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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降辈份了。 当县知青办作出秘密送刘韵蓉到宜宾做流产手术后转队回兴盛农村的决定时,泡胀了像个水发馒头的刘妹已浮现在娃娃渡回水沱里。怀揣着一百首送给她的情诗,陈明瑞正好要过渡到邻江四队去找她。 从五兵团宣传队起,陈明瑞就爱上了这个文静、忧郁、白净、漂亮的刘妹。也许是刘妹心中只有童童,觉察不到他的心思,更因为陈明瑞性格内向,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过于羞怯,示爱无方,直到区宣队解散,这单相思的恋情也毫无进展。陈明瑞只有把满腹的情思宣泄在纸上,为他的刘妹写了几十首长长短短的情诗,因此而中断了他《玉石围棋》的创作。一天,他突发奇想:“刘妹对童童一往情深、念念不忘,无非是因为童童人漂亮,有才情。自己人才虽不及,文才可不低呀。我为啥不抓紧时间写满一百首情诗,献给她,既能免除当面求爱的尴尬,又能显示我的才气,更能表白我的深情。” 主意打定,成天搜索枯肠、绞尽脑汁、逞纵情思、觅章摘句,甚至把以前写给蓝瑛的诗也改头换面,聊以充数。至于“红红的笑脸”改为“玉兰花的笑脸”;“黑黑的眼睛”改为“秋水般的眼睛”......不一而足。终于完成一百之数,寓意“百年和合、白头偕老、百里挑一、百折不回”。兴冲冲望瑶池赶来,没想到在娃娃渡口亲眼看见他日思夜想的刘妹被打捞上来,早已不是他梦中那清纯美丽、忧郁动人的可爱模样了。 今天,强奸女知青致受害人死亡,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反革命强奸犯洪自强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同时宣判了6个强奸女知青的反革命犯。宣判后挂牌游街。荷枪实弹的公安兵押送。街道两旁人潮汹涌,群情激愤,追堵围观。开初有人吐口水、酽痰,随后甘蔗头、烂红苕、泥巴、石块向五花大绑的洪自强掷去。过了草顶廊桥,下场街道更窄,围观人群和押送的公安兵、犯人们挤成一团。早已等候在街口的知青们一拥而上,推开押送的公安兵,按住洪自强就是一顿拳脚。一眨眼的工夫,洪自强就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公安兵见场面失控,强行拖开围殴洪自强的知青们,架着犯人迅速撤回区公所,爬上汽车,一溜烟回璧县去了。 知青们不解恨,追着汽车大骂强奸犯的祖宗八代;高呼法院徇私枉法,判轻了。这就惹恼了来看亲人的洪家亲友。贵岭姑娘满肚子的怨恨,大声说:“当真是大城市来的,金P银冠子?碰倒就是十年!母狗不翘尾巴,牙狗敢爬背呀?” 知青们听了,气得暴跳,一架就吵起。洪家亲友们正找不到地方出气,围将上来,七嘴八舌吵成一团。双方指手画脚。场面越来越火暴。不知哪一个先动手,顿时打成一团。 多数知青见对方人多势众,凶悍无比,招架不住,溜了。只有陈明瑞和钟荣富两个,邪火攻心,不顾死活,顽抗到底。陈明瑞最先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昏死过去。钟荣富不但不跑,反而一头撞入敌阵,疯子样乱吼乱打。洪家人围上来,三拳两脚,钟荣富也打昏在地,起不来了。 洪家亲友大获全胜,一哄而散。知青们把两个伤员送进区卫生院,紧急抢救,暂时安顿下来。 童无逸听完宣判,不等游街就先到了陈大姐家。他固然痛恨洪自强害死了刘妹,更多的是为自己害刘妹下乡而内疚。痛苦地自责如万千虫蚁钻心,令他欲哭无泪,悲愤莫名,科头抱膝,呆若木鸡。 溃败回来的知青们把他惊醒。