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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都怪你,不早说。 1974年10月初,曾彦荷三姐、三姐夫转业回四川。彦荷因离婚后孤独无依,姐姐、姐夫出面活动,一并调回兴盛。姐姐、姐夫调县人民银行。彦荷调县妇联工作,安顿毕,到城关医院看童妈妈,刚进大门,见童妈妈提个肮脏的木桶向外走。彦荷一直随童童喊,说:“妈妈,你提个捅到哪里去?” 妈妈说:“老九呀?好久回来的?门没锁,潇潇在睡觉。你坐会儿,我去隔壁提潲水,马上就回来!” “哪个是潇潇?提啥子潲水?”老九满腹疑团。 彦荷推开虚掩的小屋门,见床上睡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长长的眼裂,浓眉毛,长睫毛,尖下巴,看不出像哪个;出来,见门边放着一个瓦缸,装了大半缸潲水。 妈妈提着潲水回来,倒进缸里,不等老九发问,说:“我把童童跟联芬转回来了。帮联芬包的潲水。这就是童童的大姑娘,叫童涛,小名潇潇,长期跟我在街上。还有个小的,叫童霜,小名叶叶,还没满周岁,要吃奶;联芬带下乡去了。” 正说着,联芬挑着桶,背着叶叶回来了。 妈妈说:“联芬,这个是大姑的老九,跟童童一起下乡到璧县的,现在在西藏工作了!军官太太。” 联芬喊了声:“九姐,你请坐。”问:“潇潇睡了?” 老九端详着联芬,见她五官端正,眉黑眼大,面色较深,双颊两团红晕,典型的“山里红”、“红二团”;颈脖稍短,肩膊宽厚,举止庄重,穿一身干干净净的蓝卡其衣裤,旧解放鞋,说话带着浓重的兴盛乡音,招呼她说:“嫂子忙啊!我调回兴盛来了,在妇联上班。” 联芬忙着放下背上的叶叶,边提尿,边喂奶,心不在焉地:“恩,恩,”答应着。 床上的潇潇醒了,见妈妈坐在床上给妹妹喂奶,翻身爬起来,钻进妈妈怀里,说:“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双手捧着奶奶,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联芬奶水好,两姊妹吃都够。潇潇总是这样!”童妈妈笑着说。 老九细看,发现潇潇乖巧秀丽,肤色摸样都像联芬;而叶叶胖嘟嘟的笑脸,粉白嫩红,俊美漂亮,跟童童一个样。想起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不知会像瑞琥,还是像自己。如果不刮掉,也该八岁多了。在拉萨跟那个混蛋生的,竟然是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法乐氏四联征,做了手术寄养在重庆大姐家里,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这就是命啊!她强忍住心中的伤感,笑着夸道:“联芬,两个姑娘都像你,好漂亮啊!” 联芬不以为然地一笑,说:“农村人,漂亮有啥些用啊?再丫逸都要吃饭!” 老九知趣地不再说啥了。 妈妈问:“联芬,童童没回来?” 联芬说:“说是到文教局开啥些会,走到东门口就横起跑了。” “他说回来吃午饭不?”妈妈问。 “说开两天,吃、住都在县委招待所。不回来吃饭。”联芬说:“我也不吃午饭。坝子头还晒得有粮食。早点回去好些。怕错贼!” “你没请人帮看一下?” “邱表嫂帮看的。”联芬气愤地说:“红星四队贼窝子!比不得我们山旮旯的人清白!哪个不是偷儿?自己看都不稳当,外人看还放心哪?” “那我给你煎碗饭吃了走。”妈妈手忙脚乱地在炉子上炒饭。 联芬把叶叶递给彦荷说:“九姐,帮我抱会儿,我去趟厕所。” 老九接过叶叶说:“好,去吧。” 叶叶睁着黑亮的大眼睛望着彦荷甜甜地笑。彦荷伸手一点她那桃花样粉白嫩红的胖脸,她“咯咯咯咯”地手舞足蹈,大声笑起来。潇潇爬下床,蹬上小棉鞋,拉着彦荷说:“姑姑,套鞋带。” 彦荷带着两个小姑娘玩得高高兴兴,让联芬吃饭。 彦荷说:“你要带娃娃,又要干活路,还要喂猪,好能干啊!” 联芬说:“春官喝稀饭——说不来的事了。童无逸一天到晚不落屋。我不干,哪个干嘛?” “他调县文教局去了?”老九问:“刚才你说他在文教局开会。” “调啥子?吊颈!”