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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美丽微微一愣，轻声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稍稍思量，不由得怪自己多嘴。木头陀能与树木的精灵沟通，要找一个锅子还不容易？
抬起头时，便瞧见那双又大又黑又亮的眼睛，正温柔地望着自己。
缓缓低下头，竟然没觉得如何讨厌。若是在以前，谁敢这么“色眯眯”地瞧着自己，轻则将他打得吐血，重则挖掉他的眼睛。
忽然想到风飞扬那既可恨又可恶的微笑，不由得冷冷地哼了一声，喃喃道：“无聊！”
木头陀微笑道：“这锅子是捡回来的，以前应该有人在附近住过。”
又指着锅子道：“我煮的是荠菜汤，很快就可以喝了。荠菜是好东西啊，野菜中的上品！营养丰富，清香诱人，炒食、做汤均可；如果配点肉丝、香菇、木耳等，则别有风味。用荠菜做包子、馄饨、春卷、饺子的馅，清香扑鼻，其味无与伦比……”
郝美丽奇怪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会知道这些东西？况且，你是和尚，又怎会晓得肉丝的味道？除非你偷吃！是不是？呵！”
木头陀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吃它几条肉丝，又何必在意？其实，我也是偶尔开荤，过一下瘾。”
郝美丽忍不住“扑哧”一笑，道：“难怪你成天‘鹅米豆腐’，原来是想着吃鹅！呵呵！”
木头陀一本正经的道：“阿弥陀佛，女施主真爽快人也，道出贫僧的真意。毕竟‘贫僧’二字，大有玄机。贫者，可以解为‘穷、缺少、不足’，也可以解为‘絮叨可厌’；贫僧就是一个絮叨可厌的穷和尚，别说是鹅，米和豆腐也不容易吃到，常靠野菜过日子。”
郝美丽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说笑的吧？别玩啦！谁不知道你是青龙国有名的大善人木头陀，别说是鹅，只要你愿意，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不过呢，既然你当了和尚，虽是周游四国，行脚乞食，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开荤。但以你的本事，想吃肉还不容易？”
木头陀微微一笑，长长吁口气，用树枝缓缓拨动锅子里的野菜。郝美丽瞧见他眼里一丝淡淡的忧伤，不由得疑惑地捏着下巴。
心里的某根弦，仿佛已被这孤独的人拨动，感到这漏风的破庙里愈发寒冷。
半晌，木头陀缓缓道：“小时候总是觉得，我没有父母，只是师父捡回来的一个怪物。当时师父把全身紫黑的我捡回寺中，辛苦救治而无效，以为我必定捱不到天亮。
那晚风很大，将窗外的一棵杏树吹得摇摇欲坠。朦胧之中，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我不可倒，我不可以倒，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一直捱得很辛苦，终于等到天亮。虽然身上的紫黑色无法去掉，但我却活得好好的。而窗外的杏树，也没有倒下……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能听到树木的心声，而且也和那棵杏树成为好朋友。但是，我不敢告诉别人，即使是同龄的小和尚。因为，他们一定会当我是怪物。
就算我真的是怪物，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和人在一起时，我觉得很孤单。就算尽量去接近他们，讨好他们，依然常常有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我讨厌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很虚伪。
和杏树在一起时，我觉得很开心。为它除虫浇水，分享它的欢乐，分担它的痛苦，祝愿它早日成材。我喜欢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很真诚。”
