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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童童打个滚!” 青牛山,因形得名,酷似一头巨大的青牛,横空出世,背负苍天,傲然兀立。无须杜撰什么李老君西出函谷关,坐骑青牛贪恋僰乡丰美水草、艳丽佳人,私下兜率宫,被化身巨岭,囚禁于万载蛮荒的商洛、盘古、碧峰、贵岭诸山之间,种种荒唐无稽、幼稚可笑的旅行社童话。青牛山的雄奇高峻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充分发挥你的想象力吧。当你走出顺子场,遥望西南,一座万山围拱,高与天齐的巍峨大山矗立眼前。你能想得到的山顶景观,能不是嶙峋嵯岈的怪石奇峰,纵横交错的深沟大壑吗? 当你从西沐河边,瓮滩下的姑娘湾,钻进半山上不见天日的原生密林,一步一喘,陡峭直上30里,筋疲力尽,登上山顶,眼前却豁然开朗,是一马平川的莽莽原野。看云淡天高,荒林竹树;平田阡陌,绿野牛羊。偶尔见一两处茅屋炊烟;依稀闻三五声鸡鸣犬吠。你能不惊叹自然莫测、造化神奇吗? 不象北大荒的白山黑土;不象石河子的绿洲黄沙;不象云南的红土坝子;不象陕北的黄土高原。这青牛山上的荒野林莽、田地草坪,绵延万亩,全是苍白贫瘠的白蟮泥。像世代孤栖青牛山顶,贫血瘦弱的山村农妇,秀美憨厚而荒凉苦寒。 据说,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的陈纳德将军组建飞虎队援华抗日。国军总司令蒋介石,要为他在青牛山顶建一座备降机场,终因环境闭塞,与世隔绝,物资运输艰难而作罢。1966年初春,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略部署,青牛山上建起了红原林场。 当时,知青林场遍地开花。璧县顺子区常富公社在瓦窑墚子办红卫林场;瑶池公社在盘古山上办红心林场;礼信公社在碧峰山顶办红光林场;贵岭、柳信两公社在瓮滩公社的青牛山顶,牛屁股上建红原林场。 听说进林场每月36斤粮、三两油,没有天天自己砍柴挑水、烧火做饭的麻烦。只消出工干活,收工休息。人多热闹,可以棋牌歌吹,日日联欢。童无逸、杨忠贵、柳明琴、张瑞珀四个,正好又断粮了,兴高采烈地响应党的号召,服从领导安排,挑着可怜的家当,带着福狼,和四十多个男女知青,挤进了青牛一队挪空出来的两间公房。四十多人住四十来平方米。白天人撞人。夜晚通铺上就是一大张密不透风的人肉地毯。个人翻身必须全体协同动作。起夜进出要小心踩着别人。回来还不一定能找到够自己躺下的空隙。山高风冷,更兼得料峭春寒。睡在外围的冻得发抖;挤在中间的大汗淋淋。十天半月洗不到一个澡。屋里臭得像屠宰场。生存空间狭小,心情难免烦躁。久别重逢的其乐融融变成了莫名其妙的摩擦吵闹。人人都盼着场部早日建好,结束拼人肉地毯的苦日子。个个积极努力,天天出工,挖土打墙、砍树挑瓦。三个来月,呲牙裂嘴、东倒西歪的场部盖起来了。等不得墙干;来不及做门;铲平潮湿溜滑的地皮,就争先恐后地搬了进去。 童童见地面太潮,一踩一个坑,和镇东商量,做了架梯子,把从知青点搬来的床,架上楼枕。启明、聋四也上了楼。启明不愧陶宝林雅号,坐在铺上说:“我们‘梁上君子’‘出人头地’的时候到了!” 大家哈哈大笑。另几个房里,瑞珀、赵渝、杨忠贵和女寝室的柳明琴她们也纷纷仿效,都成了“出人头地”的“梁上君子”。 启明四处逛逛,归来发表演说:“同志们,我们的共产主义天堂已经实现一半了!现在是‘楼上楼下’,只差‘电灯电话’。要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全实现,就是调工作,我都要考虑去不去了!” 众人一阵哄笑:“不消考虑,你跑得比人快。” “今晚上枕头塞高点,闭上眼睛可以想齐明早上出工!” “大门都没安。啥子电灯电话?” “不是地下太潮,你肯天天爬上爬下?” “谨防哪天摔下来脚足拜眼睛瞎!” …… 正热闹,红原林场政治指导员赵文才来了,站在门口说:“有啥子不可能实现的尼呢?只要大家努力干,完成开荒田、种茶林的生产任务,实现这个‘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宏伟目标,有啥子困难尼呢?” 