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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神戳戳?鬼戳戳! 学校进驻了工作组。工作组组织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红卫兵是清一色洪玉聪样的“红五类”,喊出口号来:“老子革命儿接班,老子反动儿混蛋!”“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打地洞!” 我们是古今中外,无产阶级革命史上首批毛泽东思想红卫兵,跟着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泽东,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打出一片红彤彤的毛泽东思想新天地,让毛泽东思想的光辉普照全球。这是我们——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光荣而艰巨的历史使命。洪玉聪们充满了自豪。古今中外人类历史上有过类似的组织吗?楚霸王的江东子弟,皇太极的八旗子弟,希特勒的褐衫队能比吗?能不令我们热血沸腾、斗志昂扬吗? 把紧张备考的心情放松下来,洪玉聪在衣柜里翻出姐姐的军装,挎上军用包,拴上武装带,别上红袖章。穿衣镜里一个小女兵。军帽下齐耳短发,挺胸束腰,英姿飒爽,顾盼生辉。漂亮!威风! 她是一中唯一一个连内衣裤到鞋袜全套真资格女军干装备的女红卫兵,也是第一批进京接受伟大统帅毛主席检阅的红卫兵代表。尽管只在远处看到天安门城楼上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招手,她也激动万分,热泪滚滚,握拳发誓:敬爱的毛主席,我一定要紧跟你,誓死捍卫您的伟大思想,把你亲手发动,亲自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蓝群英个子小,家里没军人,东求西借,凑成一套军装,还只是两个包的战士服,又长又大。帽檐也软不拉叽地趴下来。衣裤改了又改,穿上身总不是滋味。最差劲的是鞋。没有34码的军用鞋,商店买的颜色、样式、质量差得远。一眼就看出是民品。天生一副娃娃脸,前看后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顺眼。只是红卫兵袖章一戴,照样是没人敢惹,照样的为所欲为,照样的开会、游行、见首长! 真好玩! 你看,平时一身官气、满脸政治、道貌岸然的书记、首长们,一下子变得慈祥可亲了,亲自接待,热情握手,亲切交谈,诚恳表态,坚决支持。“成立会”、“誓师会”、“批判《海瑞罢官》”、“打倒刘、邓、陶”......每会必到,慷概陈词,愤怒声讨之余,还关爱地给革命小将发又香又甜又好吃的芝麻饼,语重心长地鼓励他们:“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以《红旗杂志》、《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这“两报一刊”的社论为战斗号令,去“经风雨,见世面”,“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洪玉聪们从心底里觉得这场革命真好玩。 当时,为了贯彻伟大统帅毛主席“要准备打仗”的伟大战略部署,沿海重要企业劳神费力纷纷内迁。四川成了“三线建设”的重点。兴盛东门外也迁来个军工企业,上海模具厂。 从中国无产阶级的摇篮:上海来的产业工人!军工!工资高!港式!洋盘!海派! 男女不分的短发梭梭头;要嘛是拖齐脚肚子的超长发辫;穿着齐腰露皮带的短衣衫,绷紧屁股,起南瓜瓣瓣的窄腿裤;脸上还涂着百雀羚、雪花膏、蛤蜊油。三五男女,款款而行,旁若无人,说着没人懂的“洋话”。足迹所至,香气氤氲。 兴盛的老百姓哪见过这等人物,啧啧称奇。娃娃们先是怯怯地偷盱,接着是远远地跟随,慢慢地成群围观,最后就满街追着起哄,齐声吼着不晓得哪个创作的童谣: 上模的梭梭头 擦点万金油 害怕别个羞 挽个小纠纠 害怕别个睃 穿条小裤脚 抑扬顿挫,有板有眼。弄得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导阶级,大上海来的产业工人莫名其妙,尴尬不已。其实人家并非有意地标新立异。这就是上海市民过人的精明、雅致之处。