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借着皎洁的月光,越过竹篱向里望去,往昔平整的草地因为疏于打理,已然变得杂乱不堪,不仅淹没了草间的小径,更疯长到门前的台阶上。 短短的几个月,一座精致的乡间别墅,变得如此破败,好象一千年没有人拜访的鬼屋。 附近大约十来栋相同样式的建筑,都是前花园后泳池。而仅仅在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未开垦的荒地。 据说当初开发商看中这块地,是因为它正处于国家级风景保护区边缘,并且按政府公布的规划图,正在筹建的一条高速公路距此不到一公里。 以天价获得地皮后,开发商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山脚修建起豪华别墅,另一方面不遗余力地大做宣传。 没想到刚建了不到三分之一,正赶上国家新一轮宏观调控。富人们的财产纷纷大幅缩水。房地产市场,尤其是高档别墅,随即进入了漫长的冬季。 祸不单行,高速公路设计方案因为要贯穿风景区,遭到了专家和市民的强烈反对,被迫改由从景区另一边绕行。这样一来,从别墅区出来,得颠簸上半个多小时,才能见到一条象样的公路。 开发商现在,唯有指望把已建好的别墅尽快脱手,好歹保住老本。 然而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竟然一栋也没卖出去,可怜的家伙这才发现别墅的选址上居然有个致命的缺陷。 每天到下午一点,随着日照的西移,紧挨着山脚建成的别墅,就会完全被山体的阴影覆盖,黑黢黢的就象是终年见不到一丝阳光的幽谷。 试想哪个人会花几百万生活在昏暗压抑的环境中。这下开发商全部的身家都赔了进去,诺大的公司一夜之间就彻底垮掉了。 过了一年,无法收回贷款的银行四处寻找买家,最后以不到一半的价格卖给了浙江的一家公司。以精明而著称的浙江人巧妙地利用午后阳光照射不到作为卖点,将十几栋别墅重新包装成夏季避暑胜地。客户只要付相当的租金就可以拥有别墅一段时期的居住权。平时则将别墅交给公司托管,由他们进行日常维护保养。如果需要使用时,事先打个电话,他们会在客户到达前把房子打扫干净,并且还提供临时的保姆、厨师和管家,甚至还有安排舞会,酒宴等一应俱全的配套服务。 这种方式一经推出就受到许多成功人士的青睐,别墅完全供不应求,要提前几个月才能够预订得到,甚至有的人干脆就租下一年。 每当盛夏时节,这时的夜晚都是灯火通明,几乎家家都在开party,到处歌舞升平,热闹极了。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这里被叫做“中国的普罗旺斯”。慢慢的,人们忘记了原先的地名,干脆就称作“普罗旺斯”,和其它无数个“威尼斯”和“塞纳河”一样,成了S市的著名地标。 可是一进入十月中旬,这里就是另一番迥然不同的景象。随着天气渐渐地变凉,几乎在一夜之间被空置的别墅仿佛卸去了最后一道妆容的过气女明星,寒伧得不象样子。即使是白天,这里也显得异常阴郁,走在街区上甚至能体会到一扇扇紧闭的门窗里充斥着被遗弃的幽 伤和怨恨。到了夜里,简直就象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二、 夜风中飘来一阵甜香,池雪曈循着若有若无的味道仰起头,院里的那株高大的月桂树早就过了花期,连叶子都落净了,只剩下空空的枝杈。光滑的树皮在月光下象被镀了一层银。 晶莹的银粉穿过枝干的间隙,温柔地洒向庭院荒芜的角落。那里有一株不起眼的木槿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活象一个张牙舞爪的骷髅。 在木槿树冠的最高处竟然还挂着一朵白色的花苞,在月色的映照下,显得那么孱弱,花瓣紧紧地攥成一团,没精打彩地耷拉着,仿佛随时会跌落到尘埃里。 俊俏挺拔的桂树,从九月中旬开始争相怒放着金黄色花朵,不仅散发出的浓烈芳香,还可以酿出有名的花蜜。与之相比,木槿虽然也开出小小的白花,素净而可爱,却往往被人们忽略了。 大概是因为刚过十五,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白里泛着青色,散发着明朗又汹涌的光芒,有些晃眼。 那一团顽强的花蕾,似乎散发着白霜似的微弱光圈中,仿佛被月神赋予了生命,池雪曈莫名的一阵心颤,旋即加快脚步走向门口。 三、 打开门,里面出奇的黑,仿佛一泓幽谧的深潭。 