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雾去霾来,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冯铁云突然想起了这句俗语。 这些集中了前人智慧的话有时候听起来多么象是富有哲理的人生箴言。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快乐总是那么短暂,生老病死才是永恒的主题。 天空比往日低了许多,显得格外压抑而肮脏,如同铁幕上缀满了大大小小的锈斑,仅有几块惨淡的云朵好象铅块一样沉重地砸在窗玻璃上。 平静的湖面凄怆依然,却不见了昨日还在觅食的水鸟。 冯铁云打了个寒噤,抛开纷乱的思绪,转身回到桌前。 外面人声嘈杂,是破了案的欢呼,或者准备行动前的动员,孙娅听了,愈发感到自己象是被流放了。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唐天生不在,这让孙娅很奇怪,他是一个从来不迟到,也从来不会早到的人,简直就象个精确的时钟。 “小唐呢?”她问冯铁云。 “他到N市去了,有些线索需要去核实一下。”冯铁云说,现在想起唐天生告诉他的那些事,还有点匪夷所思呢。这个小伙子确实有点特别,也许会成为了不起的刑警吧。 “咳咳,我们开始吧。”冯铁云从没有主持过会议,不知道应该先说一番慷慨的开场白,肯定成绩、展望前景,然后巧妙地转入主题。 “我想提个问题。”孙娅举手示意道。 “说吧。”冯铁云说。 “您怎么会知道抽屉里藏着照片?” “其实很简单,那个书桌的桌面有一些划痕,都是很整齐的方框。我猜大概是用裁纸刀在桌上裁什么东西留下的。根据大小判断可能是照片一类的,至于怎么知道藏在抽屉里,我只能说是碰巧了吧。” 是碰巧?不,孙娅知道决不是,她对自己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证据而懊悔。 她盯着冯铁云那张过分瘦削的脸,希望能看穿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今天换了一身亮色的衣服,冯铁云比昨天精神了许多,脸颊还是那样干瘪,一双看透了世情的眼睛敏锐而富有洞察力,不过总是给人太过悲观的感觉。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深沟仿佛树的年轮,将他的年龄放大了若干倍,也给这个象风干了的老人平添了些许让人敬畏的东西。
二、 从已经掌握的线索,可以确定这件案子中涉及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男人在案发前一个月从外地来到S市,通过中介租了一所房子,这显然很不明智。因为无论房东,还是中介公司的人都很有可能记住他的长相。为什么不挑一个人迹罕至的山野,或是某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当然如果是一时冲动犯下的罪行,倒是可以澄清这些疑点,但不能解释所有的问题。 首当其冲是本案中的杀人方式,这一点太奇怪了。 冯铁云见过伤口最多的案件,是一起连捅一百四十五刀的情杀案,被害人的尸体就象是被剥了皮似的,难以辨认。往往作案手法可以透露一个人的性格,那起案件的凶手就是一个非常容易发怒,情绪极度不稳定的人,他只不过和自己的妻子吵了几句嘴,就象头暴怒的熊一样把她抓了个稀巴烂。 用案犯本人的话说,当时就象被魔鬼附了身,这虽然只是个托词,但足以证明他是多么的失控。这种人就象没有拉手闸的汽车停在下坡上。 等到清醒过来,他又慌慌张张地想要毁尸灭迹,结果却犯下更多的,也更为确凿的证据。这样的罪犯是最容易对付的,只要稍稍施加一点压力,虚张声势的外壳就会被敲碎,剩下来的就象对付一只崩溃的老鼠一样简单。 作为一个刑警,冯铁云担心的不是案犯的残忍,而是表现出的那份冷静。一刀毙命,力量和角度都那么恰到好处,仿佛外科手术般的精确,或者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屠夫。 