没有谁懂得他说的“尼呢”是啥子意思。后来才弄清楚,他党校读书时,老师教的“呢”读“尼”。后来的老师又教他“呢”读“呢”。但他的“尼”已经根深蒂固,顽固不化了,总要把“尼”说出来后才联想到该读“呢”。于是就成了“尼呢”联读。习惯成自然,连说话都不自觉地成了“尼呢”了。 赵指导员就是柳信公社团委书记,三十多岁,白净、清瘦,和善、斯文。在顺子区一大帮以大老粗形象为荣的干部中,他是为数不多,像读书人的公社干部之一。他真正是苦出身。孤儿,放牛幺哥,斗地主挖浮财他人小激跳。工作组发现他是个好苗子,入团入党,培训读书,成了团干部。他晓得要搞科学种田,决心带领知识青年搞科学实验,在红原林场整出点名堂来。他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政治路线确定以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在共产党领导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他组织科学种田实验小组。自任组长。场长,瓮滩公社青牛大队副大队长龚云轩任顾问。吴镇东任副组长。组员有陶启明、杨忠贵、柳明琴、童无逸。当天开了个成立大会。 新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四川省,璧县,顺子区,瓮滩公社,知识青年红原林场,科学实验小组组长,赵文才政治指导员同志发表讲话说:“1958年,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为我们贫下中农制定了农业生产‘八字宪法’。‘八字宪法’是哪八个字尼呢?就是‘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我们红原林场科学实验小组,就要严格按照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手制定的‘八字宪法’制订我们的科学种田的实验计划。第一是‘土’。我们青牛山的土是最瘦的土,是最不出庄稼的土。人家说是屙屎不生蛆的白蟮泥。我们一定要破除迷信,解放思想,把屙屎不生蛆的白蟮泥变成高产田。第二是‘肥’。我们的肥有牛屎、猪屎、鸡屎、狗屎、人粪尿、草皮灰、尿窖灰、氨水、碳氨、尿素等等。我们贫下中农有非常宝贵的经验,这个宝贵经验是什么尼呢?就是:‘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到底哪些肥料栽出来的庄稼最丫逸尼呢?就要靠我们去实验了。第三是‘水’。我们贫下中农说:‘山有好高,水有好高’。青牛山的贫下中农说:‘天干三年吃饱饭,水瀚三年饿死人’。我们不怕天干。第四是‘种’。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种’是啥子尼呢?就是种子的意思。我们贫下中农说:‘改田不如换种’。我找到了最好的谷种,是啥子尼呢?就是‘矮子粘’,不得倒伏。贫下中农说:‘麦倒一包糠,谷倒一包秧’。不倒伏的矮子粘是最好的种子了。第五是‘密’。‘密’是啥子尼呢?就是密植的意思。你想,一块田多栽几棵不是要多收几棵的粮食吗?矮子粘最好密植了!我们的包谷也点密些。一尺一窝,要多掰好多包谷哟!”他想算给知青们听,停下算了算,没算出来,就算了。又讲下去:“阶级敌人破坏密植法,说啥子‘大窝稀,几簸箕,密密怂,不够种’。我们要以阶级斗争为纲,坚持执行毛主席他老人家亲手制订的‘八字宪法’!第六是‘保’。‘保’是啥子尼呢?就是保护好庄稼的意思。杀虫,不遭虫吃,不遭头牲糟蹋。第七是‘管’。就是田间管理的意思。‘人不哄地皮,地不哄肚皮’嘛。第八是‘工’。‘工’是啥子尼呢?就是工具的意思。像锄头、犁头、扁担、粪桶这些家什。你们都是有文化的知识青年,要开动脑筋,改良工具,搞一些发明创造嘛。比如省力的锄头……啊不!干脆搞一些自动锄头、自动犁头。像诸葛亮,就是孔明嘛,搞的‘木流牛马。’你们可不可以搞一些出来尼呢?永动机都有人搞出来了!