吴卫东告诉他:“陈明瑞和钟荣富被农民打得半死,送到卫生院抢救,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吴卫东没出手,但旁观了事件的全过程。童无逸听他细说了血案发生的经过,义愤填膺,拿出纸笔,满腔的悲愤贯于笔端,写成一篇字字血泪、句句呐喊的呼吁书,拉着吴卫东就朝卫生院跑。 卫生院里里外外积聚了上百名知青。人多嘴杂,乱成一团。童无逸和吴卫东分开众人,挤到病床前。两个伤员已经苏醒。童无逸把呼吁书朗诵了一遍。两个伤员毫无异议;知青们也一直拥护,当场推选童无逸为顺子区知青血案请愿团的一号勤务员。吴卫东为后勤部长,负责募捐,掌管、使用筹集来的经费。童无逸带头捐了20元,知青们或多或少,都捐了款。很快,筹集了几百元钱。童无逸和吴卫东商议后宣布,以所属公社为单位组成小组,各选一名组长负责。组长受一号勤务员领导,一切行动听一号的指挥。赵渝为秘书组组长,抽调人员,尽快把呼吁书印成传单,抄成大字报,广为张贴、散发。同时派人按呼吁书上的口号刷大标语。要求有关部门保障知青的人身、财产安全;严惩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反革命打人凶手,等等。 童无逸安排刘晓英、张信智护理伤员,和吴卫东到区公所找区革委头头解决问题。可是区革委的头头们躲得一个不剩。全顺子场找了个遍也没找到。伤员们的医疗、营养、护理、误工的钱粮没人解决;更说不上惩办凶手,保障知青的人身财产安全了。 卫生院长问童无逸要住院费。童无逸说:“政府一定要解决的。我童无逸负责,少一分钱你唯我是问!”想到袁院长是个好人,平时对知青很和蔼,又平缓语气说:“请你们一定要尽心尽力治疗好伤员,千万不要担心经费问题。要不,我先给你打个欠条?” 袁院长说:“那倒不必了。” 刚给袁院长说好,有当地社员来报信,说顺子场周围几个公社的基干民兵已经紧急集合,发了枪、棒、绳索,可能今天晚上出动,说是五兵团暴徒要血洗顺子区,推翻新生的红色革命政权,必须坚决镇压。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店铺纷纷关门。居民惶惶不安。从各公社闻讯赶来的知青们也带来基干民兵紧急集合的情报。百多名知青集聚在区公所对面原五兵团司令部。杨忠贵也赶来了。他一进门引发一阵欢呼。童无逸立即任命杨忠贵为保卫部长,负责请援团的安全保卫。杨忠贵当即挑选人员,临阵磨枪,教大家几招防身工夫。所有人员四处寻找刀具、棍棒、砖头、石块。几个知青自告奋勇要向泸州、宜宾、重庆知青请求支援。童无逸怕火暴的外地知青一来,局面会不可控制,后果不堪设想,说:“远水救不了近火。需要时再说。” 当时局势非常危急。震惊中外的重庆武斗结束不久;十八县市红旗派武装支泸,全歼红联总刚刚收场;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大小武斗此起彼伏。辽阔山河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硝烟还没散尽,各地又频频发生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被殴致死、致残、甚至群死群伤的血案。“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璧县方面军”总部及个兵团早已解散。司令、政委、参谋长们全都“解甲归田”;大多娶妻生子,佝劳谋生。原五兵团古司令手废了;夏政委近乎失明。两个正在拼命找路子办病残,争取早日回城,无暇顾及昔日弟兄;参谋长陶启明神经衰弱,夜夜失眠,搞了半年多的鸡血疗法,血管里流的差不多全是叫鸡血,还吃了几斤天麻炖老母鸡,也不见好转,改为调息打坐练气功,疗效更有待观察。