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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1 春节前的一天下午,鞋厂的职工们都已经陆续下班好一阵子了,杨玉先仍旧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专心致志地写他的小说《太阳泪》。玉强和爸爸在门房的火炉上做好了饭,玉强来到二楼说: “哥,下去吃饭吧!你天天不按时吃饭,就不怕熬坏身体…” “不要紧,你快去吃吧!我今天回兰兰那儿吃。”杨玉先说着搁下笔与玉强出门。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怎么想起回家吃饭了?” “兰兰这两天一个劲地打电话催我回家,再不回去,她又要来单位闹啦。” “你也真是的,离家几十步路,伸腿就到了,最起码一个星期回一趟家吧!就是做样子也要看得过眼,人家成一个家也不容易,你这么二五不挂的,还象什么家,搁谁谁也着急,其实我嫂子对你挺好的,你也要对得住人家呀!” “叫兰兰,怎么又叫嫂子了呢?”杨玉先收起稿子说,“那边防哨所的官兵一年也不见得回一趟家,照你这么说,老婆在家里都急疯了呀!” “到那儿说那儿话,那些官兵没得办法。你又不在天涯海角,能和人家相比么?能让人理解吗?” “不理解也要理解…算啦,说这些有啥用,你快吃去吧!吃过饭去你娟子姐那儿。这几个月我写作忙了些,都是你替我去照顾娟子和孩子,哥哥谢你啦!再有一个月哥的这部书就完成了,到时候我再替换你。”他拍了拍玉强的肩膀下楼。 “谢啥呀!你放心,我姐那儿我最爱去了…哎,咱们老家发生过的那些事,就是我告诉你的,我觉得你就不用去写了…” “为什么呀?”他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着弟弟问。 “这还不明白,写你自己呗!你自己的罗曼蒂克事儿本身就很精彩,以我看写出来绝不亚于琼瑶的言情小说。” “去你的,突然拿我开涮,开起兄长的玩笑了,怎么越来越没大没小的,想挨两下子么?”杨玉先说着举起拳头,玉强笑着撒腿跑进了门房。 “爸,我走喽!” “噢,知道了。你晚上还过来写么?”玉先爸从门房的窗户伸出头看着走到大门口的杨玉先问。 “还过来。” 潘兰兰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见他进来,她站起身问: “吃过了么?” “还没有。” “我以为你又在爸那儿吃了,我没做饭,去我妈那儿蹭了顿…我在街上给你买碗羊肉泡馍,我看你越来越瘦了,精神状态也差了好多!” “好啊!只要天天有好吃的,肯定长膘…” “那也不见得,一个男人若要在几个女人身上加油,再好的食物、再好的营养也富态不了。你说是么?”兰兰笑嘻嘻地说着出了门。 吃过饭,他夹起包刚准备离开,兰兰拉下脸问: “就这么走啦?我还没有跟你商量事情呢!” “什么事?你说呀!” “交集资款的事儿,单位的住房补贴按工龄算,一年五百元,我工作了十年,五千块。加上你的五百,还差两万四千五百元。上回羊毛收购款上我报销了一万元的差旅费,也交了,剩下的你来想办法吧。” “那么贵!…咱们住得好好的买什么房子?算了吧!你让我去哪儿想办法?我的办法就是没有办法。” “怎么能这样呢?房子都抢不上,再不想法子就没有咱们的份了。你看看,比咱们条件差的多的人都交款登记了,咱们不登记也太没有面子了吧!” “这么多人?三十六套房全登记满啦?”他看着兰兰递过来的住房登记单说,“开会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叫穷,一登记起房子来比谁都快,原来是猫哭耗子——假装可怜。” “这不是哭穷的事,外面卖的同一规格的房子最少得四万多,而咱们公司的房扣除住房补贴外交钱最多的也就是两万多元,如果不集资住房,公司也不给个人发住房补贴,谁不会划算这个帐呀,就是没有钱也得想办法去借去贷,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才叫你去想办法的嘛!” “还是你有办法,你去想吧,我正忙着呢。” “忙的干什么,不就是写小说么,写那个有什么用,这年代谁还买小说看,非但挣不了钱还要掏上万八块钱办刊号,印两千册书就得掏两万块钱的印刷费,印出的书除了一部分送给你的文朋四友外,剩下的卖不出去,弃之可惜,留着碍地方,连垃圾都不如。作人的目的归根到底都是为更好的生活,你这么做只不过是图有虚名,书出版的越多日子越穷,生活质量越差。你的人生观是不是有问题?你想想,难道你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虚荣心活着吗?房不要房,家不管家,娶个媳妇当摆设,你说你…” “甭说了,我就这人,也就这么个生活观,你觉得…我不好,你…你看走眼了吧?我说过你找我会后悔的,你不听,偏偏往我这个火坑里跳,既然跳进来了,不脱层皮也得掉几磅肉。当然要跳出去也行,我举双手托你出去。” “你什么意思?既是夫妻就得白头谐老。我跳出去你就不跳?…我这不是在拉你出去吗?” “你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我跳进去了就没打算再跳出来,你不是在白拉么…房子的事就算了吧,我的确没有一点办法。” “这就是你的决定?我说了半天白费口舌啦?”兰兰眉峰高翘,两只眼睛瞪得象鸡蛋似的盯着他大声地说。 “要么…再过几年,咱们俩攒够了钱再买也不迟。” “还大学生呢,什么消费观念。…我给你讲件事情,我看过一篇真实的报道:有两个同是三十岁的女人,一个是中国的,一个是美国的。两个女人都想买房子住。中国女人拼命的攒钱,平日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她六十岁的时候,她攒够了钱,买了一套房子,她搬进去高高兴兴地住了十年就死了。在临死前,她看着依旧崭新的房子说:多想再活下,多想在这房子里再享受享受啊!而这位美国女人就不同了,她贷款买了一套房子,愉快的在新房子里住了三十五年,到她六十五岁的时后,她还清了债务,房子已经很旧了,她也死了。她临死前说:这辈子总算没白活,该享受的都享受了,现在死了也好,不然我还得再买套房子,那多不划算。”兰兰讲到这儿看了看他,“你说这两个女人谁聪明?你在外文大学念的书,接触的西方文化比我们多,你说那个更划得来?” “这个道理我懂,我就是不想买。再说想买也得有这个能力啊!我给你也讲个故事吧!” “好啊!我第一次听你讲故事,讲讲看,你的演讲得过全国大奖,讲起故事来一定很精彩,我真的很想听你多讲一些给我听,这才象个伴吕,你说是不是?”兰兰说着给他沏了杯茶,紧紧地贴在他的旁边,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 “作家的故事是写出来给大家看的,而不是靠嘴讲给少数几个人听的,它是有价值的,是要付费的。我不是天天在编故事么…” “行啦!行啦!又扯上你的写作啦,我喜欢听,不喜欢看,你讲吧!” “古希腊神话故事中有一个名叫赫刺克勒斯的人,当他长到十八岁的时候,面临着人生道路的选择。一天,他静坐沉思,忽然看到两个高大的女人向他走来,这两个女人一个叫作‘享受’,一个唤作‘美德’。‘享受’抢先呼唤赫刺克勒斯,她告诉这位青年,如果跟着她走,就引导他走人生最平坦最安逸的路,不必用心思,不用花费力气,就可以尽情享受到丰盛的佳肴和美酒,睡柔软温暖的床塌,极耳目视听之乐和身体肉感之满足。‘美德’告诉他,人类不经过努力和辛苦,是不会得到幸福的,你想让朋友爱你,你必须帮助他们。你想让全城人对你尊敬,你必须为他们服务。你想有所收获,你必须耕耘。赫刺克勒斯识破了‘享受’虚妄的甜言蜜语,毅然听信了‘美德’的劝告,与美德携手顽强的与困难作斗争,并尽其所能帮助别人,结果他找到了幸福,成为一个英雄人物。” “故事讲完啦?” “完啦。” “在你心目中我是个只贪图坐享其成好逸恶劳的人,而你把自己却比作大英雄,你不觉得你太妄自尊大了么?真是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不过想说,你是个现实主义者,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咱们俩观念不同,从生活本质上存在差别,很难融合,迟早要…” “什么理想主义,我看你是个费尔巴哈式的人物,是个空想主义者,你呀,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迟早要碰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给你说那么多好话你就是不听,不信你就走着瞧吧!” “行了,哪怕焦头烂额我也认了,失败乃成功之母,我想我的事业会有成功的一天,我有这个感觉,也有这个信心。都快九点了,我该过去了。”他说着起身。 “别动,今晚甭想再走。”兰兰说着从他的身后双手掰着他的双肩向下一拉,他又跌坐在沙发里。“别走啦,你就不想么?…你不想,我还想,你说咱们结婚都半年多了,我这里边怎么还没有动静呢?” “什么动静?” “孩子呀!”兰兰指了指自己的小腹说。 一提孩子,杨玉先的心“咯噔”一下,他双手搓了搓脸颊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下说: “不可能,就你那体型,没有个三年五年的能怀上?” “我这体型怎么啦?怀娃与体型有啥关系?” “农村里有句粗话说:尻大渠深,耽误了子孙。你看看你那臀部,多长的鱼杆也够不到底呀,再有能耐的男人还不是瞎子点灯白费油蜡,只好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勾了…” “胡说八道些啥!这能怪我屁股大么,要怪只能怪你…怪你的那个金钢钻不顶用,再说你几个月了就那么数得着的聊聊几次,你能保证你就是神枪手,百发百中?真是的,…我算过了,这两天我在危险期,你今晚就多来几次吧,这个年龄再不抓紧生孩子,过了三十岁就难产了,你知道吗?来吧,咱们上床。”兰兰说着双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床上,给他解开衣服…… 潘兰兰折腾了半天,玩出一身的汗水,到最后他还是没有……她看着他被动的样子一下子来了气。 “你这人咋回事吗?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么?去去去,滚吧,滚!”兰兰骂着背过身子把被子卷了过去,他被赤裸裸地凉在了外边。他拽了拽被子,被她压得紧紧的,纹丝不动。他只得起床穿好衣服。当他夹起包正要离开房间时,兰兰又吼叫起来。 “我知道你怎么回事,你每天晚上借写作之名呆在厂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不就是和那个女人勾搭上了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晚上到你那儿来过不止一次了,每次来都见你和她在一起。二十四五岁的个大小伙,不喜欢和刚刚结婚的妻子同房作爱,要么作起来像死人一样,半天的功夫起不来,……你说你不在外面有那事,肥水流到外人田里才怪呢!…” “你说得是春燕吧?尽是胡扯瞎猜。厂子里的事情就她尽心。下班后,归整厂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吆鸡关后门的事儿,她都放心不下。每天晚上,她要来单位查看一遍,做完这些她才安心,顺便在我办公室里坐会儿,商量商量厂子里的事,这有什么不妥。你别吃醋,往人家春燕姐身上波脏水,她心高着呢!就凭人家那长象和气质,看得上和我做那事?” “语无伦次,心虚了吧?听听,一口一个春燕姐的叫,多甜?…身边没有男人,失急了还讲什么条件,你是不是巴不得她钻你怀里?” “行啦,行啦,别没完没了,我走啦!你自个扯蛋去吧!” “回来!任务还没有完成就想走?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 “不回就不回,…你还别说,只要春燕姐乐意,我还真爱她呢!…” “滚!你个王八蛋……”兰兰边骂边将枕头扔向他。 他急忙拉上门,匆匆地去厂里。一进办公室,他打开灯,关好门,严严实实地拉上窗帘。当他刚刚打开稿纸就听到敲门声。 “是你呀!春燕姐。都十点半啦,你还没有回家?” “你还不知道,我住办公室啦。冬季天冷,我家的房子没有暖气,回家还要生火炉,怪嘛烦的,楼房里有暖气多好,既干静,又热乎。你不是也没有回去吗?” “我这不是刚来么!” “回去了兰兰还能让你走,谁信呀?” “说句让你见笑的话,这不是让她给轰出来了嘛!” “怎么,又闹矛盾啦?我看你也回不了几趟家,她…她就不让你上床,看来你们两个…嘿嘿嘿…你们两个就尿不到一个壶里。” “笑什么?本来就是嘛!要不是那一场大火…唉!” “我知道你们两的事,你呀,够难为的了,…你的家庭生活才是个开端,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老这样也不成,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呐!” “过一天算一天呗!”他一边写一边与春燕搭讪着。 “我看你今晚…是不是思绪很乱,在强迫自己写,精神状态不好就甭写了呗,强迫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不流畅,读起来也生涩,文采不佳。”春燕看着他不断地将只写了几个字的稿纸揉成团扔进纸篓便笑微微地说。 “好,听你的,不写就不写了。”他放下笔一边回想着兰兰训斥他的话,一边开始仔细地打量起春燕来,目光怔怔地滞留在她的身上。坐在他对面的春燕虽说和晓莉、女士陈、娟子同样的漂亮,但她有一种内外具在的更成熟的气质,有一种从骨子缝里散发出来的让男人们用语言无法说清楚的魅力,如果把她们三个比作含苞半绽的蓓蕾,那么春燕就是一枝刚刚展放的红玫瑰,她艳得惹人,香得诱人,美得让男人心底颤动,美得让男人激动不已,美得让男人胆怯,美得让男人望尘莫及……难怪兰兰吃她的醋,他越看越觉得自己和兰兰结婚纯粹是感情犯罪…… “你写得小说真好,我总爱读,每天晚上不读完你当天写的小说稿,我就老惦记,晚上还睡不着觉,看来读上瘾了,这辈子要能天天晚上看会儿你写的稿子就好了,我觉得看好的作品手稿比看成品书有吸引力。刚开始我看了你的几页手稿,然后去书店翻了翻找了找同类小说书,想买几本回家看,结果没有一本读起来能让我感兴趣的,以我看呀,你别出版,你的书一出版,其它小说作品就得门可罗雀,其他作家就得失业,这对他们可太不公平了。我有一种预感你照这样写下去,离拿诺贝尔文学奖的日子就不远啦,不知你有没有长期写下去的信心和决心呢?”春燕一边翻看着他白天写的二十几页手稿一边说。“有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在颁奖会上回答记者的提问时说:我只所以写出让世人瞩目的言情小说,其秘诀就在于把烦我的女人扔进了觅公河里,永远地忘记。而把令我激动不已的小情人紧紧地拥抱在怀里,无数次地喊:爱你,真爱你,爱死你。…看样子,要写好爱情小说还得有无休止的激情才是,是不是这样的呢?” 不见他吭声,春燕抬起头来,她发现他专注地看自己,眼底深处有一种深深地渴望,这种渴望写在有魅力的男人脸上便能让女人产生磁石般的回馈力,让女人发热发软发晕,失去控制力。她倏一下子慌了神。 “喂!你…你怎么啦,吃错药啦?”