人家有人家的难处。一年才几尺布票,短衣窄裤是不得已而为之;赶上班,怕迟到,男女不分的梭梭头好收拾,省时间;有时间梳头的,爱美,别无奢望,只能以多年心血,辛劳呵护的长发聊以自慰;擦点廉价的油脂护肤,抗御干风烈日亦不为过。 可是,在毛泽东思想的照妖镜里,这些不正是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腐朽没落的生活方式吗?这些不正是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的“封、资、修”的“四旧”吗? 以捍卫毛泽东思想,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为历史使命的红卫兵们是可忍,孰不可忍?洪玉聪和战友们在十字路口、交通要道,严加把守,逮着小裤脚就一剪子铰上大腿;逮着长发和梭梭头就剪得像狗啃似的叫他(她)几个星期不敢出门。看到他们忍气吞声、“群裾飘飘”、抱头鼠窜的狼狈相,真切地感受到毛泽东思想的极大威力,毛主席革命路线的绝对权威,由衷地为自己是毛主席的红卫兵而自豪,叫人在床上一想起就好笑得睡不成觉。真好玩! 兴盛是农业县,逢阴历二、五、八赶场。红卫兵在各入城街口设卡,必须背一段毛主席语录或者唱一首革命歌曲才准通过。特别是李劫夫为毛主席语录谱曲的语录歌,最时兴。城里人哪个不会两句“下定决心”、“造反有理”?单单苦了少见识、没文化的乡下人。出啥洋相的都有,逗着好玩,更不放进城。 一天,洪玉聪们在南华街口挡住一个进城卖麻线的农妇。她以为要买路钱,说:“放我进去。卖了麻线就有钱。” 说不要钱,要背语录。她不懂啥子叫“语录”,听成“衣禄”,说:“我晓得。各人的衣禄不要争:‘阎王赐你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告诉她是毛主席语录,她说:“我晓得!毛主席的衣禄好啊!天下都是他的。毛主席的江山坐一万年。他的衣禄还没满!” 红卫兵们说她反动。她说:“我是贫农嗷!又不是地富反坏右,咋个反动啊?” 纠缠久了,挡住的人越来越多,急着要进城赶场,都帮她说好话:“不晓得语录就唱歌嘛。” 她说:“要得!”开口就唱:“一想我的郎......” 红卫兵忙叫打住,要唱革命歌曲。她不晓得啥子是革命歌曲。有人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就是。” 她茅塞顿开,高兴地说:“这个我唱得来!”挽着提篼,有板有眼,用哭丧的曲调,长声吆吆地尖声唱起来:“雄啊......雄啊......雄赳......赳啊......” 笑得人回不过气来,只好放她走了。 你说好玩不好玩? 发倡议,出勒令,限令全城单位、商店、居民三天之内把街道用油漆刷得一片通红。走在红海洋里,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志得意满之后,又觉得没啥意思了。 兴盛古称兴桥驿。古驿道贯穿南北。南华街、北固街拦街矗立着高宽数丈,巨石砌成的石牌坊三十多座。重檐翘角、宝顶凌空。上刻敕书圣旨、龙凤麒麟、狮象花鸟、联句文章。刻工精细。书法高超。是历朝皇帝为表彰兴盛历代清官廉吏、良绅善人、贤才孝子、烈女节妇而立的。这就是兴盛最高、最大、最具体,流毒千百年,反对毛泽东思想的“四旧”。我们不破谁破?我们不干谁干? 洪玉聪们带着石匠工具,架起梯子,把牌坊上所有的雕塑打砸得残缺不全、面目全非。如果有炸药,如果有机械,如果有地方安置居民,如果不是出事故摔残了两个战友,我们红卫兵一定会把这些反毛泽东思想的旧世界残遗砸成细粉,荡为平地。但是已经很劳累、很危险,不好玩了! 烧川剧团的凤冠霞披、乌纱顶戴、朝笏玉印、盔甲袍靴;烧文化馆的西装洋帽、礼服衣裙;烧图书馆的洋画图书、古籍墨宝......一派的烟熏火燎,又热又呛,就很不好玩了。 把广播站的唱片叠起来,用扁担砍烂练手劲就纯粹是发泄;比砍烂的多少赌输赢就更是无聊。不如干脆复习功课考大学有意思。 记得四哥洪玉山8岁时爬书案打烂一个瓷罐。妈妈一巴掌打得他耳朵流黄水,成了“聋四”,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败在他手里。这种败家子不打?打哪个? 《中学生守则》、《小学生守则》都有一条“爱护公共财物”。 我们在光天化日里,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整得稀巴烂,烧得干干净净,没有人敢说我们破坏公共财物,更没人敢打我们的巴掌。为啥呢?