难以想象这是凶手在失控的状态下犯的罪行,除非在那个时候摧毁理智的怒火突然间熄灭,他又变得超出常人的冷酷,以至于小心到留意不要把刀子拔出来,免得溅出的血沾到自己的身上。 然而接下来他应该顺理成章的考虑,如何隐藏尸体,是把她塞进皮箱里,趁着黑夜偷偷埋掉;还是干脆分尸后,找个僻静的地方一把火焚烧掉。可他什么也没做,却象个懦弱的失恋者一样,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个用刀杀人的家伙,居然会选择煤气来自杀,这简直就象是一个职业杀手和忧郁主妇的混合体,叫人难以捉摸。 这也是冯铁云没有当时拒绝孙凤山的原因,他开始对这宗看似简单的凶杀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案件真正的棘手之处不是找不到线索,相反是太多线索了。有不止一个人对嫌犯的形象描述,和在被害人的指甲里留下的血型,再加上其因为煤气中毒,在短时间内受困于医院的可能性,没有理由抓不住他的。 但事实远非如此,这么多的证据没有一件能让人完全信服,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就象是从不同的方向去拉一辆深陷泥淖的车子,无论怎么用力也无法将它拖出来。 而最让冯铁云着迷的是,突然发生的停气事件,这让这件案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单就侦破而言,冯铁云倒希望面对的是经过周密策划的罪案。凡是经过做案者计划过的案件,一事实上留下蛛丝马迹,而破案者就象玩拼图网游,找到其中几块关键的拼图,整个画面的便一目了然了。所以事先准备越充分的犯罪,破获起来反而越容易。 如果在实施犯罪过程中出现了突发情况,其原貌往往会出现或多或少的扭曲,就如同在潜望镜中看到的情象,一味向着折射的景物而去,最终只会在徒劳的奔忙中不断碰壁。
三、 幸好找到了照片和那件东西,才使得案件又有了新的转机。 “这是昨天在现场发现的照片。” 冯铁云进入了正题。 他将照片展示在桌上,最上面的一张背景是光怪陆离的灯海,在夜晚繁华的街市上拍摄的照片上,象流星划出璀璨的弧光。 角度不是很正,但还是可以认定拍摄的目标是一个侧着身子的女人,她好象在和身旁的人说话。只露着大半个脸的女人,神态温婉,容貌有些模糊,说不清是高傲、冷淡,抑或是忧伤,孙娅突然象被锥子剌了一下,竟蕴生出近乎绝望的感伤。 显然这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而且其余十几张虽然地点和时间不尽相同,却无一例外全是偷拍的。 “咦,有不少张是在同一个地方拍的。”程皓将挑出来的七八张照片一字排开。果然,在每一张上面有青灰色外墙的楼房,具有显著民国时期建筑的特点,庄严肃穆。 “这有点象是哪个政府机关。” “是学校。”冯铁云指着其中一张,十分肯定地重复道。 “这是一所大学。” 孙娅顺着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这一张有种与众不同的氛围,好象罩在玫瑰色的帛绸中,带着些许神圣的味道。那个女人有别于其它照片里的随意,如同即将登上舞台的演员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束。在她周围有几个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地或进或出,年纪都在二十岁左右,拥有大把青春可以挥霍的脸上透出这个年龄共有的悠然自得。 “这是S市医药大学的北门嘛。”孙娅不假思索地说道 “哦,你确定吗?”冯铁云问道 “百分之二百。”孙娅至少二十次以上从这个角度看过这所大学。 就在S市医大对面有一家很出名的翻版时装店,就是那种专门仿制欧美名牌服装当下流行款式的小服装店。由于紧跟时尚潮流而且价格公道,特别年轻女孩的欢迎。孙娅常常会过那里去淘衣服,即便是警察,穿上一件VERSACE的新款女装,心中的满足感也和其他的女孩子一般无异的。