她轻轻地说着碰了一下他撑着双颊的手。 “噢,看着你,我走神了,真是的!”他急忙低下头,满脸涨红。 “都结婚了还害羞呀!” “不…不是…我……” “还说不是呢,我都看见了。”春燕夹了他一眼说,是不是对大姐也动什么念头了?” “那…那儿敢,就是…就是看着你心里…心里发楚” “心里怎么啦?说呀,姐想听。”春燕柔情地说着挪到他跟前一只手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贴在了他的脸上。 “说真的,看着你…我…我心里抽掣难受,想哭,又想…狠狠地咬上一口。”他言不由衷地说。 “我也是。” “那你…如果我能让你…你就来吧!” “我…我不敢,我怕…” “怕什么,我有不要求你娶我,不让你承担什么责任,更不会给你增添负担,只是很想满足一下罢了。” “你这么漂亮,可偏偏身边没男人,我真的…真的为你心疼,真的…爱你,想和你…”他温情地说着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那就快点呀,我等不急了。”春燕急促地呼吸着,帮他解衣服的手颤抖不止。 …… 两个人在他房间的单人床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几乎战斗了一个晚上。次日天蒙蒙亮,春燕悄悄地起床,在他熟睡的脸上接连吻了几下,拣起他落在地上的裤头,恋恋不舍地回到了自己的厂长办公室。 晨曦微微透过窗棂,上班的人群哜哜嘈嘈把熟睡中的杨玉先催醒,他急忙起床。找不到裤头,他只好一边精着屁股穿上裤子,一边回想着昨晚的事。他突然觉得自己在此时所想的是生活经验的积累,是真缔,在以后的作品中用起来一定很精彩。他打开抽屉取出日记本写道: “当一个人的需要和满足与另一个人的需求与安全同样重要时,两个人的碰撞便产生巨大的火花,它能够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它象巨大的雷鸣,有压倒心中一切杂念的震慑力,这就是真正的爱,它能使双方有一种再生再造脱胎换骨的切肤之感,让男人和女人充满向往,充满希冀,充满宽容,充满友好,充满快乐,如果用语言来表达就两个字——幸福。如果两个异性之间的结合只是单一的选择,即使每一次过后都有或多或少的不尽人意的失落感,潜藏着感情的甚至是人生观的璧斑,一旦有新的机缘来临,就会有被束缚的精神压抑,有同床异梦的意念,有浑浑噩噩推天度日的态度,有莫明其妙的烦恼,有无休止的厌倦,有藕断丝连的孤独寂寞,有度日如年的阴悔岁月,有势利分明变化多端的待人态度,会永远处在‘有贼心却没有贼胆’的蹉跎中。但愿人们不要做出勉强的选择,但愿人间处处充满爱……” 正当他写得即兴时,有人敲门,他急忙合上笔记本。 “请进来吧!”他说着走过去拧动锁扣拉开了门。 “这是我们杨厂长,你的事情由他负责处理吧!”春燕领着个挺拔的大个子小伙介绍着说。 “请坐吧!我还没有来得及打扫自己呢。请稍等一会,茶几上有烟,你自己抽。”他瞥了一眼来人一边说一边拉开窗帘。 “不急,慢慢来。” “哟!忘记打开水了。”他摇了摇水壶出门扶在栏杆上喊: “玉强,给我提壶开水上来。” “甭喊啦,大清早刚上班,恐怕锅炉房里的水还没有开呢,我这儿有,你先洗脸吧!”春燕说着走出厂长室,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攥着个包着东西的手绢,看他的目光充满了羞涩和缠绵。在她递过水壶时一手将那手绢塞进他的西装口袋里,附在他耳边轻柔的悄悄地说: “昨晚你穿的那件脏了,我给你买了新的,是不是光屁股啦?嘿嘿嘿…” “谢谢啦!”他向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有什么事,说吧!”他洗嗽完毕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说。 “单位你就不必问了吧!这里有…” “杨厂长,有你电话,潘经理打来的。”春燕在门口喊了他一声。 “知道了。”他说着离开房间去了厂长室。 “喂!你…你有什么事吗?…是你的票还是…,不弄明白怎么报销,那…那这样吧,你让报销单位的人把发票拿到我的办公室来,就这样。”他说着扣下电话。 “你老丈人,我们的潘经理是不是又要替别人报销发票呢?”坐在旁边的春燕笑嘻嘻地问。 “是啊,到了年底,这些擦油沾光的就找上门来啦,说什么也不给报,先挫挫他们的锐气。这些坏毛病是惯出来的,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们。” “还是谨慎点,得讲究点策略方法,就连潘经理都唯命是从,我们就很难办了,你可别惹火了人家,小心给咱们穿小鞋扣大帽子。” “你放心,我会有办法对付他们的,能跟我斗过心眼的人在东凉恐怕还没有生出来呢!” “吹吧你!”春燕媚飞色扬地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 “这么多票都要在我这儿报销吗?”回到办公室他翻了翻搁在桌上的发票不紧不慢地问。 “不多,也就是个六万多块钱。”那小伙子说。 “啊—!还不多,你知道我们厂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上百号人拚死拚活地干,一个月也就是十多万利润,你们既不出人又不出力,一张口就六万多,这是你们家办的厂子呀!” “报不报就一句话的事儿,你说那么多费事话干什么?是你们公司潘经理答应人家报的,又不是我们缠着你们非报不可,你们不报就拉倒,别的单位报的数额比你们大多了,有些单位的头争着报还报不上呢。…这对你们厂子是个机会,也是有好处的嘛!”小伙子说话的口气似乎很生硬。 “那好哇,我们厂历来毫不利已专们利人,把这个所谓的机会和好处送到别的单位吧!…你拿走吧!”他把那叠发票在桌上蹲齐了递给对方。 那小伙子一边接过发票一边怔怔地看着他。他也开始一边打量那小伙一边在心里犯嘀咕:牛皮啥呀,在别人门上讨饭吃还这么大口气,吃屎的还想吓住拉屎的,门儿都没有,也不看看我是谁呀! “嘿,你行啊!…能请教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这很重要么,…那我不妨告诉你,彼人姓杨,名玉,字先。” “呵,难怪觉得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对了,你不就是过去我们班的那个外号叫‘掉鼻小诸葛’的嘛?” “你是…我也觉得好面熟,就是想不起来…” “我是杨放山呀!才八九年时间你就不认识我啦?” “…呵!…对!‘青面兽杨志’,猜对了吧!”杨玉先说着伸手与那小伙子击掌握手。“你这个愣头青,脾气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倔。” “你也没有变,还是那么精明,狡猾狡猾的有!钻进企业里更有奸商的味儿啦!” “那儿的话,有你那么老谋深算才怪呢!”他说着在那小伙的肩膀上轻轻地捶了一拳。 “早知道是你,用得着这么麻烦?”杨放山笑着掏出一包‘红塔山’给他递上。“我不象你有文凭,我只不过是个初中毕业生,没有学历,知识水平浅,干不了轻松事,只给地委丁书记开车,干点跑腿的差事。” “难怪吃得肥肥胖胖,发福得都认不出来了。…你是不是给丁书记报这些帐?…嗯?还给我保密呀!” “差不多吧!”放山点了点头说。“领导出门,各种场合的应酬加上自个买这买那的,都是我办置。除了小车加油和住宿费外,其余的开资单位报不了几个,他总得想办法报销呀,你说我不跑路谁跑呀?” “丁书记不是有秘书吗?他让你这个司机跑这事…” “嗨,你这个小诸葛还不明白?秘书是国家干部,有些事情知道的多了,领导也不放心,只能提拔他们,而不能随便开销他们。我们当司机的就不同了,小职工,平头老百姓,说换就换,干得好三两年换一茬,又能知道多少?干得不好,掂个嘴胡说八道就干不了几天让你走马换将。…这年头不比以前,跑腿的事儿就兴让司机干。你别怪老同学口风紧,不紧不行哟,总要混口饭吃嘛!谁让咱是农村来的。” “说得也是,可以理解。” “说实话,除了你,无论我去那家单位报帐,都不问我是哪个单位的,只管签字领钱就是了,就你这儿特殊,破例啦!” “我好象听我弟弟玉强说你入伍当兵了,想不到你现在混得不错啊,唯东凉头面人物马首是瞻呀!” “瞎混呗!入伍当年正逢对越战争,在前线立了两个二等功,所以转成了志愿兵,五年后转业到地方。没有什么特长,只不过在汽车营里学会了开车,就被安置当司机了。…” “这不是混得很好嘛,有一碗官饭吃总比没有强。” “好啥呀!在昆明部队上时谈了个对象,是当地姑娘,结婚不到两年,战争结束部队大减员,我要回东凉,可人家死活不肯回来,嫌西北穷,气候冷,条件差。而我留那儿有不可能,人家那个地方人口稠密,安置就业很成问题,外籍的根本不考虑,我又舍不得这个铁饭碗,两个人就这么分手了。去年年底人家提出离婚,没办法,离了。现在房无一间,瓦无一片,家没家,舍没舍的混我一个人。” “是这样啊!那就没有考虑再娶一个?” “想呀,只不过没有合适的。” “我这儿就有现成的一个,人挺漂亮,挺能干的。结婚才两年就…” “你们两谈什么呢这么热闹?…事情处理完了么?”正当杨玉先要给老同学介绍对象时,春燕走了进来。 “闲扯呗!”他急忙改换话题,“哎—!老同学,今天报票的事你得帮我一把。你看我们鞋厂办起来还不到一年,就你那儿,前半年报销了一回就是三万多,能挣几个钱呀!前半年还好,刚办起来的鞋厂象初升的太阳正红火着呢。可是现在就短短的六个月时间,南方的鞋厂就风起云涌,你也看到了,温州的鞋商在东凉大小商场摆得满满的,现在的企业说不行就不行,真象打仗一样,兵败如山倒。这后半年工人的工资还勉强发点,加班费之类的正愁没米下锅。我粗略地算了一下,你这票报下来就是全厂工人九个月的工资啊!好老兄,我在这里求你了,看在老同学加乡当的份上你给我个面子,回去告诉丁书记,就说我帐上确实没有钱,要帐的都快踏破门槛了,请他另找一个好一点的厂子或单位去报销行么?” “不瞒你说,东凉就这么几个数得着的单位和企业,行政事业单位靠吃财政,各部门的头都嚷着办公费不够,显然不行,只能找企业报,就原有的企业吧,不仅丁书记要报,而且那些实权部门的头也要报,对企业来说,这些单位哪一家也惹不起。再说报过几回也就不好再找人家啦!锅里放进去的勺子多了可就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了,只有在你们这些个新办的厂子里报,毕竟新办的厂子有生机,再说各部门的头尚不熟悉你们厂子的头,来你们厂报帐的自然少嘛!丁书记了解你们厂,所以就…” “还报帐的少呢,说实话就你这一家都成我心头的一块大石头了,搬起来费劲,不搬压得我心疼,我拜托老兄,这事儿你回去后想办法作好解释工作,如果能把这事儿摆平了,老弟我天天请你吃羊肉泡馍,年终给你个红包,行么?” “好吧!我想办法去说,不过老丁这人很爱面子,他既然已经盯上你们厂,潘经理也答应了,再把票拿回去,他会觉得丢面子,估计他嘴上不会说什么,至于心里怎么想怎么去做就由不得我了。…再说这事办砸了,丁书记对我也会有看法,弄不好会把我晾起来,严重点会一脚踹出去,到那时我就惨啦!” “你放心,为这事要真把你踹了,你来我这里干,我给你的工资不比你现在拿得少,就是没有你现在在领导那儿那么风光罢了。” “风光啥呀,出气桶一个,独有虚名。”正当放山说话时,腰里的BB机‘吱吱吱’地响了起来。“就这么说定了,又催我出车呢,我得走了。” “急什么,老同学多年不见,也不多聊会儿?” “这样吧,晚上七点我来你家里聊,认认家门,看看弟媳妇,咱们好好聚聚,喝两盅怎么样?欢迎吗?” “再好不过了,晚上一定来啊,我等你。” 送走杨放山,杨玉先回到办公室看看春燕说: “原来这些当官的一个个都是铁公鸡,自个的花销自个不掏口袋,尽做些燕过拔毛的事,就咱这号小厂子也不放过。以后去有关部门办个什么证照、年鉴之类的事,一定要公事公办,不给他们好处,不给这些贪官养这毛病,看他咋的,一定不行就采取哄、骗、缠三步曲的办法,办完了事儿了事…” “我看你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白拣了个媳妇还不愿奉陪…”春燕笑眯眯地看着他说。 “哎——!你打住,那看对谁了,只要是我看上的人,不要说花钱了,就是掏肝掏肺我也高兴。” “是么?那你觉得我怎么样,会不会敢不敢给姐掏出一颗心来看看。” “没说得,我马上给你掏。”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把亮晃晃的剪刀来。 “别别别,还真动手呀!”春燕说着把手里的剪刀抢了过去,“我知道你对姐钟情,别一夜欢情就动起真的来,你要做出傻事姐也不想活了…” “那好吧!听你的,我的燕儿,以后你我在一起时我不叫你姐,免得难为情,放不开手脚。”他说从春燕手里拿过剪刀。 “知道就好,哪有跟姐干那事的,上床你一叫起姐来,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不管咋说,我总得给你一颗心吧!”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半片红艳艳的纸开始剪起来,那纸是厂子开业时写门楹剩下的。 “闹了半天,你给我一个纸的呀?哎—!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颗圆圆的月亮,中间是一颗桃子拚得心,月亮代表我的心嘛!”他说着将那剪好的纸贴在胸前拍了拍,然后双手递给了春燕。“纸的好啊,就象咱俩的关系一捅就破,不需要付出血的代价,你说呢?” “你呀,说起话来既有水平,又那么朴实幽默,句句话都差不多一语双关,没有文化的人根本不懂,只要有点水平的女人跟你扯上几句准会喜欢上你,其实姐也是心气很高的女人,跟我接触过的男人没有一个能让姐瞧得过眼的,可是一遇上你呀,我才算活明白,我才真正懂得一个有品位的女人应该需要什么样的男人…” “打住!你…你怎么会没有一个瞧得上的呢,那你怎么结的婚,你就不爱你的丈夫?” “他呀?在认识你之前,充其量是个好丈夫,但不是优秀的男人,和你差远了,不过我还是很爱他的,可惜是个短命的。” “好男人,好丈夫,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啦,好丈夫不一定是好男人,但最优秀的男人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那你怎么知道我优秀,并且很适合你呢?难道就凭昨晚的事?” “不,许多男人脱下裤子叫你小心肝,小萝卜甘,一提起裤子就盯上别的女人屁股,我当然不是只凭昨晚的事才这么说。从你来单位后,有上进心有事业心,有理想和抱负,敢爱敢恨……,当然,我从你的眼睛里发现你对我有那个意思,你不敢正眼看我,只要跟我一搭话,你的目光就闪电般躲开,这说明你钟情于我,适合我。我丈夫和我认识后直到结婚前她一直不敢正眼看我,可一结婚把我爱得要死,所以,我发现小伙子只要见了那位姑娘目光老不敢对接,那就是对人家有那意思,你说我说的对吗?” “我看你该去当个心理学专家了,简直把男人的心思叫你翻了个底朝天,全摸透了。”他说着停下来双手抱着她的头在她的嘴上狠狠地咂了一下。“对了,今天刚来过的这个小伙怎么样?你能看上么?要能看上的话,我当月下姥,这小伙家里只他一个儿子,没有负担,人品也差不多,就是学历低了点,当兵出身…” “打住,你什么意思,咱俩刚好上,你对姐就厌倦了,还是怕姐缠着你不放?你就那么急着要把姐卖出去呀?” “不不不,一个男人如果真正爱一个女人,他就要无私的帮助她,你现在缺了个太阳,得不到温暖,这样的生活是不完整的。