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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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四节 战歌嘹亮

文 / 汉时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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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王铭章的122师,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出能比这更滑稽的部队了:先不说他们的着装如何五花八门,队形如何杂乱无章,光是他们走路时的姿势就足够让人忍俊不禁了。

不是正步,不是齐步,甚至不是跑步——尽管他们是真的在跑。但是每一个见过他们的人也许都会觉得只有把“跑”换成“跳”才更为恰当。

所有的人都在跳,不管军官还是士兵,这么长的一支队伍从头到尾都在跳跃着前进。

甚至王铭章都在跟着一起跳。

不跳不行——天气太冷了,呼呼的北风就像一把把尖刀一样,无情的切割着每个人的肌肤。没有冬装,没有皮帽,更多的人甚至连双袜子都没有,就那么赤着脚穿着自己打的草鞋在冬天的晋中大地上蹦来蹦去。长短不一的枪支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晃来荡去,像是山里的老农用来打鸟的鸟铳。没办法,手冻得根本伸不出来,都缩进袖子里面去了,哪还有闲工夫去扶这劳什子的破枪?

“日他个先人板板!这过得叫啥日子?吃不饱,穿不暖,还他娘的要我们去打鬼子!”有的士兵终于忍不住了,一边跳一边唠唠叨叨的发泄着牢骚和不满。

王铭章的脸上禁不住一阵阵发烫。他知道这些士兵的怨言并不是针对他,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脸来面对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格老子的,我们扔下妻儿老小大老远的从家乡跑出来是来抗日的,可那些大大小小的长官为什么总把我们看成是趁火打劫出来揩油的?武器装备不给,罢了,别说我们手里还有家伙,就是一杆枪也没有,碰上了日本鬼子也他娘的绝不做孬种,我们人人背上的那把大刀片是干什么吃的!可是连身棉衣都不给我们发,这就太说不过去了吧?这个季节就让我们穿着这身单褂儿和日本人干,那他娘的和光屁股有什么区别?我这个师长当得真他妈的窝囊,竟然连一套棉衣,哪怕是一套!……都没给弟兄们争取来。当官儿当到这个份上儿,还他娘的干着有什么劲?

“让道让道!”队伍后面尘土飞扬,夹杂着一阵盛气凌人的呵斥声,大约一个加强连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从后面超越了过来。这伙子骑兵简直不把川军放在眼里,一个个横冲直撞,马蹄子恨不得直接往人身上招呼。王铭章的队伍立刻起了一阵骚乱,大家纷纷躲避着纷至沓来的烈马,以免被马蹄伤到。骑兵们旁若无人的从队伍的缝隙中闯了过去,身后留下一片既恨又妒的目光。

“格老子的,这帮龟儿子是干什么的这么了不起?”

“看服装好象是阎长官的晋绥军……”

“哦,难怪,地头蛇嘛……”

“日他个先人板板!你看人家穿的是啥?士兵有棉袄,军官有大衣,帽子上还带着棉耳朵哩!”

“那又算个啥?你没见人家背后背的都是德国造的钢盔?哪像咱们,一人一顶斗笠!”

同样是打鬼子的,同样是中国的军队,可是反差却如此之大,这使得几十年来一直蜗居于四川从未到外头见过世面的川军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自卑。人家那才叫军队,像咱们这样的,恐怕只是比种地的庄稼汉多背了一把破枪而已!

终于有人忍不住叫了出来:“龟儿子的,老子不干啦!”发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刀子般的寒风使他那本来还算魁梧的身躯已不自觉萎缩了许多,背上背的和其他人一样,除了一杆四川土造的步枪和一把快生锈的大刀片外,还有一顶堪称川军标志性象征的大斗笠。

“老子不干啦!”他气呼呼的骂着,一边骂一边停下脚步,把背上的步枪、大刀和腰间的手榴弹一样样解下来,乒乒乓乓的扔在地上。“老子在四川整天喝酒抽大烟,过得是神仙一般的日子,现在凭啥要背井离乡,大老远的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受这份洋罪?吃又吃不饱,穿又穿不暖,还他娘的到处遭人家的白眼儿!老子受不了啦!”

后面的队伍都停了下来,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一个中校铁青着脸走过来,当胸给了他一拳,压低了声音道:“彭老四,你他娘的搞什么鬼?”

“我不干啦!”彭老四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报告长官,我要回家!”

“你再他娘的胡说八道,老子现在就一枪毙了你!”那中校正是彭老四所在三六四旅七三二团的某营营长陈永沛。他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使自己不至于太过失态,但是每个人都能听出他连声音都抖了起来:“彭老四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打起仗来有两下子,就可以目中无人,无法无天了!这个时候你要是敢动摇军心,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挨枪子儿的!”