不烧汽油、不烧煤炭、不烧柴火、也不用水冲,一开就不停。可以磨电、可以打米、可以带纸厂的碾磙。真正是多快好省的发明哪!你们搞嘛。在毛泽东思想指引下,什么人间奇迹不可以创造出来尼呢?” 红原林场科学种田实验小组的工作,在赵文才指导员的带领下,逐步展开。在建房的同时,部分人力已经挖出了一些荒田。 龚云轩场长说:“这些田,大战钢铁就没得人栽了,荒了七、八年,该出两季丫逸庄稼了!” 吴镇东很快就掌握了犁田踩耙的窍门,把牛鞭竿从龚场长手中接了过来,成了场里的生产骨干,最棒的犁耙手。 按照赵指导员在伟大领袖毛主席“八字宪法”指引下制订的科学种田实验方案,在相邻的几块大田里分别按一到五寸五种行株距;一寸株距,二到五寸四种行距;二寸株距,三到五寸三种行距;三寸株距,四到五寸二种行距;一到三寸三种株距,一到三寸三种行距,双行距三到五寸的九种双龙出水等等各种规格的密植法,各栽了一块矮子粘。每块又按不施肥,施人畜粪,分别单施牛屎、猪屎、鸡屎、狗屎……分别单施草皮灰、尿窖灰、氨水、碳氨、尿素等,以及不同比例的混合施肥等等,各一小块;每小块又按不薅,薅一道,薅二道,薅三道,薅四道各一小块;薅草又分扯稗子,不扯稗子;扯了稗子又分踩进田里,丢在坎上若干小块;除虫又分用不同剂量的六六粉,不打六六粉,用手捉虫,不打药也不捉虫等等等等各小小小小块…… 陶启明负责记录各小块的种植措施。记录本上分为: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1,2,3,4,5……《1》,《2》,《3》,《4》,《5》……(1),(2),(3),(4),(5)……{1},{2},{3},{4},{5}……甲,乙,丙,丁,戊……子,丑,寅,卯,辰……A.B.C.D.E……a.b.c.d.e……若干大项,中项,小项,分项,支项,单项,细项,微项,渺项…… 在成立之初,童无逸就给赵指导员建议说:“是不是配备一些必要的仪器,测定土壤的酸硷度、成分、结构,各种肥料的氮、磷、钾含量,日照、气温、水温等数据,按矮子粘的种植技术规范栽种管理,少走弯路,早出成果。以后再作品种改造,培养适应本地条件的高产品种。” 赵指导员说:“没得那些洋机器,我们土法上马,有啥子不行尼呢?实践论嘛!” 一天晚饭后,启明在铺上整理记录,说:“记呀记的就乱了套。简直像乱麻线纠缠不清!” 童童见房里没人,忍不住说:“这种搞法烦琐无聊,低级重复。有屁用!” 启明说:“屁用?你胆子大!是赵指导员按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八字宪法’干的!”又笑着用电影里的鬼子话说:“100分的,大大的,有用的!” 童童也笑了,说:“是丫逸!比大田松活,一个月400分,划得来。继续操练!”最后四个字也用的电影对白。 他俩开心大笑,都以为屋里没人,全在敞坝打牌下棋摆龙门阵。哪晓得聋四下山到顺子场挑粮回来,累垮了,就在他门屁股底下,钟荣富的床上躺着养神。这回他一点也不聋,把两个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很快,全场知青都晓得了。本来大家都有闲话,说大田农活重。科学实验小组活路轻些,工分还一样高。这回有了把柄。不久,赵文才指导员就听到了群众反映: 1.科学种田实验小组副组长和骨干都是地主成分。组员有“杀、关、管”子女; 2.“杀、关、管”子女说搞实验有屁用; 3.童无逸这个“杀、关、管”子女在柳信7队写过一篇反动文章,叫《旋雷风雨铡刀岭》,结尾一句:“要不是一堵残墙挡住它,这顶印着‘终身战斗在农村’的红字草帽,早已随风而逝,冲进汪洋大海去了。”充分暴露了他反对上山下乡运动的反动思想; 4.啥子科学实验口罗?连组员自己都说是为了拿火巴火巴工分! 赵指导员果断决定: 1.童无逸、陶启明回农业组; 2. 杨忠贵接替陶启明的记录工作; 3.洪玉山、钟荣富参加科学实验小组; 4. 在秧子栽起坎,活路松一点的时候,抓住童无逸、陶启明这两个错误典型的活思想,作反面教材。以阶级斗争为纲,配合全国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开展一次深刻的政治思想教育,彻底弄清两条路线斗争的大是大非问题。 