我总不能一直看着你一个人过下去,那样我不是太自私了么?所以我想…” “你别替我操心,我早就想明白了,只要有人疼着爱着,又不受限制才好呢!当了老婆虽说两个人早晚在一起,但有多少家庭真正有永恒的爱呢?差不多都是阶段性的,更多的还不是混天度日,一句话,我宁当情人也不当老婆。” “你什么生活观念呀?”他笑笑说。 “怎么,你不是在外文大学里念的书吗?在东凉也算是接受西方文化意识最早最多的人,难道也不理解和接受我的这种生活理念吗?” “当然接受,既然你这么想,那就算我多嘴行了吧!说实话,我还舍不得把你介绍给别人呢,就介绍这么一个,心里象猫抓刀割似的,你还当我乐意呀!” “嗯!你闻到什么味了么?”春燕说着用鼻子“噗嗤噗嗤”地吮吸着。 “什么味儿?我怎么没有闻到?” “是不是隔壁副食厂飘过来的,我闻着有一股浓浓的醋味!” “呵!原来你变着法儿耍我呀!”他说着笑起来,她也笑得极开心。 中午刚刚下班,单位门前那家饭馆的服务员送上来两碗羊肉泡,一碗送进了厂长室,一碗送到了杨玉先的办公室。 “这怎么回事?我没有叫饭呀!” “是隔壁那个,你们厂长让我们送来的。” “噢,是么?”他放下手中的笔开始吃起来。 “嗳,味道怎么样?还好吧!”春燕进来轻声问。 “很好,又让你破费了。让我请你呀!” “客气什么呀,我把这个放你这儿,每天喝那么一口,就行了。”春燕说着打开手里用报纸包着的一个瓶子,搁在了他身后的文件柜里。 “那是什么宝贝?瞧你神秘兮兮地。” “是药酒,我想让你补补身体,这是我那位活着的时候泡好的。听说喝了补身子挺管用的。” “我用得着吗?让你那么费心多过意不去!” “怎么用不着,你可是有媳妇的人了,别因为我影响你们俩的性生活关系,你也得照顾到兰兰,最起码一个星期回去一次,别冷落人家,免得她起疑心,至于姐这儿嘛,留点心就行,平时吃好点,喝好点,注意锻炼和保养身体。”春燕说着在他脸上来了一个飞吻。“好了,我也过去吃啦。” 下午六点多,当他刚准备下楼去门房到父亲那儿吃饭时,杨放山开着他那辆伏尔加轿车进了大门。 “嗨,快下来呀!我们不是说好了我要登门拜访的嘛!” “哟,我几乎忘了这茬事儿,你是大忙人,我还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呢!”他说着蹦下楼来。 “看你说得,多年不见,一见面就能随便说,不当真么?”杨放山说着推开车门,他钻了进去。 回到家时,潘兰兰正准备做饭。见他回来,她裂了裂嘴轻微地掠过一丝笑容,随口说道: “稀罕,没有十天半月你怎么就回来啦?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哼!想你呗!不然我跑回来干嘛?”他跟她说话时意外地和蔼。“噢,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初中时的老同学杨放山。” “弟媳妇正忙呢?”放山瞅着兰兰打招呼,“哇,弟媳妇这么漂亮!你看那模样,那脸蛋,那身材,那气质,要多白有多白,要个头有个头,要体型有体型,要多温雅有多温雅…” “得了吧你!你这是有意趣笑兄弟还是在挖苦兄弟呀?”他说着在放山肩上拍了一下。” “我说的是真话,不敢恭维。你看家里应有尽有,兄弟前世修了哪门子福,如今这么幸福呀,让老兄我好羡慕吆!哪天我能混到这份上就算积八辈子德了。” “我有那么好吗?”兰兰霎时间有点喜上眉头的样子。“就这,有人还嫌烦呢,老不着家,象凉粉砣似的把我晾着。” “是么,这就是兄弟的不是了,你可别在家里和老婆吵吵闹闹,在外边跟情人彩旗飘飘,小心老兄我把人抢走,到时候你别后悔!…我这可是碌碡砸磨盘实(石)打实(石)地说。” “真的?你别假惺惺吆!要使有那么一天,有人真的不珍惜,抛弃了我,那我可就对你投怀送抱了。”兰兰瞥一眼杨玉先说。 “那我求之不得,巴不得你红杏出墙呢!一生一世对你投桃报梨啦,到时候玉先兄弟可别嫉恨我。” “别逗了,你以为你是谁呀,杨玉环?还是赛刁婵?快去弄点菜,家里还有酒,我和老同学喝几盅。” “知—道—啦!就你事儿多!”兰兰拉长声调喜滋滋地说着出去了。 三天后的一天下午,杨玉先在门房与父亲和弟弟吃过晚饭,看了一会儿电视便去了楼上的办公室。当他打开稿纸正想着怎么下笔时,春燕在门口喊了一声: “玉先,你的电话。” “谁呀,请说话!…放山…都快九点了你还没有吃饭?…我正忙着呢,你看…好啦,你先吃饭,我马上回来。” “又是你那个同学叫你?”春燕问。 “他说他刚陪领导从县里回来,打了只野鸡拿我家了,在等我煮了一起喝酒吃肉呢!” “这人真怪,你一直在单位,他找你不来这儿却老往你家里跑,…你呀,小心让别人把你家的那一位当野鸡给吃喽!给你戴顶绿帽子,那样的话,你的名声可就损大喽!” “什么意思嘛!…她不象你,有那么多人虎视眈眈,谁会看上她呀,上了保险锁呢!我十万个放心。”他说着离开单位回家。 春节的那天傍晚,杨玉先带上买好的东西来到娟子住的旅社。 “娟子,我一直忙着写那部书,没有时间来照顾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呀?” “生什么气呀,我知道你在忙着写书,你分配到东凉后,只有‘豆腐块’在《东凉报》上发表,大块头的作品还没有,这部书对你很重要,要是能够尽早的出版,这对你以后被选拔来说是个很好的金字招牌,你要好好努力,别替我操心,我这边有玉强照顾呢!自从玉强来东凉后,我这儿便多了个说话的,买饭和洗孩子尿垫之类的活他全包了,几乎没有一天是落空的,可比你强多啦,就连说话也比你幽默风趣的多,你就放心的去干你的事情,别为我娘儿俩个费心。”娟子欣欣然地说着。 “咱们是一家人,我哥忙,我照顾嫂嫂也是应该的么!”两只腿盘着坐在另一张床上的玉强说。 “嗨!现在变得人模人样的,哥哥我在这里谢你啦!” “谢什么呀!就是没有你,我也会一样照顾我娟子姐的。你以为只有你关心她呀!你以为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这么做喽,那你就想错啦!…” “怎么跟你哥说话呢,没大没小的!”正当玉强说话时,玉先爸推门进来说。 “爸,你怎么也来啦?”玉先说着去接他爸手里的东西,“又不是外人,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怎么,难道我就不能来啦?噢,给外人才买东西,自家人就不需要买东西啦!…你这个狗日的,怎么越来越变得成了只白眼狼了呢!…我也没买啥,就两包奶粉、一些饼干和二斤红糖,给我孙女和娟子补身子用的。” 有玉强和爸爸在那儿你一言他一语地跟娟子说话,娟子一边吃着他们带来的饭菜一边搭讪。杨玉先觉得娟子好像对自己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两个小时过去了,也不见玉强和爸爸有丝毫离开的意思,他坐在床边也没啥说上,反倒觉得尴尬,想离开吧,又觉得不妥,只好恹恹地耗着。眼看旅社就要锁大门了,娟子突然问: “过了正月十六,大家都要上班,我的假也满了,这孩子怎么办呢?我正在发愁呢!” “那还不好办,把孩子留下,我和爸来照顾就是了,还有我哥天天不是在厂里上班么…” “我看这也是个办法,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时间一长,要是让兰兰知道了不跟你哥死里活里地闹才怪呢!这一闹腾起来还不弄坏了你哥的名声,他这厂长还当不当呀?” “这也是,鞋厂离公司这么近,兰兰又知道我娟子姐怀孕的事,现在咱父子俩领这么个小孩子,他不用猜就知道是我哥的,她还能容忍么?最担心的是人家告我哥犯重婚罪,这就麻烦了,是要坐牢的。要么…要么我和我姐都去林站,把孩子带下去我帮着照顾,林站不是要伐木工人嘛,我可以去当伐木工呀,反正我在这儿也是个临时工。别人问起这孩子来就说…就说是我和我姐的,我们俩先办个结婚证,等什么时候我哥了结了兰兰那边的事我办离婚手续,他们再正式结婚,你看这样行么?” “你尽胡说八道,那是结婚,不是喝凉水,就你那样,连个正式的工作也没有,也配跟别人说你和你姐…你是你姐的对象?你把你姐当成啥了,什么人都愿意嫁?捡在蓝子里都是菜?…”杨玉先气咻咻地说。 “你跟你兄弟凶个啥呀!你个狗日的,全都是你惹的祸,你还埋怨别人呀?有本事你现在就跟娟子结婚呀!怎么成天到晚理都不理睬……”玉先爸骂了起来。 “你就别骂玉先了,都是我的错,我…我活该受这份罪…”娟子说着泣不成声。 “孩子,大过年的,你别哭!这不怪你,都怪老天不长眼,错打鸳鸯,演了一出拉郎配的戏…说起来这都是命啊!你娘儿俩个命苦呀,你爸是我们杨家的人,可你姓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你妈临死前才让我在她死后找机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你…” “我知道,我妈说她不能生育,我和小娟是她从小抱养的,我们是跟着我妈姓的。” “你知道什么呀,尽瞎说!那是你妈瞒着你。”玉先爸说着掏出烟袋和纸条,一边卷烟一边说,“你们都是你妈亲生的。…你妈十五岁时就跟你爹好上了,到十八岁那年,她参加了县上的工宣队,到各公社巡回演出忆苦思甜的眉胡剧。县工宣队的王队长看上了你妈,死活不放地追,有天晚上,他喝醉了酒偷偷地跑进你妈住的宿舍将你妈糟蹋了。你妈性子烈,一下子跳进了溪水河。当时河畔上是县城城关公社的一大块瓜田,我懂务瓜的活,被那个生产队请去看护西瓜,那时粮食少填不饱肚子,我饿了就乘机啃西瓜吃,这西瓜吃多了拉肚子。你妈投河的那天晚上,我正好在靠河边的地边拉屎,天黑糊糊的,我也辨不清投河的是男是女,没顾上提裤子就向河里跳,总算是把你妈救下了。那个王队长后来当县里的宣传部长,这人说起来也算是个厚道人,他为和你妈的事后悔得很,三天两头托人给你妈送粮票送钱,又托人三番五次说媒,你妈又怀上了他的孩子,没办法,你妈就跟他结了婚,生下了你姐妹俩。要说起那个王部长,那对你妈的感情没得说,婚后对你妈言听计从。可惜好景不长,在你快两岁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你的亲爹,就是那个王部长,不知是写了啥文章,被红卫兵拉出来当‘反动文化旗手’批斗,让他交待,他宁死也不承认错误,不久被打成了反革命,县保卫部押他去坐牢,最后判了十五年刑,你妈去探监,你爹拿出写好的离婚申请书交给你妈。他告诉你妈:‘为了不让你母子受牵连挨斗挨批耽搁青春,让孩子将来背个牢改犯的女儿的恶名,我决意和你离婚,和你划清界线。我只有一个条件,不管你将来嫁给谁,孩子是我唯一的骨肉,她绝不能改名换姓。’你妈和你爹离婚后不久,工宣队解散了,你妈带你回到外婆家,你外婆家里生活也很艰难,就将你妹妹给了人。再后来,你见过的那个爸找上门来求婚,你妈二话没说就嫁到了我们杨家。其实你妈不姓王,她姓汪。为了你不改姓,又怕你受人欺负,她和你爸办结婚手续时,对公社的人说她姓王,不姓汪,是大队里的人把字写白了,公社的人骂大队里的人是文盲,就把你妈结婚手续上汪字改成了王字,这么一来,你就跟你妈同姓了,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你妈和你爸结婚三年多,你爸就得病死了。你爸临死前跟你妈说,他和你妈夫妻一场没有留下一男半女,他不想后继无人,他求你妈说,如果你妈以后改嫁,生下儿子的话就姓杨,作为他的儿子,起名杨霖,写在杨家影上。如果你妈以后不生孩子,就等你出嫁后如果生下男娃就姓杨,作为他的孙子写进杨家影中,不然他死得不安稳。你爸死后,村里人都说你妈是个‘克夫’的命,你妈就没有再嫁。为了你爸的念想,你妈去世前又把这事托咐给我…唉!现在看来不行了,你生了个女孩,按杨家祖上的规矩,女孩是不能写进影里的。”玉先爸说完深深地哀叹一声。 “那有什么呀,等我姐结婚了再生一个不就得了。” “说得轻巧,计划生育那么紧,你姐要受处罚的,弄不好丢掉工作咋办!”玉先爸说着瞪了玉强一眼。 “当初我就不让娟子生下这个孩子,现在麻烦来了不是?以我看把这孩子给养别人算了,省得娟子上班时操心,等结婚以后还可以有再生男孩的机会,再怎么说我大妈的遗愿总要实现的嘛!”杨玉先低着头说。 “这到是个主意,不过…就恐怕娟子…接受不了,毕竟是亲骨肉,难舍难离呀!” “没有啥,我现在也想通了,当初我坚持要生这孩子是为了留住玉先,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该是你的,你赶都赶不走,不该是你的,你怎么抢怎么争都无济于事。要不是今天爸说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我爸不是我的生身父亲。从我记事的那时候起,大概就是个三岁多吧,我爸出出进进常常背着我,尽管家里那么穷,但只要是村子里左邻右舍的孩子有的玩具,他都想方设法给我买。有一年腊月,咱们村的老支书从县城里开三干会回来时带了几斤橘子,他家的姊妹俩一边削着皮一边吃,我头一次见那水果,就连我爸妈也是第一次见。看着他们吃橘子,我馋得直流口水,一个劲地将两只手指头塞在嘴里唆。我爸看见了,他一声不吭地抱着我一直抚摸我的头。那天,他连晚饭也没吃,他让我妈烙了三四个饼子馍,第二天一早他就背着饼子出门,到县城九十多里路,天黑时才赶到,数九寒天的,他硬是在车站候车室里蹲了一夜,第三天早上九点多了,水果店的营业员还不见上班,我爹一打听,原来人家前一天就放春节假了,我爸急了,他找到值班人员磕头下跪,人家才把自家过年用的橘子给我爹卖了三斤,他一个也没舍得吃,背着水果向回走,直到晚上九点多才进了家门。他从来也没有嫌弃过我,比我亲爹还疼我爱我,虽然他死得早,但留下这么个心愿…我恐怕怎么也得满足,这也是报我妈的养育之恩。…可事不凑巧,偏偏生了个女孩。这事只能听爸和我玉先哥的了,给养别人就给养别人吧!只是我担心没有合适的人家,短时间内找个家庭条件好的城里人家不那么容易,总不能给到乡下去吧!那样的话孩子会受穷,又不能接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会毁了孩子一生的前途。将来孩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忌恨我们一辈子,我心里也会挂记不安的。” “要能在城里找个同姓人家更好,孩子用不着改名换姓,到任何时候都是咱们杨家的女儿。”玉强插上话说,“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给养的孩子长大后多半是要认祖归宗,即便不是,她也想知道生身父母是谁,到底长什么样。她会偷偷地认识你们,要真认了,我姐和我哥不等于多了一个女儿嘛!” “闭上你的嘴,你尽想美事,我和你哥你姐说正事呢,你开什么玩笑!” “他呀,大白天说胡话——白日作梦,哪有那么巧的事。”娟子说着用斜视的目光柔柔地睃了玉强一眼。 “嗨!你别说,玉强的话倒提醒了我,我干爸干妈从失去女儿后一直心情不好,老吵架,要使把孩子留给他们俩当孙女,一则他们整天逗孩子玩也是个事干,就不感到孤独寂寞了。二来这孩子也还是我的女儿。” “你说啥,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干爸?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这事儿忘记跟你说了,你别生气呀爸,我跟你说……”杨玉先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详情。 “这么说你干爸这人虽然是个大科学家,可失去那么大个女儿,也够惨的…也怪可怜的。