总之,如今是一门心思教他的村小,混点束修,守着他刚从兴盛娶来的漂亮老婆过日子。谁都不再有指点江山,一呼百应的豪情、魅力了。区革委要借口保卫新生红色革命政权,镇压童无逸这一群乌合之众,既是明正言顺、师出有名、也是易如反掌之事。百十人的血肉之躯在成千上万基干民兵的枪棒之下无异于砧上鱼肉。硬拼只能是鱼死而决不会网破;散伙则伤员的治疗将成问题。 如此种种,童无逸苦苦思虑而难觅良策。要不,“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带着伤员到璧县,找县革委、知青办解决;不行上宜宾,甚至到成都、北京,天下总有讲理的地方,何必困死在顺子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弹丸之地。 他急忙赶到卫生院,给陈明瑞、钟荣富讲了这个打算。他们表示怀疑,钟荣富说:“县革委管不管啊?” 陈明瑞说:“听大家的。大家说咋办就咋办。” 给袁院长说想转璧县人民医院治疗,袁院长说:“区上打了招呼,不准转院。我负不起这个责。” 童无逸说:“我们偷跑,不让你晓得!我们抢伤员,与你无关!或者干脆把你捆起来,你还是英雄!” 袁院长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几眼,一言不发转身摇摇摆摆地走了。 咋个办?走不走?咋个走?几时走?半路上民兵伏击咋个办?今晚上民兵动手咋对付? 童无逸脑子里乱麻一团,正低头蹙眉往回走,在草顶廊桥桥头,有人叫他:“童童!你来!” 一抬头,见陈明贵大姐穿一件黑呢子半长大衣,露出雪白的衬衣领,长睫毛掩不住大眼睛里的焦虑。赶快走过去,探询地望着她。 大姐带他跨进一户人家。主人过来客套了几句,把他们让进厢房,斟上茶,知趣地走开。大姐开门见山地说:“你是一号!千万不能动手!基干民兵随时可以出动。你打算咋个办?” 童无逸把到璧县解决问题的想法告诉她,说了实施时可能遇到的种种困难。她想了想说:“我可以说服区里放你们进城。你们不乱来,民兵不出动。这两天不能出乱子,否则局面就不好控制了。动起手来,你们肯定要吃大亏。皮肉受苦不说,定为反革命暴乱,年纪轻轻的,划不来呀!” 童无逸仔细掂量了大姐的话,答应了,又提出要县里解决的问题。大姐看了他们呼吁书上提的要求,觉得合情、合理、合法,不过分,也答应向县里反映,一定解决好。 短短几分钟,解开了双方的心结。就此分手,按协议行事。 当天晚上,童无逸宣布,为了避免基干民兵夜间偷袭,导致全军覆没的危险,大家必须化整为零,分散到附近的知青点过夜。第二天八点准时回来集合,准备下一步的行动。 大家走了。童无逸和吴卫东到卫生院看望陈明瑞和钟荣富,商议离开顺子,到璧县县城解决问题的行动计划。童无逸把当前局势恶劣,双方力量悬殊,知青们可能得到既挨打又要被定为反革命暴乱,自己负责医疗费用的可怕后果告诉了他们,但丝毫没有透露和大姐达成的协议。 陈明瑞和钟荣富考虑了一阵,同意了。很快形成决议,明天作准备。后天早上7点,准时出发,抬上伤员,步行进城。 童无逸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是钟荣富,怕这个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武装支泸的机枪手,会反对他的计划。钟荣富是有相当号召力的人物。如果他带着一批人执意要蛮干,局面将会失控;后果将会惨不忍睹,叫人后悔不及。 童无逸真心感谢钟荣富的支持,关切地问他:“陈明瑞跟洪家人玩命很好理解;你不要命的单打独斗为啥子呢?好汉不吃眼前亏呀!” 钟荣富惨然一笑,说:“我算啥好汉咯?我是满身的癞子找到个擦痒的地方了!”见大家没听懂,说:“你们想,我为啥子跑回兴盛参加武斗队,想的就是,只要没死,革委会总会给我安排个工作吧!