因为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按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干革命的。但这就是革命吗? “8.18”她受毛主席检阅后,随首都红卫兵到了大兴县,亲眼目睹了大兴县集体屠杀四类分子及其家属,老者80岁,小的38天。十三个公社四十八个大队共杀了325人。22家杀绝了户。这是什么革命呀?跟希特勒、纳粹党杀犹太人有啥两样?这是中国的奥斯威辛。 洪玉聪迷惘了。 一中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批斗大会”。柳然老师和几个老右派被毒打后,戴尖帽、“喷气式”游街,当晚,他跳下雪瀑。三天后,洪玉聪看到了柳然老师的遗体。回家哭肿了眼睛。 兴盛城关医院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大会”,邀请一中红卫兵小将光临指导。洪玉聪和蓝群英被派参加。 批斗会在医院会议室举行。院里到处贴着“誓死捍卫毛主席!”“誓死捍卫毛泽东思想!”“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无产阶级专政万岁!”......的大标语。主席台上端坐着惠世光书记、吴仁兴院长、工作组头头、卫生局局长。批斗大会主席台下,童妈妈、万山秀、刘峰、林玉山和几个洪玉聪不认识的老人,低着斑斑白发的头,苦着刻满沧桑的脸,弯腰曲背,排队站立,接受批斗。童妈妈胸前挂着“右派分子”吊牌;万山秀是“反革命分子”;刘峰是“现行反革命、坏分子”;林玉生是“地主分子”;其余几个据说是国民党军医出身,分别吊的是“反革命分子”、“历史反革命”的吊牌。五、六十岁的人在酷暑天躬身站立,个个满头大汗,浑身颤抖。 洪玉聪看到童妈妈,想起童无逸,想起残破肢体泡得肿胀不成人形的柳然老师,想起大兴县被屠杀的四类分子,神志恍惚,大失水准,只好推说头痛。喊口号、发言都由蓝群英独立支撑。 蓝群英个子虽小,革命斗志高昂,每次批斗,勇猛顽强,挥着铜头军用皮带,打得柳然等牛鬼蛇神,头破血流,无处躲藏。 萧克武、石建华、尚家泉是工作组培养的积极分子,带头喊口号,领先揭发批斗。 大会开始,萧克武和石建华把刘峰按跪在地上。尚家泉也冲上去,几个一阵拳打脚踢,愤怒声讨刘峰的反革命罪行:“刘峰散布反革命言论,说我们挖的五米多深的防空洞挡不住帝修反的炸弹。破坏伟大领袖毛主席‘深挖洞’的伟大战略部署,妄图反革命复辟。其狼子野心何其毒也!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峰被打得皮开肉绽,五花大绑,交公安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后以反革命罪判刑五年。 尚家泉一口唾沫吐在童妈妈的脸上,带着满腔的无产阶级义愤说:“卢岫瑛这个老右派!死不悔改,是顽固坚持反动立场的反革命家属,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长期霸占值班室,估倒单位解决住房!反革命气焰万分嚣张!霸住产妇接生,霸住病人看病,妄图独霸妇产科,达到复辟资本主义,让人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的反革命目的,妄图恢复他们失去的天堂。我们革命人民是可忍?孰不可忍?......” 石建华给万山秀两耳光,说:“万山秀这个罪该万死的反革命分子,不思报答党和人民对他的宽大,不思悔改,利用自己的罪恶名声,骗取群众信任。这个反革命分子对人民有刻骨深仇。他霸住病人不让其他医生看,一天只看60个病人。让病人得不到及时治疗,从而延误病机,残害人民。......” 萧克武抓住林膏药的头发踢了两脚,愤愤地说:“林玉生这个地主分子,把劳动人民创造的膏药秘方据为己有,妄图复辟资本主义,梦想蒋介石反攻大陆,在国民党统治下发家至富。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批倒、批臭,斗垮、斗倒。勒令他下午把秘方交出来......” 等等等等。工作组安排的发言人一个接一个。都是先背上一两段毛主席语录,把鸡毛蒜皮的琐事,全提到阶级斗争的高度,作为他们反攻倒算,复辟资本主义的罪行。 批斗会进行了三个多小时。童妈妈和万山秀站不稳,几次摔倒,又架起来继续批斗。