池雪曈的到来,使得平静的水面漾起波纹,向着无边无际处扩散开去。 黑暗中仿佛响起簌簌的声音,那是看守屋子的精灵们被突如其来的入侵者吓得四散奔逃。 一阵风撩起了窗帘,月光趁机溜到了象牙白的大理石地砖上,池雪曈又细又长的影子映在上面。从玄关通往起居室的走道里,曾经熟悉的环境在微弱的光线下重又恢复了色彩。 但窗帘很快又落回,周围蓦地黯淡下来,而且比刚才更加的黢黑。如此反复,风与月光好象一对淘气的孩子,互相追逐戏嬉。 眼前的景象让池雪曈着迷,她驻立在玄关里一动不动,好象向前迈一卡就会进入完全不同的世界,别样的情愫悄悄地爬上她的心头。 池雪曈闭上眼睛,屋子里的一切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在她的右边墙上有一幅不知是莫奈还是高更的风景画,画得是睡莲之类的植物,满是朦胧的橘黄色,洋溢着浓浓的暖意。 画的正对面就是起居室。 起居室很大,足有40平方米。围绕着起居室从左到右依次分布着,盥洗室和洗手间,两间主卧室,以及书房。厨房连同餐厅是开放式的欧式结构,巧妙的和起居室连接。此外还有一间娱乐房,里面有撞球台、弹子机,不过池雪曈从来没有去使用过。 二楼是两间客房,还有...... 池雪曈毫不费力就回忆起别墅的布局,甚至连壁橱里拖鞋的颜色和盐缸放在第几个抽屉里,这样的细节她都一一明了,就象是对自己身体的每一部份那么熟悉。 不可否认,人是会和房子产生感情的,尤其是在共同度过了一些难以忘怀的事情。你可以从一所房子里的摆设,轻易地看出主人的爱好和品性,而房子总是能将主人的气质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或者说正是家的情怀让人更容易放下面具,不加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的个性。 这所房子和她仿佛已经气息相通,如同一对闺中友,他们彼此了解。从厨房里一碗一筷摆放的位置,到衣柜里淡淡的樟脑味,池雪曈全都了如指掌;而她的所有秘密无一不被窥视着,并已融入到房子中,营造出一种类似于粉红色的氛围。 当她离开时仿佛割舍不下,就象要把纠缠在一起的神经一点点地分开。在不自觉中带走一些属于房子的东西,同时也留下一些。 如今她又回来了,那些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留下来的印记,以及附着在四面墙壁上的剪影,以或羞怯、或轻佻,或放荡的姿态,象潮水一样挡也挡不住,让她既害臊,又有一丝甜美。 四、 起居室里光线很昏暗,只有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在四周形成了小小的光圈。 隐约陷在沙发中的人,用右手倚着太阳穴,好象是在打盹。象剑一样挑起的浓眉下,高挺的鼻梁投下一道阴影,被遮住的眼睛里是否依然带着深深的迷惘,抿住的双唇,使得下巴的线条更加坚毅。 池雪曈用手扶着墙壁,一股激流冲击着胸腔,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沙发上的人被惊动了,转过头来。 池雪曈打开了客厅的顶灯。 他被强光刺痛了眼睛,茫然地四下张望,流露出的无助刺痛了池雪曈的心。 当目光触及到池雪曈时,他毫不掩饰地欣喜起来。 记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象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宝藏,里面装着人生的全部积累--成功的智慧和失败的经验——当然也包括想忘而忘不掉的痛苦。 “记忆是痛苦之源”,有的时候能够忘记过去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对此池雪曈深有体会。 她不禁问自己,为什么要收留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男人,究竟是想从他的头脑中挖掘出想要的答案,还是仅仅因为依稀存在于他身上的影子? “你来了。”他说道 五、 池雪曈一直觉得只有蓝色的火焰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火,纯粹而干净。 只有用毫无杂质的火才能煮出好的咖啡。眼前这簇火焰像个懒惰的芭蕾舞者,半天才跳动几下足尖。 他默默地凝视着她,细长微翘的睫毛蔼然覆在低垂的眼睑上,灯光下又浓又黑,有些湿润。 