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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家庭宴会 一 程天宜刚一迈进家门就感觉到了,家里充满了喜庆气氛。 女儿女婿、儿子儿媳、孙女外孙女都聚在门口迎接“寿星”。他们大概早就等在客厅里,一听见外面汽车声音响,就都跑到门口来了。孙女玲玲和外孙女娇娇一起用稚嫩的童声唱起了那首世界流行的歌《祝你生日快乐》。 宽大客厅的迎面墙上,贴着七个红色的大字:程天宜55华诞。 桌子上放着一个三层的奶油大蛋糕,上面用红色奶油写着: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老伴儿白帆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水饺放在桌上,喜滋滋地说:“老‘寿星’,都是你的,吃吧!” 程天宜脱掉外衣,又认真打量了一遍墙上的那七个红字,问:“谁的手艺?” 白帆说:“小儿子的。” 程天宜看看小儿子程翔:“什么时候练的?” 程翔调皮地一咧嘴:“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 程天宜又看蛋糕。 白帆说:“这是大儿子订做的。” 程天宜说:“太大了,吃不了!” 白帆说:“又不是就你一个人吃!” 程天宜最后把目光落在那碗水饺上。 白帆说:“这是女儿给你包的。5两肉,5两面,正好55个饺子。这饺子可得你一个人吃。” 程天宜不解:“有什么说道么?” 白帆说:“要说有就有,要说没有就没有。老辈儿传下来的。” 程天宜惊奇:“我怎么没听说过?” 白帆说:“这是女人的事,你没听说过就没听说过吧。吃饺子!” 程天宜有些为难:“这么些一下都吃了?” 白帆说:“一顿吃不了可以下顿吃。” 孙女玲玲叫道:“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大儿媳庄芙蓉上前拉住女儿:“这碗是爷爷的,咱们的饺子在厨房里,马上就煮好了。你和娇娇再玩一会儿。” 玲玲听话地和娇娇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娇娇7岁,玲玲5岁,两个小家伙都很聪明,很懂事,长得也都像她们的名字一样玲珑可爱。不久前有一天,程天宜在电视里看到报道大熊猫的消息,忽然说:“咱们家怎么像熊猫馆似的,两个孙女都和大熊猫重名。你们怎么给孩子起的名字?” 女婿楚城说:“当初让您给起名您不给起。” 女儿程云抢白道:“你没瞧老爸给我们起的什么名字?程云、程飞、程翔--云、飞、翔!倒是很有特色,一听就知道老爸热爱蓝天,把儿女都挂到天上去了。” 程天宜得意地笑:“天上比地上好,视野开阔,一览众山小。” 程云说:“我们女儿可不上天。娇娇的名字是我起的,我看挺好。熊猫怎么啦?熊猫是国宝!” 其实程天宜只是说说,并非要让他们改名字。熊猫也罢,国宝也罢,他还是很喜欢这两个小孙女的。只是偶尔会生出一点遗憾,他只有孙女,没有孙子。他倒不是为程家没有孙子传宗接代遗憾,而是担心他的事业后继无人。 他的事业就是飞行。 他希望他的子子孙孙都有人在飞。 他曾和老伴白帆说过他的这一奇特的理想,白帆说,你这是一种病态的事业心。 他不反对。他在儿女这一代已经这样做了。 他给女儿选了个水上飞机的飞行员作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也就是半个事业继承人啦!有时他恨不能让所有他喜欢欣赏的年轻飞行员都做他的女婿,可惜他的女儿只有一个。 他安排大儿子程飞当上了舰载机飞行员。可以说大儿子的生命轨迹绝对是按他的设计运行的。而小儿子程翔则偏离了他给设计的轨道。不过他在另一方面对小儿子还是寄予很大的希望。程翔还没有结婚,他希望程翔结婚后能给他生个孙子。可是不知为什么,程翔和庄紫薇恋得如胶似漆,就是不结婚。这种事又催不得。 二 程天宜按老伴儿的指示,认真地吃那55个寿星饺子,不时和坐在旁边抽烟嗑瓜子的女婿及两个儿子聊几句天儿。 “程翔,快把电视打开!”