联芬生气地说:“回兴盛头一年就听人吹,跑到云南去‘挖斋’。我生叶叶他都不在屋头。就婆一个经佑我坐月子。她还要上班!去了大半年,毛钱没找到一个,不是二哥出路费,他还回不到兴盛。你没看他从云南回来那个样子。老母亲说的:‘大种告化子’一个。三月间才回来,没得几天,碰到个啥子张老师,喊他写诗。写他妈个尸!从此就不得了了。天天在公社带着一帮子知青,男男女女,唱唱跳跳,画起花脸到处演戏。人家说是‘匝眉匝眼搞宣传’!十天半月见不到个人影儿。”说着眼睛都红了。 老九不好再说啥,只顾逗孩子玩,等她吃过饭,舀上潲水。帮她把叶叶用背带背上,牵着潇潇,说:“跟妈妈再见。” 潇潇挥手说:“妈妈,再见!” 联芬背着叶叶,挑着潲水走了。 彦荷问潇潇:“想不想跟妈妈去乡下?” 潇潇摇着小脑袋说:“不想!爸爸说,我跟婆,街上读书!” 童妈妈说:“她下个月满三岁,农村户口,不好办。童童说他去想办法,明年送她上幼儿园。” 彦荷不想扫兴,不敢说农村户口的娃娃要在城里读书,特别是上幼儿园有多困难! 彦荷晓得童童在城里,压抑不住地特别想见到他。她告别童妈妈,跑到文教局,在二楼小会议室找到童童,约好晚上见,才安安心心地回家去了。 童童在县委招待所吃了晚饭,回来把会议发的电影票拿给妈妈,说是样板戏《奇袭白虎团》加映《中国爆炸第一颗氢弹》的记录片。 妈妈牵着蹦蹦跳跳的潇潇看电影刚走,老九来了。 她穿一件钢灰色薄呢半长大衣,笔挺的灰毛哔叽西裤,晶亮的黑皮鞋。脖子上扎一条白底黑云纹丝巾,高贵清雅,却掩不住单凤眼里的抑郁忧思。惟有那宽阔突出的苏格拉底氏的前额依然如故,微微发亮,显示着她与总不同的聪明智慧。她进门,带来淡淡的茉莉花香。 看着她微微发福,略显丰腴的体态,童童笑着说:“日子过得好嘛,长胖了!” 她无奈地笑着说:“快30的人了,老了!怕还像姑娘家那样苗条?”坐下说:“你以为个个都像你,‘阴丹士林,永不褪色!’” 童童也笑了,说:“我才真正老了。我们宣传队的那些新知青,都喊我‘老童’、‘老顽童’、‘老儿童’、‘童老师’、甚至喊‘童老’!” 老九埋怨说:“你人真的没变,就是穿这件衣服,把人显老了。十来年了吧?咋个还穿它呀?” 童童今天穿的是当年下乡时,知青办给每个知青七尺青阴丹布,自选样式做的那件衣服。大多数男知青做的是青年服、中山服、学生服,或者战士服。只有童无逸、古正云少数几个做的是对襟中式服装。当时的阴丹布只有青蓝二色,质量上乘。真的如广告语:“阴丹士林,永不褪色!” “你看,没烂,没褪色。不穿可惜了。”童童又夸张地说:“再说,我现在是集诗人、编剧、导演、演员、作词、谱曲、指挥于一身的伟大的艺术家,穿上这身衣服,就像陈永贵包白头巾当副总理样。这件衣服让我气度不凡,形象光辉,与总不同!”表演完又忍不住自嘲起来,说:“看我脸皮多厚!” 老九太了解童童了,晓得他嘻嘻哈哈,浅薄张狂的背后,隐藏着难以告人的痛苦:穷!没衣服穿!突然觉得有些心痛,说:“听说你在石屏三队还过得。这里比石屏三队如何?” “差远了!”童童脸色阴沉下来,说:“要没有老母亲那点工资撑着,我们怕早就饿死了!”、 “那你该不回来呀!” 童童沉默了一会儿,说:“一言难尽!”慢慢把迁回兴盛的前前后后告诉了老九。 搬进生产队修的新房后,童童和联芬两口子在房前房后栽满了楠竹、慈竹、水竹、甜苦竹,桃木李果、梨子樱桃、核桃板栗,还嫁接上马道大屋基最好吃的品种;挑石灰打敞坝,修涧槽、安水缸、买石磨;童童无师自通,备好木工工具,先做鸡笼、猪圈,喂猪喂鸡,再做桌凳书架、日用家具,还做了一张四尺多宽带蚊帐架子的靠背大床;在山墙上安了个通明透亮、能开能闭的大玻窗;靠窗放上书案、缝纫机,旁边放书架,做了耕读一世,老死山乡的打算。但没料到毛泽东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来了。先是大队民兵排长侯寅平来借收音机,个多星期后才从公社拿回来还他。他当即意识到一定有人揭发他收敌台。这可是个判重刑的反革命罪啊!果然,几天后,公社派民兵送他参加“璧县顺子区清理阶级队伍毛泽东思想学习班”。自带被褥,一个月的口粮、菜金,关进常富公社旁边一个空粮仓里。全班一百多人,有学校教师、机关干部、企业职工、街道居民、公社社员、小商小贩......各色人等。