他不由得想起了刚才那一声啜泣。 “谢谢。”他说 “嗯?” “谢谢你帮我找回自己的名字。” 池雪曈轻轻的笑了起来,这是他头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在美丽的眸曈中象迸发的火花,撩拨人心但又非放纵的笑,敏锐的眼神骤然间模糊起来,再慢慢地向四周绽开。在此同时,自然流露出极度的倦怠,慵懒妩媚的神情极象是一只刚睡醒的猫。 三天前他提出可以试试用催眠的方式唤醒记忆的时候,她有些担心。虽然催眠只是心理治疗的一种基本技能。并不是魔术表演中那样高深莫测的超自然能力,只要稍加训练,任何人都能够掌握。但在治疗失忆方面成功率并不是太高,况且她已久疏此道。 没想到,做起来却非常成功,他很快进入催眠状态,并在她的诱导下,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石炯,我真的叫这个名字吗?”他醒来后,这样惊讶的问道。 六、 池雪曈感觉到来自对方视线中的炽热,当她抬起头,四目交汇的一刹那,石炯胆怯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惟恐自已的心思被看穿。 他的脸上一阵阵潮热,这一刻他仿佛才意识到对方的性别,空气的味道都变得有些暧昧。 塞风咖啡壶翻起越来越多的水泡,伴随着仿佛欢呼的响声,向上漫涌过去。 醇黑的汁液在透明中倏地扩散开,追随着水流抽出长长的丝,开始时仿佛风中的飘絮,逐渐变长变粗,象千万条发丝,刹那间就幻化成比窗外更迷人的夜色。 保持沉默的两个人流连于咖啡的香气中,暂时将各自的心事丢在一边。 30秒,池雪曈熄掉酒精炉,等将咖啡倒进杯子时,水蒸气一下子升腾在半空中,裹挟着更加浓郁的香气,麻痹的味觉重被挑逗起来。 “喝喝看,这咖啡不错。” 石炯躲避的眼线让她觉得有些好笑,使她又想起了刚见到他时的模样,他的虹膜好象比平常人要淡一些,接近浅褐色,使得曈孔格外明显,目光也更容易打动人,看久了还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和他的外表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在他那虚弱的躬壳下会不会也隐藏着另一副面孔?不自觉地联想起动物园被关在铁笼中的豹子,在被驯化的温顺背后常常不经意流露出曾经驰骋于众兽中的野性与骄傲。 同样的气质池雪曈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叫做夏野,一个让她一辈子都寝食难安的男人。 她是在“西区”认识夏野,与“真正的”酒吧不一样,“西区”没有喧嚣的音乐和那些粉红色药丸,而且只卖象那种低酒精的饮料,连一般意义的清吧都比不上。但却拥有一大批死忠的老客,原因是这里的特殊氛围,“西区”装潢得就象个微缩版的百老汇剧院,四面墙上裱着《歌剧院魅影》、《西贡小姐》、《猫》、《芝加哥》等名剧的演出海报,角落的电子点唱机里播放着经典名曲“I stillbelive”、“Themusicofnight”...... 一张有着安德鲁·韦伯和蒂姆·莱斯亲笔签名的唱片,被放在整个酒吧最显眼的地方,“西区”的老板是歌舞剧的发烧友,他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就是曾经在《国王与我》的中场休息时间,混进后台与穿着戏服的王洛勇合影的故事,而那张照片被他放大了若干倍挂在了吧台的正中央,一遇到生面孔进来,就会指给人家看,并把这个说了几千遍故事添油加醋地再复述一次。 “西区”这个名字本身就来自伦敦著名的西区剧院奖。 七、 “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夏野搭讪的方式是那么老套。 在公共场所碰上骚扰,池雪曈早已习已为常了。通常她会很有礼貌地谢绝对方的好意,除非万不得已,她不想让人难堪。 池雪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他不是那种英俊得叫人窒息的男人,细细的眉毛,柔和的眼睛,挺直的鼻子,扬起的嘴角显出开朗的笑容,就象是个青涩少年初次参加舞会,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邀请心仪的女孩,那份真挚让池雪曈不忍,也不想拒绝。 得到了首肯,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给池雪曈叫了一杯玛格丽特,这正合她的心意。 