他也姓杨,你…你作他的干儿子这事儿也做得对,好在我还有你弟弟玉强呢,不然你狗日的一声不吭做出这等事我会打断你的腿!…既然你当了人家干儿子,你就要有儿子的样,别贪图人家什么,你时常问候着人家,每年年关去拜个年,呆几天,给两个老人解解闷,宽宽心,尽尽当儿子的孝心,可别有名无实,让别人说闲话。”玉先爸说到这儿把目光落在了娟子的脸上,“你看这事儿行么?你可要想好喽!爸不勉强你,即就是你不乐意也没啥,至于你爸你妈的嘱托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活人总不能让死人箍住。现在的社会不同了,年轻人都不讲究传宗接代的事,要讲究下去,城里那么多独生女家庭还不过日子啦,还是由你们决定吧!” “我看爸说得有道理,到了正月初二咱们俩带上女儿去趟兰州,给两位老人拜个年,然后多住上几天,先观察观察,如果你干爸干妈喜欢这孩子的话你再把留下孩子的想法告诉他们,他们要乐意,这事就这么办了,要不乐意就再想办法。” “那…那好,我回去明天安顿一下,你也准备一下,打扮打扮,把我年前给你买得皮大衣穿上,包严实点,别在路上着凉。咱们后天一早动身,中午时候就到兰州了。” “那就这样,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玉强,咱们也该回去了,让娟子早点休息。” “那…咱们走吧,哥!” “你先走,我有点事要和你姐谈。” “都啥时候了,你还不走,有什么话就不能白天再说吗?”玉强站在门口,一副焦急的样子。 “你啥意思?…走你的,管那么多事干什么!”杨玉先皱起眉头大声地说。 看见他生气,玉强噘着嘴低垂着脑袋慢腾腾地离开。他挪到床边靠近娟子坐下,怔怔地看着娟子给孩子喂奶,那雪白饱满的奶子让他心里直泛酸,他一边咽着口水一边低声对她说: “真想你,今晚我就不回去啦,陪陪你咋样?” “别!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大过年的,你总不能整个晚上把人家兰兰一个人留在家里,不要对人家太残忍了,即就是离婚,也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事说事,不必在行动上伤害人家。…我这儿你不要惦记,有玉强照顾。等你什么时候离了婚,你来我这儿想呆多久就呆多久,但现在不行,不明不白地住一块,再怀孕咋办?还让我再受一次伤害呀?快点回去,快!玉强还没有走远,你和爸他们搭伴回去吧!” “那…那好吧!我先回去啦!再见!”他说着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悻悻地离开。 回到自家门前,他轻轻地推门进去,看见杨放山坐在沙发上,兰兰也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有说又笑的,玩笑开得很热乎。“嗯——!嗯——!”他有意识地咳嗽了两声。 “哎呀!…老同学才回来呀!到家里与你和嫂子一起过个年,…你…你却不在,…缺个喝酒的,等你回来…过酒隐呢!”房间里,雪白的白炽灯光下,杨放山脸色绯红结结巴巴地说。 “你也真有耐心,好,那咱们就喝上几杯。”他拿起茶几上早就放好的酒瓶,取过两只玻璃杯,倒了满满的两杯酒。“来!先干为净。” “哎呀!你用这么大的杯子想灌醉我么?我时常出车,虽说经常喝酒,但都是两三盅,没有什么酒量…” “瞎扯啥呢?喝酒!你不是酒隐发得很么,还在乎这斤儿八两?”杨玉先板着脸粗声粗气地说。他接二连三地倒酒,眼看着第二瓶酒下去了一半,杨放山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捂住嘴跑出了房间。 “哼!就那么点酒量还跟我大半夜地设酒坛,不知深浅!…真是不知深浅!”他有点沾沾自喜,满脸一副狡黠得意的样子嘀咕道。 “你这是干什么呀!人家来拜年,喝点酒有什么?一下子把人家灌倒对你有什么好处?”兰兰说着出门来到楼道的水房。杨放山扶在水槽边不断地作呕。她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怎么样,不能喝就别再喝了。我扶你下楼,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有空再来喝,正月闲着也是闲着,到时候我打电话约你。” “没…没什么,不…不要紧,喝猛了点。”他吐完后洗了洗脸对她说,“谢谢你啦,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如果不介意我改天再来,…我先回去啦,你…不用管我。” 杨放山推了兰兰一把晕晕颠颠下楼去了,兰兰回到房间看见杨玉先一个人还在喝,她说: “你还喝呀!” “你放心,我肚量大,能喝着呢!你看见了吧?那些没有胆色,小肚饥肠的人是喝不了几两酒的,酒壮英雄胆,斗酒论英雄么…” “别!你该不是吃人家醋了吧!” “我!吃醋?”他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这不是吃醋,我是怕你给我戴顶绿帽子。我提前告诉你,如果你想红杏出墙的话,那就跟我分手后光明正大地去跟别人好,在这之前若有什么桃色事件发生的话,后果自负。”他低头说着进了洗澡间。洗完之后,他上床准备休息。兰兰穿着内衣在被窝里看书,见他上床她满脸淡漠地说: “你今晚不去厂里住啦?” “大过年的,我去厂里干嘛?再说我的小说年前已经脱稿,就等着出版,我也该好好放松一阵子了。” “正因为大过年的,厂里才容易出事,咱们有处在民族杂居区,吸毒偷窃案件频频发生,看门的是玉强和你爸,你又是副厂长,出了事你不担着谁担着,我看你还是去厂里睡吧!小心点为好。” “那你…你不想和我…睡啦?”他说着去摸兰兰的身体。 “别动,…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正来例假呢!睡什么呀?你还是去厂里吧!”兰兰一转身给了他个屁股。 “你…你说得也对,你让我去,那我就去了。”他的心里平静了半截,穿好衣服佯装沮丧的样子说:“噢,明天一早你准备一下,咱们去你爸妈那里拜个年。” “大年初一拜什么年,按习俗都是初二才去的么!” “初二我去兰州给我干爸拜年,没有时间。” 来到厂大门口,门房的灯亮着,他掏出钥匙,悄悄地打开铁栏门溜进去,从窗外向里看去,玉强正伏在桌上看书。他轻手轻脚上楼到了自己房间,铺好床上的被子,拉上窗帘,坐在床边正抽烟,门却被轻轻地推开了。 “我听见你拉灯和拉窗帘的声音了,是不是没有回家呀?”春燕轻声问。 “嗨,怎么能没回家呢?都上床了被人家赶了出来。” “是么,看来只有姐陪你过年了。”春燕说着反锁上门,上前搂住他…… 次日,他早早起床回到家里,兰兰仍旧睡着,他只好不声不响地躺进沙发里。直到十点多,兰兰才收拾停当,俩个人出门后,他买了两瓶茅台和两罐龙井茶,还有一条红塔山烟。 “你不是没有钱交房款么,怎么一下子就花了六百多块买这么贵重的礼物呢?”兰兰边走边问。 “这是我在大学出书得奖积下的一点钱,就剩千八百块了,不管咋说,你爸也算对我有恩,不然我们一家人能进城嘛!” “知道就好!嗳,我说你…不止那么点私房钱吧!” “说什么呀,真是的!” 兰兰妈正在厨房,兰兰爸正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俩一进门,兰兰妈脚炒菜似地跑出来。 “我的女婿来啦,快坐!快坐!吃糖!”她满脸堆笑一边拿起糖和水果一边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兰兰这一段时间气色好多了,这都是我女婿的功劳。两口子知道相互疼爱就好,总算是懂事了,我和你爸放心多啦。来就对了么,还买这么多贵重的东西,钱烧得很吗!发什么财啦?这么大方!” “快坐吧!你爸和弟弟都好么?”兰兰爸温和地问。 “都好着哩。” “你就让他们一起来我这儿过年么,我这儿一切都方便,现在成一家人了,还计较什么?是不是你爸心中的结还没有解开呀?过会儿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吧!” “不用了,他们一来,厂里没有人不行的。”兰兰说。 “说得也是,那就找机会吧!…大过年的,偏偏这几天全市停水,听说是供水管道冻结了,老百姓都在骂当官的,市长都急红了眼,一边调集几家监狱的所有犯人在刨地下的水管,一边发布公告。公告上说,谁在一个星期内要能想出办法解冻水管,政府将奖励三万元。谁有这本事呀?看来这水一时半会儿也供不上,只有去郊外拉水吃了,真是麻烦!”兰兰爸唠叨着把目光落在了杨玉先的身上。“你呀,还是不懂大道理,报销发票的事儿,年前我去给领导拜年,顺便提了提你提拔正科级的事,看能不能在今年七月份批下来,结果人家表现得很淡漠,说你写得那篇批评性报道惹了一摊子麻烦事,你的思想缺乏先进性,意识恢暗,…什么这等那等的,不就是你给拒绝报票了嘛,我看这事儿麻烦还在后头,你们年轻人就是缺乏经验,我签字让你报你就报么,怎么就那么原则呢!就是厂里没有钱也得想办法报,你想想看,亏了烂了是公家的,前途是你个人的,拿公家的钱为自己铺路换乌纱帽还不划算呀?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呢!…” “老毛病又犯了不是!孩子刚进门你就唠叨个没完,你就不会多替女婿出点力办点事么?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可没求过你,这回求你啦,玉先提拔正科和集资房款的事我都交给你啦,你得给我女婿办得妥妥当当的,不然我跟你没完!”兰兰妈说着在兰兰爸的手背上拧了一下。 “妈——你就偏心眼,我当副科都五年多了,我爸也没管,他上副科才半年多就想着为他提升,再说房款的事,咱们家和我都掏了大半啦,只差万八块钱,也该让他出出血,凭什么老让我爸拿钱呀?真是的!”兰兰慢悠悠嗲声嗲气地说。 “大过年的,什么出血不出血的,多不吉利。”兰兰妈边说边走过来拉了拉杨玉先的领带,弹了弹他身后衣领下零星的头皮屑。 “真粗心,出门也不知道给自己的女婿把领带整好,衣服扫干净。我告诉你,你别觉得女婿到手了就不在意,也不知道珍惜了,等你发现对女婿关心的不够时就晚啦,就出问题啦!听妈的话,以后在自己人身上多用点心,女人家无才便是德,当什么官!” 听着兰兰妈和兰兰爸你几句我几句的关心话,杨玉先看着兰兰心里酸酸地,一副愧疚的神色。 农历正月初二这一天,晓莉爸和晓莉妈刚吃过中午饭,院长就带着两个人进来了。晓莉爸瞥了一眼院长一声没吭。院长笑眯眯地说: “杨院士,你春节过得可好啊!本想给您老拜个早年,可就是抽不出身,你也知道,我这个院长要管的事儿实在太多,大到中科院分配的各个研究项目,小到咱们每个家属子女就业和吃喝拉撒的事儿,太烦太烦,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消停。这不,您被中科院提名为有特殊贡献的科学家,授予中科院院士,你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在美国《全球科学论坛》杂志上发表后,受到了西方国家的一致好评,美国科学基金委员会授予您‘二十世纪世界前卫科学研究成果奖’奖章一枚,中科院受国务院的委托发给您三十万元的奖金,咱们分院可沾您的光啦,财政部和中科院还专门追加给咱们院二百万元专项研究经费。看不出来,姜还是老的辣啊!你可为咱们院立大功啦!噢,忘记介绍了,这两位是中科院学位授予委员会的领导,专门来给您发院士证和奖金奖牌的。” “你们好!我老啦,行动迟缓,多有怠慢,两位领导别介意。”晓莉爸说着站起来与两位中年男子握手寒喧。 “爸—?妈—?你们过年好!”正当两位领导从包里取东西时,杨玉先满脸春风的走进来打招呼,娟子抱着孩子紧跟在身后。 “吆!这不是玉先么,好好好!快进来坐!你爸身体好吗?” “还好。我干爸今天气质不错,难得有今天的场面!” “嘿,我的干儿子今天来得也是时候,正赶上你爸半辈子的辉煌光彩时刻!来,干儿子,你看看干爸得到什么啦!”晓莉爸兴高采烈地从来人手中接过奖金存折,还有院士证和奖章,他双手托着让玉先看。 “真的?特大喜事,今年我干爸结大瓜了,要好好庆贺一下!” “既得干儿子和孙子,又获荣誉和奖章,四喜临门呀!值得贺,值得贺,不过省委省政府在宁卧庄还有个宴会,我今天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改天再登门拜访,我们先走一步啦!” “那好,李院长是个忙人,我就不远送啦!”晓莉爸说着与杨玉先将院长一行送到了大门外,然后将门关上。 “哟,看这孩子长得多水灵,模样多好看!”晓莉妈抚摸着小孩的脸蛋说。“你是…玉先的媳妇吧!” “就算是吧!”娟子脸上飞上一片红晕,腼腆地说。 “这什么话,是就是么,还怕羞呀!”踏进门的杨玉先补充说。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吭一声,我和你干爸都没来参加婚礼,你是不是把我们俩还当外人呢?…” “不不不,绝对不是,我是怕你们俩…你们俩看着这场面又触景生情,心里难过,所以就…嘿嘿…” “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儿子这么做也可以理解。”晓莉爸站在娟子面前看着孩子说。“哟,老婆子,你没有发现这小乖乖怎么和女儿半岁时的模样那么象,分毫不差。” “是呀,你看…闹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晓莉妈说着从娟子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我叫王娟,你就叫我娟子吧!” “你再看看娟子,一进门我就觉得面熟,仔细一看,她和晓莉长得太像了,双胞胎姐妹似的…” “在同一个男人眼里衡量漂亮和美丽的标准当然只有一个,你想怎么会不像呢!”杨玉先笑着说。 “说得对,我和你干妈明白你为什么娶娟子了。你们结婚多长时间?” “半年多呗!” “怎么说话呢?半年多孩子就半岁啦?”晓莉爸半张着嘴说。 “我…是…我也说不好…您生我的气了么?”杨玉先满脸的尴尬,结结巴巴地说着低下了头。 “生啥子气嘛,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我知道你的用意,这样更好,我又多了个儿媳妇,添了个孙子,多好的事呀!…哟——啧啧啧!多可爱,老天又让我女儿重新投胎转世了,我呀,有又希望了!” 看着晓莉爸和晓莉妈围着抱着孩子久久不停地爱,娟子偷偷地用指头戳了玉先好几下,给他使眼色,他却一句话不说,娟子只好硬着头皮说: “干爸干妈要使真喜欢,不怕麻烦,我这次回去的时候就把孩子留下,让她和你们一起生活,大些后给你们端茶送水,跑个小腿,玉先和我都在东凉工作,将来你们俩行动不便的时候,身边没人照应着,玉先和我也不放心,你们看呢?” “真——的?你舍得么?”晓莉妈喜出望外瞪大了惊疑的眼睛。 “当然是真的,要不是让你们俩早点有个孙女,提前结束你和我爸之间的内战,我还不至于未婚就…就那个,再说,我们也还想再要一个…男孩呢。”杨玉先抠着头皮说。 “对对对,这主意好!两全其美,我赞成!” “只是目前孩子太小,要你们操心,还有户口的事…” “这个你放心,我以收养的名义办户口没有问题,我和你干妈这种情况是符合条件的,过几天我打个电话给院秘书处,让他们去办就是了。 “你就放心,你干爸自从去年十月应邀参加全国二次科技大会回来后增值了,长了工资不说还配了秘书和小车,随叫随到,方便多啦。” “那感情好啊,我们俩可以在东凉安心的工作了……” 老俩口把孩子爱不释手,杨玉先和娟子安心住了下来,屋子里天天充满笑声,看起来家庭气氛和睦多了。 