武装支泸,反攻兴盛,乾元关那一战,看到麻匪在我面前一排排倒下去,我都不忍心看,闭着眼睛扣扳机,心想,死人些,各为其主嘛,不要怪我!麻匪的迫击炮瞄准我轰,泥巴、石头把我们埋在战壕里。两个副手都死了。我命大,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受了点伤,记了个功就把我打发回来了。我正想找人把我打死算了,没存想就遇到这个机会!只当这些农二皮在跟我抠痒痒,我还没跟他们开工钱!” 大家哭笑不得。他又说:“未必我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刘妹有啥子想法吧?” 大家都笑起来。陈明瑞有点尴尬。钟荣富忙说:“不要多心。不要多心!哥子们绝对不是说你。大家难兄难弟,都是半条命了,开玩笑吗也要择个另外的时候嘛!” 大家说笑一场。 第二天宣布了计划,安排好抬担架的人员;扎好担架,印传单,抄大字报,写大标语,准备干粮。第三天早上七点,抬上伤员,百多人爬山涉水,步行八十多里山路,进入县城。在主要街道游行一通,传单撒完,大字报、大标语贴完,队伍停在县政府大门前。门前警卫把童无逸、吴卫东、赵渝、杨忠贵接进小会议室。几个面容严峻的县革委头头早已等候在那里。没半点客套,各自落座。童无逸介绍了情况,宣读了呼吁书,提出要求。头头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异议,很快签定协议: 一.顺子区受伤知青陈明瑞、钟荣富在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直至痊愈。刘晓英、张信智陪护; 二.全体上访知青安排在县委招待所食宿,至迟后天早饭后离城回队抓革命、促生产; 三.伤员和护理人员的医疗、生活、误工、(包括顺子区卫生院住院期间)和全体上访知青食宿所发生的钱粮开支,均由县知青办给付、结账; 四.由县知青办发给所有上访知青到县开会的证明,回生产队记工分,包括往返路途共五天; 五.责成县公、检、法革命领导小组组成专案组侦破此案,严惩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打人凶手。 前四条当即落实。第五条结果如何则不得而知,不了了之了。 童无逸从璧县回顺子到粮站买返销粮,向陈大姐致谢。大姐微微一笑,轻声说:“千万保密,不要跟自己找麻烦。” 童无逸心领神会,以后从不提及此事。把返销粮背回石屏三队已是第六天的傍晚。暮色苍茫。窝里不见了他的黑凤。两个白生生、冷冰冰的蛋静静地躺在窝里。童无逸据此推算,它是在第二天生蛋后失踪的。他顾不上做饭,饿着肚子,提着马灯在房前屋后、田土山坡找了个遍。不停地呼唤,好几次似乎听到它的应答声,却一无所获。失望浸透了他疲惫的身心。看到它留在窝里的两个蛋,真有些说不出的惋惜。多好的鸡呀!说不见就不见了。我怎么就碰上这倒霉事不早点回来呢? 第二天出工,问社员,都说没看见:“怕是遭黄鼠猫(黄鼠狼)、毛狗(狐狸)拖了吧?偷是没人偷的。” 想到饱了野物的口腹,虽说心有不甘,慢慢的他也不再惦念了。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挖红苕了。保管李友江叫童无逸和他清理苕窖,准备装红苕种。 苕窖在晒坝边的一个土楼里。搬开发着霉味、半朽的包谷杆,李友江放下木梯提着马灯下到窖底,突然喊道:“你看,你的黑凤!” 童无逸低头看窖底。昏黄的灯光下,一堆黯黑色的羽毛摊在地上,头颈翅尾,形象宛然。生前神气的凤冠,陷入泥灰,没有了孔雀翎般的光彩。 “这是我的黑凤!它在这黑暗的地牢中活活饿死了!” 童无逸想象着它当时正在刨虫子吃时,踩断了朽烂的包谷杆,坠入窖中,扑腾叫唤、惊慌乱窜,终至于麻木,伏地饿死。