童无逸懵了。他那篇写暴风雨的随笔,全是自然现象的真实记录,是练笔的东西。他那顶红字草帽也确实差点被吹落山溪随波而逝。不但同组的杨忠贵、柳明琴、瑞珀、连贵岭的赵渝、启明、镇东、常富的古正云、夏礼诚、礼信的陈明瑞、蓝瑛……好多人都看过。没看过的也可能听说过。哪个告的密?童童根本无法弄清楚。弄清楚了又能干啥?也就不想弄清楚了。会受到啥子处理,也根本不能预料,只有硬着头皮等待着政治风暴的降临。等着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重击了。 童童和启明回到农业组,还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时不时故意高谈阔论,谈笑风生。但童童逐渐发觉,知青们对陶宝林的趣话反应热烈,常报以哄堂大笑。而对他却爱理不理,冷淡漠视。偶尔一个轻蔑的眼神让人寒彻骨髓。没人愿意和他打牌了;往日的棋友总推有事;更没人跟着他的口琴唱歌了。女知青们更不愿意理他,在狭窄的单田坎上对面撞过也像陌生人样视而不见,或者干脆掉头避开。 刚进场时,身材娇小的邓阳英从顺子场看病回来,走不动了,是童无逸把她从姑娘湾硬背上山的。她平时对他很好,现在也避之惟恐不及,实在躲不开时,明显地敷衍一笑。 没人主动和他讲话。连组长派工对他都是呼来喝去的。他沉默了,孤独地生活在喧闹的知青群中。沉重的农活加重了他孤独心灵的痛苦。幸好镇东、启明对他还一如既往的友善。但童童发现,只要在众人面前,他们的态度就明显的冷淡得多。更让童童难受的是,除了福狼,场里又养了两条黄毛茸茸、胖胖憨憨的小狗狗。全场知青都扒出自己碗里的饭喂它们。 有人兴高采烈地叫唤:“童童打个滚!” “容容,恭个喜!” 是哪个给狗取的名?童童不晓得。是无聊的玩笑?是恶毒的作弄?这是存心侮辱人呀!“童童”,无疑是自己的小名,昵称。“容容”呢?应该是个姑娘。“容容”是谁? 童童从小就是兴盛兴中街最受宠爱的乖娃娃。满街的绸缎铺、金果铺争着到济世医院来抱他。绸缎铺用最时兴、最好看的料子打扮他,放在柜台上招徕顾客;金果铺把他放在糖果堆里,任他吃,任他玩,也是为了招徕买主。都是街坊邻居,童老师、童师母也放心地让他们把小童童抱去作广告。连奶妈也乐得清闲,不消管他。有几次被东兴、南华、西裕、北固、外街的店子抢先抱走了,天黑才抱回来,一手抓一大把好吃的东西。头一次家里还急得满城找。后来,回数多了,习惯了,放心了,就不再去找,晓得天黑有人会送回来的。就这样,童童从小就在人们善心宠爱的蜜水中浸透泡大,相信人们都是善良友爱、真诚无邪的。尽管在六岁时遭遇了家破人亡的大劫难,残酷的现实磨砺出了他刚直强毅的性格,却不能磨灭他深入骨髓的真诚、善良和温情、浪漫。以世人的眼光来看,这就是他不可救药的幼稚、天真和轻信、荒唐。在天翻地覆的社会变革之后。人们以用暴力剥夺他人的人格尊严和生命财产为崇高的历史使命;被阶级斗争理论浸透了骨髓、重塑了灵魂。在尔虞我诈、残酷无情的人群中,童无逸这样的人,无异于以赤裸裸的身心暴露在铁石心肠、犬鼻鹰眼、利爪尖牙之下。这就是人们对他深深地误解和难以遏止的仇视而肆意欺侮他的根本原因。 到底是哪一个?为什么?要给狗取自己的小名?还无端地拉扯上一个叫“容容”的姑娘。看到一些人故意当面唤狗时挑逗的眼神,看到旁观者幸灾乐祸地起哄,童童感到震惊: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无聊、这么恶毒的人,耍这种无耻的把戏。他不由地联想起汉高祖死后,吕后专权时瓮中的“人彘”。虽然自己有个完整的肉体在青牛山上游走,但自己的灵魂已被肢解,装进瓮中,任人观赏,任人戏弄。他弄不清自己到底在啥地方伤害了哪个人,才受到这样残酷的捉弄。他只有振作起自己的全部自尊,以沉默来对抗这个无聊、无情、无耻,不仁、不义、不公的现实。他很阿Q地可怜这些人:当你们毫无理由,肆无忌惮地摧残同类的人格尊严的时候;当你们从这种可耻的贱行中得到可悲的笑料和空虚的满足的时候,你们自己的灵魂和人格已经堕落到比对方更为低下得多的地方去了。 那个“容容”到底是谁? 从人们有意无意露出的只言片语,从镇东、启明偶尔好心的告慰,童童慢慢地了解到,“容容”竟然是刘韵蓉!他感到异常的悲哀。