庄紫薇风风火火地从厨房里跳出来,“我差点儿忘了。我手上净是油!” “又是你的什么节目?我们成天看你,还用到电视上看?” “你看看就知道了。” 程翔懒洋洋地打开电视。 电视里有个女歌星在唱歌,正唱到最后两句,接着“点歌台”节目的女主持人出现了,她笑吟吟地说:“我们台的‘琴岛大视野’节目主持人紫薇小姐,大家一定很熟悉了,但她从没有在‘点歌台’节目露过面,今天,她主动走进了我们的节目。”然后向左侧作了一个手势。镜头向左一移,紫薇出现在画面上。 紫薇说:“今天我是‘点歌台’节目的客人。我有一位长辈亲属,是个战斗机老飞行员,他十分热爱他所从事的飞行事业。他已经55岁了,可就在今天上午,他还驾驶着飞机在大海的天空中飞翔。今天是他的55岁生日,为了向他表示祝贺,我代表他的儿女和他所有的亲人,为他点播一首老歌--《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希望他会喜欢。” 接着,那优美的旋律立刻在屋子里响起来,不,是在天地间回荡。程天宜放下筷子,专心致致地听。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他好比大松树冬夏常青, 他不怕风吹雨打, 他不怕天寒地冻; 他不摇,也不动, 永远屹立在山岭……
这首歌的旋律程天宜是熟悉的,歌词也依稀记得几句,但是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唱了。现在广播里电视里一天到晚老播放那些反来复去情呀爱的让人酸掉牙的流行歌曲,怎么就不多放点这样的好听的老歌呢?紫薇,真是个好孩子,知道老头子喜欢什么渴望什么,就凭这一点,就一定是个好媳妇! 不知不觉,程天宜的眼睛居然一片湿润。 歌,唱完了,泪,却没有流完。程天宜不想让儿女们看见,连忙掏出手绢来擦,但还是被小儿子看见了。 “呀,老爸哭啦!”程翔叫道。 “激动的。”程飞说。 程天宜嘿嘿笑起来:“紫薇,谢谢你!” 一直扎挲着两只油手站在一旁的紫薇嫣然一笑:“伯伯高兴就好。”一转身又钻进厨房。 程天宜非常喜欢这个未来儿媳的乖巧和精明,她办的事情总让你感到滴水不漏。比方说这次点歌,她知道未来“公公”的身份特殊不方便透露姓名,所以就隐去了,以一个“老飞行员”借代,点的又是一首让未来“公公”喜欢的老歌,这说明她知道他的心理。为老人过生日,不就是为了让老“寿星”高兴么? 白帆、程云、芙蓉、紫薇都在厨房里忙,厨房虽然很大,可一下进来四个人就有些拥挤了。 “芙蓉,紫薇,你们都出去吧,用不着这么些人!”白帆说。 “还是两个姐姐出去吧,让我练练手。”紫薇说。然后也不管她们同意不同意,就用胳膊肘把她们两个拐出去了。 程翔见厨房里有了空隙,便一边挽着袖子闯进来:“有我干的活儿没有?” 紫薇马上用两只油乎乎的手把他挡住了:“去去去,没你的事,男人不要下厨房!” 程翔满脸幸福地退回去了。 程飞不失时机地叫起来:“紫薇,你对程翔说什么?瞧把他美的!” 紫薇从厨房里探出头:“我说,男人不要下厨房!” 芙蓉一下就明白了程飞的用意,白了他一眼,又白了妹妹一眼:“男人怎么就不能下厨房?”其实她自己也很少让程飞下厨房,但她不愿接受这个理论。她正在为自己家务干得多丈夫干得少,还对她有二心,感到心理不平衡呢! 紫薇说:“男人下厨房,要女人干什么?” 芙蓉说:“谁规定下厨房就是女人的事?女人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又要当保姆,难道要把女人累死?” 紫薇说:“其实,就是男人不干家务,最累的还是男人。” 芙蓉不服气:“根据在哪里?” 紫薇说:“第一,男人受了谁的欺负、报复,绝不能回家向家人哭诉;第二,领导有误解、下级闹情绪、部门面临亏损、分房迟迟不兑现,等等一脑门的官司,回到家里绝不忍心对妻子孩子倾泄,必须装得若如其事微笑待人,反过来还要准备安慰在外遇事心情不顺闷闷不乐的妻子;第三,好男人总不能允许自己事业平平、收入微薄、眼见妻子儿女每日吃大白菜……因此,男人须有豁达的心胸、坚强的意志、特重量级的心理承受力。人无全能,这方面重力大了,那方面自然无暇顾及。所以,与其强求男人去买菜、洗衣、做饭、扫地,还不如鼓励他做得更像个男人。” 