知青却只有他童无逸一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早请示,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跳忠字舞!教师、干部职工早已习惯,不奢求舞姿优美,至少动作熟练;苦了没文化的居民、商贩、老妇老者,特别是农民门,笨拙可笑,丑态百出,让人啼笑皆非。更有一驼背小贩,下肢折屈,左长右短。背拱左,臀翘右,手长及踝,仍需扭腰摆臀,摇手跨足,唱“敬爱的毛主席......”唱“长江滚滚向东方......”作鲜花开放、波涛起伏、种种舞姿。其妖形怪状,惨不忍睹,可悲可笑。 早请示,晚汇报,三呼九叩,日日如此。 童无逸每到忠字舞时间,浑身起鸡皮疙瘩,闭目塞听,真想一死了之。巴不得每天早上下雨下雪下刀子,免了这场酷刑折磨。 早饭后,就是向马家合交代问题的时间。 原贵岭公社书记马家合,是顺子区清理阶级队伍领导小组组长,白净面皮,五短身材,刀眉鹰眼,鼻直口方,集商人的精明、政客的冷酷于一身。祖上原是顺子富商,有大船往来宜宾,搭客贩货。不料满载冲滩触礁,船毁人亡。家道败落。土改时划为贫民,斗地主勇猛无情,入党当官。自恃根红苗正,无限忠于毛主席,无限忠于毛泽东思想,满怀对阶级敌人的刻骨仇恨,秉承县革委副主任胡天道旨意,对童无逸这个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杀关管子女毫不手软,狠揭猛批,只是因为童无逸知青的身份,没有像对其他囚犯那样动用肉刑。过了好久,童无逸终于明白马家合要坐实他两个罪名。 一是收听敌台广播。收音机是里通外国的收发报机; 二是强奸刘韵蓉。证据是洪自强的口供,说童无逸和刘韵蓉过了一夜。刘韵蓉的死与童无逸有关。 童无逸自然百般辩解,拒不认罪。这两条中,任意一条都够判几年的了! 眼看着宽严大会开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不够定罪判刑的放回接受管制;够定罪判刑的逮捕法办。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马家合说:“童无逸,你是知青,有文化,懂政策,比哪个都聪明。人家喊你童精灵嘛,是不是?你不要精灵过了头啊!你想,进来了,不说出点事情来,出去得了吗?没得点油,脱得了锅巴呀?你晓得,这是啥些地方?‘清理阶级队伍’!毛主席亲自布置的。搞耍的呀?你跟我弄清楚!人家说这里风吹进来的,牯牛都拉不出去!你懂噻。” 一个月的口粮吃完了,马家合叫公社通知李联芬送粮来。 看见挺着个大肚子的联芬艰难地爬上石阶,把背来的包谷、菜金交给看守,凄惨地向号子里张望。童无逸晓得她是在找他,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想到快出世的孩子,他心软了,想早点回去,写了个坦白材料。实事求是: 一.承认自己卖了60斤粮票买的凯歌牌收音机,发票尚在。收不到敌台;更不是收发报机; 二.承认自己和刘韵蓉是朋友,在她那里住过一夜,但绝对没有强奸她。 马家合收下,不置可否。过了一个多星期,石屏大队民兵排长侯寅平来接他回队。大队书记在社员大会上宣读了对他的处理决定: 一.童无逸违法贩卖粮票60斤,罚款40元。 二.和女知青刘韵蓉有不正当关系,回队交贫下中农监督教育。 从此,侯少庆再也不提“一对红”了。童无逸失去了他的政治庇护。连曾经相好的刘志英都问李联芬:“大队通知四类分子到公社砍柴,你那个人去不去?” 童童说:“这种日子过起该多难受。李联芬承受的压力可想而之。不久,大女儿出世了。我想,这次总算逃脱了管制、判刑,就给她取名为童涛,谐‘逃’音。借杜甫诗‘无边落木潇潇下’的意境,小名潇潇。还写了一首七律。”他拿出纸笔,写给彦荷看: 妖猴顽劣偏得道 践踏丹墀岂非仙 惊天动地千钧棒 炼志囚身五行山 喜出石匣称解脱 奈何金箍有紧宽 可怜昔日齐天圣 四大皆空望佛坛 老九看了两遍,说:“‘喜出石匣’一联好,工稳,有哲理。咋个自称妖猴呢?还顽劣?” 童童笑道:“在他们眼里,我们这种人不是顽劣妖猴是啥子?” 老九笑笑,说:“你这‘四大皆空’怕是一语双关吧!” “之所以叫‘曾精灵’!”童童竖起大拇指。 老九推他一掌,说:“算了!装摸做样。