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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乾英回来是带领护国军的一支队伍驻守建安的,二十四岁戎装英武的青年,已出落得高大魁伟,仪表堂堂。十四岁逃出花园的世家少爷,作了半年农户的养子后,偷了主家的钱登上前往武昌的列车,有幸邂逅了加入同盟会的哥哥,19岁便参加了1911年的武昌起义,成为湖北军政最年轻的成员之一,然后步步高升,再随同蔡锷将军参加护国运动,而后申请了留守云南,驻扎滇东建安——他的故乡。 催枯拉朽的战争岁月里,建安,相对是平静的,晚清旧族的豪宅并没有因为战火而焚之一矩,只是大都人去院索,十室九空。十年之前,乾英是投奔董家花园的表少爷,十年之后的今天晚上,董家花园的正院里,乾英又回归为了旧族少爷,他脱下了戎装,穿上了长袍马褂,懒洋洋地靠在红木椅上,坐在上首。红烛高烧,边上的仆佣垂手而立,战战惊惊。面前菜肴如同十年前一样精致,红烧玉兔,荷叶对鸽,火腿松茸,清蒸鳜鱼,四样主菜供着三七汽锅鸡,边头菜色三荤五素,呈花瓣展开,凉样启的是松花皮蛋嫩豆腐,甜点上的是燕窝莲子羹。乾英饭饱,启了甜羹喝,见又是那梅子青釉的高足碗,便放下笑笑:“姑妈真是客气了,我只带了一个副官过来,主家又只你一个,就这样大摆宴席,瞧,那鸽子才吃了半只呢。”对面的淑月听了也是笑笑,慢慢答道:“我等了你十年,这宅院已经够阴了,你来了,正好乘着你的阳气旺,下大宴款待,冲个喜。你现在虽然已成了长官,但总是个少爷出生,那边住的哪里真对你的胃口?索性过来同住,单独一个院落,丫头婆子任你使唤。”乾英没再说话,略略点了点头,对面的淑月模糊下去,场景如同旧宣纸上的墨色,慢慢浸开,有细小的喧嚣遥遥而来,绵密晶莹,宛若初春湖面的冰破之纹。一线绝艳的红从记忆的暗处吐了出来,源源不断地,是盘香的烟,平稳续续,缭到了一处的时候,女孩美丽的面影,幽薄明灭,在湖面下轻漾着……“嘉年——”乾英吟哦般地叹息出来。 次日清晨,乾英出来散步,眼前的花园比十年前寥落了许多,瓦泥灰冷,柱偶焦黑,华美的铺地里,石缝中生满了半枯的杂草,零星地点缀着灰白的萎花,院落极其安静,只听得一两声鸟啼。在清晨的薄雾里,乾英莫名地觉得寒冷,也许,这阴霾的气氛源于四年前的一场屠杀,罢免了官职的汇泽回府久病。清庭亡灭,中原纷争,世道混乱,贼人得志,敛财闻名又没有了权势的董家理所当然地成为众矢之地,在经历了几次损失不大的偷盗之后,杀戮抢掳便降临了,董家财产一抢而光,董氏主仆尽行屠灭,老爷和四婕太喜虹都被乱刀斫于床上。年轻貌美的太太和使女们则被活生生地蹂躏斩死,剩下的,便是血流遍地,尸身横陈的花园……收租回来的淑月一见这情形,几乎晕了过去,而嘉年,从张妈藏她的西屋里爬了出来,在尸体中慢慢摸索着,月白织锦的梅花衫子上血污成图……淑月冲过去抱住这十四岁的女孩,嘉年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在她怀里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淑月的心里,痛如刀搅,一切对吉云母女的嫉恨全都烟消云散了。从此,小姐再不愿迈出西院一步——这就是为什么,饭席上主人只有淑月一个了。 乾英出了自己的那个院子,沿卵石小路往花巷中走,一路上青藤苍劲,曲径通幽。花巷尽头是一个垂下紫藤的月洞门,初春的日子还没着绿,一片沉寂。