这天,天上飘着小雪花,长途客车在路上开得很慢,杨玉先和娟子回到东凉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娟子仍旧回到旅社住。杨玉先安置好娟子,自己摸黑回到家。房子里的灯黑着,他拿出钥匙开门进去,里面‘扑哩扑嗵’的响动了起来,吓了他一大跳,他拉开电灯转身一看,一下子懵了…… 2 十点整,李部长下楼,他步行到招待所大门外,回头看了看说: “大小也算是个地级城市,却没有一个象样的饭店和宾馆,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旅社招待所年代里,这怎么行,虽然这只是个服务性行业,但却是一个窗口,体现着一个城市的面貌,代表着一个城市领导者的发展观念和意识,从这个陈旧的招待所可以看出,你们这些父母官只在原地徘徊,缺乏创新意识和魄力呀!” “李部长讲得很有见底,我们是保守了点,改革开放都十年啦,可我们似乎仍然处在劫后休养生息随遇而安的状态,只注重解决老百姓的温饱问题,而忽略了基础设施建设,目光太短浅。”黄专员凑上去说。 “到底是什么原因制约了你们城乡的发展?难道你们就没有深思过讨论过研究过这个问题吗?” “我每时每刻都在创根问底,都在反思,我想不外乎有两个大的原因…” “什么原因?说出来听听!” “一个是思想观念方面的。十几年的动乱给人们留下了抹不去的画面,人们依然忘不了每次运动过后总有那么些干部被打倒,被迫害,或者遭到不公正的待遇,虽然这一切似乎都过去了,但人们心有余悸,每迈出一步都是上行下效,不敢标新立异有新的建树。俗话说:‘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嘛!所以,中央提出开动脑筋,解放思想的口号和政策措施是完全正确的。第二个重要原因是,目前社会处在转形期,工作的重点仍然没有转移到经济建设这个中心上来,在贫困不能缓解,温饱尚切不能根除的情况下,人与社会缺乏造血功能,仍然处在贫血状态。而各种建设需要经济支柱,也就是说需要新鲜血液输送,这个血液从哪里来?处在贫血状态的人有心谋略而无力回天呀!所以,要大力开发和建设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经济过渡时期。您说呢?” “说得好,说得好,看来黄专员是个难得的人才呀!我看你完全可以到省一级领导部门去负责抓经济嘛!” “李部长过奖了,本人不才呀!” “别谦虚,你还很年轻,机会多得是,就看你能不能把握得住。”李部长说着拍了拍黄专员的肩膀。 “哎——,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武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这么多的警车呜呜地叫个不停?” “噢,我们是按中央领导视察的最高标准安排的,李部长觉得有什么不妥吗?”丁书记说。 “太夸张了吧!快把这些岗哨和警车撤掉,我不喜欢芝麻大点事就警车开道,前呼后拥的。这让老百姓看见了说我是牛金星坐桥游街——夸官,影响不好,赶快撤掉。我这次出来只是代表部里例行检查,并没有受国务院特别委派,不需要这么大的排场,明白嘛!” “明白,按照部长的意思办,马上撤掉,让武警中队的人员统统回单位!”丁书记对身边的秘书说。 李部长说完钻进了自己的小轿车。一路上颠颠簸簸来到了泾州县,在几个半山半塬的地方转了转看了看后,李部长说: “泾州县的林业绿化工作搞得不错,与西北地区其它兄弟省市相比是搞得最好的。近两年来气候突然变暖,出现了有史以来的少雨天气,土壤干燥,还时常出现沙尘暴,老百姓年年栽树年年不见树,事倍而功半,对绿化工作极为不利,我看泾州县的绿化工作在这次全国绿化先进县评比中极有可能达标啊!…噢,你记录一下,回去的时候带上电视台拍的摄像带。” “谢谢李部长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录像带我们立即准备好交给您的秘书。”丁书记满脸堆笑说。 “那好,有录像资料,我晚上就不听你们的工作汇报啦,现在咱们去西关山林业区,看一看那儿的天然林保护情况。”李部长说着挥了挥手。 “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啦,是不是在县城里吃顿便饭再去,我们泾州县有著名的温泉招待所,是沐浴休养歇息的好地方。另外,我们东凉有全国闻名的名胜风景区——东凉山,是道佛两家之圣地,皇帝曾……”宋处长靠上去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 “吃饭可以,别奢侈,就按工作餐四菜一汤的标准做,至于温泉洗澡和游览东凉山就免了吧!时间紧迫,我还有家务事要处理,检查完西关山林区我们直接就回古城了。” “那好,一切按您的吩咐办!宋处长,你先行准备去吧!我们随后就到。”丁书记说着悄悄拽了一下宋处长的后襟。宋处长缩后一步,丁书记训斥了一句。“多嘴了吧!你赶快吩咐宣传部,让电视台的记者把带子剪辑好,编辑成记录片形式送过来,这一次全国绿化先进县的牌子我们志在必得,要评不上,你就别再干了,回家抱娃收鸡蛋去吧!” “知道了,我马上去办。”宋处长满脸通红,缩着脖子猫着腰钻进车子匆匆离开。 下午三点多钟,李部长一行来到西关山林业区。他在林站柳主任的引领下第一个爬上了最高的山头——关山。在望远镜里俯视和瞧望了一会儿后,他转回身问道,“左边的那两个山头是不是关山林站违法砍伐过的林带?看上去树茬还都是新的!” “这是东凉市林业局管辖的范围。何局长来了吗?请上前回答李部长的问话。”黄专员转回身大声地说。 “来啦!来啦!”何局长上气不接下气地应着声。“是那两个山头,不过林站只伐了一个山头,另外一个山头是山区老百姓偷砍的…没办法,防不胜防啊!…当然,林站也是为了建办公用房才这么做的。您看看山下那两排新建的房子就知道了,不盖房子职工实在没处呆呀!如果职工不住下来,这林子损失的可就更大了…没有办法就…” “什么叫没有办法,既然砍啦,就及时采取补救措施,栽上新的树苗,就这么荒着,损一栽十的政策你们不懂吗?老百姓靠山吃山,既然已经砍了,就动员他们在植树季节义务植树,把那两个山头绿化了嘛,为什么不这么做呢?难道坐吃山空不成!” “您说得对极啦!我们也想这么做,可那是国有林区,按规定禁止地方上的百姓进入林区的,我们想绿化,也没有这个权力呀!”何局长说。 “砍伐起来就有权啦,而种植起来就没有权利啦?这是什么话?” “要不…这样吧!砍都砍了,请部长开恩,把那两个山头划归地方林区,这样的话,由我们地方去栽树,今年秋季和明年春上一定保质保量全部栽好。再说即使有盗伐者,我们地方也有权处理,免得节外生枝。您看…” “这也是个办法,总不能这么闲搁着,…这样吧,你们马上打个申请报告发到林业司,我们尽快研究批复。” “那太好了,请您放心,我们马上去办,在您走之前,我将报告一定交到您的随员手中。”何局长说完退到后边,他兴奋地对人秘科刘科长说:“赶快下山打电话告诉局里办公室,让尽快拟定报告,以最快的速度打印,然后送市政府签字盖章。等咱们一回到东凉就交给李部长,要乘热打铁,别落个人走茶凉。只要划归地方,咱们砍的那些木材不就由咱们局处理了么,司法机关就无权介入了,明白了么?快去办!”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再说局里除了我和王娟能拟报告,办公室主任不会拟报告呀!他连个年终总结都写不好,我现在又不在局里,王娟又调走了,你说…这一时半会儿…” “你就不会想想办法么…嗳,王娟不是在林站嘛,你让她拟好了通过电话告诉局办公室主任,这不就行了么,快去!…”看着刘科长下山,何局长叽咕道:“真他妈的,看来调这个死丫头片子到林站来还真是个大大的失策,惹祸不说,局里连个写材料的人都没有了。” 快六点钟时,李部长一行的车子回到了东凉。吃过饭后,天色已经接近傍晚,李部长马不停蹄地向古城家中赶。在他的车后有一辆东凉地区公安处的警车尾随着,李若遇就坐在警车里。 次日十点多钟,李部长起床,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周师傅将早餐端了上来,他一边吃一边对夫人说: “昨晚回来的晚,今天起得太迟了…若遇还在睡吧?” “若遇?若遇?快点起床!吃过饭再去休息!”李夫人起身走到卧室门前喊了几声。“整天疯疯颠颠地跟着个狐狸精瞎混,这下该知道啥叫受苦了吧!” “你就先别唠叨了,让他稳定一下情绪,过几天要好好开导开导,别再由自个性子胡闹了。要不是我这次凭着这张老脸去东凉的话,还不知道出什么事呢!这是我这一生第一次做了件违犯原则的讳心事,要使传了出去,我可是晚节不保,以我看尽快安排他工作的事,等他的工作一适应,我马上向组织部门申请离休,就算是引咎辞职吧!” “就为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耿耿于怀?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你的位子,就是上不去,你倒好,想辞官回家。一人做官,仙及鸡犬。你就不为我们娘儿俩多想想,你不在位了,我这个研究所所长还能当下去吗?我还有整整十年才到退休年龄,还有若遇,你就看着他一点官职都没有?‘一笑挂冠去,散发弄扁舟。’你…你未免太自私了吧!” “你的官瘾也太重了吧!不当就不当呗,普普通通做人,扎扎实实干事,这是做人的本份,干吗非得当官呀?” “你甭说了,别让我吃不饱气饱,我跟你不说了,说也是白费口舌,你吃完饭赶紧回你的部里去吧!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惹我烦……” “烦什么烦呀,我看你呀,都快得孤僻症啦!”李若遇边说边走过来坐下一同吃饭。 “还说呢,你们爷父俩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我把话说在前面,从今天起,这一个月内你不得走出研究所这个大门,好好地呆在家里反省反省自己,别再跟那个叫王小娟的野丫头鬼混,如果让我知道你踏出这个大门一步,就永远别再回来,咱们母子俩就算情断义绝,你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也别心存侥幸…” “你又怎么啦,象七月的入伏天气说变就变,咱们不是说好了从今以后不干涉儿子的私生活么,况且咱们也见过那个姑娘,条件不错的嘛!”李部长慢悠悠地说。 “不管行吗?…还姑娘呢,好女人都算不上,丈夫刚死就缠上咱们儿子,你去东凉的这两天,我调查的一清二楚,她的男人是……”李若遇的母亲说出了小娟的详情。 “是这样啊!那可就得好好考虑考虑,你还年轻,没有生活经验,反正…这么跟你说吧!一个家庭好比是一台发动机,夫妻俩一个是活塞,一个是气缸,大小尺码型号,新旧程度都要配套,未婚男人是一个尚未磨合的活塞,而异婚女人已经是磨得松驰的气缸,你想想,如果这两块构件组成发动机是什么样子的呢?在日后的生活运行中无论油加的多足,无论活塞的运动量多大,由于气缸的封闭不严,导致动力上不去。所以说呀,你别贪图一时的心血来潮,等婚后发现这个问题,悟出这个道理那可就悔之晚矣……” “行啦!行啦!还怨我没有教好儿子,你看你,什么活塞呀,气缸呀?说什么不行,非得举这么个例子。多肉麻,难怪儿子不争气,以我看都是你这个老不正经的诱导的…” “孩子大了,你再不能以哄小孩的方式教育了嘛,该给他讲一些生活方面的知识道理,让他懂得今后应该如何去选择生活方式。” “行啦,你们俩都别争了,什么配套不配套的,你比我妈大十二岁,不是照样结婚,照样生活的挺好嘛,还差啥呀?” “嘿,这王八羔子,反倒拿你爸开起玩笑来了,真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不跟你小子斗嘴啦!你妈说得对,好好听你妈的话。…我还有事,不奉陪啦!”李部长说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走进了书房。 “你听着,你爸说得也对,话丑理端。古人说得好,良臣不侍二君,好女不嫁二男。你想找个寡妇回家,没门。”若遇妈一下子板起脸肃然地说。“成家立业,你没有任何业绩,就想着成家?研究所有几个新课题,如果你感兴趣就参与进来,再有三个月我们就向国家科委申报科研与学术成果。我希望在元旦新年的颁奖会上,在‘有突出贡献的科学家和发明家’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否则的话,我对你这个研究生就彻底失望了!……” “你还别说,我在林站的时候,还真的收集了一些珍贵资料,如果研究出来的话确实是了不起的成果。我不参与你们的课题,我自己搞课题……” “别卖乖,你能有什么课题?说出来我听听,看有门儿没有。” “暂时保密,一旦泄密,别人也会捷足先登的,这个发明不难,但应用价值很高,一旦发明成功,与那些大的科研成果相比,那可好比搁在金山银山中的一颗耀眼的宝石,会闪闪发光的!说不定它会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全中国的,就叫它‘燎原计划’吧!不过,你得在你们研究所弄张出入实验室的门卡,不然我可没法实验啊!” “只要你专心投入到你的专业研究中去,这个好办,你出入实验室和资料室时,拿我的卡就行了。” “那太好了,…谢谢老妈,如果我的实验成果拿到了大奖,你是不是该让我自主选择女朋友啦?你不再干涉我哦!” “别逗了,你能拿奖?…如果你真能拿奖,我是不会干涉你对女朋友的选择的。” “那好,就这么说定喽!你别反悔!”李若遇说完笑嘻嘻地离开了餐厅。 李若遇在家里呆了两三天,就有点憋不住了。这天早上,他从后院的家属楼跑到前院的办公大楼里,一走进母亲的办公室他就嚷嚷开了。 “哎呀,老妈,你不让我出这个大门,我怎么搞实验呀?你就让我出去一趟,我还有点事要办!” “怎么,让你好好休息几天,再开始搞你那个所谓的‘燎原计划’,你既然呆不住那就开始搞吧!需要做什么,我派两名林校毕业的园艺工帮你,如果要找什么资料,我让我身边的小杨,你见过的那个漂亮姑娘协助你。你的办公室我让下属已经给你布置好了,就在我办公室的对面,你可以去看看。”若遇的母亲说着打开抽屉取出一把钥匙和一张实验室的出入卡放在桌边。“这是你的,拿好了。” “真拿老妈没办法,…好吧!听你的,可是我需要的不是办公室和资料,我需要的是一个二百平米的温棚和深山里采集来的标本。这是两码事儿!” “这好办。”她说着打开桌边的对讲机,“是文姬吗?你安排两名年轻的技术好点的园艺工到我办公室里来,马上!” 不到十分钟,杨文姬带着两个小伙子进了所长办公室。李若遇看着母亲一一询问着两个园艺工的情况,最后,她对李若遇说: “你不是要温棚吗,让这两名技术员给你搞,需要什么样的标本让他们去采集,即就是在秦岭深处也要采回来。为了保证你的实验顺利进行,从现在开始,我把这两名园工和文姬姑娘交给你使唤,但你不能跨出研究所的大门半步,就这样吧!” “好吧,听你的,耶—!”李若遇噘了噘嘴巴,做了个鬼脸后去自己的办公室。 李若遇匆匆忙忙写了一封短信,然后喊两名园工过来。 “你们俩按照我写的地址去找一个叫王小娟的,从她那儿拿回我采集的标本,顺便告诉她,我这一段时间不能见她,有机会我再去找她…” “不行啊,李老师,魏所长刚刚叮咛过了,我们俩什么都可以帮你干,唯独不得去给王小娟通风报信,还让我们俩看着你,如果我们俩违背了她说的话,可就得背着铺盖卷滚蛋。你…你还是别为难我们俩了吧!” “我告诉你们俩,…”李若遇说着走过去把房子门关上。