看着老态龙钟的童妈妈先是满脸通红,随后苍白青黑,紧闭双眼,紧咬牙关,满头虚汗,衣裤湿透,洪玉聪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哭出来,见石建华瞟了她几眼,蓝群英也不满地提醒她,只好强打起精神,敷衍到最后。 治保主任萧克武宣布:对这些阶级敌人实行群众专政。石建华进驻万山秀的科室,监督万山秀;尚家泉监管卢岫瑛;所有被斗的阶级敌人都安排专人监管。他全面负责。管制分子们除每天上班、应诊、做手术外,万山秀打扫男厕所;卢岫瑛打扫女厕所;其余分别打扫门诊部、住院部、大院各处。 这些革命措施深得无产阶级革命群众,尤其是三个文盲清洁工的热烈欢迎。无产阶级专政在兴盛城关医院得到进一步巩固。革命群众的革命热情进一步高涨,充分发挥了群众专政的威力;“地、富、反、坏、右”这些阶级敌人更加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接受管制,劳动改造。革命群众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读毛著、打毛衣、打麻将、打扑克、窜科室、扯是非、摆东家长、西家短的闲龙门阵了。 这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吗?斗死了年轻的天才诗人;斗垮了年老的高明医生;把四类分子杀绝种;让阶级敌人断子绝孙;资本主义就不会复辟?劳动人民就不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毁灭了祖先留下的一切;把这些老人打成贱仆;这就是无产阶级解放全人类的壮举吗? 洪玉聪不敢向任何人暴露折磨着她的迷惘。看到蓝群英打柳然老师时的狠劲,她再也不敢和这个凶残的洋娃娃说心里话了。对她的探询、疑问总是敷衍、搪塞,虽说不能消除蓝群英的疑心,却也不至于让她窥探到自己的心思。 这次参加城关医院的批斗会,使她们失去了往日的相互信任。她俩的友谊走到了破裂的边缘。 蓝妈妈也把蓝瑛哄到了城关医院批斗会现场。 蓝瑛是蓝妈妈写信叫回来的。 蓝妈妈养活了两男一女。蓝幺妹有两个哥哥。 想当年自己背着蓝老大。蓝瑛的老汉儿一挑箩筐装完了全部家当:蓝氏香火、棉絮、平锅、擀面杖。从自流井来到兴盛,在城隍庙门口架起炉子打锅盔,勤巴苦争几十年,才从城隍庙戏台子下搬出来,住进了府院街这间小屋,有了自己的门面、招牌。死了的儿女不想他了,穷,养不活。这独独的一个漂漂亮亮的幺姑娘,舍得让她下乡,就图的是三年后调工作,有个好前途,嫁个好女婿,过上好生活。不枉自自己辛苦一辈子,终于有了一个不靠打锅盔找饭吃,有个体面工作的儿女了。听说她跟童师母的幺儿在乡头耍朋友,蓝妈妈先还很满意。童无逸嘛,小名童童,白白胖胖,斯斯文文,聪聪明明的一个乖娃娃,身体好,脾气也不错,跟幺妹倒是般配。人家还是有根基、有家教的人户。童师母也熟。大家知根知底,只要不在乡头结婚,调了工作再成亲还是要得的。没想到后来听到的多了,说他作风不好,脚踩三只船;还是个黄眼狗,差点把瑞珀整死;还说他犯了政治错误,写了反动文章,不是遭雷打住院的话,还要挨斗争。遭雷打的哪个是好人?不是忤逆不孝,就是该天收的恶人!还说他遭雷打了过后,变得神戳戳的,怕要成神经病。她这才想起童无逸的老汉儿是遭镇压的。这世道,“杀、关、管”还有个屁的前途哇!调工作就休想了。我们这种三代苦出身的清白人家,才不要去粘惹这种“杀、关、管”哩!坏脚扯倒好脚,划不来! 赶忙找人写信把幺妹叫回来。可是,幺妹死一个人也不答应和童童分手,说童童是真心真意只爱她一个人的,为了她把刘妹和小妹都放弃了。刘妹没当成公社妇女主任算她有运气。徐艳秋现在才后悔不完哩!那个公社书记代少阳外号叫大骚羊。他的代大娃早就有对象,去年就结婚了。徐艳秋排长太太没当成,成了排长老子的二房了。打不出的喷嚏,说不出的苦。夏小妹是童童没松口,说不想拖累她。人家夏小妹是一心一意要跟他一辈子的。瑞珀的事,更不是童童的错。他是自己摔倒在水田头的!童童根本就没出手打他。啥子政治错误啊?那篇文章我看过。他有文才,写得好。根本不是反动文章!遭雷打的又不只是他一个人!我去看过他,哪有啥子神戳戳?鬼戳戳! 蓝妈妈苦口婆心,早念晚念,弄得蓝瑛心情烦躁,想跑回璧县,蓝妈妈又寸步不离地守着。蓝瑛没法,只好使出最后,最有效的法宝:哭!只要蓝妈妈一提这事,她就哭。一提就哭!哭个细水常流;哭个昏天黑地;可以哭饿了吃,吃饱了又哭;也可以哭倦了睡觉,睡醒了接着哭;这是活学活用了童童说他惹不起的六姐的法宝。哭了几天,蓝妈妈没办法了,准备随她的便,不管了!却正好听说对面城关医院要开童师母的斗争会,就哄蓝瑛陪她进医院看病,让她看挨斗的童师母,就是她哭死哭活要嫁的童无逸的亲娘。 