芙蓉说:“嚯!还一套一套的!” 紫薇说:“男人主外,女人主内,男耕女织,古来有之。” 芙蓉说:“现在男女一样参加社会工作,已经不分内外了。” 紫薇说:“那也应该有内外之分,现在许多家庭内部不安定,就是因为内部关系混乱造成的。” 程云见她们姊妹俩辩得难解难分,就站起身来说:“你们两个辩论吧,我来帮老太太干活。” 楚城见妻子进了厨房,赶忙插上来说:“紫薇说的有道理。如果你在报上发征婚启事,就凭‘男人不要下厨房’这一句话,我敢保证,全世界的男人都会爱你!” 程翔笑道:“别,姐夫,我们紫薇可不需要那么多男人爱她。” 楚城接着说:“我原来一直以为紫薇挺现代的,现在看来,思想上还挺传统。” 程翔说:“她这叫生活方式现代,思想观念传统。” 程飞意味深长地说:“不一定吧?” 芙蓉说:“我说也是。按照传统观念,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是你们光恋爱不结婚,是那门子传统?” 夫妻俩一唱一合,配合得很好。 程天宜对小儿子什么时候结婚的问题是比较感兴趣的,于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也不参言。 程翔说:“一看你们过的那个日子,我们就不想结婚了。” 一听小儿子不想结婚,程天宜有些沉不住气了:“为什么不结婚?他们的日子怎么了?” 这时候白帆从厨房里出来了,远远的白了小儿子一眼,然后叉开话头,指着碗里的饺子对程天宜说:“老程头,你可真实在,吃了半碗!你不吃别的了?这些留着下顿吃吧。” 程天宜不理老伴儿的茬,接着追问程翔:“你说说,怎么回事?” 程翔说:“不是早就有人说过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所以我们……” 程天宜释然,笑着骂道:“妈的,净胡说八道!我和你妈不是好好的吗?” 程翔说:“你和我妈是爱情与婚姻最光辉的典范,现在已经很难找到喽。” 程天宜说:“你们继续创造。” 程翔说:“我们倒是想啊!可是没吃过猪肉,还没看到猪跑么?外面跑的那些猪太让我们望而生畏了。” 紫薇在一旁哧哧直笑,楚城、程飞和芙蓉却一脸的严肃。程天宜疑惑不解地看看白帆,她却端了饺子转身进了厨房。 三 好丰盛的一桌子佳肴。都是程天宜平时最爱吃的。可是他已经吃饱了。 “你们这是给我过生日,还是给你们过生日?”程天宜指着桌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说,“这么些好吃的,你们是故意不让我吃啊!” “谁不让你吃啦?”白帆最后在他旁边落座,“都是专门给你做的。” 程天宜拍拍肚皮:“光吃饺子就饱啦!” 小儿子说:“饺子也是好东西。‘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嘛!” 大儿子说:“喝酒,喝酒。两杯酒下去,饺子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女儿说:“我爸真实在,说给你过生日你就想把一桌子饭菜都吃了呀?总不能给你过生日就让我们饿着呀!” 白帆说:“你爸是烧火棍捅的心--就一个心眼儿。” 庄芙蓉说:“爸爸一个心眼儿对你好,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呢!” 程飞听出了她的话外音,不动声色地瞪了她一眼。 白帆说:“他对我好,是因为我对他好。同时也是我看得紧。他年轻的时候追他的女人可多啦,你们的狄苇阿姨就对他非常好感。亏了他有先见之明,要不然现在她砍的就不是祢古啦!” 程天宜呷了一口茅台酒,不紧不满地说:“祢古也不是没有责任。换了别人,也许狄苇就不会是这个样子啦。” 白帆说:“别那么含蓄,还换了别人,就说换了你吧!能什么样子?” 庄紫薇说:“历史是不能假设的,走过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程翔说:“我同意紫薇的观点,祢古叔叔挨砍,他活该倒霉!” 程天宜瞪了小儿子一眼:“这是什么话?” 程飞说:“别管人家的事啦,咱们全家干一杯,祝老爸健康长寿!” 