蝇蛆本应是它的食物,却蛀食了它的躯体,留下这触目惊心的黑羽下森森白骨。 饥饿和绝望到底折磨了它多久? 深夜无眠,仍想着地牢中的黑凤。他有过太多的挨饿、绝望的体会。他想起大跃进后的大饥荒;他想起柳信7队饿得休克的旋雷风雨夜;对黑凤死前的痛苦感同身受。他真的不是为肉、蛋、钱财的损失伤心,而是为一个美丽的生灵荒诞地毁灭而痛苦。如果黑凤养在普通人家,它会“咯咯”叫着找吃、生蛋、赖抱、又生蛋、又赖抱,直到饱了人或黄鼠猫们的口腹,幸福地完成它作为地球生物界食物链上一环的正常能量传递过程,而不会饿死后逆向成为蝇蛆们的能量传递者。 就因为我是知青,刘妹才为我下乡;刘妹不下乡,就不会跳瓮滩惨死;没有刘妹的惨死,就不会有知青血案的发生;没有知青血案的发生,就没有知青璧县请愿;没有璧县请愿的耽搁,我就能按时回队;我按时回队了,就可能听到黑凤的鸣啼挣扎,甚至可能让它躲过坠入苕窖的命运。它也就不会悲惨地饿死在地牢里了! 我害死了刘妹!也是害死黑凤的凶手! 想到这里,悲从中来,不能自已,一时筋惕肉悚,脑海里字词飞旋,急忙披衣点灯,伏案疾书。一时草就,反复修改,找出信笺,恭谨誊清,开门立于檐下,面对暗夜里莽莽群山,望空遥祭,悲声诵读:“ 哀哉黑凤,高冠彩翎。惜逢谬主,妙龄坠阱。枵腹无食;张目无明;鸣啼无应;奔突无门;煎熬日月;磨灭青春。绝粒羽化,枉肥蛆蝇。事乃荒诞,逆乱天伦。 呜呼!悲已诔之,释我恚戚之心。 伏维尚享。 童无逸再拜年月日” 祭毕,点火焚之。 此时,残月如勾;星河惨淡;秋虫悲泣;山风凄寒。他打了一个冷噤,鼻子发酸,连忙回到床上,裹紧被子,竟至彻夜无眠。 侯少庆从县里回来,在社员大会上得意地说:“我的眼力如何?童无逸帮县里解决知青闹事,表现很好嘛。县上表扬我再教育搞得好!我跟他就是‘一帮一、一对红’嘛!” 会后又跟童无逸说:“看嘛,没得个婆娘守屋,把个啷好的生蛋鸡婆都搞不在了。你们那么多女知青,去找一个,讨回来,该成家立业了!” “找一个,讨回来”?说得轻巧!比自留地讨南瓜儿还便宜?童无逸口中不说,心里却翻覆激荡,平静不下来。 夏翔,夏小妹,要不死,也跟喻世钦结了婚,孩子都该有了; 聪聪呢?一年多来,音讯杳然。邻居说她到广州相亲,怕是真的,没希望了; 最可惜的是刘妹,刘韵蓉,要不死,我们倒是很好的一对。当时我为什么就不先到顺子买米,后到蓝瑛那里去呢?真是阴差阳错,后悔莫及呀! 彦荷说蓝瑛想和我破镜重圆,纯粹地胡说八道。蓝瑛终于嫁了个工人。虽说尖嘴猴腮,瘦弱矮小,但人家是上模厂的军工,月工资三、四十元哪!还有奖金、劳保!全民所有制的铁饭碗!盘家养口的大男子汉一个!要不是蓝瑛人才十分,人家还嫌你是知青,农村户口哩!当然,他要找个像蓝瑛那样漂亮的,城市户口老婆的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 哪个能想得到,瑞琥妈妈预言能消受富贵佳人的有福之人,应到这个瘦猴子身上。 童无逸细细数来,猛然发现女知青们想结婚的都成双成对的配完了。剩下的是两个极端:要嘛是蠢笨丑陋,不堪入目者;要嘛是心气高远,不愿将青春葬送在农村,时时刻刻梦想跳出农门的“梦想派”。 陈明瑞因祸得福,刘晓英照顾他照顾出了感情。一出院,陈明瑞就搬进了刘晓英房里,成一家了。反正蓝瑛长住兴盛不回来。 钟荣富也结婚了。新娘就是他常常为其抱不平,告戒兄弟伙:“你不爱她,就请你不要坏她”那个五官臃肿的包子脸矮胖女郎。 最可惜瑞珀,刚和一个回乡知青谈恋爱,就因急性肾功能衰竭,尿毒症昏迷,送璧县人民医院抢救不及,结束了他年仅23岁的年轻的生命。 最早配对的李问菊、古正云,柳明琴、杨忠贵几对;后来配对的邓阳英、吴卫东们;兴盛来顺子的女知青真的没有了。如今,赵渝找的是泸州知妹;陶启明干脆回兴盛老家娶了一个回乡知青来。 数得出的都成家了,只有我童无逸还是光棍一条。 原先在柳信7队是怕养不活自己。