蓝瑛不相信童童不能调工作,但是看到了童妈妈被斗的惨相,看到童妈妈受当众吐口水的侮辱;看到了童妈妈每天三次打扫女厕所,被袖手旁观的清洁工王大娘支使过去,呵斥过来。她联想起璧县礼信公社那些五类分子,破衣服左边胸口上缝着“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的白布标志,见人赔笑,任人打骂,低头走路,弯腰让人,时时挨斗,无偿派差,随叫随到的贱相。她不敢想象嫁给童无逸后会不会过这种日子?是不是还有脸回兴盛见熟人?爸爸妈妈咋个认这个扫女厕所的右派亲家? 蓝瑛寒心了。她不晓得该咋个办。没有童童自己活着还有啥子意思?她不敢想未来,连现在咋个活下去都不晓得。干脆一死了之。一了百了,死了算了!可是,可是,自己才18岁呀!...... 她想呀,想呀。不言不语,不哭不笑,不吃不喝,不睡不醒地躺在床上,像个木头人。吓得蓝妈妈哭着求她说句话、喝口水、就是哭一声也好呀! 蓝瑛睁着眼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老汉儿过来吼几声,蓝瑛理都不理;哥哥嫂嫂来劝,蓝瑛干脆把眼睛闭上;蓝妈妈弄她平时最爱吃的姜汁兔、白斩鸡、糖醋鱼,摆在床前,香味扑鼻。她翻身向墙,拿屁股对付。 第三天,蓝妈妈急了,说:“我的小祖宗!我前世的冤孽!你要做啥子?你开口嘛!我都依你。你说嘛!你再不开口,我跟你下跪了!” 蓝瑛慢慢地坐起来,说:“妈,我依你。” 蓝妈妈喜出望外,搂着她又哭又笑,说:“我跟你相了个工人,条件好得很!” 蓝瑛轻轻地解开妈妈的手,起身找出纸笔。蓝妈妈问:“你写啥子?吃了饭再写嘛。” 蓝瑛说:“你去弄嘛!我写了再吃。”摊开纸,带哭声地说:“我总要跟童童说一声啊!”说完,倒在床上,伤伤心心地嚎啕大哭起来。 童童这次来矿区,看到矿区越发闹热了。所有的墙壁、公路堡坎,甚至岩石上,无处不刷着各种字体的大标语。有仿宋、魏碑、黑体、花体;有龙飞凤舞,潇洒飘逸的行揩、草书;有的颇具功力,是真正的书法作品;也有不少猪头鼠尾、死蛇僵蚓、错落笔画、丢人现眼的文字。落款有“清华井冈山”、“北地东方红”、“川大八.二六”、“重庆八.一五”等响当当的红卫兵组织;也有“莲花矿区工人赤卫军”、“莲花矿区革命造反兵团”及下属各战斗队。内容不外乎“誓死捍卫毛主席!誓死捍卫毛泽东思想!”、“誓死捍卫中央文革!”、“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打倒XXX!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谁反对红卫兵,谁就是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革命大串联就是好!”、“谁反对大批判、大串联、大字报、大辩论,我们就打倒谁!”、“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到处都立着、挂着、贴着毛主席语录牌。多得不计其数。满眼皆是,数也数不清。有铁皮的、钢板的、水泥的、木板的,也有可怜兮兮的竹片篾笆箦;还有皱皱巴巴的草席子。 所有的过道、空地都立着一排排大字报栏。重重叠叠、密密麻麻,贴满了大字报。大字报的标题无不触目惊心:“警惕啊!革命者!”、“XXX是混进党内的阶级敌人!”、“剥开XXX的画皮,粉碎复辟阴谋!”、“XXX反对毛主席,罪该万死!”、“XXX反革命言行录。”、“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从XXX老婆的内裤谈起。”、“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 所有被提名打倒者的姓名均黑字倒写,像死刑布告一样打红X,以示其刻骨仇恨、立场坚定;所有的“毛主席”、“毛泽东思想”都红字书写,以表其无限崇拜之心、诚惶诚恐之意。无产阶级的阶级感情绵长深厚,淋漓尽致地挥洒于笔端,爱憎分明。 办公大楼前搭起了辩论台。“赤卫军”和“兵团”的战士们戴着红袖章,扛着横招,舞着战旗,情绪激昂地关注着台上的辩论。论战双方都气急败坏地极力证明自己才是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对方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是反革命组织。