男人有了事业心,毛病就少,女人有了好男人,毛病就多。他想。现在楚城需要集中精力搞试飞,不能让程云影响他。
    水上飞机首次投水试飞就出现投水舱门自动关闭装置失灵,给整个试飞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从中央领导到科研人员,上上下下都在渴望国产灭火飞机早日试验成功。可是,要试验就得再飞,要飞就可能再次发生险情。这对飞行员来说,不啻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人们都把目光投向了楚城。
    “继续飞。”楚城平静地说。
    投水试飞又开始了。楚城和机组人员勇敢地驾驭着大鹏一般英武的飞机,一次次飞舞在海天,向死神展开挑战。经过20多次的艰苦飞行,他们获取了大量的试验参数,终于使专家们攻克了飞行状态投水舱门自动关闭的技术难关。
    在黄海空域完成了各种模拟灭火试飞后,上级指示楚城机组飞往东北某林场进行森林投水灭火试验。从青岛到东北,航程2000多公里,是该机种有史以来的首次大航程飞行。那里空域复杂,用于起降的水库面积狭小,又没有导航、指挥设施,试飞充满艰险。这次已不仅仅是对飞机性能的检验,而是一次实兵演练,是为将来执行森林灭火任务探路。
    楚城和机组成员驾驶飞机在东北那陌生的水库上降落,然后吸水起飞,平稳地飞往预定空域。
    在降低高度准备投水时,出现了意外情况。
    森林产生的低空涡气流搅动得飞机不停地晃动。楚城和机组人员紧密配合,保持飞机平稳下降。
    100米……
    80米……
    50米……,飞机离地面只有30米了,楚城才改平飞机,开门投水,收门升空,一系列动作干净利索,准确漂亮。
    森林投水试飞成功了!
    所有的人都高兴地笑起来。楚城也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苦涩。因为他知道,2000公里之外的青岛的家里,正有一脑门子的家庭官司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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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8-21 发表 | 本章责编:枉凝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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