以为我不晓得其实你在自我陶醉,沾沾自喜!” 童童不笑了,说:“你冤枉我了。其实我很有自知之明。我有啥子值得自我陶醉,沾沾自喜的嘛?写点狗屁不通的东西,都是有感而发,但不敢见人。李联芬又一窍不通。离开石屏那天,我在门上写了首《笼中鸟》: 饮啄难忘云悠悠 春花秋月总是愁 今朝振翅飞将去 地阔天高不回头 念给她听。过了几天,她说她明白了,一口咬定是我再也不想跟她回后家了。叫人哭笑不得。” 老九说:“她不像没文化的样子呀!啥子程度?” 童童无奈地说:“开初,她们说她读过小学,我想将就了。带她逛兴盛,在乾元关,给她说碑上那副有名的对联,是用兴盛的紫燕场、朱鸾镇、迎福街、丹凤驿、青牛坪、白马寺、望月楼、黄龙观这些地名串成的;工稳、精妙、意趣悠长。把这副对联的出处说给她听,没想到......” “你晓得出处?”老九打断他说:“我晓得这副对联,就不晓得出处。你讲嘛。” 童童说:“有两种版本,也没人考证何真何假。一说是前后任县官较量文才;一说是翰林出联招女婿。反正这些故事都有个大同小异的模式,你自己编园就行。还是说联芬吧。我讲得兴致勃勃;她听得一脸茫然。我算是对牛弹了一回琴。原来,她小学三册都没读完就回家背牛草背篼了。难怪 ‘紫燕朱鸾迎丹凤; 青牛白马望黄龙。’ 十四个字她只认得‘白、马、牛’三个!” “你可以教她呀!” “教过。白天干活忙,晚上教吧,不到十分钟她就困了,当我是唱催眠曲。要是三姑六婆、四姐八妹来了,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扯到三更半夜,甚至鸡叫天亮,精神好得很!一个‘2/3’我教了几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我认了!” 看到童童无可奈何的样子,老九感同身受,也想一吐为快;转念一想,还为时过早,谈谈再说,笑着安慰他:“你总算遇到伯乐,春风得意了嘛!” 童童不以为然,说:“啥子春风得意哟?搞起好耍,轻松愉快地混伙食、拿补助、挣点火巴火巴工分不是!” “在文教局混伙食?算可以了!”老九笑着说:“喂!谈谈你的发迹史。” “发啥子迹哟?”童童说:“在石屏,听妈妈说二老表在食品公司当经理,帮我们联系好了,迁回兴盛城郊区,乾元公社,高兴得很,都以为是菜蔬队,分配高些,吃供应粮。没想到是最偏远的红星四队。人多田土少。过去都是做麻布生意,修起大瓦房,叫袁家大院子。后来合作化、公社化、大跃进、割资本主义尾巴、以粮为纲,不准做麻布生意,划为农业队,穷得......咋个说呢?所有的农民全靠偷东西活命。编起顺口溜来唱:‘大干部大偷/小干部小偷/社员只有毛毛揪!’青壮年偷铁路货车,叫‘吃两条线’;老弱妇孺就见啥偷啥。附近那个国营农场遭了殃。就是各家自留地的茄子南瓜四季豆、青菜萝卜、甚至麦子高粱都保不住自己吃得到口不!富丽堂皇的袁家大院子成了个告化营、贼窝子,破烂不堪,就跟哪个诗人早年写的那样:‘看不到一座二、三十年内新修的民房’!我只好跟一伙农民到云南做苦工混饭吃,叫‘挖斋’!去的时候包工头说一个月要找几十百把块钱;啥子活路没干过?在原始森林无人区修公路;在高差一两千米的山顶到河谷开防火线;一个个浑身褴褛,头发胡子一包糟。哪个不像史前时代的野人?没一个工地不是工程未完包工头就卷款潜逃的!‘斋哥’们还要替工头做工还债。十天半月无粮无菜,吃野菜野果是常事。直到公安局出面,甲方出钱粮遣散。没车,走百十里山路到某个城市,又到其他工地镶个饭碗,开始下一轮恶性循环。最后无工可做了,徒步几百里到昆明,终于找到个通下水道的活路,在熙来攘往的人群胯下,浑身污泥浊水,臭气熏人,跟阴沟里的耗子样,干了个多月,除了伙食,进了几角钱。靠二哥买车票才回到兴盛。老母亲说得非常形象:大种告化子一个!三个月的叶叶,认人,从不让生人抱,见我就笑着伸手求抱。真是血缘哪!抱着叶叶我想哭。这家人咋个活呀?”童童喝了口水,说:“有天进城买煤,在公社门口碰到张老师。他是我初中一年级的班主任,现在是文教局群众文化股股长,在乾元公社蹲点搞政治夜校。他要我写几首诗,作为他蹲点抓出的成绩。尽管他在一中不相信我下水救人,批评过我,我还是很佩服他的学识、人品。我写了几首,第二天交卷。他大喜过望,说:‘我晓得你可以写,没想到你一天就写了这么多。水平还不错!’过了几天,公社通知开会。