“长官,咱们可是川军!”彭老四特意把“川军”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一些。“几十年来,我们川军从不出川,只要能把咱四川老家的地盘儿守好就得了!小日本儿现在又没打到咱们四川去,咱凭啥要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凉屁股?大家又不是没长眼,难道看不出自打咱们出川以来,有人把咱川军当人看吗?”

他的话显然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共鸣,队伍中开始渐渐起了一阵骚乱,起先还只是几个人小声的嘀咕嘀咕,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都跟着发起了牢骚。“谁他娘的说不是?中央军是大娘生的,晋绥军是二娘养的,就咱川军,简直连个丫头生的私生子都不如!”“老子大老远跑到山西来本来是为了帮他们打日本鬼子的,现在倒成了欠他们的,看这帮兔崽子们的神气样!”“人家既然不把咱当人看,咱干吗还非得上赶子往跟前凑和?回吧,回四川老家去,咱犯不着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鬼子说不定哪天就打到四川了,咱们都跑到这儿来了,老家怎么办?这里终究不是咱自己的地盘儿,万一等到鬼子把四川都给占了,咱可就连家都回不去了!”“长官,你跟上头说说,把咱再调回四川去吧,要打鬼子咱也在自己的家门口打,犯不着给这帮狗娘养的当炮灰!”

局面看来好象已经有点儿控制不住了。俗话说“法不责众”,这么一大群人都跟着起哄,陈永沛一时半会儿也没了主意。说实话,其实他这个当军官的心里也拗不过这个弯儿来。这帮土生土长的四川人几十年来真正能打出四川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世外桃源般的四川盆地养得这支川军要被其他任何一支部队都更留恋家乡的土地,即使老死也不愿出川。尤其是军官,只顾拥兵自重,尽情享乐,巴山蜀水勤劳百姓的血汗赋税都变成了他们手中的良田沃地、妻妾别墅,真正用于整训部队、购置军械的极其有限。看看那堆破烂不堪的枪支吧,要跟当年的红军过过招还能勉强凑合,可是现在要拿来和武装到牙齿的日军交战,那和烧火棍又有什么两样?而常年拱卫四川,又使得这支部队极少参战,因此纪律废弛,士气不振,从军官到士兵,几乎个个都是土匪般的习气。这样的部队一旦发生哗变,别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中校营长,就算是来个中将也未必能压得住阵势。

“瞎吵吵个啥?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猛然间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起来。队伍立刻肃静了许多,有人悄悄的往两边闪开身,自觉的让出一条过道来。来的果然是个黑脸膛的中将,将军和士兵最明显的区别并不是领章上的金星,也不是武装带上别着的德国造左轮枪,而是脚下的一双布鞋。只见他板着脸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彭老四几眼,冷冷的道:“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师座,我叫彭雨林,不过弟兄们平时都管我叫彭老四!”彭老四不自觉挺了挺胸。他娘的真是奇了怪了!他彭老四别看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士,可从旅长到排长,他怕过谁呀?怎么偏偏只要一见到这个不苟言笑的黑脸师长,就会跟浑身都没了骨头似的,一点儿也横不起来?

王铭章继续打量着他,那眼光仿佛是有形的,看得彭老四心里一阵阵的直打鼓,不晓得下面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结果。

“哪部分的?长官是谁?”王铭章接着问。陈永沛赶紧敬了个礼道:“报告师座,他是我们营的!”王铭章点了点头:“看样子倒像是条好汉,倒退几十年,说不定也是个占山为王的绿林豪杰!”他的脸色忽然一沉,厉声道:“可惜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年头了!我要的不是打家劫舍、杀富济贫的山大王,我要的只是能坚决服从命令的军人,懂吗?”

“是!”这么冷的天儿,彭老四却连汗都淌出来了。

“老子现在就告诉你!”王铭章叉着腰,虎着脸道:“打你穿上这身军装起,你就再不是你了!哪怕你曾经是条天上的龙、山里的虎,但只要穿上这身衣服,是龙你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也得给老子卧着,不为别的,就因为你是一个军人,是一个兵,是我王铭章的兵!”他扫视着围拢在周围的军官和士兵们,语气低沉而威严:“我王铭章和大家一样,都是一介武夫,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老子说不出来,老子只明白一点,那就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刘主席叫我们出来打日本,那是信得过咱们,要给咱们一个露脸的机会!何况这次我们打的是国仗,不是为了某个人,也不是为了我们四川一省!现在中央军、晋绥军、西北军,包括咱们的老对手共产党,甚至还有全国的老百姓可都在看着咱们呢,谁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挺不住了,那你丢的就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脸,也不是我们川军的脸,而是全体四川人的脸!人家本来就瞧不起我们,到时候就他娘的更有说词了,他们会把我们四川人全都说成是怕死的窝囊废,孬种!”