“你们俩要么悄悄地密密地去,要么就要去东凉西关山林业区,在山林中给我各采集一袋子黑木耳和野蘑菇回来,要带根系的,含有根殖菌的。你们听好了,最多只能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你们俩看着办吧!”他说着将一张纸条拍到桌上。 两名园艺工在楼道里互相对视着,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态。最后,两人叽叽咕咕地商量起来。 “这可怎么办?要么咱们俩偷偷地去一趟八里村,不然的话,咱们得去深山老林里,路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多受罪…” “是啊!即使去了,这一阶段没有下雨,气候太干燥,林子里不可能长出木耳或蘑菇的。还不是白跑一趟么。” “你们俩在这儿嘀咕啥呢?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正当两名园艺工在商量对策时,魏所长喊他们进去。 他们俩慢吞吞地走进了所长办公室,低头不语。 “是不是李若遇让你们去通风报信?…说话呀!你们俩哑巴啦?李若遇的母亲看着他俩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便一巴掌拍下去砸在桌面上,发出“叭”一声脆响。 “没,没有,他只是让我们去取标本。…他说是小娟帮他带回来的。” “取什么标本!还不是找借口,不出我所料,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们…你们俩别去了!”魏所长说完目光愣愣地望着窗外。大约几分钟后,她突然转回身对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打字的小杨姑娘说: “噢!我想起来了,文姬,你把墙角那两只箱子打开,看看是不是有两个信封袋,我记得上次那个王小娟送来以后,我翻动过,好象有两只小袋子里装着一些毛毛草草的木耳和野蘑菇,该不是那些破玩艺儿吧!” “对了,李老师是让我们去采集那两样东西来着。” “为什么不早说呢?他的东西人家上回就送过来了,还找人家干什么?” 文姬打开箱扣,在里面找到了两只小布袋子,瞧了瞧,嗅了嗅,说: “好象都发霉了,还能有用吗?” “这个小家伙,我好象已经猜到他要搞什么实验了,…不错,有点头脑。”李若遇的母亲说着走过去仔细地看了看,露出了微笑。“你们俩把这两个袋子和箱子给李若遇搬过去,这回他该安心了吧!” 李若遇拿过信封袋高兴地手舞足蹈,不断地说: “很好,太好啦,一切都有希望啦,多亏了小娟姑娘细心…你们俩去大楼后边的实验基地,弄一块二百平米的空地出来,然后搞一个温棚。快点去!” “好的!…不过,什么是温棚?我们没有见过呀!” “废话!你们见过的话还算什么发明,过来!我告诉你们两个,……”两个园艺工听完他的比划后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当李若遇拿着两只袋子刚走进实验室时,文姬姑娘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手套和口罩。 “给,你的防护用品,这是搞实验必须的操作程序。” “你…你怎么进来了,你咋知道我要搞实验?”他一边接过白大褂之类的东西穿戴一边问道。 “是所长安排的,让我当你的助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要二十四只试管,三只蒸馏瓶,还有试纸……” 李若遇一边翻看着资料一边记录,文姬姑娘按照他的吩咐展开了各个步骤的实验,两个人似乎配合的很默契。 王小娟在家焦急不安,她左等右等也不见李若遇回家的消息。这天早晨,她一睁开眼睛就拿过他给她的存折,看着写在背面的电话号码,嘴里嘀咕着:“他妈不就是这个号码么,为什么老打不通呢?” “喂!114查询台吗?请查一下东凉市看守所的电话号码!…谢谢啦!”她拿起电话试着去拔另外的号码。 “喂!东凉市看守所吗?…找一下刘管教,对,就是他,…你就是呀!那打扰你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李若遇现在还在你们看守所吗?…我是古城的王小娟,是若遇的女朋友,上回我见过你的…对…怎么,对我也保密呀?…我是想过你那儿探望一下他,就是路太远不方便,加上我太忙呀!…你不告诉我,那我只有亲自来一趟了!” 放下电话,她简单地打扮了一下,从保险柜中取出两沓钱,做完手脚后塞进包里急匆匆出门乘出租车去了长途车站。 到达东凉看守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她走进大门南边的值班室,管教员刘颖一个人光着脚丫子双腿盘坐在三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厚黑学》正在翻。他斜睨了她一眼,依旧板着脸象没有看见她似的。 “刘管教,真认真啊!一学习起来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呀!”小娟一边说一边从包里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袋晃了晃。 “你是…”刘颖欠了欠身子,一脸的凶煞气。 “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李若遇的家人,上回我来看若遇是不是送你的那个信封袋你没有收到呀,那可是四百张大团结呀!…” “噢——看我这记性,…”刘颖满脸堆笑拍着脑袋瓜子急忙伸开双脚从沙发上放下来,他一边穿着袜子和鞋一边说,“都怪事儿太多,现在被关在监所里的多半是年轻人,相当一部分是独生子女,罪犯家属都疼爱着呢!一旦被收监羁押,这家属呀,想尽一切办法来探视,不是曲里拐弯的找领导写条子打电话,就是花钱来打点,不让见吧,他们哭哭啼啼的,我这人心软,见不得人家流泪,总觉得这么做未免有点不人道,况且家属死缠着不放,一个劲地塞钱塞物,让他们见吧,你说这不是叫我们犯错误么?我们可是要担风险的。…不过这样做,大家心里都好受些。没办法,两头作难,只好两头受害取其轻了!小娟姑娘别见怪,这人一多,我也认不下,记不住…” “认不下人没有关系,只要认识人民币就行,就恐怕日子一长,刘管教连人民币也数不清,认不清真假来了!”小娟嘴角微微扯开,一缕轻蔑的微笑掠过眉梢。 “那儿的话,你千万别在这儿跟我开这种玩笑,让别人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么样,谁敢动刘管教的一根汗毛呀?”小娟打断刘颖的话边说边走到桌边将信封塞进了抽屉。“这是五千块钱,请刘管教收下,我只希望你现在就告诉我李若遇的情况。” “你不是他的家属吗?怎么还不知道他已经被释放了呢?”当小娟离开桌边坐到沙发里时,刘颖带着一副吃惊的神色问。 “是么!可他没有回古城啊!啥时间释放的?” “关押了不到二十天吧!检察院的人亲自放的。” “既然如此,那就…多有打搅,我走啦。”小娟说着离开了值班室。 在看守所大门北侧是一排砖木结构的平房,靠近大门的第一间房门上挂着“所长室”的牌子,小娟款款走了进去。 “你好啊曹所长?” “你好,你…你…来这儿还有啥事呀?” “曹所长,这儿的门真是难进呀!就连我这个部长的儿媳妇找个人问句话都得掏个万儿八千的,得付出一些代价呀!” “有这么严重吗?…话又说回来啦,这儿本来就是好进难出,好人谁会进这里面来呀!凡进这儿的人哪个能没有付出过代价呢!”曹所长似乎一语双关地说着站起身去倒茶。 “话可不能这样说,曹所长也在这里面,难道也是坏人吗?不过你手下的刘管教我实在不敢恭维哟,一次非得收人家这个数,上一次那八千还算见到了人,这一次来问句话就涨到了这个数。”小娟说着竖起食指比划着。 “是么?不会吧!” “我敢拿脑袋担保,…还是悠着点吧,别猫逮老鼠却遇上老虎,玩火自焚呀!我走啦。”小娟说完急匆匆走出所长办公室。到了大门外,她自言自语地说,“哼!想榨我的油水,下辈子吧!我让你吃进去的是钞票,吐出来的全是血!” 曹所长手里端着沏好的茶,在空荡荡的门口傻呆呆地站着。刘颖透过窗户见小娟进了曹所长办公室,他伏在桌前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房间和小娟的影子。直到小娟出门,他才赶紧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袋,抽出那沓钱刚数了上面两张就发现下面全是白纸。他上下翻了个过,总共才四张大团结。 “她奶奶的!”他在桌上砸了一拳,然后将那沓废纸扔进了靠墙的火炉里,用火钳抖了抖点燃。 当他处理完灰烬收起那四十块钱时,曹所长走了进来。 “这几天来探视犯人的家属可不少,够你忙的啊!”曹所长不阴不阳的说。 “是不少,都是本乡本土的,托熟人说的情,没有几个出手大方的。” “是么?刚才来的那个王…王什么的,不是外地来的么?她可是个有钱的主!” “是么,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她刚才……”刘颖把发生的事告诉了曹所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抽出四张放在曹所长面前。“这四十块钱你都拿去,我一分不收。” “还是你收着吧,你以为我傻呀,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很,我知道你这个人无论走到哪个单位,要不了多久,单位的头都得看你的脸色行事。我这个所长没有本事,你吃肉,我喝汤也行呀!不过我奉劝你一句,你知道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曹所长,你今天怎么啦?什么意思吗?”刘颖瞪大眼睛问。 “什么意思你明白,别拿我当牛皮影子挑。有些骨头上的肉不多,但还可以啃,有些看着是美味的鱼,但不小心的话吃起来要扎人的。就象刚才那女的,她可是烫手的山芋,你要是独吞了她的,那可就撑大了,要涨死人的,…对了,你不是在地区反贪局有人嘛,还不赶紧打电话问一下那个李若遇是什么来头,现在就打!” “是认识几个,我打探一下。”刘颖说着拿起电话,“喂!小谭吗?我是你刘哥啊…我想问一下,你上回提走的那个李若遇到底是什么来头呀?…是么?怎么会是这样呢?…那…没有什么,随便问问。”刘颖放下电话后跌坐在沙发里,形态颓靡疲塌,神色惨淡,喑喑无语。 “怎么样,我说得没有错吧,是有大来头吧!反贪局的人都不敢把他怎么样,乖乖地放人,我这个小小的看守所长顶个屁呀!还敢动人家一根毫毛?…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自己惹得祸你自己顶,没有人替你,…那可是一万八千块,要判五年以上的刑…” “怎么会是一万八千块呢,上回四千块,咱们俩二一前作五,这回…这回不是刚才跟你都说了么…” “别别别,你别扯我,我什么也没见,什么也不知道,你看着办吧!”曹所长说着挥挥手离开了值班室。 刘颖目光滞顿,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小娟坐下午七点的班车回到了古城。次日早晨十点钟,她起床特意打扮了一番出门。一到研究所的门前却被值班武警挡在了外面。 “我知道你们是保密单位,但我找你们所长有急事,你不让我进去怎么办,要不请这位兄弟拔通电话,让我告诉她一声也行啊!”小娟说着悄悄地掏出几张叠得很小的十元面钞塞进那位武警的手心里,“小意思,行个方便,买包烟抽吧!” “那好吧!你随我来。”那位武警说着转身从小木屋似的岗哨亭子的墙板上拿下电话拔了几下,“拔通了,给你。” “喂!你是若遇的母亲吧!…我只有一句话,…但是关系到你儿子一生的命运和前途,您听好了,您瞧不起我没有关系,但没有我你儿子早就命丧黄泉啦!你儿子弄的那些钱全在我的手里,那可是十几万元,我知道若遇在你那里,如果今天下午我见不到他,那…三天以后这个存折就会进了国家最高反贪局,您看着办吧!”小娟说完重重地挂上电话转身对那武警说了声“谢谢你!”,然后她屁股一扭上了出租车。 放下电话,李若遇的母亲满脸怒气,她手忙脚乱风风火火地把儿子从实验室里喊到她的办公室。 “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贪污的公款都被东凉反贪局没收了么,怎么会在王小娟的手里?你到底弄了多少钱?你给我说清楚,快说!”李若遇的母亲拍着桌子吼道。 “不就是十二万块钱嘛,我也想留着结婚用的,所以就没有跟你和我爸说实话,再说我弄这些钱也不容易,我怎么会轻易交待,哪能让反贪局的人没收呢!如果我真的交待了,我还能被释放出来吗?‘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这是那些把看守所当着自己家一样出进自由的‘牢臣’们总结的‘反侦真理’,既然被逮着了,我总得借鉴一点,我没有那么傻!” “还不傻?不傻怎么会把钱交到那个女人手上?有人说:无论多笨的漂亮女人都能操纵聪明的男人,而只有绝顶聪明的女人才能操纵笨男人。遇上这个女人你说你不笨那才怪呢!” “当时反贪局的人抓人,只有她在场,你说我不交给她交给谁呀?难道等着人脏俱获不成?” “那你…你尽快把存折拿回来,她可说了,如果她今天下午见不到你,她就把那个存折交到国家反贪局,你看看,那女人多有心计,多歹毒。你赶快去想尽一切办法把存折弄到手,如果还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的话,统统给我弄回来,以后千万别招惹她,跟她断绝一切关系,听清楚了没有?” “没有事儿,她可能想见我,就说了几句吓唬你的话,你也信?我去见见她,跟她说清楚就行了,你放心吧!” “去了以后多长个心眼,口头上哄哄她,别让那女人把你套住,做出傻事来,你要娶了那女人你这辈子就算完蛋啦。……” “妈——!有那么严重嘛?你这不是门缝里瞧人嘛?真是的!”李若遇低垂着脑袋说着向外走,“那我去了,这可是你同意的哟!” 小娟穿了件洁白的沙裙睡衣躺在二楼床上的蚊帐里,身上扑了粉,发出淡淡的紫罗兰香味,让男人们闻着还真有点金屋藏娇的乳馨。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小录音机,她一边看书一边听着李玲玉的《甜甜甜》。大门紧闭,但并没有反锁。李若遇悄悄地推开门,他透过窗户向里瞧了瞧,再抬头一看,二楼的门开着,他轻手轻脚地上楼掀开了门帘。 “好悠闲哟!”他笑嘻嘻地说。 “你总算来见我了,我以为你失踪了呢!知道吗,如果你今天还不出现,我就在电视上发布寻人启示了。” “你不知道,出了这件事,老太太把责任都推到你姐身上,说什么都不让我再见你姐妹俩,她派人寸步不离地看着我,我想偷着打个电话也不成。没有办法,老太太就这脾气,要不是你今天吓唬她一下,我还出不来呢!…” “我知道怎么回事,你呀…过来吧!”小娟说着将坐在床边的李若遇拽到了自己胸前。她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说,“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没有我你可就死定了,我那么地爱你,你却连个小狗都不如,狗都知道忠实于主人…” “说些什么呀?死呀活呀的!” “不说你不知道,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有人险些要了你的命。