全家人立刻响应,男的举起茅台,女的举起香槟,小孩子举起可乐,酒桌上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程天宜喜欢吃油炸花生米,那是他下酒的必备小菜。他用筷子夹起一粒,正要往嘴里送,那花生米却从唇边滑落,三滚两滚掉到了地上。他歪着脑袋往桌子下面看,想看看那个调皮的小家伙滚到了哪里。 白帆说:“找什么?不要啦!” 程天宜仍然固执地用他鹰一样犀利的眼睛在桌子下面搜寻:“在那!”发现目标时的神情像个孩子。 “姥爷,我给你拣!”坐在程天宜旁边的娇娇灵巧地钻到桌子底下,把那粒逃跑的花生米捉回来了。“给。” 程天宜接在手里,捻去外面的红皮儿,很熟练地扔进嘴里。他见一桌子的人都在用惊奇的目光看他,便嘿嘿笑道:“你们行吗?我小的时候吃炒黄豆都是这么吃的。” 程翔说:“老爸真是技艺不减当年啊!” 程飞说:“我小的时候还和爸爸搞过吃黄豆比赛呢!” 儿女们七嘴八舌地和程天宜开着玩笑,一直很少说话的楚城思绪却又回到了几年前,那时,楚城就是看到他从地毯上找回一个花生米旁若无人地吃下去之后,才决定作他女婿的。七八年过去了,他还没有变,但他的女儿程云却已经变了。 “楚哥,你在想什么?”庄紫薇问楚城。她对楚城从来不叫姐夫,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正式嫁给程翔的缘故。 “哦,”楚城犹豫了一下,“我想起了第一次到这个家里来的时候,爸爸当着我和我们朱团长的面,到地毯中央去拣花生米的情景。那一刻,使我想起了我的父亲。”说到这里,楚城的眼里闪出了泪花。忽然他端起酒杯,对老泰山说:“爸,为了那粒让我永远难忘的花生米,我敬你一杯!”一扬脖,把酒干了。 程天宜笑笑,也把酒干了。然后叹说:“真是不见混哪,一眨眼,娇娇都这么大啦!让孩子一比,才感到真的老喽!” “所以啊,”程飞说,“我劝爸爸以后不要再到天上去逞能了!” 程天宜怔了一下,把脸转向大儿子。 程飞自知失言,忙掩饰道:“让我们为你提心吊胆的。” 白帆说:“可不是嘛,要我说,你早该停飞了。” 程天宜不高兴地说:“又来了,瞎叨叨什么!” 程翔说:“今儿个是我爸生日,别老挑他不爱听的说。紫薇,来点音乐,对酒当歌嘛!” 紫薇起身按响了录音机,《英雄交响乐》的旋律骤然而起。 程云看看父亲,又看看紫薇,别有意味地说:“紫薇,你这是让我们吃饭哪,还是让我们去冲锋陷阵?” 紫薇说:“一边吃一边冲锋陷阵。都有了。” 程云说:“累不累呀?不能来点轻松的?” 程天宜说:“我看这个就挺好,听了来劲儿!” 程云说:“看来爸爸还是喜欢让人拍马屁。” 程天宜不解:“拍马屁?谁?” 程云向身后指指录音机:“这是贝多芬的《英雄交响乐》,说你是英雄呢!” 程翔不满地瞪了姐姐一眼:“是我让紫薇放的,你就别那么多事啦!” 程云还想说什么,被母亲瞪住了。 程天宜说:“音乐就是音乐,不要牵强附会。程云有时说话太尖刻,这个毛病得改改。” 楚城说:“我举双手赞成!” 程云白他一眼:“哪里都有你!” 程飞端起酒杯说:“喝酒,喝酒!” 全家人都举起了杯子,包括两个小娃娃。 程天宜喜欢这种儿孙满堂的气氛,同时他也知道,这种心理本身就证明自己确实老了。 酒过三巡,电话响了。 程翔去接电话,嘴里嘟囔道:“这个电话来的可不是时候。” 白帆说:“如果是找你爸的就说他休息了。” 电话是矫健的妻子吴雨芳打来的。程翔刚要说父亲休息了,程天宜已经上前把电话接过来。 “程副司令,我还要跟你说矫健的事……” “我今天找矫健谈过话了,如果他确实像你说的那样,组织上是不会不管的。他是高级干部,你这样乱猜疑不好,应该考虑他的影响。” “我有证据!”吴雨芳有些激动地说。 “好吧,你明天带着证据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程天宜放下电话,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妈的,这个矫健!” 程翔幸灾乐祸地说:“看到了吧?现在到处都是夫妻反目,家庭不和。所以啊,真正相爱的人最好不要结婚。” 程天宜看看小儿子,嗔道:“奇谈怪论!” 程翔说:“婚姻是什么?