这个白嫩娇美,单纯可爱的好姑娘,还是没逃脱世人流言蜚语的伤害。人人都说:他两个要是没有说不清楚的那回事,刘妹会主动下乡,追到璧县来。会放弃当公社妇女主任的好机会,自毁前程吗? 大家还说:童无逸假装跟张瑞珀当介绍人,乘机端了瑞珀的甑子,还把瑞珀按在水田头灌了一肚皮的泥浆水,差点把人家整死,害了场大病,让家里背了一屁股烂帐。到底童无逸和蓝幺妹那晚上关起门来在床上干了些啥子?干柴见烈火,敢说没干龌龊事吗?瑞琥和妈妈、奶奶恨死了这个没良心的黄眼狗了! 还说:就在童无逸跟刘妹、蓝幺妹扯不抻展的时候,这个道德败坏的花花公子又把夏大哥的小妹骗到柳信7队,动手动脚,任意欺负,整得人家哭了一个通天亮,连早饭都没吃就走了。人家夏小妹是矿区劳资科坐办公室的干部,是兴盛出了名的美女,县文工团能歌善舞的女主角,跑那么远的山路来看他,还只给人家吃红苕尖。人家走也不送。人家哪一点不比你姓童的强?耍一个丢一个,真正是吃了天鹅肉还不知好歹的癞蛤蟆。 一般的坏蛋脚踩两只船,这个大坏蛋居然脚踩三只船。简直是个“脚盆逗把把”:是他妈一个大瓢——大嫖客! 在1966年的中国大陆上,老百姓们没钱用,不怕;没房住,不怕;没饱饭吃,不怕;没好衣穿,不怕。因为周围的人都差不多。大家怕什么?就怕两样:一怕没有好的政治条件。或者莫名其妙地受了政治处分;二怕没有好的作风名声,被人说有作风问题。 政治条件是什么?就是出身成分。就像胎记样是从娘肚子里带来的,决定你一辈子命运的政治符号。像犹太人样不能改变的人种族类; 什么是作风名声?就是大家对你“作风”的评价。“作风”这个词照汉语言的字面意义和本来意义,都是指处理问题时的做派、风格。“生活作风问题”,应该是指个人处理生活问题的做派、风格的问题。但从官方文字到老百姓的口头语言,“作风问题”就不再是包括“工作作风、处世作风、行文作风、言谈作风、生活作风”等等作风问题的统称,而变成了撩拨人们敏感的性神经,激起高度的色情幻想,男女关系、性道德问题的专用名词了。 正如朋友=恋人;耍朋友=谈恋爱;爱人=夫/妻;帮助=批评;提意见=恶毒攻击……样,都是现代汉语在愚昧的年代,畸形的社会意识形态下出现的词汇变味的奇特现象。说一个人“作风不好”,就等于是在骂他性道德败坏、乱搞男女关系、性乱、性错罪、流氓、阿飞、色狼、性变态、强奸犯、还包括人人鄙视的同性恋。 一个人政治条件、出身成分不好,犯了政治错误,可怕!是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镇压或改造的对象;“作风不好”也可怕,是人民群众深恶痛绝,难以抬头做人的败类、渣滓;是官场斗争中、单位倾轧里,授人以柄的致命创伤。二者之中,只要沾上一样,这辈子休想有好日子过。要是二者兼而有之呢?不消说,你娃就彻底地完蛋了! 童无逸不就该彻底地完蛋了吗! 童无逸出身成分定为资本家,又是“杀、关、管”子女,已经低人几等了;还有“错误言论”、“反动文章”,如今又摊上个“作风问题”,成了“脚盆逗把把”的“大嫖客”,那还不该趴在地上任人践踏吗? 如果说童童对父亲被农会不明不白地“处理”了,让自己成了“杀、关、管”子女;自己不小心说了“错话”,写了“反动文章”,还有些自认倒霉的话,他对自己的所谓“作风问题”却非常自信,毫无歉疚。他深知:自己非但不是“脚盆逗把把”,非但不是“作风有问题”,而恰恰相反,自己是一个道德完美、品行高尚、情趣高雅、温柔浪漫,对爱情婚姻有着崇高的追求,尊重女性,有强烈的责任心和自制力的严肃认真的真正的男人。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衣冠禽兽;比起那些庸俗无聊、低级鄙陋、信口雌黄的小市民,不知要好上多少万倍! 对恶劣的政治待遇,只能无条件承受;对“作风问题”的流言中伤,能有啥办法呢?总不至于像祥林嫂样见人就说“我真傻……”吧!还要人家肯信哩。我童无逸决不干这种越描越黑,欲盖弥彰的蠢事。只可惜了刘韵蓉这个好姑娘,她才是跳进瓮滩也洗不清白了。在铺天盖地而来的这种肮脏龌龊的口水狂潮中,蓝幺妹、夏小妹她们已经不能自保,还能指望她们出来说明真相吗? 连当事人瑞珀自己都噤口不言,哪个又会为童无逸鸣冤叫屈呢? 万幸的是,没人晓得洪玉聪。要是把她也搅和进来,这可悲的世界上又将少了一个好姑娘。