可惜我家的那只狗,就那么白白地变成了殒葬品,知道是怎么死的吗?我探视你的时候带走的那碗羊肉泡,回来后我倒在了狗食盆里,狗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死了。我叫来一名兽医,他掏出狗的肠胃回去化验,结果是磷化锌中毒。” “这么说是何局长和刘科长干的?他想杀我灭口?他们的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 “是啊,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他杀了你难道就不怕查到他自己头上?你说这不是狗急跳墙么?” “这个王八蛋,等我搞完实验,我非找他算帐不可,要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李若遇说着把脸贴在了小娟的脸上,“谢谢你!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我以后听你的。” 到了第二天早晨八点多,李若遇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小娟。当他回到研究所时,母亲满脸的怒气,她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看见他向办公室里溜,她大喊一声: “你给我站住!” “干嘛呀?那么高喉咙大嗓子的,吓我一大跳。”他耸拉着脑袋喃喃地说。 “你昨晚一夜都没有回来,是不是跟她…上…上床啦?你!你跟我说实话!”她走到李若遇跟前压低声音阴沉沉地说。 “妈——!你…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丢人现眼的事你都敢做,还在乎我说你么?…你…你把那些钱,还有存折都要回来了吗?…说话呀!是不是让那狐狸精给迷住了,张不开口?” “妈——!那些钱我现在也没啥用处,她要拿着就让她拿着吧!她只不过见不到我说了几句吓唬你的话,你还当真呀!…即就是她都拿去了又有什么,没有她我早就见阎王爷了,她可救了你儿子一条命呀!” “什么意思?你把话跟我说清楚!” 看着母亲目光咄咄逼人的样,李若遇将何局长下毒的事告诉了她,她长长地嘘了口气,最后她淡淡地说: “我还是那句话,拿不出研究成果,拿不到奖,你俩别想再见面,我希望你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扇自己的嘴巴!” “请老妈放心,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研究项目成功之后再去见她。” “你专心搞你的项目,关于何局长的事,我告诉你父亲,让他派人先私下去调查,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决挠不了他。一个县级林业局长充其量也就是个小科长,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种下诈的谋财害命手段都敢用到部长的家里,我看他是活的不耐烦了……” “妈,这件事你别难为我爸了,我有一个绝妙的办法,我能处理好这件事。” “你能有什么办法,是不是那丫头片子出得馊主意?” “你先别管是谁出的主意,我告诉你……”李若遇附在母亲耳边叽叽咕咕了好一阵子。 “好吧!等你完成项目之后不妨去试一试,吃一堑长一智,我相信你会记住教训的,就这么着吧!”她说完走出门外,“小贾,小李,你们俩过来!…你们俩把若遇给我看好了,如果他再离开研究所一次,我就停你们俩的职,扣发你们的工资,听见了吗?” “知道了,所长!”两名园艺工刚一进门,魏所长就厉声说道。他们应声离开,进了李若遇的办公室。 这天早晨,高建伟上班不久,就听见楼道里吵吵嚷嚷哭声不断,他走出房门一看,在控申科门前有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白戴孝,手里拿着几页纸,哭天呛地的,身后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也在鼻泪交加地嚎着。而控申科的一名工作人员正在门外用手推着那个妇女态度生硬地说: “案件是法院管,既然中院都作出了终审裁决,你找我们也没有用,快回去吧!快…” “我丈夫死得冤枉,我要告任哲那个王八蛋,我要让他为我丈夫偿命……”正当高建伟转身走进办公室时,他突然听到那女人喊任哲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回过身象钉子似的钉在那里不动。 “建伟,你正好在呀!”宋莹莹提着个小包甩哒着从楼道里过来了。 “今天不是周六,你怎么跑回来啦?是不是有什么事?”高建伟向前走了几步迎住莹莹问。 “我班上的两个尖子学生,诺!就是他们俩。”莹莹指了指那个女人身后正哭泣的两个孩子说,“都一个星期没来上课了,我去家访,原来他爸爸叫那个坏蛋所长给打死了,邻居说她妈妈领着孩子去东凉法院了,我怕两个孩子辍学,他们俩明年六月考取中专没有问题的,我还指望他们俩给咱们那个学校争光呢!建伟,任哲打死周大夫的事老百姓都传得神乎其神的,你能不能帮周大夫的妻子把案子落实,让任所长那个害群之马出出血,受到法律惩罚…” “这是刑事案子,我们反贪局管不到,我怎么帮呀?”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我不管,你如果连这么个再清楚不过的案子都办不了,你还能干什么呀!…我把人交给你了,你办完事送他们回来,我得赶回去上课,学生们还等着我呢!”莹莹说着转身扶住那女人说,“大姐,你把孩子带好,千万别出差错,你的案子让高老师领你去办吧,他是个好人,他不会不管的!” 宋莹莹安慰了那女人几句,然后温情地看了高建伟一眼就下楼去了。高建伟回过神对那女人说: “这位大姐,你来一下,我有件事问你。” “谢谢!您可得为我作主啊!给我评评理,共产党的天下还有没有王法…”那女人说着走进了高建伟的办公室。 “到底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说说,看我能帮上你的忙么?”高建伟说着把目光落在了那两个孩子身上。“这不是…小明和小梅么!” “高老师!呜——你帮帮我妈妈吧!我爸爸让警察打死了,没有人管我们啦!呜——”两个孩子扑了上来,跪在他的跟前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那种悲痛欲绝的哭声惊动了各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他们纷纷跑过来瞧一眼都默默地离开了。 “别哭,别哭,让你妈把情况说说,只要我能帮上忙,我一定帮!” “是这么回事,我孩子他爸在东凉地区医院工作,去年得了淋巴癌,一直治疗,今年年初做了切除手术,身体恢复得很好,前一段时间,我过去看他的时候他还高兴地告诉我说,他经过检查,癌细胞基本消除。结果七月十号,小梅得了感冒,我打电话给孩子他爸,让他回来一趟,可谁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乘一辆安嘴镇拉煤的东风车,车刚到镇上,派出所的任哲带着联防队的人冲上去乱罚款。他们用手里的胶木棒子,听说是警具,砸坏了尾灯,还说是司机违章驾驶,孩子他爸看不过眼,跳下车跟姓任的争吵了几句,姓任的就叫手下人一哄而上,把孩子他爸拳打脚踢,他被当场打晕了过去,司机把孩子他爸送进安嘴镇医院抢救,结果不到两个小时就口鼻流血而死亡。当时医院作出的鉴定是内脏出血过多休克性死亡。而华县公安局邓副局长派局里的技术鉴定人员拍了照片,作出的结论是心肌梗塞死亡,与任哲殴打致伤无关。我们拿着医院的鉴定去说理,被邓局长手下的人赶了出来。我们在华县法院起诉,七天后,法院在没有开庭的情况下草草做出拨回一切诉讼请求的判决。我们上诉到东凉地区中院,中院刑庭也末开庭就做出了维持原判的裁定。中院里有一位好心的审判员私下跟我说,华县邓局长上串下跳四处打点,这案子没法判,他让我写份抗诉申请书交到检察院里来,这是我请律师写的,可你们检察院不受理,你说我怎么办,我和两个孩子怎么过……” “又是这个任哲,还有他的那个舅舅邓局长,助纣为虐为虎作伥,都是一丘之禾,真是邪门了!”高建伟看着给那女人和孩子倒水的小谭随口骂了一句。“小谭,上回马大楞那件案子你虽然没有参加,但你也清楚,咱们是给足了邓局长和任哲面子的,这一次他却弄出了人命案,你看咱们是不是出面教训一下这个王八蛋,让他也明白警察并不等于法律,警察的胡作非为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再这么任其发展,还有更多的老百姓会受到祸害,你说呢?” “该出手时就出手,你说得对,怎么做,你拿出个方案,我配合你行动,反正办案咱两个是搭当。” “真是个好兄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我既然干上这差事,就得为老百姓着想,你和我都是农家子弟,最懂得老百姓的心思,老百姓吃差点,穿烂点都不在乎,但容不得坏蛋仗势欺人,他们活得是个脸面,争的是一口气,如果我们司法机关对这些欺负老百姓视法律如儿戏的家伙不加以惩治,不替老百姓申冤,老百姓就会对这个社会失望,就会骂党骂娘,你说是么?” “说得对,不蒸馒头争口气,你说咋办吧!” “以我看,咱们先带这位大嫂去控申科,给检察院的同志做点思想工作,帮助她把案子立上,由检察院向法院提出抗诉,由法院重审案子…回头咱们俩再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你看呢?” “那好,咱们走吧!”小谭说着起身与高建伟带着那女人去了控申科。 “你好,于科长!怎么还没吃完早点呢!”小谭微笑着向坐在窗下的一位中年女检察官打招呼。 “噢,是小谭啊…早上时间紧,还没来得及吃点呢,你也吃点吧?”那位于科长说着拿起面前的酥馍晃了晃。 “别客气!我吃过了。这是我们侦察科高建伟科长,我们俩过来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于科长给不给面子呀?” “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是你小谭的事,我哪回拒绝过!” “那好,这位大嫂的案子,我们粗略地调查过了,中院判得确实有错误,她刚才向你们科提出抗诉申请不知什么理由你们没有受理,我们想请于科长重新考虑一下,给予受理。从华县赶到这里来够辛苦的,再说这案子…” “这案子我们也清楚,可是…可是我们也有难处,检察长说地区政法委领导通过电话打过招呼,不让插手这案子,你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小腿能拧过大腿?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了你。”一提到案子,于科长拉下脸肃然说。 “不让插手的目的不就是想保下姓邓的和任哲嘛,恐怕保不了啦,据我们反贪局掌握的材料,他们俩呀,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以我看于科长还是先受理的好,免得我们捕了人你们再去做补救工作就很被动了。你说呢?”高建伟板着脸不动神色地说。 “怎么,你们反贪局也盯上这个任哲了吗?”于科长的眼睛似乎瞬间一亮,她盯着高建伟说。 “咱们一院两家,实话告诉于科长,从马大楞纵火案发生后,我们就已经展开侦察了,下一步就是收网,这俩人活该倒霉呗!” “既然这样,那…那好,我们先受理吧!”于科长的目光在高建伟和那位妇女的脸上漂移了足足有两分钟后犹疑地说,“把你的抗诉申请交给我吧!” 那女人立即将申请双手递到于科长面前,当于科长接过申请时,那女人“噗腾”一下跪在地上,两个孩子也跟着跪下了。 “快!快给你阿姨磕头,有你阿姨这样的好人,你爸的冤案就有希望昭雪啦!谢谢法官,谢谢法官……” 回到办公室,小谭看着高建伟笑了笑说: “还是科长有办法,你这一版给汆得好,不然要受理此案还真不容易。” “这不是汆版,为防止那个姓邓的背地里翻案,咱们也得对任哲采取强制措施,只要任哲一开口,我想姓邓的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得去想办法擦自个的屁股呀!” “可是…马大楞已经被抓,而且判了刑,检察院再不能以渎职罪抓任哲,我看只有等法院刑庭接受抗诉重审了,如果能够判任哲犯伤害罪,才能使这家伙伏法。” “我们不能把希望押在法院,事实不是明摆着么,中院已经做出了违法判定,即使他们接受抗诉要再审的话,我估计也会以‘过失伤人罪’草草结案,这个罪名最多判三年,他们再来个判三缓四,任哲照样入不了狱,照样在社会上混,逍遥法外…” “那怎么办?任哲在公路上设卡罚款致死他人属于职务犯罪,本来受害人可以直接向检察院控告,可受害人却向法院起诉,走了个弯路。” “按照高法,高检,公安部关于刑事诉讼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受害人向法院刑庭递交自诉状,这是符合程序法的。关键是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实际上是歪曲了事实,公然袒护和包庇了罪犯。…不要紧,再狡猾的狼也斗不过好猎手。我有一个主意,既能使我们反贪局名正言顺的办案,也能让罪犯落入法网。” “是么,说出来听听!” “你先等一下,我打电话约个记者,让他帮帮忙,在省报上发篇文章,就算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出师表》。然后,咱俩就马上行动,去安嘴镇。”高建伟说着抓起了电话。“喂,柳厂长呀?你好!我找一下杨大记者,他在吗?麻烦你让他接电话。…噢,我是建伟,你最近忙些啥?怎么老见不着面呢?…又在写你的情爱小说呀!…不跟你闲扯了,我这儿有件案子想请你帮忙,…给省报写篇稿子,题目我都给你想好啦,你看行吗?…题目是《交警乱没乱罚草菅人命,法院暗箱操作枉法裁定》,…那好,你马上来我这儿一趟,受害人家属就在我这里,你采访一下,我再给你介绍一些详细情况,对!再见!” 十几分钟后,杨玉先腋下夹一皮包,手里提着一架照相机风风火火地进了高建伟办公室。 “这么快呀!看来老同学小时候那种办事快言快语雷厉风行的脾性一点也没有变呀!”高建伟握着杨玉先的手笑着说。 “你这儿不是有棘手的案子嘛!关于那个任所长打死医院周大夫的事满东凉城都传遍了,我寻思着这个任哲也该受到惩罚了,没有想到法院却护着他,这个任哲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是曾经告诉过我,你们在安嘴镇收购羊毛时花了一百二十元钱请任哲一伙吃饭,他才出面摆平了马大楞一帮家伙对你们的刁难么?” “是啊,所以我也对任哲一案很感兴趣,你说吧!让我做什么?” “我和小谭对受害人很同情,我在安嘴镇工作期间对任哲一伙的所作所为了解的比较清楚,如果再不拔掉这颗钉子,不震慑一下邓局长这号司法界的败类,安嘴镇乃至华县的恶势力就不明白什么叫王法。日前,法院违法操作,尽管我们也做了工作,但检察院受到个别人的行政干预,对此案态度暧昧,使案件扑朔迷离。我俩决定去侦办此案,担心阻力太大,弄不好会落个出师未捷身先死,我请你来,就想通过媒体…” “我明白啦!你是想借舆论的东风撑起反腐的船帆呀?