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的家总共有四间屋,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洗手间,一间是卧室,还有一间是画室。厨房、洗手间和卧室都满满的,只有画室空空的。画室其实是客厅,不过丝毫不给人客厅的印象。靠窗摆了个画架,一把凳子。凳子很粗糙,像是木匠在人家干活儿时为方便自己休息而临时钉起的。电视放一个只有两个抽屉一扇柜门的小柜子上,柜子周围的地板上满是影碟。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家具,有的只是满墙来自不知名画廊的挂画,满地的纸张、颜料、习作,还有胡乱堆放在墙根下的书和各种莫名其妙的陈列品。 融第一次来的时候问过苏,为什么不把房间布置得更符合主人的身份一些?苏笑着说,这就是最符合主人身份的了。你以为我是艺术家吗?不是啊,我是个吉普赛人。 融走进画室的时候,苏正像一只猫一般蜷缩在窗下的花布垫子上,手里也正抱着一只猫。猫约有三个月大,是最普通的那种,黄白花纹,表情幼稚地随着苏手指的上下移动而起伏着。与往常不同的是,房间中央竟还躺着一个人。一个穿深蓝色连衣裙的女孩,黑发铺了一地,苍白削瘦的手上兀自挂着一只巨大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装满不明碎屑。她睡着,或是昏迷着,甚至是死了。但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这个天使变的魔鬼。明韵。 融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明韵的脸色,以判断她是否还活着,然而她的目光还没落到明韵脸上,却已被画架上那幅画吸引了。 铅灰色的世界,乌云密布的天空,黑色的路面,路边伫立着一个鲜红的垃圾桶,垃圾桶上面端坐着一只雪白的猫,湛蓝的眼睛深邃而忧郁,定定地凝视着融。 融呆呆地看着这幅画。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苏从墙根下发出的声音:“咚咚,你长大也做一只这样的猫好不好?你看,连阿姨都很崇拜它呢。” 融哑然失笑,回过头,正看见名叫咚咚的小花猫在舔苏的手背。苏的手背上有一块白亮的椭圆形胎记,形状大小,正适合猫的舌头。蜷缩在角落里,苏更像个十四岁的少女,四肢纤细修长,穿印花的短袖纯棉衬衣,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细小的锁骨和金闪闪的项链,薄而肥大的牛仔裤下隐约可见双腿的轮廓,两只纤细的赤脚从缩口中伸出来。稍稍抬头,浓密卷曲的头发中露出一张因睡眠不足而颜色发暗的小脸,此刻安静甜美,只是不知下一刻会怎样。 比起明韵,苏是一只丑小鸭。她既不如明韵漂亮,也不如明韵高雅,没有到维也纳音乐大学留过学,甚至现在连体面而稳定的工作也没有了。 如果说明韵是一只养在有钱人家的名贵品种的猫,那么苏也许只是一只血统复杂的流浪猫。然而名品猫的目光是茫然的,流浪猫的目光是通灵的。而且,现在名品猫正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而流浪猫却精神抖擞地说着闲话。 融蹲下来,把手放到明韵鼻下,感到细细的气息。于是她放松下来,顺势坐在地板上,随手拾起一个拳头大小的泥娃娃。泥娃娃胖胖的,以树叶遮体,两臂抱在胸前,头上有婴儿般柔软的卷发,憨态可掬,惹人喜欢,可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它长得有点像自己。眼睛、鼻子、嘴巴,仔细看,似乎都有几分相似。她忽然觉得有点恐怖。 “这是哪儿来的?” “我自己做的。” 苏边答,边狡黠地微笑。小花猫从她怀中溜下地,她就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裤脚向下落了两寸,拖到地面。她的脚步像猫一样轻,轻轻走过来,轻轻盘膝坐在融身边,轻轻从融手中拿走了泥娃娃,怜爱地端详着,依旧带着狡黠的笑容,说:“这是你的理想造型。” 融嘎地一声笑了,之后还想笑,却笑不出声。她好像已经无暇再笑,因为她需要动用大量脑力来琢磨眼前这个实际上比她大几岁但表面上却完全看不出年龄的女子。 她对别人说起苏的时候,总是说那孩子如何如何,就像在谈论明韵时一样。可是她心里知道苏已经不是个孩子了。自从那天深夜她饥寒交迫地投奔到苏的猫窝里时她就知道了。苏爬起来给她煮了一大碗茄子鸡蛋面,用一个闲置的调色板做了她的隐形眼镜盒,把她当小猫般搂在怀里,哄她睡去。 她不知道苏什么时候开始练习雕塑了,也不知道如此细瘦的苏是如何将昏迷不醒的明韵拖回了三楼的家。苏似乎总能做出一些令熟悉她的人都很意外的事情。