有的心急口拙,期期艾艾,语不成句,面红耳赤,愤愤不平地败下阵来;有的手舞足蹈,趾高气扬,气势凶凶,咄咄逼人,声嘶力竭,口水四溅;有的目中无人,胸有成竹,口若悬河,头头是道,出口成章;台上难分难解,台下却一句也听不清,只听得双方都在吼:“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展开激烈的语录战。 《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中的只言片语,既是矛,是无坚不摧,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矛;又是盾,是牢不可破,固若金汤,天下无敌的盾。革命群众活学活用毛主席语录,用毛泽东思想作武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瑞琥说:“好耍得很!红卫兵一冲,矿党委和工作组就跨了。运动初期的红人成立了‘赤卫军’;吃过亏、挨过整的组织起‘造反兵团’。现在矿区是兵团的天下。不要看赤卫军头头还上台辩论,要不了两天就垮了!” “你是兵团的?”童童问:“你可以参加?” “是。兵团不讲出身成分。赤卫军太可恶了!” “还上班不?” “还上班。好耍得很。想不想下井看看?” “想!”童童点头。 “身体如何?”瑞琥问:“好完没有?” “没得问题,好了!” “他们说你神戳戳的,要成神经病。” “神戳戳?鬼戳戳!”童童笑了,说:“指导员和场长来看我。我懒得开腔,故意神戳戳地望着他们不说话。他们就回去说我神戳戳的。”又笑着说:“我还好。赵渝的那话儿烧成了个‘糊雀雀’!” “那他不就成了太监了?” “还好。那盆水泼得及时。医生说不影响功能。” 瑞琥笑着问:“你晓得是哪个给狗取的名了吗?” “住院时赵渝承认了。” “他咋个说的?” 童童说:“赵渝说是他跟聋四开玩笑,说这两条小狗狗跟童无逸、刘韵蓉一样乖。赵渝就说干脆它两个就叫‘童童、蓉蓉’。说本想玩笑开过就算了,没料到大家觉得有趣、好耍,就真的喊开了。” “跟瑞珀说的差不多。”瑞琥说:“你没骂他?” “骂他?”童童摇摇头:“算了。骂他有啥用?去年他说不回家过年,请我帮他把一挑水桶带回去。我想,帮个忙、出点力没啥。就答应了。想拆成扳子好收拾。他说怕家里装不还原。我只好用桶装上我的东西,从贵岭挑三十多里到柳信,从柳信挑八十多里到高县。坐汽车到宜宾已经是下午6点多了。挑着木桶满街转,住不上旅馆。说我贩运木器,要证明;还说要抓我到市管会。我又累又饿,只好挑着木桶到火车站,想在候车室过一夜。没想到宜宾没夜车,候车室不开门。9点多了。天上下起小雨来。我挑着水桶在车站转,又冷又饿,走投无路,看到个开着门,亮着灯的旅馆,硬着头皮挑进去。值班的胖大娘凶神恶煞地要推我出去。我说我是知青,拿出探亲证明给她看。她态度大变,慈眉善目,说:‘造孽啊!我姑娘也下在高县,昨天才回来。’叫我把桶提进值班室,让我过了一夜。第二天挑着桶挤不上车。那个挤呀!最后挤在门口车梯上。怕摔死,把扁担横绑在两边拉手上挡着,遭煤烟灰尘糊了个满头满脸。回家第二天挑到西裕街唐家巷,问到他家,万没料到赵渝从屋里出来,接过水桶只说了句:‘你才回来呀?’转身进去,连‘谢谢’都没说,更不用说请进屋歇脚喝水了。枉自他父母都是教师,这么没家教。跟他计较得了那么多?” 第二天,童童穿上休班工人的工作服,戴上头盔,蹬上矿靴,领了矿灯,冒充运输工,混在瑞琥班里下井去了。井口的守卫问都不问。 白岩三井是平硐。坐矿车进大巷,到工作面把掘进队装好的煤车、矸石车推出来,到大巷编组,由矿车拉出去。工作面是卷拱好的,很安全,通风也好,不冷不热。半天也没几车东西出来。班头就带着大家打扑克。刚好八个人,两铺场合。打到12点,食堂送来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一个四两,每人一个,一大汤瓢猪肉丸子白菜汤,一份榨菜肉丝。香气扑鼻。味道好极了。童童不由地想起青牛山上的包谷渣子盐水饭。吃过又叫打牌。童童有雷打不动的午眠习惯,哪怕只能眯20分钟眼睛也好。瑞琥见他困了,叫他找个楼眼睡会儿。童童和身倒在楼眼里,一觉睡醒已近3点。不一会儿,班头就喊下班了。收拾好东西出井。下班气笛高唱。交矿灯,进浴室,雾蒙蒙,热烘烘,池子里泡满了光溜溜的裸体。洗掉煤灰,在莲蓬下冲干净,换上衣服,童童就这样认认真真当了一天矿工,亲自体验了一番工农差别。只是一出澡堂就被弄到保卫处盘问了一番,签字、盖手印才放行。 和瑞琥回到宿舍,见曾彦荷斜靠在瑞琥床上看书。 老九依然清丽素雅,但明显瘦了一圈。面色发黄。眼圈发青。苏格拉底氏的前额瘦骨嶙峋。她问童童:“好了?