郝美丽惊奇地望着他，喃喃道：“难怪有时你这人看起来傻傻的。我想，你极可能是神木精灵与凡人结合后孕育的半精灵，因此能听到树木的心声……”
木头陀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那些师兄望着我时，眼神总是怪怪的，只有师父和杏树才真心对我好。否则，恐怕我早已死去……”
脸上忽然露出悲愤之色，沉声道：“但是，在我十五岁那年，师父突然暴毙；几个师兄故意支开我，立即将杏树烧掉！迷茫之中，我似乎听到杏树的悲泣；当我赶回去时，只看到它已被烧成木炭！愤怒和悲痛令我突然迷失，力气倍增，见人就打！”
郝美丽“咦”了一声，急声道：“十年前，青龙国有一间寺庙的和尚统统被打成残废，莫非就是你干的？我听说，凶手已在搏斗中被杀，怎会是你木头陀？”
木头陀凄然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淡声道：“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
郝美丽摇头道：“老妈也只是提过一下那件事，我又没亲眼瞧见。”
端详着他脸上的轮廓，心里忽然微微一动：如果他的鼻子不是扁平塌陷，应该是个美男子。啊呸，他是不是美男子，关我什么事？郝美丽啊郝美丽，世上的感情都是多余的、麻烦的、害人的，只有多收藏点奇珍异宝才是正理！
木头陀道：“以前，我的鼻子很挺；虽然是个小和尚，皮肤紫黑，但每次和师父一起去化缘，总有不少小姑娘盯着我看，想找我玩。但是，那晚我将所有的和尚都打成残废后，只觉得胸口依然闷得慌，便一拳打向自己的鼻子……”
虽然郝美丽已有心里准备，还是“呀”的轻呼一声，仿佛那一拳是打在自己的鼻子上。悄悄摸摸鼻子，竟然摸到一手汗。
木头陀将锅子移开，又道：“当我恢复神智后，便立即离开青龙国，随处游荡。事后想想，烧掉杏树的只是那几个人渣，我却令无辜的人终生痛苦，不由得心生愧疚。我一边和各种各样的树木精灵打交道，一边虚心向它们学习，一边寻找和炼制药物救人。
只有这样，我的心才会舒服一点。每救活一个人，我心里的负担就会减轻一分；这次如果能拿到‘云龙膏’，一定可以救更多的人。
虽然我和人们在一起时，依然感到很孤单，依然感到很陌生；但只要他们能接纳我，那已经足够。至于所谓的‘大善人’称号，我觉得只有百无聊赖的人才会想出来。”
“这个我同意。所以损人不利己的事我绝对不做，损人利己的事看清楚情况再说，既不损人也不利己的事偶尔可以做。”郝美丽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又道，“那什么‘云龙膏’，就让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上。可以喝汤了吗？”
木头陀笑道：“呵呵，肚子饿了吧！我先尝尝。唔，味道不错，你应该不会嫌弃。”
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捧到她面前，望着她时眼睛还是同样黑、同样亮，已变得说不出的温柔。但声音还是淡淡的，像是对待一个临时借宿的陌生人。
郝美丽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捧过这碗浓汤。野菜汤里应该加了特制的调味料，否则不会这么浓。汤里的热气，似已将天地间的寒意全都驱散！
她只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并不是一碗汤，而是一碗温馨，一碗暖意，一碗关怀……
一滴泪落入汤里，鼻子有点酸，喃喃道：“该死的热气！”
在外流浪的日子，只要口袋里有银子，山珍海味自是随便吃，腻了还有精致可口的小菜。要不就潜入皇宫，悄悄地品尝御膳房里的美味佳肴。
只不过，无论是山珍海味还是可口小菜，或者是御膳房里的美味佳肴，都体会不到这碗浓汤隐藏的味道。家的味道。
喝着这碗浓汤时，她仿佛已拿到心爱的奇珍异宝，逃过所有追兵，风尘仆仆地赶回家里，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老妈亲自炮制的可口大餐。
又一滴泪落入汤中，不禁暗暗叹息一声，心道：拿到宝物后，该回去了……
小庙仍是那么小、那么脏、那么破旧。
但是喝完几碗浓汤之后，这破庙似乎一下子已改变，变得充满温暖与光明。或许，是因为喝的不单是汤，还有心底那一份淡淡的温情……
天已渐亮，淡淡的阳光柔柔地洒在林间；鸟儿欢快地飞舞，唧唧喳喳的叫声随风飘荡。