县、区社有关领导,几百下乡、回乡知青,听市里专业作家周老师讲评我写的诗。高帽子给我戴了一大堆。最后号召全体下乡、回乡知识青年向我学习,写诗写文章,办政治夜校,批林批孔。挑选了二、三十个男女知青,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公社团委书记当队长。我当编导。也是风云聚会,这些1972年前后毕业的应届高中生,声乐、器乐、舞蹈、表演,人才汇粹;身材、扮相、演技、舞姿、风度、气质、化妆、美工,禀赋超群。加上我们宣传队的节目几乎全是我创作的。独一无二,决无雷同,在每次汇演中稳拿第一,超过了以前风头最劲的几个区宣传队。县里的各种会议,各个节日,各种活动,都安排我们演出。还时常代表县、区革委到各大水利工地、驻军营地、工厂矿山去慰问演出。文化馆为我的诗歌出了个专集。用我一首诗的标题叫《我们的诗》。就这样,县里有关文艺创作、群众文化、政治夜校的会议都通知我参加。有会议补助、生产队要评工分,还有会议伙食吃,比队里出工强多了,何乐而不为?也就是到文教局‘挖斋’来了。” 尽管童童把写诗搞宣传跟挖斋相提并论,不以为然,彦荷却从中看出了他命运的转机。到底他写了些啥,会让当权派们赏识呢?他说:“你把不敢见人的东西都给我看了,那些当众宣传,人家赏识的大作可不可以告诉我呢?” 童童笑了,说:“我给你看的是心有所悟,由衷而发的真情之作。那些人云亦云、应景卖乖、图解政治、喊口号、拍马屁、浮上水、口是心非、粉饰太平的东西,我自己都讨厌,写过就忘,想给你讲都记不起来。有啥说的?” “我不信!”老九沉下脸来。 童童想了好久,说:“有些想起来了,确实不好意思给你说。发表时我都用‘童耘’的笔名,不敢用真名。我选几句不太可耻的给你讲吧:‘......冲开五千年迷雾;荡涤八万里云烟......‘......红核拳高擎九重天;万吨轮威镇四海浪......’‘......千条江河联万面明镜;百世荒原献亿吨棉粮......’诸如此类,我都记不得是为啥写的了。‘卷起的裤腿还没放下/小辫上粘着田头的泥巴/手背上贴着一片秧叶/笑吟吟黑板前站下......’写政治夜校女教师......算了,记不得了。还有些歌剧、话剧剧本,纯粹是套的样板戏框框,,更不好意思说!” “《我们的诗》呢?” “可笑。批林批孔的。” “肯定记得!” “好嘛:我们的诗/是枪/枪枪射中林彪孔老二的胸膛......饶了我嘛,跟雷锋的顺口溜一路货色。不说了!” 老九笑了,说:“搞群众文化是条出路。你的诗嘛,有点意思:‘冲开五千年迷雾;荡涤八万里云烟。’好大的气魄!‘卷起的裤腿;小辫上的泥巴;手背上的秧叶;’观察细致,描写准确,形象鲜活。我看你还是可以的嘛。不错!张老师有眼力。你可以走这条路。” 几句话说得童童心服口服,说:“‘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柳然老师那些真正的诗人消灭了,才有我等滥竽充数挖斋的机会。走上了这条路,也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哪一天因文获罪,遭了文字狱也无怨无悔了!” “没这样悲观。这不是你的性格!”老九说:“当然,放聪明些,机灵点,看准风向,尽量避免出错。见好就收,急流勇退,就万全了。” “我帮公社书记增了光,他送我到县委党校学习,准备提干。刚一个星期,就被人检举我是杀关管子女,退回公社。书记还可以,让我当民校教师,算是见好就收吧!”童童感慨道:“都是女人,咋个你就有这样的见识?还是那句老话:之所以叫曾精灵!” 老九一笑,想:“差不多了。”看看表说:“电影快完了。我们出去走走。” 童童说:“好!” 锁了门,两人向东门外走去。 下弦月还没升起。拱桥上没有路灯,黑黢黢的不见行人。两人靠在桥头栏杆上,任清冷的河风吹着发烫的脸颊。 老九捏了下童童的衣袖,问:“冷吧?” 童童说:“不。我穿了线衣的。”想一晚上全是谈自己,该问问她了,说:“回来休假吗?” 老九说:“我调回兴盛妇联了。” “他转业了?在哪个单位?” “我离婚了。”老九说,黑暗中直直地望着他。 “军官太太当厌了?”童童说:“我不信!” “真的!不骗你。”老九诚恳地说。 看她的样子,童童信了,说:“军婚哪!法律保护,容易吗?是他甩了你?” “不是!