我童无逸又将多了一重罪孽。在他们口中,我就不仅仅是脚踩三只船的“逗把把脚盆”,而会变成脚踩四只船的“逗把把皇桶”了! 想到聪聪,童童感到世界并非完全冷酷无望,人间也并非全是鬼魅狰狞。尽管蓝幺妹一直因刘妹的事耿耿于怀,但没说要分手。童童也一如既往地爱着她,相信时间和事实会弥合情感的伤痕。自聪聪告诉他:“friend=朋友”后,童童就放心大胆地和她继续交往了。他还珍藏了聪聪分别在高中三个年级照的大照片。他安慰自己:我们只是friend——朋友:英语原意,真正的朋友!我们只能以这个关系交往下去! 上学期聪聪来信说,她们班的《荷花舞》在国庆汇演中得了第一名。童童是幕后英雄。她要好好地感谢他。果然,大年三十晚上,聪聪来到童妈妈简陋的小屋,向童童当面道谢。童童大吃一惊,忙把她介绍给回家探亲的四姐和姐夫。四姐和姐夫都是大学讲师,和这个高三女生很谈得来。谈起聪聪的哥姐,还是四姐和姐夫的一中同学。 四姐问聪聪:“想不想学医?” 聪聪说:“我喜欢物理。争取考上清华物理系?” “想当中国的居里夫人哪?”童童说:“姐夫铨哥就是教高能物理的。” 他们就谈起物理学来。从经典物理学到相对论、量子论、测不准原理;从爱因斯坦拉小提琴和达芬奇设计飞行器到鲁迅弃医从文;从李白的“天生我才必有用”到李清照的“人比黄花瘦”。科学技术、文学艺术、古今中外、天地人文,言笑甚欢。 聪聪说:“四姐,铨哥,你们才真正是高级知识分子!四姐不光有学问,人还这么漂亮。风度气质,像电影明星!铨哥知识渊博,讲话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发人深思。你们的学生肯定非常喜欢听你们的课!”又感叹说:“我要是你们的妹妹就好了!我姐姐、姐夫就不象你们。” 大家都笑了。四姐说:“你姐姐也够漂亮的呀。她们军人有军人的气质风度嘛。” 随后他们又讨论起英语来。 谈科学技术、文学艺术,童童还有发言权。谈起英语来,他就半句也插不上话了。他听不懂,抱着一岁多的小外甥旁观。从四姐、姐夫的言语态度上,看得出他们越来越喜欢自己这个一双秀目下有可爱的月牙凹的friend了。 妈妈拿出巧克力来。聪聪说:“这个巧克力好好吃啊!”一副乖女孩的馋相。 四姐说:“我有个学生是厅长千金,非要送我不行,说是市面上买不到的高干特供商品。” 这时,石建华在外面喊:“妹伢伢!我一听就是你。咋个在这里耍?” 聪聪扭头看是她,很自然地说:“大哥的同学是大学老师。我跟他们学英语。” 妈妈迎出去说:“石主任,坐会儿?” 石建华一摆手:“不!”满脸疑惑地朝门里望。 小屋里,四姐和姐夫坐在床边。妹伢伢坐在破藤椅上。门口两张独凳,妈妈和抱小牛的童童坐。小屋挤得满当当。 石建华对聪聪说:“耍会儿回去了!大年三十不在屋头陪妈妈守岁,到处跑!” 四姐问聪聪:“你亲戚?” 聪聪说:“不是!城关医院的医生。她在我家吃过几顿饭。” 四姐说:“医生?咋这样?” 妈妈说:“吴院长的红人。惹不起的。” 童童说:“吴仁兴的大跃进就死在她手里,吴仁兴还相信她?” “哪个晓得人家背后搞了些啥子名堂!还提成门诊部主任了。” 有些扫兴。童童以为聪聪要走了,没想到她却兴致勃勃地缠着四姐要学英语歌。气氛又活跃起来。四姐教聪聪唱英语《红河谷》、《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老人河》......聪聪一学就会。童童这些歌都会唱,却不会英语,只有跟着打“二和声”:滥竽充数,当南郭先生。 热热闹闹地到了10点半,四姐催聪聪说:“该回去了。你妈妈要担心的。” 聪聪说:“不得。我说了我去同学家。” 铨哥好奇地问:“刚才那个石大夫喊你啥呢?” 聪聪笑着说:“我是童师母接的生。童师母晓得的。” 童妈妈说:“看你都这么大,是个漂亮的高中生了。” 聪聪说:“我出生时白白净净的,丁点儿大,弯着身子像根绿豆芽。就叫我小豆芽。我是幺妹,叫来叫去就成了妹伢伢了!” 大家笑着送她出门。聪聪抱过小牛,亲了好久,说:“好乖,一对眼睛好懂事啊!” 四姐和童童把她送出医院大门。她挡住不让再送了说:“就在街对面。” 四姐和童童目送她过街,进家门。回来,妈妈问童童:“你们在耍朋友?” 童童说:“就是!不是‘耍朋友’,是真正的‘朋友’!” “晓得不?洪大娘厉害得很!”