无论夜里如何冰冷，寒意总会被白天的清风驱散。
木头陀懒洋洋地站起，伸伸腰，扭扭脖子，笑道：“走吧。”
郝美丽拿出背后的金色弯弓，柔声道：“邀月弓，要你闻那种恶臭，真是委屈啦。司徒浪，你这个禽兽！迟早剥你的皮，拆你的骨！等着瞧！”
稍稍一拉，发出“砰砰……”的响声。金色的亮光在庙里闪耀，宛如飞舞的小精灵。
这把“邀月弓”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如今已心意相连，血脉相通，弓在人在，弓亡人亡。因此，司徒浪虽然能绑住她，却不能拿走这把弯弓。
忽然“轰”的一声，残破的山神像被金光射中，顿时变成粉末。一道耀眼的光芒透入，露出圆形的大洞，泛起扭曲的蔚蓝波纹。
郝美丽凝视片刻，缓缓道：“这应该是梦游精的把戏。波纹后面的，必是她创造出来的梦境。我曾经听老妈说过，梦游精能将真的事物放在假的梦境里，让人分不清真假，以致迷失其中。怎样？进，还是不进？”
木头陀微微一笑，神色淡然的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无论真假，只要我们都把它当成假的，自然不会迷失其中。反正迟早都要对付梦游精，倒不如现在先摸清她的底细。”
“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是一旦进入她创造的梦境，想有旁观者的心态，谈何容易？”郝美丽神色凝重的叹口气，接着道，“不过，既然她已找上门，我们想避也避不开的。既然如此，干脆采取主动！”
说到“干脆”时，已凌空飞起；说到“主动”时，已穿过波纹屏障。
尚未行动前，她常会深思熟虑；但一旦打定主意，就不会再犹豫。因此，老妈郝心仪一直认为她比任何男子都不逊色，并且对她很放心。
木头陀起步较慢，但两脚落地时，却是在郝美丽之前。和郝美丽在一起，他觉得很幸福、很安心；忽然很想保护她，让她不受到任何伤害。
落脚的地方，竟是悬崖边的一块大石，正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悲哀的哭喊，从身后传来，居然是男人的声音。两人警戒地掉转身，看到一个愁眉苦脸的汉子，神情凄惨，泪流满面。他趴在一块巨大的圆石上，嘴里痴痴地念叨着什么。
两人走近，仔细听一会，才知道他刚死了妻子。
木头陀走过去，合十道：“阿弥陀佛，请施主多多保重，不必为夫人之死而过于悲哀。愿佛祖补偿你的损失，增添你的福寿。”
郝美丽有点哭笑不得，心道：刚刚还说什么要有旁观者的心态，这么快就自找麻烦……
“大师！”那汉子十分悲恸的道，“你不知道，我只能活一天了，怎么还能再娶，佛祖怎么还能拯救我呢？”
木头陀道：“阿弥陀佛！施主，你冷静些！你的身体非常健康，别说不吉利的话。”
汉子凄然笑道：“大师，对你的生命起誓：很快你将永远失去我，一辈子也看不到我。”
木头陀尚未答话，郝美丽已冷笑道：“胡说八道！就算妻子死了，难道你就没有其他的亲人？纵然全家死光光这么不幸，一个大男人要生要死的，算什么？”
木头陀愕然地望她一眼，虽然觉得她这么说有点过分，却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能活着已是不容易，自己不也是这么捱过来的吗？
汉子默然的望着她，忽然狂笑起来，嘶声道：“你以为我不想吗？谁给我机会！蝼蚁尚且偷生，我今年才三十五岁，上有老母，下有小孩，如果不是被逼，又怎么寻死？”
稍稍一顿，惨然笑道：“今天人们葬了我的妻子，很快就要为我送葬。你大概不知道，我们这儿的风俗是：妻子死了，丈夫就得陪葬；同样的，丈夫死了，妻子也得陪葬。道理就是，一对夫妻死了一个，剩下的一个已无法享受到生活的乐趣。”
木头陀闭目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怪哉怪哉。这风俗实在太丑恶，谁也难以忍受。死者可以一了百了，但活着的人怎办？”
此时郝美丽非但笑不出，连话都说不出。她很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只有别人遇见她才会变成哑巴；但现在碰到这种事，她甚至连脾气都不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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