四、 “这是什么?”桌上的一个袋子引起了孙娅的兴趣。 她拿起乍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塑料袋,在光线的照射下倏地闪出蓝光。 袋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半透明的薄片,样子象是玻璃类的材质,边缘处还有几个均匀分布的黑线。 “这是一块蓄能高分子材质的玻璃,我请专门的研究机构做了技术分析,证实这种特殊的材料是本市的海云天集团新研制出的产品,并申请了技术专利。目前只应用在他们公司生产的医用注射器上,而且还处于试销阶段。” 孙娅恍然大悟,那些黑点原来是注射器上的刻度。 “下一步我们兵分两路,我去S市医大找那个照片上的女人。” “那我去海云天医药公司,追查注射器的来源。”程皓抢着说道,他朝孙娅眨了眨眼睛。 出乎他的预料,孙娅说道:“我也去医大。” 从现在起,她决定一刻也不离开冯铁云,不仅为了那个赌注,更重要的是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在S市医大一定会找到意想不到的线索,她不能象错过那些照片一样再次疏漏掉什么。 S市医药大学,记得前段时间有传言,在这个学校百年庆典的晚宴上,校方安排了十几个女大学生给到场官员和富豪们陪酒助兴,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最后由政府亲自出面辟谣,这场风波才勉强平息。 如果确有其事的话,那么这所声名显赫的高等学府也并非一尘不染的净土,如果凶杀案真的和S市医大有什么瓜葛,看来也不算是耸人听闻吧。 孙娅自顾自地想着,没理会程皓悻悻的眼神,她不需要解释,也不想解释。
五、 从绕城公路出口驶上国道,大约开上三十分钟后,右侧闪出了一条很不起眼的岔道。 池雪曈转动方向盘,汽车缓缓地滑了进去。 路面又窄又陡,只能勉强并排通过两辆车,好在这个时候不会有迎面而来的交会车辆,即便如此她还是加倍小心地盯着前方。 路两旁栽种着的都是高大挺拔的雪松,毕竟是耐寒的植物,树梢仍是那么丰满。松针看上去有些凌乱,象是粘着什么东西似的不太清爽。 池雪瞳下意识地放慢车速,才看出原来是尚未散去的雾气。 大概是被茂盛的枝叶羁绊住了,飘渺的雾霭仿佛束缚在树冠上的破头巾,松树因此失去了往日隽秀阳刚的气魄,象一位搔首弄姿的村姑。 近处那些个稀疏的灌木和覆盖在石头缝里连名字都说不出的地衣,让人看了打不起精神来。 池雪瞳向着晦暗的更深处望去,视线被一片黝黑阻断。她还记得在阳光明媚的天气里,穿过树叶的光线在地面上形成无数斑驳的亮点,当它们掠过脸上和身上,仿佛白昼里绚烂的焰火。 前方的去路被一条小河劈作两半,变成丁字形的岔路口,池雪曈小心地驾车拐向右边,沿着河流的方向,径直开了下去。 河面甚是狭窄,墨黑的水流上泛着白色泡沫,速度并不湍急,只是徐徐地向前推进着,似乎呈一种半凝固的状态。靠近对岸的水面有团黑乎乎的杂物正一浮一沉在飘荡,形状象是一只溺死的小畜,很可能是条死狗。 对岸的农家小院里晾晒的衣物清晰可见,半空中还飘着袅袅的炊烟。 已经快到中午了吗? 池雪瞳加大了油门,蜿蜒的小路又钻入了树林之中,路面更加曲折颠簸,也越发幽静。 狭长的道路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尽头,两边的树林似乎又窜高了许多,仿佛两道巨大的屏障,顶端合拢在一起,望上去好象绵延不绝的绿穹。 路的坡度越来越大,伴随着急遽的下坠感,仿佛行驶在直通地球另一面的隧道中。四周千篇一律的景色,每一次都让她怀疑是不是老在原地兜圈。 突然间,汽车仿佛撞破了单调的布景板,一下子冲出树丛的包围,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大片开阔的空地。 从树林边缘的整齐程度和留在地表的树桩可以看出,这片空地是人工的成果。 繁密的树林中的这一块低洼盆地上,只留有贴附在地面上枯黄的草根苟延在寒风中,极度的空旷和荒芜,仿佛精致的羊毛地毯上被烟头烫出的大洞。 左侧的下坡处有一块白底黑字的路牌,“清溪疗养院”几个字赫然触目,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