士兵们的拳头都攥了起来,眼里喷出了火。妈的,看不起我们?老子非得漂漂亮亮的跟小鬼子干上几仗让你们这帮兔崽子看看,看看我们四川人到底是不是窝囊废、孬种?

王铭章接着道:“大家兄弟一场,我王某也不想逼人太甚,弟兄们如果真有想走的,我王铭章决不阻拦!彭老四,你他娘的算一个,其他人还有没有?”

彭老四猛然昂起头,大声道:“报告长官,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了!他娘的,要是因为我彭老四一个人给父老乡亲们抹了黑,我就是死了也不得安生!娘的,豁出去了,大不了老子生在四川,死在山西,既然都他娘的是咱中国的土地,还有什么好怕的?”

“生在四川,死在山西?!”王铭章精神一振:“好!这句话说得好!老子最欣赏的就是这种视死如归的气魄!”他看着这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士兵,大声道:“弟兄们,听我说!阎老西儿瞧不起我们,不给我们给养,这他娘又有什么了不起?咱们没必要看着别人穿棉衣、使新枪就嫉妒得眼红,告诉你们,小鬼子穿的用的比他们还要强百倍!这帮兔崽子穿的是军大衣,蹬的是翻毛皮鞋,手里拿的家伙那就更不用说了!弟兄们只要给我好好的打几仗,把小鬼子的东西多给我缴获点儿,那不比看人家的脸色当要饭的强得多?”

士兵们被说得心里热乎乎的。军大衣、翻毛皮鞋、乌黑锃亮的歪把子机枪……天哪,这些洋玩意儿要是被老子弄来,那岂不是一下子就成了暴发户?

“全体听我的命令!”王铭章趁热打铁的吼了一声:“立——正!”

哗!仿佛是一个人的声音,整支部队从来都没有这么整齐划一过。

“抬头挺胸,把你们的胳膊给我甩起来,步子再迈大点儿,走出我们川军的气势来!”王铭章转过身,高声道:“全体——开步走!跟着我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预备——唱!”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咱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看准那敌人,把他消灭!把他消灭!冲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队形整齐的战士们唱起这首当年最鼓舞人心的抗日战歌,精神抖擞的向前方走去,每个人都感到胸腔中仿佛有一股热血在沸腾。妈的,你西北风不是厉害吗?那你就刮得再起劲点儿,看老子们到底怕不怕?

提起这首《大刀进行曲》,在当时的中国可谓妇孺皆知。民国22年(1933年)3月,长城抗战爆发,中国守军顽强抵抗,坚守阵地,其中守卫喜峰口的西北军第二十九军109旅官兵在旅长赵登禹将军的率领下,组成三个团的敢死队,身背大刀和手榴弹,分两路夜袭日军炮兵阵地和宿营地,砍杀日军500余人,从此赵登禹和他的大刀队名声大振,国民政府为表彰赵登禹的奇功,给他颁发了最高勋章,并把109旅扩编为132师,升赵登禹为师长,授中将衔。当时远在上海的音乐家麦新为赵登禹大刀队的英勇所感动,一气呵成写出了这首后来唱响全国的名曲。当时歌词的第二句本来是“二十九军的弟兄们”,但后来因为这首歌几乎一夜之间传遍全国,所以后来又改成了“全国武装的弟兄们”。可惜这样一首名垂青史的战歌到了今天已经没什么人会唱了。

其实在部队中装备大刀不仅是西北军的传统,很多中国军队当年都这样做过,包括红军的第五军团当时就有个很著名的大刀队。著名的平型关战役中就有很多八路军战士使用过大刀这一原始武器,譬如385团5连的连长“猛子”曾贤生,在战斗中先是用大刀砍,刀卷刃了再抢了一支鬼子的三八大盖,挑翻几个日军后,被敌人刺中腹部受伤,而后毅然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

川军士兵的背上也有同样的一把大刀。今天的人们也许很难理解:19世纪30年代的中日战争已经是一场十分现代化的角逐了,双方在战争中都投入了数量不等的飞机、坦克,甚至军舰,那为什么还要给部队普遍装备这种简陋而原始的冷兵器呢?首先是当时中日两国的步兵都是以非自动武器为主,肉搏战时常发生;其二是当时中国军队的刺刀产量严重不足,那东西虽然小但只有正规的兵工厂才能生产,而大刀就不同了,连普通的铁匠铺都能打,只不过质量稍微糙点儿而已。自从二十九军的大刀队在喜峰口杀出了威风之后,一向标榜“刺杀技术亚洲第一”的日本军人也对这种中国的传统武器产生了深深的畏惧之意,甚至把它叫做“青龙刀”。这尽管是一种误解和对关夫子的侵权,但从这个名称中还是能看出当时的日军确实对中国军队的大刀是很在意和小心的,一旦能从中国军队的手中缴获那么一把两把,通常都要举着照张相以示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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