是我告他的。” “为啥子?” 老九痛苦地说:“想起那几年受的罪,我都不晓得是咋个挺过来的。” “为啥子?”童童追问。 “为啥子?过不下去了嘛!”老九说:“当年想得好幼稚,坚信鲁迅说的生存是第一位的。为了跳出农门,过一个像人的生活,狠心跟瑞琥分手,到重庆去刮娃娃。好痛啊!童童,你一辈子也体会不到刮娃娃那个痛法!刮匙在里面搅,挖心扯肺,翻肠倒肚,真是想死的念头都有了。”老九抽了口冷气,说:“到了拉萨,三姐介绍了几个,看他算是最好的。心想,工作有了、成家了,像李双双样先结婚后恋爱也不错。把个小家庭收拾得清爽干净、舒适温馨,一心想过安稳小日子。哪晓得自己是一相情愿。那个混蛋是贵州农村的,小学毕业,从汽车兵一步步爬到排长位置,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跑青藏线,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事,回家来不洗澡、不洗脚、不刷牙、不换衣服,满身油污就朝床上钻;恶臭熏人就要干。天天喝酒。喝够了就翘起二郎腿黄腔顶板地唱:‘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那个五音不全的嗓子唱得你想拿刀给他割了,差那几分之一度他就是唱不准!我轻言细语要他改变那些坏习惯,没想到这些事根本提不得。一提他就骂:‘臭地主婆!臭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他是无产阶级贫下中农先进共产党员的革命作风!没办法,太脏了!我就跟他分床,不洗干净不要他上我的床。他偏不,把门撞开,硬挤上来。后来干脆把所有的房间门都拆了。我不要他碰我,他就打,说是:‘无产阶级专政!’我反抗,就把我捆起来强奸。开初我忍着,想,家丑不可外扬。他却以为我软弱可欺,说他是我的大救星,没得他我就没得户口、没得工作、没得饭吃。他越来越凶恶。我怀孕了,他想要个儿子传香火,对我稍好一点。没想到生下来是一个姑娘,还有先天性心脏病。他就变本加厉,把我朝死里整。我忍无可忍,到团里去告他。当着团长的面,他态度非常好,承认错误,表示坚决改正,可怜巴巴地说是他太爱我了,出车回来迫不及待来亲热我,顾不上其它,请我谅解。但一回家就怪我坏他的名誉。打得我死去活来。我不想再忍了。对这个痞子,我不抱任何希望了,跑回三姐家住下。姐夫是师后勤部长,他不敢乱来。请人来讲情我不理;亲自来认错我不见。不到半年,他和一个当地女人乱干,被人检举,停职处分。也是走多了夜路,一定要撞鬼。我趁此机会要求离婚。姐姐姐夫也坚决支持,打了招呼。终于摆脱了这个痞子。拿到离婚证那天,我一个人跑到罗布林卡,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你猜,那个时候我最想见到的人,最想扑到他怀里痛哭的人是那个?” 童童还在思索,几辆卡车亮着大灯,搅起满天尘土开过来,忙拉着老九向河边跑去,说:“走铁路,没灰尘。” 借汽车灯光,童童看见老九眼里泪珠闪亮。 下弦月出来了。铁路堡坎上阒寂无人。黑黝黝的夹竹桃丛中,红的白的花朵在夜风中颤抖。老九说:“你猜呀!我那时最想哪个人?” 童童说:“瑞琥。” 老九摇头。 “大姑!” “不是。” “女儿!” “不是!” 童童想出个差点忘了的人,说:“夏理瀚!” 老九不满地说:“咋个想起他来哟!” 童童实在想不出谁来,开玩笑说:“该不会是我吧?” 老九幽怨地狠狠盯了他一眼说:“木头!偏偏就是你!” 太出人意料了,童童静候她说下去。 “罗布林卡到处都是游人。来来去去的人都奇怪地望着我。我才不管他们哩!一个人从上午十一点过坐到下午八点过,哭着想你,不哭了更想你。想伤心了又哭。这天,都是边哭边想你。我恨自己当初太胆小,不敢跟小妹、幺妹她们拼,眼睁睁看着你为了幺妹拒绝了小妹;最后又被幺妹甩了。我的心子真痛啊!” “你那时有瑞琥哇!” “瑞琥是在我情感脆弱,心灵空虚的时候,用他的痴情打动我的。他怕失去我,果断下手让我怀了孕,以为生米煮成了熟饭,就靠实了。他万没想到就是这一招,让我下决心和他分手的。一个好男人哪里能够为栓住心爱的姑娘而不惜伤害她,让她承受耻辱和痛苦啊!这样的男人值得自己爱吗?”老九切齿说道。 “那你还去看他,跟他告别?” “我狠心刮掉了他的孩子,离开了他,我欠他的情哪!” “这个老九,情感细腻丰富,思维敏捷理性,真是难得!”童童想:“之所以叫曾精灵啊!”问她:“我还是不明白,你为啥子要想我?” “你就从没想过我爱你?” “哪敢呀!我以为你只爱夏理瀚、瑞琥那种文静瘦弱、理智秀气那一类型的哩!”童童埋怨说:“你要早告诉我,就免得我们两个都受那么多罪了!” “早告诉你?”老九说:“你想想,那时你身边有好多妹妹围着你:幺妹、小妹、刘妹、还有洪玉山那个幺妹!她们哪个都比我漂亮。你眼睛角角里也没得我嘛。再说,你那么潇洒、那么桀骜不驯,我还怕我管不住你哩!” 童童苦笑,说:“你真是少年老成,老谋深算哪!” 老九想起一件事,带着孩子气的笑容,夹着一丝羞涩,神秘兮兮地问童童:“1959年下期,你们几姊妹当中,是哪个跟妈妈在值班室睡觉?” “问这个干啥子呀?”童童很奇怪,说:“妈妈把我从小带在身边,59年还是我。” “你晓不晓得有天晚上,大雷大雨,有人来请妈妈接生。有个小孩没回去,在你们床上睡了一晚上那回事?” 童童记得,那天,大雷雨,陪大人来的小孩怕打雷、怕闪电、怕天黑、怕大雨、不敢回家了。童童半睡半醒中,迷迷糊糊听见请妈妈接生的像是是个啥亲戚,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个小孩爬上床,从妈妈那头钻进被子,冰冷的脚挨着他。他很不满意地翻身让开,睡着了。天亮以后,那个小孩爬起来,穿上衣服走了。童童说:“记得,几十年就碰到过这一回。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不晓得是哪家亲戚的娃娃。” 老九笑着说:“当真不晓得?” “当真不晓得。当时只听见哪个小孩闹得好凶,坚决不回去,要在这里睡。大人只好将究他。” “是男是女你也不晓得?” “不晓得。” 老九笑得好天真:“我还以为妈妈带着睡的肯定是个姑娘,哪里想得到妈妈带着睡的是你呢?” “是你硬不回去,跟我睡了一晚上?”童童大吃一惊,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感觉。 老九说:“我也没想到看你是男是女,钻进被子,挨着你,你翻身把我蹬开。我不敢惹你。睡到天亮,醒过来,看到凳子上放着栓皮带的男式裤子,吓了我一跳。又看地上也是男式鞋子。赶忙看你脑袋,原来是个短头发的男娃娃。吓得我赶紧穿起连衣裙就跑了!” 童童那时14岁,老九才12岁。老九不说,童童这辈子决不会晓得他和她竟然也像宝黛,两小无猜,同宿紫纱橱样,有过同床共被的奇缘。难怪童童以前老不明白为啥彦荷总是用很特别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老九提起这件童年趣事,两人心中都荡漾起脉脉温情。联想到检司公路边茅棚里紧挤在毛毯中的那一夜,无不惊叹这上天安排的旷世奇缘。 “童童,你记不记得在瓦窑四队帮我揉腰杆?”老九抱着童童,娇柔地喃喃着。 “记得,那时你腰好细啊!” “那天,我真想翻过身来抱着你,告诉你,我爱你。又怕李问菊进来看见,还怕把你吓跑,连这点享受都没分了。” “都怪你,不早说,让我们受这么多年的折磨!” “我现在说也不迟嘛!” “不迟吗?”童童冷静下来,紧抱着老九的手松了,痛苦地说:“老九,老九!迟了!迟了。迟了十三年了!” 老九更紧地抱着他:“我看穿了,你和联芬,就跟我和那痞子一样,不会幸福,不会有好结果的!”她泪眼婆娑,望着童童,凄楚地说:“这是我在地狱里走了一回,血泪换来的觉悟啊!” “可是联芬三娘母咋个办?”童童迟疑了,想着自己离开了她们,三娘母的惨状,恐惧地摇着头,低声说:“老九,没有了我,在那个贼窝子、告化营、屙屎不生蛆的地方,联芬、潇潇、还有没满周岁的叶叶,她们活得出来吗?” “不怕,我考虑过。”老九说:“联芬个人谋生,不会有大问题吧?她有那个摸样。说不定还可以找一个适合她,条件比你好得多的人。比跟你还过得好!潇潇、叶叶我们要。我养活一个没问题吧?老母亲帮点忙没问题吧?你自己养活自己也不难吧?没你想的那样可怕!” “你自己还有个先心病姑娘呀!” “判给那个痞子的,所有的抚养费、医疗费都是他出。大姐帮我照看,没问题的!” 童童迟疑着说:“你认为你考虑周全了吗?” “我晓得你要说啥子!”