妈妈说:“你不要给我惹些祸事来摆起噢!” “晓得!晓得!”童童不耐烦地说:“我们就是‘朋友’!不是‘耍朋友’!不是谈恋爱!”又大发牢骚:“啥子毛病嘛?中国人非要把‘谈恋爱’说成是‘耍朋友’,那真正的耍朋友又该咋个说嘛?难怪在中国找不到真正的朋友!” “小声点。不要乱说。”四姐说:“好好生生地跟妈妈说话。着急干啥?不怪妈妈担心。你是要把握好自己。她是在校生,家庭条件又好,马上要考大学。”想了想又说:“当然,关键是她的想法。你们通信没?” “通信。” “她在信上怎样称呼你?” “写的英文‘friend’。” 四姐、铨哥都笑了。四姐说:“这个鬼精灵!是英文的‘朋友’,还是中文的‘朋友’?” 铨哥说:“我看这个妹伢伢挺乖、挺不错的。” 四姐说:“是个好姑娘。”严肃地对童童说:“尊重她,爱护她,处处为她着想,不能强迫她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她!做不到这些,你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就不是一个好人!” “我晓得!”童童还是很不耐烦的口气,但已经把四姐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了。 回璧县后,他们依然书信往来。聪聪从柳然老师手里拿信。给知道的同学说是四哥的;她的来信,寄信人地址写的兴盛城关医院。场里只认为是童童家信。有人发现他一天两封笔迹不一样的家信,问起,童童说是妈妈和表姐各一封。没谁想得到是洪玉聪的来信。连洪玉山也没注意到是妹伢伢的笔迹。 在屈辱、冷酷、漠视、孤独的境遇里,童童怀着对蓝幺妹深深的爱,珍藏着妹伢伢诚挚的友情,默默地等待着政治风暴的降临。 栽秧子是极累人的活路。一天下来,腰杆像要断了一样。人人都盼望秧子早点栽完。童童却不敢想象栽完后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是啥阵仗。想到父亲被枪弹冲烂半边的头颅;想到京西煤矿死里逃生的大哥;想到黎家公社劳改的妈妈......批斗过后,是不是会把我送去坐牢? 提心吊胆过了一天又一天。秧子明天就栽完了。童童反而平静下来。怕个屁!打死螺蛳是坨死肉!抗不住浑身酸软、腰杆剧痛,沉沉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是红火大太阳。脚下田水冰冷;背上太阳滚烫。栽到半下午,太阳不见了。从西沐河谷刮来阵阵狂风。满天乌云翻滚。云越来越黑、越来越低,压着屋脊,挂着树梢,仿佛一伸手就抓得到那汹涌奔腾的乌云黑浪。天暗下来,昏黄迷茫,像擦黑光景。狂风裹夹着沙尘石子、残枝败叶,搅动乾坤,贴着青牛屁股横冲直闯,扫荡过来。 “暴风雨来了!” 知青们丢下秧子,没命地往场部跑。三两步跳进屋子。惊雷炸响。大雨“哗哗”地泼下来。 场部盖的是青牛瓦厂试烧的第一窑瓦。好些不到火候,像干泥坯子。大雨一泡,就开裂破碎。有的竟成了一滩烂泥,和着雨水“滴滴嗒嗒”地从房上掉下来。盆盆碗碗、杯杯盅盅全用上也不顶事。床铺衣服很快被打得湫湿。 有人大喊:“糟了!牛还没牵回来!” 饲养员也不晓得跑到哪里躲雨去了。 这青牛山上的雷电非同凡响。它不是在天上云间轰鸣闪亮。它是像飞机空袭射下的火箭弹,从身边窜过,贴地飞旋,落地炸开。那条雄健的牯牛被四面八方的落地惊雷吓得团团乱转,绝望嚎叫。 这青牛山顶因山形突兀,原野空旷,年年都有人畜遭雷击死伤。龚场长跑回家躲雨去了。赵文才指导员束手无措,自言自语:“咋个把牛牵回来尼呢?咋个把牛牵回来尼呢?” 他急中生智,喊到:“童无逸,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去把牛牵回来!” 童童看着那震天撼地的风雨,妖魔样满地乱窜的落地雷。 “我的命还不如一条牛吗?”他悲愤地想到。迟疑间,见富狼蹲坐在脚旁,一对聪明的眼睛关注地凝望着他。他心中一动,忙蹲下,抚着福狼的头,一手指着雷雨中打转的牛,在福狼耳边连声说:“去!去!去把牛赶回来!” 令人惊异的事发生了。福狼听懂了童童的话,箭一般射进雷雨里,跑到牯牛身边,含起牛鼻索,往场部拉。两条小狗也跟着窜来。童童咬左腿,容容咬右腿。