他没话找话,尽量不让冷场,渐渐地,池雪曈时不时也会搭上一句,但主要还是听他在说。 说来奇怪,夏野似乎能够看透她的思想,总是在很巧妙的控制着节奏,两个人象知心朋友一样默契,而和他在一起,池雪曈发现自己变得能言善道起来,甚至还有点冷幽默。 以后的相处也是如此。有时候,池雪曈会纳闷为什么他们不象别的情侣一样会闹些小别扭,哪怕连一次意见相左的情况也没发生过。不过这只是偶尔想想而已,她这样淡漠的性格确实也很难象火药桶似的爆发,只不过夏野对待自己过于面面俱到,凌晨五点捧着还挂着露珠的玫瑰,傍晚湖畔的烛光晚餐......他想尽办法带给她各种各样的惊喜,但所有的激动都带着一种事先排练过的痕迹,他的爱是不是也排练过,这种念头在池雪曈的脑海中转瞬即逝,但却留下一点龌龊。 池雪曈感到有些疲劳,调整了一下坐姿,斜靠在沙发上。 月亮很准时地躲到了山丘后面,窗外只剩下深深浅浅的黑色,一切都增添了几分神秘的飘忽感。脱离了监管的风,顿时放纵起来,刚开始只是低低的呻吟,很快变成肆无忌惮地尖叫。 池雪曈突然想起那朵迟迟不肯凋谢的花朵,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八、 “咔哒,咔哒” 那动静象野兽在撞击着着每一扇窗户,映在窗帘上憧憧鬼影将自然之力的可怕展现得淋漓尽致。 咖啡已经冷了,喝到嘴里又苦又涩,象在喝自己的眼泪。 “开始吧。”石炯说道。 然后平躺在沙发上,闭上双眼,尽可能地放松身体。池雪曈调暗了灯光,漫无边际地拉起家常,“今天的天气如何啦?感觉怎么样?”等等,她平和而安详的声音象慈母的手,轻揉着石铮绷紧的神经,让他慢慢放松下来,很快石铮浑身感觉好象微醺一样懒洋洋的。 在这柔和而朦胧的氛围中,从池雪曈的语速从起初象是缓缓流淌出一个个音符,渐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同时似乎剔除了感情的成分,带着机械式的发音,连语气中起码的顿挫都没有了。 “现在你想象自己泡在暖暖的热水中。周围有风,很轻。你仿佛飘在风中,我从一数到十,你将跟随着风回到五天前。” 池雪曈的吐字已经慢到不能再慢了,几乎和呼吸没什么两样,更象是一种节奏。 “好.......”石铮的回答同样缓慢,仿佛是刻意在和池雪曈的节奏保持一致,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松弛,呼吸也慢了下来。 池雪曈知道催眠产生了效果,看着石铮象婴儿般安详的脸,继续保持着舒缓的节奏。 “一…二…三…四…” 九、 石炯在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鸣啭声,他翻个身想要继续这个好梦。 啾啾声又响了大约七、八下,石铮终于醒过来,小鸟的叫声是从客厅里自鸣钟发出来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四下看了看。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池雪曈已经离开了,钟上的指针停在9:03,应该是上午吧。 石炯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玻璃上凝结了一层乳白色的水雾,他用手擦了擦,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外面的道路、树木、栅栏,一直到门前的石阶,都被庞大而柔软的,好象变了质的沙司一样混浊的怪物给包裹住了,整个庭园被吞噬得只剩下紧贴着地面的一小截。 是朝雾啊,千万颗细小的水滴正缓慢而有力地从四面八方,向着整幢别墅挤压过来。 石炯索性打开装有双层玻璃的窗户,氤氲的雾气象轻纱拂过面颊,湿漉漉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起居室,茶几上放着一叠信纸,他翻看了一下,每一张都是空白的。 石炯将信纸对着光,果然发出长长短短的划痕,那是在前一张上写字时,力量透过来而留下的。 他找出一支铅笔,侧着笔锋在纸上均匀地刷起来,很快白纸就被涂满了笔迹,拓印出模模糊糊的白色线条。 这些线很难识别,大概是五到八个字左右,无论从任何角度去辨认,石铮只能看出其中的三个。 “清......张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