现在石屏三队田土广阔,山林众多,开荒种生地,瞒产搞私分,虽说活路恼火,刀耕火种像原始人,毕竟做有得做,吃有得吃。磨骨头、耗青春塞得饱肚子,饿不死了。难得的是侯少庆大包大揽地庇护,没有令人心寒的政治歧视。他开始觉得老死山乡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不知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说城市居民的家庭是消费单位;乡村农民的家庭是生产单位。看来,是该把自己这个生产单位的建制问题提上议事日程了。 他思索再三,想起兴盛保健所老所长卢贯英的三女儿黄文婉就在柳信龙井二队,是龙井村小教师。不算漂亮,眯眯眼,鸭蛋脸,秀秀气气,白白净净,苗苗条条,谦和文雅,还没脱尽学生气。她妈妈是自己妈妈的老领导;她哥是我姐的一中同学,算得上是世交。平时关系也不错。要是博得她的欢心,倒是个成家立业的好伴侣。就怕她是心气高远,不愿埋没青春的梦想派。管她哩!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凭自己的才学品貌,得到过那么多漂亮姑娘痴心不要命的爱,还打不动她的芳心吗? 决心一下,童无逸平生第一次主动出击,为结婚去追求一个姑娘。他增加了到龙井二队走人户的频率,帮她干些砍柴挑粪的力气活,得便说想称点毛线打个背心,自己是外行,不晓得该称多少,也不会选颜色,更弄不清质量好坏,拿钱请黄老师帮忙称毛线。黄文婉欣然答应,她本来就是个肯帮助人的好姑娘。等毛线称回来,童无逸谢谢之余,请求说:“一客不烦二主,就请黄老师帮忙帮到底吧!” 黄老师也愉快地答应了。不等背心打好,童无逸就写诗了。他只写一首,只写了一首千行长诗,答谢黄老师,表白自己的深情厚意。把个黄老师吓得赶忙转队到了常富公社富田一队。童无逸百折不挠,紧追不舍,终于逼黄文婉开了金口:“我发过誓的:不出农村决不耍朋友!” 把个童无逸晾在屋里,自己躲在朋友家,再也不露面了,原来她真是个死不悔改的梦想派! 童无逸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彻底打消了找女知青结婚的念头,想石屏三队不会饿饭了,把积存了几年的60斤全国粮票交给专门靠买卖票证谋生的一个常富知青,换得40元钱,买了部32开书大小的“凯歌”牌半导体收音机。放在枕边,早晚听些新闻、样板戏,吃饭时也不再孤单。日子好过些了。 一天,三婶叫侯寅平来请童无逸吃饭,说是“拈蒜叶子”。 堂屋里,八仙桌上,一大瓦钵堆尖满沿的白豆花,热腾腾、闪巍巍地放在正中。灶上还有一大锅。四碗洒着翠绿葱花的紫红色胡豆酱分放四方;对角放着两大碗油汪汪、黄浸浸、巴掌宽肥膘的老腊肉炒蒜苗。好远就闻到惹人吞口水的葱蒜肥肉豆花香。 侯少庆上座,让出半边板凳说:“坐!坐这里!” 侯寅清、侯寅金、侯寅平三弟兄把童无逸按在侯少庆身边坐下,说:“要不是你,我们侯寅平就不好说了!你该坐上方!” 原来,前些天侯寅平发高烧,咳嗽,右胸痛,呼吸困难。侯少庆把单方验方、苗药汉药、求神驱鬼、方法用遍。病情越来越凶。只好把童无逸找来,说:“你家是开医院的,帮我们出个主意,看还有救没得?” 童无逸看后,估计是肺炎、胸膜炎之类,尽力劝说送医院。几弟兄忙扎好一副担架,抬下白岩沟,到矿区医院。童无逸把侯寅平背上背下,办手续、入病房、照片、检验,确诊为胸膜炎。住院一周,痊愈回家。 恭敬不如从命,童无逸只好就坐。 三弟兄各坐一方。大嫂在坝下没回来。二嫂杨朝容抱着酒罐斟上一碗,恭恭敬敬地放在三叔面前。侯少庆端起抿了一口,说:“我不敢多喝。你们扯大口点啊!”顺手递给童无逸说:“喝!不要客气。拈蒜叶子,吃豆花!” 童无逸谦让不过,喝了一口,递给坝下回来的大哥侯寅清。大哥喝了,递给二哥侯寅金。然后是老三侯寅平。转了两圈,酒碗干了。