婚姻就是忍让和忍耐。老爸老妈可以说是互相忍让和忍耐的典范,所以才有了我们这个和睦的家庭。对不对?” 白帆笑了:“胡说八道!” 程云说:“我觉得程翔说的有道理,爸爸妈妈是比我们有涵养,能忍让。” 紫薇说:“我和程翔这方面比较差,所以不敢结婚。” 芙蓉说:“我在一本苏联小说里看到一句话:孩子是家庭的纽带。你们虽然是真正相爱,但是老这么不结婚,也不要孩子,那不是连个纽带都没有了,更不保险吗?” 程天宜说:“有道理。” 程翔说:“如果有了孩子,还是要离婚,那孩子不是成了累赘?对孩子也是一种伤害。” 程天宜说:“他妈的,都有道理。不听你们辩论了,听了头大。世界就是让你们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弄得复杂了。来,喝酒!” 白帆若有所思地叹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也真是的,聚在一起不是说谁谁离婚了,就是说谁谁感情不和,怎么就没听说谁谁夫妻恩爱,和和美美呢?” 程翔说:“那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都好高骛远,不像你们年轻时那么容易满足。知足常长乐嘛!” 白帆晃晃手里的筷子,表示不同意程翔的观点。 “说容易满足也不确切。”白帆用筷子点着三个儿女说,“你们光知道爸爸对你们严厉,却不知道你们小的时候,他对你们多好。别的都不说了,就举一个例子。程云和程飞小时候睡觉老蹬被子,只要你爸在家,都是他半夜起来给你们盖被子,生怕你们着凉。有几次他白天太累,夜里没醒,他就后悔的不得了。后来他就在睡觉之前喝上一大缸子水,为的是夜里起来上厕所,好给你们盖被子!” 在白帆给孩子们讲述这段旧事的时候,程天宜的思绪也随之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年代。时间过得真快,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已经几十年过去了!如今程云程飞已是人父人母,娇娇的模样真像程云小的时候,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呢?人类就是这么一代人一代人延续下来的,然而每一代都有一些这样那样的变化,等到了娇娇他们那一代……哈,又想远啦! 这时,程天宜发现孩子们都把惊奇的目光投向了他。很显然,孩子们都被母亲的一席话惊呆了。他们没有想到威严的父亲还曾有过这种慈爱的壮举。程天宜有些得意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啦!” 楚城感叹道:“实在太感人了!我们自愧不如。” 庄芙蓉对婆婆说:“怪不得你那么爱爸爸,真是天下难寻!” 程翔说:“如今很少有老爸这样的人喽!” 白帆说:“过去也不多。你们将来要不孝顺,真是伤良心!” 四 吃完饭,儿女们都走了,各自回自己的家,程翔说要回消防队,也带着紫薇走了,家里只剩下老两口儿,那么大的房子,安静极了。程天宜平时不大喝酒,今天过生日高兴,就多喝了两杯,于是就格外地兴奋,拉着白帆一边回忆着年轻时常说的情话,一边像年轻人一样疯狂了一回。然后两人平静地躺在床上聊天。言语间充满了老夫老妻的甜蜜。 程天宜很自豪地说:“怎么样,我还行吧?” 白帆说:“就是越活越不正经了!” “这是什么话?和自己的老婆,又不是和别人。” “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么些花样!” “时代前进了嘛。你没听说吗?原始人的时候就和动物一样,在后面做。变成从前面做,这是人类的一大进步!” “我看你现在和原始人差不多了!” “你不喜欢?” 白帆白了丈夫一眼,羞怯地说:“喜欢,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程天宜吻了她一下,眼里充满温情:“你这个样子,就像咱们刚结婚的时候。” 一提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白帆的心里就甜蜜得像一杯水要溢出来了。 