比如她突然间辞掉了月薪七千的工作,跟着一个囊中羞涩且形貌呆板的小公务员来到这座城市,过起了为房租和食物而熬夜加班的日子。又比如在那个小公务员因无法忍受她的艺术气质和偏激性格而另寻新欢之后,她以骇人的速度走出了那段阴影,突然间又找到了一份足以养活自己和猫,并足以购买大量颜料、纸张以及无用物品的工作,所有人和她聊天都会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失恋好像把她变成了幽默大师。再比如,一贯以吉普赛人自居的她,突然间向老板借钱买下了这套一居室的旧房子,此后每月还款六千,拿着五百左右度日,天天吃素,步行上班,平均每月有三周加班到午夜,黑色直发从卷曲的黄发底下长出来,也不思打理。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若非融时常周济,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支撑下来。这笔钱上月底终于还清了,然后她毫不留恋地辞掉了工作,当起了无业游民。她说那份工作把人变成了机器,而她还是想做人。 “有房的感觉怎么样?” “至少不用觉得无家可归了。” “可是你根本不出门,还谈什么归不归?” 苏又笑了,好像觉得融说话特别有趣。融也忍不住笑了,因为她看见了苏那两颗门牙,和她自己一样的门牙,像兔子那样的门牙。牙是齐的,但门牙比其他的大。长有这种门牙的人,好像可以一辈子都是孩子。 明韵忽然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融凑过去,将苏抛在身后。明韵睁开了眼,含混不清地说:“猫,那只猫……”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了窗前的画架。虽然天很阴,但她还是可以看清那幅画。她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猫,那只猫……” 苏猛然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探出头去向下张望。融跟过去。苏忽然指着某处:“看,她说的可能就是那只猫!”融沿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已经跑到楼后去了。”苏说,“那就是画上的猫。当时它蹲在垃圾桶上,我忽然想画它。偶尔站起来看上一眼。有一次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孩倒在街上。我觉得她很像照片上的明韵,就下楼去把她拖了上来。” 融听着。从三楼窗口看地面上躺着的女孩能否看清容貌?只看过一次明韵的照片能否记住她的长相?这座楼根本没有电梯,苏把昏迷的明韵拖上来需要花费多少时间?肯为了素昧平生的人而费那么大力气?虽然疑问重重,但融还是安静地听着,并且相信了。苏的话她都相信,虽然苏说的话经常很不可思议。可是不相信是没有用的。 明韵坐了起来,看着手上的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一些德文,这是她找到的唯一够大的塑料袋。 融也随着她的目光开始观察塑料袋里的东西。 “碎纸机里出来的?” “嗯。” “好家伙!” 明韵的手仍没有离开塑料袋,仿佛害怕碎纸机绞成的细纸条还能被认读出来。融知道,她既然醒了,所有的痛苦和迷惑都可以暂且置于一旁,先顾礼节。果然,她说:“谢谢你们。我……可能是犯了低血糖。” 融看了看苏,想征得她同意之后再告诉明韵,是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救了她。可是苏已经开口说话了:“吃巧克力吧?”说着就向厨房走去。 巧克力是融上个月买的,还剩三分之二。苏细瘦且暗黑的手灵巧地剥开一颗巧克力,手指隔锡纸捏住,直接送进明韵口中,然后温柔地笑。虽然她想要温柔,可是兔牙还是让她的笑容俏皮有余,妩媚不足。 明韵也微笑,却是轻而易举笑得仪态万方,几分病容更令她惹人怜惜。 苏随手将巧克力盒放在地上,将咚咚叫过来,抱起它,又走进厨房,口中自言自语:“走,该吃饭了。” 融望着她的背影转入厨房门内,这才又回过头看明韵。 “苏是我的朋友,这是她的家。怎么会这么巧?你怎么会到这条街上来?” 明韵低着头,声音细弱:“我要扔这些东西,想走得远一点。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一直坐到了最后一站。” “没上班?” 明韵没有回答,开始啜泣,不时用空着的左手擦眼泪,右手扔抓着塑料袋不放。 融叹了口气,离开她,走到窗前。路灯已经亮了。屋里还没开灯。转过头,画上的白猫兀自凝视着她,如此光线中更显诡秘。 她知道明韵有倾诉的欲望,但是必须有人提问。可是她不想提问。