福狼在前面拉,童童容容在后面赶,把大牯牛轰进了牛栏。 知青们纵情高呼:“福狼万岁!福狼万岁!” “童童万岁!容容万岁!” 童童抱着水淋淋的福狼,激动得热泪盈眶。福狼却轻轻挣脱童童的拥抱,若无其事地走到无人处,摇头晃脑,摆臀扭腰,把皮毛上的水抖得四下飞溅。 暴雨越下越猛。雷电越炸越狂。点着马灯,各自找一处不漏雨的地方,匆匆吃了晚饭。各个寝室满地烂泥,一屋雨水。真是“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男女知青挤在漏得稍好一点的杨忠贵们房里,任它霹雳震耳,闪电裂空,雨打破瓦,风摧残墙。 童无逸小声对启明说:“来曲对景的《江河水》吧。” 陶启明拿起二胡,却拉不成调,说:“蟒皮淋湿了,莫法。”放下二胡,拿起个漱口盅说:“反正睡不成了,穷欢乐。击鼓传花。各人出节目:唱歌跳舞、说笑话、做鬼脸、鸡叫狗叫猫儿叫都要得。” 伴着充斥天地间的雷电风雨,知青们苦中作乐,开起了联欢会。 童童缩在角落里。雨水打得他身旁的脸盆“叮叮咚咚”响。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裤。没地方躲避,只有硬挺下去。人多,他一直当观众。毛巾传到他手上,敲盅盅的杨忠贵住了点。他摸出口琴,《三套车》刚开头,只见一团耀眼夺目,青红紫白的火球凌空炸开。像在他脑袋里爆炸样一声巨响。眼前一黑,躯体在巨痛的刺麻感中消失。他惨叫一声,死过去了。 马灯熄了,屋里一团漆黑。坟墓样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陆续醒来,顾不得分男女,互相搀扶,挣扎着跑出去。哪里才有保命存身之处哇? 邻近寝室几个没参加网游的知青,听到近处雷声炸响,听到同伴的惨叫呻吟。 “遭雷打了!”他们呼喊着跑来救援。 屋里烟雾腾腾。一团火焰在潮湿的铺草上跳跃。满屋的焦臭味,似氨水、如硫磺。十七、八个知青横七竖八,躺在泥泞里、湿床上。有人泼灭了雷击引燃的铺草。屋里又是漆黑一团。借着闪电的光亮,他们搜寻着昏迷的伤员,唤醒他们,扶出房间。 赵指导员从单间跑来,对着黑洞洞的屋里大喊:“屋头还有没得人喏?” 满耳风雨雷声。无人回应。 缓过气来的吴镇东摸出火柴,抖抖索索地,连划几根才划燃,进屋在墙角看见童无逸面色青黑、头发烧糊,衣裤被雷电撕得稀烂,袒胸露腹,一动不动地僵卧在床角。身旁的洗脸盆被雷电活生生咬去二寸多一个缺口。熔融处在火柴微明中闪着冷冷的白光。一旁赵渝横卧床边,一只脚吊在床下。雷火就从他屁股下燃起,衣服烧烂,身体烧伤,昏迷不醒,还有呼吸。杨忠贵和瑞珀忙把他抬出去。 赵指导员摸摸童童的鼻子,气息全无,不禁慌乱地喊起来:“童无逸死了!童无逸死了!咋个办尼呢?” 几个女知青“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镇东又划燃火柴。启明仔细地察看,见童童嘴角流出些白沫,喉头似乎有一丝搐动,在他胸前摸了很久,似乎还有微弱细碎的心跳,忙对镇东说:“好像没死。你摸,像有心跳。” 镇东又仔细摸了一会,翻看童童的眼睛。童童喉咙里轻轻地“咕咕”了两声。 “没死!童童没死!”镇东和启明高兴地大叫。赶忙给童童做人工呼吸。做了很久,童童有了微弱的呻吟,两人才把他抬到一张勉强可以睡的床上,继续掐人中、做人工呼吸。 当年,只有公社才安了一部办公电话。赵指导员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冒着渐小渐弱的雷电风雨,连夜下山。二十多里水浆路,滚得像个泥菩萨,到公社报信。天亮,带着人手,扛着担架,把昏迷不醒的童无逸和浑身烧伤、呕吐不止的赵渝抬到瓮滩上的瓮口寨。上船,走水路到商落区。县人民医院的救护车等在那里。下午四点钟,童童和赵渝住进了璧县人民医院。赵渝进烧伤科。童童进抢救病房。赵指导员安排邓阳英和朱仕坤护理他们。回场后,给大家说:“赵渝不关事,就是烧伤。就怕童无逸......哪个敢打保证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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