不象神经病嘛!” 大家都笑了。童童说:“我不象神经病;你倒像小儿疳了。就跟60年饿了饭的人样!” 瑞琥有些尴尬地笑笑,不开腔。老九轻描淡写地说:“这一阵子是不大好。瘦了。” 童童说:“我看不是小毛病。还是该找医生看看。” “没得啥子。我回兴盛去看。”老九敷衍道,转头问瑞琥:“我给你买的那件黄甲克呢?” 瑞琥一怔,心虚地说:“像是在箱子头样。” “我找过了,哪里有?” “那......放到哪里去了呢?”瑞琥作思索状。 老九起身要走,说:“你想嘛,慢慢想,想起了给我说。装得像!” 童童忙拦住她:“才来就走?到哪里去?要吃晚饭了。” “我到小妹那里吃!”老九说:“干脆我们一起去。人家小妹一直担心你,怕你真成了神经病。”要拉他走。 童童说:“不合适吧?我不好到她那里去吧。” 老九说:“好!好!你男子汉,大丈夫,脸皮薄,怕羞,怕丢面子,不好去见他。你等着,明天小妹不怕羞,厚着脸皮来看你,你就有面子了!”说完要走。 瑞琥忙赔笑拦住她,说:“吃了晚饭,我和童童送你过去。” 老九板着脸不开腔。瑞琥嬉皮笑脸地说:“九姑婆,给个面子嘛!” 老九眼眶一红,泪水滚了出来,掏出手绢捂着脸,坐在床上抽泣。 童童不解。瑞琥难堪。两人无语,静候她平复过来。 运输班12个人的大寝室,陆续有人打饭回来。饭菜香味弥漫。 瑞琥拿着饭盆、饭盒,对童童说:“你陪她,我去打饭。” 老九擦干眼泪说:“不要打我的,我不想吃。” “你想吃啥子?我去小卖部买。” “不要。啥子都不要!”老九说完,倒在床上,扯过被单蒙着脸,睡了。 瑞琥叹口气,拿着家伙走了。刚到门口,老九翻身爬起来,喊:“回来!” “啥子事?”瑞琥应声而返。 老九小声问:“小卖部有凉粉、凉面没得?” 瑞琥高兴地说:“有!要哪样?要几碗?” “一样一碗。多放点醋和椒油海椒!” “得令!”瑞琥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了。 老九一口气把凉粉、凉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辣得嘘儿嘘儿的,汗水也冒了出来,脸色红润了些,情绪稳定下来,说:“童童,你出院后给妈妈写过信没有?我要回兴盛。快写。写了我帮你带回去。幺妹也回去很久了,有情书,我带!保证不拆不看。” 童童笑了,说:“我才怕你看哩?放农忙假了吗?” “找了个回乡知青代课。”老九说。见瑞琥在抽烟,脸色又阴沉下来,说:“你可不可以像童童样,不抽烟?省点钱,还多活几年!” 童童说:“我是福浅命薄,抽了心慌,不得已呀!” 瑞琥涎着脸皮说:“饭后一支烟,胜过活神仙。” 老九幽幽地说:“神仙好!云里雾里,恍兮惚兮,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万事不愁,百事不问。你是快活逍遥,只食人间烟火的活神仙!”说着眼泪又包在眼眶里了。 瑞琥忙把烟掐熄,把剩下的大半截小心放进烟盒,赔着笑不敢开腔。 童童见彦荷情绪不好,瑞琥尴尬难堪。他们一定有啥事。自己还立在这里干啥,借口上厕所出来了。 看着那些杀气腾腾、惊心动魄的大字报;听着高音喇叭里字字血、声声泪的样板戏,磨磨蹭蹭直到路灯亮了才回去。 两人正平静地谈着话,见他回来了,瑞琥说:“赶快写信,一会儿到小妹那里去。矿保卫处长的少爷在调度室,正在使劲追她。她去找车是有求必应。可能老九明天就要走。赶快写!” 童童一笔管三线,鬼画桃符地写好两封信。三人顺公路出沟,到矿区办公大楼边的小妹宿舍。小妹住二楼。一人一间,充分体现了机关的优越性。 小妹一见老九就惊呼:“你咋个瘦成这个鬼样子了?”看到童童,闪过一道不可捉摸的眼神,随即放心地说:“我还以为真成了神戳戳的傻儿了哩!” 让大家坐下,拿出一堆梨儿、桃子来。童童、瑞琥各选了一个慢慢吃。老九两口一个,把水果一扫而空。小妹说:“咋个变成饿牢鬼了?” 老九说:“不要舍不得。还有就拿出来!” 小妹全拿了出来。老九慢慢吃。瑞琥说找车回家的事。小妹答应没问题,问:“回去干啥?” 老九说:“三姐和姐夫从拉萨回来了。顺便回去看病。”又说:“给不给家里带信?童童给家里和幺妹都带了信。”小妹关切地问童童:“幺妹给你写信没?” 童童说:“她好久都没来信了。” 小妹却转过头问瑞琥说:“你们白岩矿改不改名字?” “就你们赤卫军多事,从古至今传下来的老地名,改啥子改?” “不改红岩?” “不改!” “还叫白岩?” “还叫白岩!” 小妹笑着给他一个栗暴,笑着说:“挨了白挨!” 大家都笑了。瑞琥说:“你还在赤卫军?” 