白帆第一次见到程天宜是在欢迎苏联专家的联欢晚会上。说是联欢晚会,实际上就是个周末舞会。苏联专家是来帮助中国飞行员改装一种新型战斗机的。按照他们的要求,每到周末都要安排舞会。当时跳舞之风正在中国盛行,男女青年都以会跳舞为时髦。苏联专家只有五个人,如果只为他们五个人举办舞会,显得有些冷清,另外也不放心,过去曾经屡次发生苏联专家搂着中国姑娘亲密过度的事情。于是程天宜等一群参加改装新机型的中国飞行员便奉命陪同苏联专家参加舞会,名义上是为了加强与苏联老大哥的友谊,而他们的真正任务是,在中国姑娘遇到麻烦的时候要想方设法把她们解救出来。 白帆是被程天宜从苏联老大哥的怀里解救出来的数名中国姑娘中的一个。 当时上级对接待苏联专家的工作很重视,要求有关部门要作为政治任务来完成,每个来作舞伴儿的姑娘都要经过严格的政审。为了避免中国姑娘与苏联专家之间有深入的交往,一般每个月就换一批舞伴儿。轮到白帆那一批的时候,恰巧赶上苏联十月革命纪念日,因此除了平常安排的跳舞之外,还准备了几个文艺节目。节目很简单,都是那天来做舞伴儿的姑娘们临时准备的,无非是唱几首苏联歌曲,再来几个苏联舞蹈。程天宜因为普通话说得好,还会说几句俄语(他的俄语也是刚跟苏联专家学来的),便被临时指定与白帆一起主持节目。有人给准备了几段联欢会的串连词,程天宜和白帆一起练习串连词的时候,彼此的感觉也像那串连词一样,由生到熟,然后就越来越默契了。晚会开始之前,他们没有忘记给自己留一点时间互相了解对方。 “白帆,你的名字很有诗意。你父亲一定是个知识分子。” “不,我父亲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渔民。过去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船,一张属于自己的白帆。” “你在哪个单位工作?” “我在读书,还没毕业呢!” “什么学校?” “财贸中专。” “你父亲能让你读这么多书,不简单!” “主要是我母亲坚持让我读书的。” “你们家你母亲当家?”程天宜有些吃惊。 “你不了解渔民。男人长年在海上打鱼,管家的都是女人。” “那你也很会管家喽?” 白帆嫣然一笑,不置可否。“解放前,一会儿日本人来了,一会儿国民党来了,不管谁来了都向老百姓收税,这个税那个税的很多,交了税就发给你一张纸,实际上就是税单。我母亲不识字,不知道哪张纸管什么用,一张也不敢扔,一卷一卷地卷好了藏在棚子顶上,又怕雨淋了,又怕让虫子咬了。几十年的加起来,有一大筐。后来她就发誓,再苦也要让我读书识字。在她看来,有了文化,就什么也不怕了。” 一番话,说得程天宜的心里酸酸的,同时他也感觉到了,白帆的母亲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 “我很敬佩你母亲。”程天宜很有感情地说。 白帆歪着头看着他笑,一付调皮的样子。 “现在该说说你啦!” “我嘛,13岁参加革命……” “哈!那么早?”白帆惊叫着几乎要跳起来。 程天宜不以为然地笑笑:“实际上我12岁就参加革命了,他们从13岁才给我算军龄。” “怎么会那么早?” 程天宜神情变得深沉了:“因为我父亲是八路军,我们家就成了‘共匪’,每次敌人来了我们全家总是东躲西藏。我12岁那年,我的家乡变成了敌占区,我们连躲的地方也没有了,母亲被敌人杀害了,爷爷对我说,孩子你走吧,去找你爹去吧。只要你安全了,我们就放心了。就这样,我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告别了年迈体弱的爷爷奶奶,骑着家里唯一的一头小毛驴,穿过敌人的封锁线,一连走了七天七夜,在河北的一个山沟里找到了父亲的部队,然后我就留下来了。” 白帆用单纯而又深沉的目光望着程天宜,像在仰望一名英雄,半晌,她才激动地说:“程大哥,你真是太了不起啦!” “唔?你叫我什么?你应该叫我叔叔才对吧?”程天宜和他开起玩笑。 “你才多大呀,就想当叔叔?”白帆不服气。 “我参加革命的时候你多大?你那时见了解放军不叫叔叔叫什么?” “但是见了你我肯定叫你解放军哥哥。” 