因为明韵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引发她的好奇。爱上一个男孩子,为了爱而把自己献给他,单纯,善良,诚实,专一,然而到奥地利仅仅三个月便突然以寂寞为由背叛了他,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一个华裔乐器店老板。她声称自己不爱这个男人,只爱章锋一人,但是却又离不开他,又不敢面对章锋。两个男人都因她而痛苦不堪,她给融的电子邮件却字字句句都在描述自己的痛苦,仿佛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命运,怀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怀疑爱情的真实性,好像是那两个男人先后背叛了她。后来她曾决定离开乐器店老板,但是在离开的两个月里她曾和不下十个男人过夜。她说寂寞就像毒蛇紧紧缠绕着她,再也不提曾经深信的爱与性不可分割的理论。然后她又回到了乐器店老板身边,且觉得是一种浪子回头。 现在她还能说出什么呢?说她后悔了,希望章锋原谅她?说她离开了乐器店老板,但也不准备回到章锋身边?说她请了长假,想回老家去和父母住一段时间?她还有什么决定能出乎融的意料呢? 所以融决定什么也不问,任由她哭。她所认识的那个明韵,曾经以清雅绝俗的气质吸引了她的那个明韵,早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坐在这里哭的,只是个堕落的女子,一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盲目占有,而不考虑别人感受的人。 终于,明韵停止了啜泣,站了起来。 “融,我先走了。” 融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她,点点头,连一句“小心”都不想说。 这时苏出现在厨房门口,像一只静观其变的猫,默默目送明韵走出了门,然后走过去扭上插销。咚咚悄悄跟在她脚后,她一转身,它就自娱自乐地落荒而逃。 “我记得你说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曾经是。” “为什么现在不是了?” “不知道。” “因为她背叛了她男朋友?” “当然不是了。” “那因为她在国外搞过一夜情?” “也不是吧。” “这么说这两件事你都不觉得是很坏的事?” “不,我觉得都是很坏的事。” “那你还说不是因为这两件事?” “虽然是很坏的事,但如果是我最好的朋友做的,就可以原谅。” “哈,那你是先把她从最好的朋友名单上删除,然后才不原谅她?” 苏饶有兴致地歪头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融想了想,终于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感觉了:“她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是因为我发现跟她说话开始费劲了。” 苏笑了,弯腰抱起小花猫,走过来,举起小猫,拿着它的爪子,碰融的脖子,开心地说:“咚咚你听听,阿姨多不讲理啊,自己表达能力差,倒嫌人家听不懂,就不跟人家好了!” 融痒得忍不住向后仰,头靠在玻璃上,眼睛刚好望到天蓝色天花板上那一对手拉手飞翔的小天使,一时沉醉。 苏也放下了小猫,挨着融,靠着窗台,抬头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她指着天花板靠近厨房的位置说:“我还要画两只长翅膀的猫,就画在那边。” 融噗哧一声笑了:“求求你别画。” 苏微笑着:“我也知道不好看,但是咚咚也需要信仰啊!” 融还没说话,苏突然指着那幅画:“啊!对了!就这个吧!” 她随即又抱起小花猫,对着画上的白猫:“咚咚,这个就是……” 她还没想好,融已经在说:“这个就是诺亚带到方舟里那两只猫中的母猫,是一只先知……” “你怎么知道是母猫?” “因为诺亚是男的,亚伯拉罕又是男的。摩西是男的,基督又是男的。” “所以猫的先知就应该是母的?又不是只有人和猫之中才有先知。” “人的先知是男的,因为有这些故事的时候人类已经是父系制了,而猫至今还是母系的,所以,说猫先知是母的,咚咚比较容易接受。” 融现在觉得,和苏说话最不费劲。所以苏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别人问她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她就回答:能和我一起一本正经说胡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