杨朝容又斟上。又从侯少庆起,依次喝下去。 灶房头摆了一桌,三婶和俩姑娘、俩媳妇、俩孙女端着碗,随意地在灶房、堂屋,或坐或站,却不上桌,随时放下碗筷斟酒、上菜、添豆花、加胡豆酱、伺候桌上的男人们。看来规矩不小。 三杯上脸。侯寅金开起了玩笑,说:“童无逸,你把龙井坝那个黄老师弄到手没有?” 童无逸吃了一惊:“他们消息好灵通!”随口应道:“你怕当真像自留土头摘南瓜儿那样便宜呀!” 侯寅金扯了一大口酒,吞下去,又夹了一大筷子豆花,滚上胡豆酱,放进嘴里,吃了,慢悠悠地说:“说你把人家撵得不敢回屋,怕是日白的哟?” 桌上桌下,连侯少庆都笑起来。 童无逸差点把一口豆花喷了:“咋个他们啥子都晓得呀?”笑着应付:“她要走人户,叫我给她守屋!” 杨朝容身材高大,瓜子脸、薄嘴唇、口快腿勤手巧,一边斟酒一边说:“我说童无逸呀,你当真没长眼睛是不?你们开会、干活路,长期约起在一堆的几个妹姑儿,哪个不比她好看?你只要开个口,任中选一个,还消去把人家撵得满山跑哇!” 桌上桌下又笑起来。童无逸也笑,说:“二嫂,哪里有啥子约起在一堆的哟!” 二嫂说:“你没长眼睛,只当我们都没长眼睛哪!” 童无逸没话说了,只顾喝酒吃菜。其实他也有所觉察。不知从几时开始的,只要是挖冬地、砍生地、薅包谷、薅秧子这些成排成队,个人位置相对固定的活路,他的左右两边必定是李联芬、刘志英两个。他总是处于队里青头姑娘们的中心。要是坐着不动的活路,比如剥包谷壳、脱包谷子、还有开会,三个挤一条板凳是常事。开初他还不自在,过后慢慢地习以为常。 李联芬、刘志英这两个是石屏大队,也是柳信公社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李联芬快满18岁了,雍容美丽;刘志英虽说是她幺姨,却比她小半岁,乖巧苗条。李联芬端庄自重,少言寡语,能干手巧;刘志英天真活泼,爱说爱笑,爱唱爱跳。在童无逸眼中,除开生活环境和受教育不同这些因素,单就容貌、体态的类型、举止性情的特点来看,李连芬类似蓝瑛;刘志英类似夏翔。要真像二嫂说的任中选一个,对童无逸来说,的确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开玩笑而已,何必费这些不沾边的心思哩?”他想。 侯少庆发话了,笑嘻嘻地,认真地问他:“那两个妹姑儿你想讨哪个?” “想讨哪个?”童无逸还真没想个。可不可以回答他:“我哪个都不想讨”呢?看来今天这顿饭就是为的这事。人家是认认真真当一回事来办的。“我可不可以不领这个情呢?” 童无逸心里紧张地盘算,忽然发觉侯家人都住了筷子,都不说话,都在安静地等他回侯少庆的话。从来能说会道的他,一时竟结巴起来:“我......我......”我了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来。 侯寅金说:“‘你’?‘你’!你总不至于两个都要嘛?” 背后有个清脆短暂的笑声,立时止住。 侯少庆说:“让他想清楚,是一辈子的大事情。” 三婶在童无逸身边说:“我看呢?两个都好。要是说成家立业过日子呢?还是要老成、能干的更好些就是了。” 童无逸想起个说烂了的笑话:老太太看电影红楼梦,为黛玉焚稿哭得老泪纵横。旁边一年轻人问她为什么?老太太伤心地说:“贾母好狠心啊!骗宝玉跟薛宝钗结婚。林黛玉好可怜啊!”年轻人又问:“要是你老人家跟自己选儿媳妇,林黛玉、薛宝钗两个当中,你要哪一个呢?”老太太泪水未干,毫不迟疑地说:“当然要薛宝钗咯!” 看来老成、懂事、聪慧如宝钗的姑娘们,在婚姻竞技场上具有不容置疑的获胜优势。 见童无逸还在出神,侯少庆说:“三婶的话我看有道理!” 侯寅平这时才开口:“说李联芬,要得不?” 童无逸问:“她们读过书没有?” 杨朝容说:“读过书,都读过小学。” “半文盲!真正是一张白纸。”童无逸懊恼地想。 “文化是低点,”大哥侯寅清看透了他的心思,说:“农村头也够用了。再说,你文化高,可以教她呀!” 侯寅金接口道:“俗话说:‘要得会,就跟老师睡’!她跟你一睡,不就会了?” 当即哄堂大笑。童无逸也笑。 侯少庆说:“那就李联芬。定了?” 童无逸只好点头说:“好嘛。” 侯寅金说:“还是选了个最漂亮的!” 侯寅平转头吩咐道:“王友莲,明后天你就跟李联芬露个口风,看她意思如何,再说。” 三嫂王友莲抱着个奶娃,微微有些发胖了,看得出当年是一个娇小伶俐的漂亮姑娘。商落人,读过农中,举止得体,说话和人,虽说当妈妈了,却不和婆婆大娘们凑一起,总是和队里一帮青头姑娘们结伙打堆,成了个妹姑儿头子,尤其跟李联芬谈得来。 当下王友莲望童无逸微微一笑,说:“传话算我的。干不干得成还是她说了算啊!” 童无逸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明白侯家人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周密考虑,有准备、有计划、从容行事的。 只隔了一天,王友莲就到童无逸屋里来说:“芬姑儿说了,口说无凭。你要给人家个信物哇!” 说起信物,童无逸想起蒋玉菡的汗巾;柳湘莲的宝剑;西方的戒指;中国的现钱。 钱?童无逸身上倒还有点。入乡随俗吗?跟做买卖似的,想起就别扭。不能拿钱!拿啥呢?猛然想起,黄文婉打的那件毛线背心,浅咖啡色,很好看的竖条云纹花式,男女都适合。尽毛线够,打短小了,只好压箱底。她穿肯定合身,正好派个用场。翻出来给王友莲,说:“请你给她说,暂时只有这个,等我回兴盛再去好好准备。” 王友莲说:“芬姑儿答应了。她还没跟大人讲,芬姑儿叫我们先不要张扬出去,慢慢看伯伯伯娘的意思,慢慢地打通伯伯伯娘的思想。现在不能够让他们晓得!” 童无逸也是这样想。说了会儿话,王友莲临走笑着说:“这下你降辈分了。人家早就说过,这辈子不得喊你叫叔叔的!” 童无逸想起,去年冬天,在公房剥包谷子。李联芬的十岁小弟端着碗大头菜来说:“童叔叔,伯娘叫我拿来跟你下饭吃。” 童无逸谢谢了,拿到灶房,回来,开李莲芬的玩笑说:“均儿都喊我叫童叔叔,你也该喊我童叔叔才对!” 李莲芬很认真地望着他小声说:“他喊他的,我不!”一会儿又红着脸说:“要我喊你叔叔,下辈子!等嘛!这辈子坚决不!” 一个玩笑她这么认真,童无逸好半天没话说。 刘志英说:“她从不喊我幺姨哩。” 旁边侯寅金接口道:“童无逸,人家想喊你哥哥!你咋个不知趣?” 好多人都笑了。李联芬却板着脸咬着嘴唇,直到收工也没说句话。现在,童无逸总算弄明白在她心中,为什么一个关于称呼的玩笑有多严重的意义了。 看王友莲的神态,事情进展一定顺利。既然如此,是该认真准备了。 应该马上回兴盛告诉妈妈。看妈妈的意见,听妈妈的安排。应该把李联芬的相片带回去,让妈妈看! 第二天,他找王友莲去要李联芬的相片。没想到十八岁的李联芬竟然没有单独照过相,只拿来一张三寸大和家人一起,七八个人的合影。除她的容貌好,看起来顺眼些外,真像报纸上的难民照片。童无逸不由自主地想起聪聪送他的那三张三寸大的玉照;想起刘妹那几大相册,从小到大的无数艺术照;想起夏翔、蓝瑛、曾彦荷送给自己的那些漂亮的照片。他真为李联芬这些农村姑娘们悲伤。 这些在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中长大的姑娘,能不能够和自己融洽地生活在一起呀? 毛泽东说:“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我能不能画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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