进了门后的院子,却惊见一树桃花开得极艳,无叶而繁苞,吐红散香,在这般的荒凉中美入骨髓,让乾英平地里心生欢喜,昂直了身,细心赏去,见着了花枝后开着门的西屋…… 西屋里房的门是半掩着的,有阳光走进去了那么一块,里面很安静,乾英以为没人,直步过去,到了边上,心猛地一沉——明明有人坐在里面。他看见阳光停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截华美的云锦红袖,浮花累累,袖口极大,叠了两重,喜鹊登梅的粉底绣片,葱绿韭叶掐牙,素绢般苍白的小手,下面是同色红锦大镶滚衫裙,水绿凤回头绣鞋。乾英一直打量到脚,大气不敢出,谁知里面已然觉察,问道“谁?是谁在门边?”在极度的静寂突然出现那么清悦的少女的声音,有如冰铃在风中的叩响,却是透着柔弱的妩媚的,让他想到那无叶的枝上含苞的花蕾。乾英恍惚起来,几步便走进去到了她的面前——果真是她,是嘉年,她只是长大了,依然是记忆中那种如桃的美色,项上戴着银锁,还是一对辫子,但一直织到了膝上,只是在头上多了胭脂色的绢花,有蓝水钻的蝴蝶钿,搭配得恰到好处。一刹那,过去一对小儿女的诸多往事,像温暖的海浪扑打上心头,乾英的心里顿时涨满柔情,只想一把将女孩抱入怀里。但他一走近,她便害怕了,睁开眼睛对着他,虽是秋波般敛滟的美眸,却根本不起作用。“杨妈,杨妈——!你快来啊!”女孩慌乱起来。无助得像一只箩中的小鸟,“别怕……妹妹。”乾英温和地安慰,过去按住她放在桌上的小手,依是轻柔地说:“是我,赵乾英,你的大狗狗。”见她低头思考着慢慢露出笑容的时候,男子便宽心了,而嘉年记起后的第一个反映便是向乾英伸出手去“哥哥抱我。”乾英理所当然地拥她入怀,坐在红木椅上,娇小的嘉年柔顺地栖在他的胸前,抬起娟秀的瓜子脸,小手慢慢地摸到乾英新剃过胡子的下巴上,又往上抚上他的眼睛,有点不放心地问:“是哥哥吗?真是乾英哥哥吗?”“不是的话,又怎敢抱你,你不是可以随时喊人来打我么?嗯?”乾英自是不放她,用下巴去蹭嘉年的前额,“哥哥,这些年你去哪了?我好想你……。”嘉年的声音湿润而娇爹,透着明净的忧伤,长长的睫毛像一对小蛾子轻轻扑扇着,有泪滴宛若水晶的珠子般自面颊上滑落了,十年了,女孩依然停留在八岁时的感情里,十年的分离只是初春湖面的一纸薄冰,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瞬间化了,她还是那么天真,让他这么怜惜,男子的双臂于是收得更紧了。 杨妈进来的时候,只见嘉年在乾英的怀里咯咯笑着,撒娇般地说:“乾英带我去摘桃花,我要杨妈给我们做花粥吃。”小姐,好久没有这样快乐地笑了,她平时都像一个没有表情的布娃娃一样呆坐着,如今的表现却让杨妈无比惊讶。乾英牵着小姐的手慢慢出来,引她摸到绽放的花朵,“真香,它一定很漂亮,是不是?”嘉年喃喃地问?“是啊,可是,嘉年,你知道么?你比她们还美。” 是的,花园寥落,春晨轻寒,可偏偏有了这么一树桃花,有了这么一个女孩。于是所有的背景都暗淡了——涓涓初春薄雾里,人面桃花相映红——在旁边呆看的乾英心忽然疼痛起来,像一柄极细的银针刺入,再利索地那么几下,血便带着冒出了星星,在他男子坚硬的心头,痒痒地吐着细小的花,重逢的喜悦,甜涩的欢乐,心事的忧伤。一时介让他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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