小妹拿出个袖章,傲慢地说:“本大爷现在是莲花矿区革命造反兵团政治部宣教委员,兼任燎原战斗队副队长的干活!” “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理!革命不分先后!热烈欢迎夏翔同志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瑞琥表演起来,高呼口号。大家哄笑中,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怕调度室那个老几跟你翻脸?” “在路线斗争的问题上,是没有调和的余地的!”夏翔同志也一本正经地回答,随即做了个怪相说:“他翻脸?本大爷还想翻脸哩!”见彦荷笑得很勉强,关心地问:“水果吃多了不舒服?” “不是。”老九说:“你还不去找车?” 小妹说:“慌啥子?多耍两天要不得?” “不!越快越好!三姐在家等着的,过几天就要回拉萨了!” “好。好。九姑婆,不着急。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小妹跑下楼找车去了。 瑞琥在书桌上东翻西翻找书看。老九半躺在床上养神。童童立在窗前看矿区灯火辉煌的夜景。突然瑞琥说:“童童!你看!” 童童以为他发现了好书,凑过去一看,原来是幺妹给小妹的信。瑞琥说:“夹在这本书里,我无意中找出来的。” 信上说: ......我写了撕,撕了写。不知撕了多少次,还是写不出一封给他的信。不知道怎样告诉他才好。我是真想跟他过一辈子的。但是,社会现实是如此严酷,是不可改变的呀!他不想拖累你,就该拖累我吗?他难道就想不到会连累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嫂嫂吗?请你慢慢地找机会告诉瑞琥,让瑞琥告诉他,叫他不要太伤心。我知道他是真心爱我的。可是,我妈妈说得对:我们女人最怕的是嫁错了人,这是一辈子的事啊!...... 童童脑袋里“轰”的一声响。又像被雷击一样,瞬间思维停滞,感觉全无,睁着双眼,木然无语。 滑稽!荒唐! 不愿被他拖累的幺妹写信给他不愿拖累的小妹,让他不愿拖累的小妹告诉他幺妹不愿被他拖累! 他原本是为了幺妹才拒绝了小妹的! 看到童童直楞楞的眼神,瑞琥慌了,拍着他肩膀喊:“童童!童童!想哭就哭出来嘛!” 童童摇摇头,惨然一笑:“不关事。不关事。”眼泪却滚了出来,转身找凳子坐下,就势擦掉眼泪。 老九坐起问:“哪个的信?” 瑞琥把信递给她。她看完后又躺下去,瞪着眼,一言不发,好久,好久,叹了口气说:“幺妹也苦啊!” 小妹高高兴兴地回来了,说:“明早上6点,沃尔沃到重庆拉材料。比解放坐起舒服多了,还快得多!我叫司机送你到家门口。下午就到了。”见众人表情有异,气氛沉重;看到摊放书上的那封信,说:“请你们乱翻?还没想好咋个讲哩!晓得了,也好,反正都要晓得的!” 众人无语。童童起身要走。瑞琥向小妹告辞说:“谢谢了!”对老九说:“我明早来送你。” “不消了。小妹要送我上车。”老九说。 小妹说:“让他来。他该挣这个表现的!” “随便你。”老九对瑞琥说:“你要上班,送不送都要得。” 童童从老九手里要回给幺妹的信,慢慢撕碎,塞进嘴里,嚼烂,吞了。 回去的路上,瑞琥想安慰童童,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童童淡然一笑:“运交华盖欲何求?”反倒关心起瑞琥来,说:“老九咋个了?” 瑞琥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一个月只有三十多元钱,加上井下补助也不过四十左右。给妈妈奶奶寄20元,给瑞珀5块,剩下的做伙食、烟钱、零用、上储金会,根本没钱买衣服。老九看我无论上下班,一年四季都是一身工作服,给我买了件米黄色的甲克衫。过年回兴盛走人户,瑞珀全是补疤衣服,就把甲克衫给了瑞珀。这么久了,她突然问起来......” 童童摇头说:“也许她没别的啥意思。她得的啥子病?” 瑞琥迟疑了很久,小声说:“不晓得。” 童童看了他几眼,不说话了。他从小跟着妈妈在妇产科长大,多少有些那方面的知识。可是在1966年,这种事是讳莫如深、难以启齿的啊。知心朋友间也不便追问下去。 闷了很久,快到宿舍时,瑞琥又说:“她教村小,一个月只有5块钱,回去看病,我也没钱给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哎......” 童童哑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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