老九说:“我不像别的女人小鸡肚肠。告诉你,我喜欢叶叶、潇潇,当她们是自己亲生的不就行了吗?今后你有出头之日,条件允许,我们再生一个。不允许,就这样也是一辈子,不好吗?” 这个老九,心胸豁大、思维缜密,童童真服了。思虑再三,想着联芬面对伯伯的枪口,闭眼等死;挺着个大肚子到清理阶级队伍的号子里送钱粮;背着娃娃挑潲水;更有盼着上幼儿园的潇潇;不曾见过面就笑着伸手求抱的叶叶。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被击碎,心酸得差点哭出来,抱紧老九,嘴贴在她耳边说:“我......我......我实在不忍心哪......” 老九也流着泪说:“不是我非要拆散你们。我有预感,你们真的不适合,同不到老。不会有好结果的!” 童童说:“联芬不说了。两个姑娘,两个姑娘!我心子痛啊!......” 老九埋怨道:“哪个叫你生这样多?还说自己超凡脱俗?跟农二皮一个样:多生娃儿多分口粮!” 童童辩解说:“叶叶是带环受孕的。” “你们真的不合适!同不到老,终有一天会分手的!”老九又强调说:“真到了那天,你会失去优势,会更痛苦,比现在更痛苦!” 童童想了很久,说:“老九,我真想和你开始新的生活。我想我们一定会很幸福。感谢你给我的爱和信任。我也相信你的预感。你的觉悟是正确的。但是,现在,在一个不短的时期内,我和联芬的婚姻,关系到她们三娘母的生存。联芬对我有强烈的人身依附心理。我抛弃她们无疑是断了她们生存下去的希望。我只有在她能够独立生活下去,有了独立的人格意识的时候;她自我意识到我和她不合适,她可以离开我独立生存下去的时候,才可以离开她。要不,把她们推入悲惨的境地,甚至毁灭了她们的生命,会叫我遗恨终生,后悔莫及的。老九,鲁迅是对的:生存是第一位的。在生存这个严酷坚硬的现实面前,任何温馨浪漫、刻骨铭心、轰轰烈烈的爱情,都是会黯然无光、退避三舍的。” 老九擦掉眼泪说:“鲁迅的原意,‘生存’对‘每一个人’都是第一位的。注意,是泛指‘每一个人’。你却偷换了概念,把‘每一个人’偷换成了‘他人’!篡改成‘他人’的生存是第一位的了。你不觉得荒谬吗?” 老九再一次令童童惊异、佩服:之所以叫曾精灵!竟然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潜意识里,连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东西。他回想起自己的情史,从小妹起,到幺妹、到聪聪、到联芬,都是把她们的生存放在了第一位:他为了不拖累小妹,不惜无情到残忍的地步;他对幺妹迫于生计的变心,宽容、理解、甚至同情;他为了不伤害聪聪,不忍心让他下乡,放弃了自己刻骨铭心的爱;对联芬生存的顾虑,压倒了对心心相印、温馨幸福的爱情,和对美满婚姻的渴望。 他抱着彦荷说:“老九,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良师益友,要是哪一天联芬能够自立了,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她,扑进你的怀抱。心心相印、亲密无间、相携相依、白头到老!只是,你可能等不到那天的到来,早就成了某个幸运儿的爱妻了!”说得动了情,他强忍住不哭出来。 彦荷伤心地哭了,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搂着童童,不停地亲吻他,在他的脸上、唇上、胸膛、肩膀擦满了咸咸的眼泪。她明白,她多年来的期待,她心灵深处的爱情,她在阳光明媚的罗布林卡的思念,她拿到离婚证时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全都落了空。尽管童童给了她一个希望,她知道,这是一个渺茫的希望,是一个几乎不能实现的希望。这个希望要实现,必定是中国社会来个极大的变化,像联芬这样的农村妇女都能够自立自强了。这是多么的遥遥无期呀!她能够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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