开了一阵玩笑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自然就缩短了。进一步帮助他们缩短距离的是一位苏联“老大哥”。 联欢会上的节目和交谊舞穿插进行。第一个节目是女声小合唱,一共唱了三支苏联歌曲:《红梅花儿开》、《卡秋莎》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第三支歌还没唱完,老大哥们已经坐不住了。在中国姑娘唱歌的时候,他们已经各自瞄准了目标。歌声一落,他们就匆匆跑上去争夺舞伴儿。 在那些唱歌的姑娘当中,白帆属于气质容貌俱佳的一位,老大哥们也都很有眼力,居然同时有三个专家来邀请她跳舞。那位抢先一步的大鼻子对另外两位迟到者说:“是我的,是我的!” 可是一曲跳下来之后,白帆再也不想和他跳了。她趁和程天宜主持节目的机会,羞答答地但却是很坚决地对他说:“程大哥,一会儿舞曲起来,你赶快邀请我跳舞,一定要抢在大鼻子前面。” “为什么?” “别的你就别管了。” 程天宜照着她的话做了,他看见晚了一步的大鼻子虎视眈眈地瞪了他一眼。把白帆拥在怀里的感觉真是好极了。白帆长了一付只有劳动人民家庭出身的女孩子才会有的健康丰满的身材,但跳起舞来身子决不生硬,脚步灵活,体态轻盈,如迎风垂柳,似水上浮萍,只要你手上轻轻一个暗示,她便会随着你的意识翩然起舞,她就像是你的影子,舞步永远在你的感觉里迈动。尤其是她那高耸的前胸,在旋转时那若即若离的接触,美妙得使人陶醉。 “我刚才看见他们几个人都在抢着要和你跳舞,这说明你很迷人。”程天宜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你要保护我。”说完,甜甜地一笑。 “为什么要保护?” “他们跳舞不老实。” “怎么不老实?”程天宜说这话时心里直跳,他是明知故问,实际上是在和她调情。 白帆低着头不看他。显然是不好意思说。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保护你?”程天宜壮着胆子又逼她一句。 白帆抬起头,还未开口两颊已经升起桃花般的绯红,结结巴巴地说:“他……顶得我……小肚子疼……”说完,一下把脸贴在他的肩上不好意思看他了。他顺势把她搂紧了。她也搂了他一下。当然,这样亲密的举动时间很短,他们像是很快恢复了理智,又和先前一样了。实际上他们是不愿让别人注意到。 多年以后她还问过他,你当时那样问我是什么意思?他坦率地告诉她,我那时已经有点爱上你了,所以胆子就很大。她说,还下流。他说,你也够大方的,居然把那种事也对我说。她说,是因为怕你不保护我。他说,就没有你喜欢我的意思?她笑而不答。 那一晚,程天宜确实把白帆保护的很好,所有的舞曲他都跳,也不管会跳不会跳。决不给大鼻子一次机会。 那一晚,他们两都感到无比开心。此后他们便开始约会,一年以后白帆从学校毕业,很快就成了他的妻子。 “一眨眼就过去了三十多年!”白帆叹道。 “那时候,一个夜航可以飞好几个起落,现在不行喽!”程天宜谓然长叹,“老喽!” “你这是人老心不老,就是你行,我也不行啦!” 程天宜说的是飞行员们常说的“黑话”,只有飞行员和飞行员的家属们能够听懂。在这里,所谓“夜航”是指夫妻生活,“几个起落”是指做了几次爱。老人都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年轻人喜欢做的事情老年人也都喜欢过。到了力不从心的年纪,回忆回忆幸福的往事,感觉也是很美好的。 “听说祢古和狄苇分居好几年了,女人老了以后如果没有性生活,是不是也会影响到情绪和和心理?” 白帆想了想说:“对年轻人来说,性生活和谐是夫妻和睦的重要因素。老年人特别是老年女人,感情的依恋可能比性生活更重要。狄苇是感情上出了问题,精神上才出了问题的。” “祢古的事真让我头疼。” “你也累了,先别管祢古的事了,睡觉吧。” 程天宜在入睡之前朦朦胧胧想到一句话:家庭生活是人生的重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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