俗话说,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咱们志同道合,我与你们同行。” “那咱们现在就行动,你跟我俩走吧!”高建伟说着起身向控申科走去。 “于科长,这是人报社特约记者杨玉先,他来采访你。” “采访我什么呀?我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还是免了吧!”于科长笑盈盈地说。 “于科长太客气了,我知道于科长很忙,长话短说,我想请你回答我两个问题。” “就两个问题?” “就两个问题。” “那你…那你就问吧!” “受害人家属对法院的判决不服向贵院控申科申请抗拆,于科长作为主管检察官打算提出抗拆还是不予抗拆?” “对于受害人递交的抗拆申请我们刚刚受理,至于检察院是否提出抗拆,什么时间抗拆得由我们对该案作出调查之后,院委会研究之后,才能做出决定。” “如果排除法院的裁定,你们检察院对此案持什么观点和态度?” “我们…对受害人的不幸表示同情,我认为事实终归是事实,在法律面前谁也无法歪曲和改变它,我们会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公开、公正、公平的办理此案。” “谢谢!于科长真是好口才!” “是么,你也不愧是大报的记者,提问题那么简练而不失尖锐!” “大记者的笔头子可厉害着呢!今年前季《肃州日报》里刊登的那篇《大山深处的呼唤》就是他写的。就那篇稿子挽救了一所学校呢!”高建伟插言道。 “是吗?那篇稿子影响力可不小,我仔细读过的,印象深刻,今天能亲眼见到这位大记者真是我的荣幸啊!” “过奖啦,再见!” 离开检察院,他们三人来到中院刑庭庭长办公室。高建伟与一位姓杨的庭长作过简单的介绍后,那位庭长很不自在,他低下头在地上象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兜了几个圈子后说: “你们先坐,我去解个手马上回来。” 庭长说着溜出办公室,他急匆匆下了三楼,进了二楼的院长办公室。大约十几分钟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接受杨玉先的提问。 “关于自诉人诉任哲致死人命一案,贵院在审理过程中对医院作出的死亡结论没有采纳,而是以公安局法医的判定结果作出‘驳回诉讼请求维持原判’的裁定,对受害人的死亡判定,作为该案的审判长你认为公安局的结论是法定的,唯一认可的吗?” “这个…这个当然不是唯一法定的证据,只是司法机关的鉴定更具有权威性嘛!” “被告属华县公安局交警,你们只采用了被告单位作出的死亡判定,你不认为有失偏颇性吗?难道你不认为有作弊之嫌吗?” “这个…这个…我无可奉告。我只是奉命行事。” “作为法院应该依法办案,而你说你是奉命行事,能否告诉我你奉了谁的命?替谁行事?是奉了院领导的命替公安局行事吧?” “这…这个…无可奉告。” “好吧!采访就到这里,我们走吧!” 采访了几家单位后,高建伟,小谭,杨玉先,还有周大夫的妻子和孩子,他们一起在街道上吃了几碗烩面后乘公共汽车去了安嘴镇。 宋莹莹站在校门口,目送着放学回家的学生。这时,高建伟几个从操场边上走了过来。 “呀!是你们那!我让你把人送回来只不过随便说说罢了,这么几个大活人你还真给送回来啦!” “我这不是过来办事么,顺便带他们娘仨个过来。”高建伟笑着说。 “你…是不是接手这个案子啦?”宋莹莹拢到他跟前瞪大眼睛低声问。 “不是你让办的么!知道还问。” “嗯,真是个好人,可爱的人,我没有看错人,爱错人。”宋莹莹一蹦三尺高在高建伟的脸上亲了一下说。 “你看你看,老同学都瞅着呢,高兴啥呀!局领导还不知道我和小谭在冒险呢,你懂吗?” “怕个啥呀!心地无私天地宽,只要铲除大坏蛋,那怕回家当菜贩,我嫁个农民也心甘。又不是没有跟过…” “行了,别贫嘴了,今晚上我与小谭和玉先就窝你那儿啦!” “那好啊!你看看现在新修的学校宽敞多了,老师们一人一间办公室,有地方住。”莹莹指指点点地说着领他们走进了学校。周大夫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告别他们回家。 次日一早,按照高建伟的吩咐,小谭换了身便装来到安嘴镇中心的十字路口,他蹲在路边商店门前的台阶上,眼睛盯着任哲和他的两位联防队员。凡是被任哲一伙挡住交过罚款的车辆,小谭把他们的车牌号码一一记录在小本子上。而杨玉先对任哲一伙罚款的过程作了现场拍照后搭乘便车回到了东凉。 从安嘴镇十字路口向西,一有条通往华县县城和几家大型煤矿的县级公路,经过安嘴镇的绝大部分货运车辆都是来自东凉地区各县和周边地区的。沿着这条公路,华县的煤炭源源不断地被运走。在距离小谭二三里的地方是这条道路的咽喉。高建伟一到那里,他穿起警服拦住了过往的车辆,当车一停下,他迅速地跳上车踏板,从车窗里塞一根烟给司机,然后问: “请问师傅,你刚才是不是交过罚款?” “交过了,怎么啦?” “交了多少,有罚款单吗?” “要什么罚单呀!这不是狗咬卖蒜的——想多挨两骨嘟么?…要罚单,罚你五十,不要单子罚三十,谁想多掏呀!” “那你的车审验过了么?营运手续齐全吗?” “这不,审验单就贴在窗玻璃上,手续都齐全。”那位司机指了指汽车的前窗玻璃,拿出了行驶证和好几张票据。” “那罚款的理由是什么呀?”高建伟看了看证照和票据。 “捞钱呗!你看见那些‘车匪’手里的家伙了么?那就是理由。三下五除二,敲烂你的车灯,拔掉你的汽闸,砸扁你的车门,那损失可就大了,只要你不声不响地给几张大团结,啥麻烦也就没有啦!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跟他们这伙人计较呀,谁计较谁倒霉,你没有听说前一阵子打死过人么!就是他们那一伙干的…” 高建伟调查过几十辆车后,除了外地区车辆一律罚款五十外,其它车辆罚款的数量和方式都是一样,差不多三十块,高建伟在笔记本上对过往车辆一一作了记录。下午六点以后,当任哲一伙撤走后小谭和高建伟就回到了学校。晚上,在莹莹的帮助下,他们仨对当天的罚款车辆和数额进行计算。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早晨,高建伟对小谭说: “有这半个多月的抽查和测算,些数据足够了,今天咱们开始收网吧!” “好,听你的。”小谭笑着说。 高建伟和小谭来到任哲的办公室。 “对不起任所长,奉上级指示我们要查一下你们最近的罚款票据和帐务,请你配合一下。” “那怎么行,要查也得我们县局同意,再说查帐是审计部门的事,你们反贪局的人这么做是不是滥用职权呀!” “有人举报,我们当然有权查呀!例行公务,走走过场,你何必那么认真嘛?”高建伟笑了笑说。“你难道真的让公安局、审计局和反贪局介入呀?这么一大帮子人来你就不怕吓着你吗?如果你不同意我马上打电话通知他们。” “这个…”任哲一下子愣了下来,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那好,我打电话过去。”高建伟说着拿起桌边上的电话拔了几下,“喂,华县反贪局吗?噢,王局长呀,我是东凉反贪局的,请你们派两名侦察员带上你们县审计局的审计员到安嘴镇派出所交通检查站来一下…对,请马上。” “行了,行了,查就查呗!怕什么呀?你我啥关系嘛!有什么不妥之处我们可以随时纠正么!”任哲一把抢过话筒扣了下去,他嘻嘻地笑着拍了拍高建伟的肩膀,“喂,小周,快去给高检察官定一桌饭菜,再拿两条红塔山过来,快点去!别慢待我们的贵客。” “不用,我们吃过啦。还是先检查帐吧!免得过会儿人多了你难堪。” “对对对,马上查,马上查!”任哲说着手忙脚乱的从写字台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了帐本和几本发票存根。 不到两个小时,小谭和高建伟就查完了全部帐目。高建伟瞪大眼睛问: “就记这么几页帐?发票存根也就这么点么?” “嗨,能有多少呀!小镇子,每天过往的车辆聊聊无几,能罚多少款?一个月也就进那么几笔帐嘛!” “你把这些票据扎好,我们先封了,免得审计局再查,如果再出现什么漏洞我们可不管。” “好好好,你们封吧!” “那好,我们就不打搅啦,谢谢你们的配合!”做完调查手续,高建伟起身拍了拍任所长的肩膀说。 “这点小意思,就算兄弟我的一点心意,收着吧!以后路过兄弟这儿,兄弟会关照你们的。”任哲说着拿过两条烟和两个信封袋塞到了高建伟手里。 “好吧,谢谢你啦!你别有什么想法和心理负担,我们例行检查,不碍事儿的!”高建伟说着和小谭走出派出所。 “咱们查案收人家的财物不妥吧!”在去华县的车上,小谭悄声对高建伟说。 “这叫欲擒故纵,如果我们不收,任哲会马上打电话给那个邓局长,那县公安局交警队会立马把帐做好等我们查呢,我们暂时收了,任哲会认为我们是来敲他竹杠的,打发走就没事了,暂时不会告诉他舅舅的。” “从我们统计和调查的情况来看,平均每天过往的车辆不下六百辆,罚款不下一万元,而从任哲那儿的发票存根看,每天才撕票六七百元,每月入帐资金三万元左右,有二十几万元就让这家伙黑吃了,这可是一宗大案…” “任哲是吃了不少,我估计有相当一部分不是任哲一个人拿走的,我估计进了县局的小金库和另外一些人的腰包,任哲没有那么大的肚囊,他的腰包里装不下那么大的一笔款子,不然他还会贪上街道里那些地痞混混的几个小钱?” “看来以贪污公款罪逮捕任哲的证据已经足够了。作为反贪局咱们出面办这件案子也名正言顺了。没想到你还真行,你是怎么想到任哲会犯到这上面的?” “对任哲这号人来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呢!只要办他,他就逃不掉。对了,回到东凉后,把任哲送的东西如数交到纪检处,免得他日后反咬一口。” “知道了。” 高建伟和小谭,还有华县反贪局及审计局的人在下午上班后立即去了趟县交警队,对任哲上交的款项进行了审查核对。晚上由华县反贪局派车送高建伟和小谭回到了东凉。 次日早上一上班,高建伟与小谭将所调查的任哲的材料整理成了卷宗。末了小谭问: “高科长,我们是不是该把打好的批捕报告送贾局长签批呢?一旦批准,我们可以拿着‘逮捕证’去抓人了。” “别急,先把最后的调查结果告诉杨记者,让他以最快的速度亲自去省报社一趟,无论采取什么办法也要让这篇稿子在一个星期后见报。不然我们俩的压力可就太大了。”高建伟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了钱。“这是五百块钱,交给杨记者,权当是差旅费。我们可不能干让英雄既流血又流泪的事情。” “严重了吧!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压力呀!” “这叫暴雨前的宁静,黎明前的黑暗…” “高科长,贾局长叫你过去一下,还有你。”正当他俩说话时门被敲了两下,小谭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的办公室主任扫视了他们俩一眼说。 “暴风雨来啦,…走吧!”两人相视一笑,高建伟对小谭摆了一下头说。 “局长,近日无恙呀!”一进局长办公室,高建伟笑着用京腔调说。 “你别装出一副伟大不吊的样子给我打马虎眼,没个正形!”贾局长不急不燥的说。“告诉我,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在搞什么小动作啦?” “没有哇,…不知局长指的是什么事?” “还没有呢,我去省里开会前你们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前天我开完会回来一问办公室,你们俩还没有回来。昨天下午政法委开会,书记在会上东一郎头西一棒槌的乱敲打,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说公安局法院的同志办案那么辛苦,我们有些单位的领导却管不了手下的十几个人,没事儿找事,今天调查这个,明天调查那个,尽干些釜底抽薪的事儿,难道人家华县的警官都成了贪官不成?我希望回去以后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贾局长说到这儿取出一包烟给高建伟和小谭每人扔去一支,自个也点上。“这不是明明在说咱们检察院和反贪局嘛。…这也难怪,我们干的就是得罪人的事情,出力不讨好,一个萝卜两头切,咋能不受害呢!这次省里召开严打总结会,会议期间,省局局长问我:你贾局长上任以来,一个人也没办过,严打期间一点动静也没有。‘诗堪入画方称妙,官到能贫可谓清。’是不是东凉的官员全都清如水明如镜?不见得吧!…这虽然是一句说笑的话,但也说明省局对我们的工作很不满意。我们现在处在进退维谷的境地啊!…以我看,你们侦察一科可得给咱们把握好,我还是那句话,工作成绩既要看得见,办案抓人又不惹麻烦。我不想过问你们手里的案子,但有这个度就行啦,你们看着办去吧!” 离开贾局长办公室,高建伟急忙去了鞋厂杨玉先那儿。 一个星期过去了,高建伟表面上表现得很平静,实际上他在焦急与不安中度过。星期一的早晨,贾局长接过一个电话后,急急忙忙找到前一天周末版的省报,他看了一会儿走出办公室在楼道里放开桑门喊道: “高建伟?高建伟?你过来一下,快点!” 高建伟听到喊声差点没把满嘴的馍喷出来,他喝了口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局长办公室。 “你先坐,我给你念一段省报上登的稿子,捡重点的…‘交警任哲乱罚乱设无辜致死人命,公安局鉴定死亡结果与医院判定结果不同’,法院一不调查,二不按法定程序审理,裁决结果明显偏袒一方,受害人家属提出抗诉阻力重重,记者在采访承办该案的东凉中院法官时,审理该案的人员躲躲藏藏,回答闪烁其辞,不是‘无可奉告’,就是‘奉命办案’,记者对此很不理解。在依法办案,建立法制社会的今天,东凉法院还在奉命行事,到底是人治还是法治?此案在东凉地区引起极大反响……好在东凉地区反贪局及时介入此案,目前已经掌握了东凉公安局交警任某等人滥用职权,贪污公款的全部证据,即日将批捕归案。这对受害人来说,将是一个极大的安慰……”贾局长读完后放下报纸看着高建伟说: “省局局长刚才打电话过来表扬了我们,我知道是你们俩干的,案卷都整理好了吗?” “是准备好了,就等您…” “你填写吧!我签字盖章,报纸都登了还不去逮人等啥呀?” “好,贾局长真是英明!”高建伟笑着拿起笔填写逮捕证,贾局长签过字后,高建伟叫上小谭出门与东凉地区公安处的几名警察一起上路了。那警车一路上红灯闪烁呼啸声声,高建伟和小谭的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 周末,不等高建伟去接,宋莹莹就早早地回来了。她回到城里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花店买了一篮子玫瑰花。当高建伟下班哼着小曲走进房子时,她象小孩似的扑了上去。 “我们…结婚吧!” “真的?什么时候?” “过完春节,就在正月初六吧!” “再剩…十六天啦,过完春节我们俩就跨入第十个年头了!知道么,我一直等你亲口说出这句话,整整十年,盼了十年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高建伟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下子抱起莹莹把她扔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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