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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 > 小说频道 > 言情小说 > 昙花果 > 献词.目录. 
献词.目录.    文 / 无缘补天

昙花果

无缘补天

谨以此碧血凝珠般的果实
献给二十世纪活过的人们
献给为爱情而毁灭的生命
献给为生存而舍弃的爱情



艺术虚构生活
难免雷同巧合
敬告男女人士
切勿对号入座






我们是注定扎根于前半生的,即使后半生充满了强烈的和令人感动的经历。

米兰.昆德拉



目录

一.    楔子.识宝。
二.    青蛙王子?癞蛤蟆?
三.    昙花果。
四.    旋雷风雨铡刀岭。
五.    幺儿幺女命甘辛。
六.    哪有世外桃园?
七.    童童!打个滚!
八.    神戳戳?鬼戳戳!
九.    初吻与梦魇。
十.    峰顶雪残,谷底流急。
十一.    女神与天使。
十二.    九姑、九姑爷和香葱芋。
十三.    是一家人了!
十四.    幺晃晃见周恩来。
十五.    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十六.    踏过满地污秽。
十七.    降辈分了。
十八.    野雁鹅与山家雀。
十九.    都怪你!不早说?
二十.    曾经沧海。
二十一.    怎一个无悔了的?
二十二.    世事如此,何以生为?
二十三.    好想和你跳舞啊!
二十四.    明月中天,碧空澄彻。

一.楔子,识宝

中国,四川,成都,川报宾馆“飞越20世纪篝火晚会”进入高潮。礼花艳丽奇幻,光焰夺目。篝火熊熊燃烧。人们围着头戴尺高白帽的厨师分食烤全羊,大啖羊肉,猛灌啤酒。迪斯科舞曲热烈狂野。广场上满是疯狂扭动的欢乐人群。
静谧的花园里,一号别墅式总统套房,徐国仁总裁正和来访者密谈。徐总原是成都知青,1980年继承伯父遗产,入籍美国,总裁华兴集团,兼华兴出版社社长。本次应川报集团邀请,回国参加21世纪元旦盛典,商谈文化合作项目。一知青好友介绍张老师与其见面。
张老师60多岁,忠厚长者,来自川南小县,携一部惊世文稿,国内无处可发,请徐总审阅,如能付印面世,将告慰作者于九泉之下云云。
徐总惊问:“作者已死?”
张老师说:“作者是我学生,聚数十年苦乐酸辛,写成此书,数载披阅增删,自1995年定稿后,无人敢发。得知徐总援手,望空礼拜,说动笔时曾许下誓愿:成书之后,夙愿得偿,决无独自偷生于21世纪之理,当追随先逝之人,共舞于天堂之上,决意于新世纪到来之前,投身家乡名胜雪瀑玉泉渊。雪瀑高近百米,瀑下渊深难测。可惜儿女情长,英年早逝,人生无味如此。”言毕潸然泪下。
徐总留下书稿,日以继夜,噙泪看完,抚膺长叹:“当年老知青中,竟有如此奇人,历此奇事,著此奇书。全不似伤痕文学之矫情虚伪,堪称现代中国之血泪《红楼》。可叹中国大陆,高才比肩,书社林立,竟无人识宝,我当仁不让,回国即发!”
遂有此书。

二.青蛙王子?癞蛤蟆?

1965年7月,四川省兴盛县第一中学高66级3班文体委员洪玉聪,带着本班勤工俭学小组,来到兴盛煤矿专用道工地捶碎石。工地上来了个年轻人,他在孤独地单干,既不参加街道居民小组,也不是一中的学生。同学们都不认识他。命中注定,午饭时他和她在食堂正面相遇了。他和她注目凝视,都让对方从睁大的瞳孔进驻到自己的心底。一场随缘逆命,离合生死的情史静静地开篇了。
都说少女和少男不一样。少女心中理想爱人的形象是清晰而确定的。洪玉聪和童无逸对视时,就有了触电一样的感觉:“是他!”
他身高约1.7米,20来岁,匀称,结实,浑身书卷气。一张白白胖胖很青春的脸。一对不大,却终日含笑,豌豆角样的亮眼睛。在煤矿食堂满耳“叭哒叭哒”,“呱唧呱唧”,“唏哩呼噜”的噪音轰响中,他无声无息地咀嚼,吞咽。文雅规矩的吃相,举手投足的风度,显示出良好的文化素质和家庭教养。虽然他和所有的工人一样穿着脏污褴褛的背心短裤,变色露趾的破解放鞋。
“他是干啥的?勤工俭学的大学生?我的青蛙王子?”
都说少男心中理想爱人的形象是模糊而易变的。但童无逸看到洪玉聪时那形象就定格了:“我们以前见过面?”
咋会有宝黛初会的那种感觉呢?
海涅《诗歌集》......砍槲树的小姑娘!
在幽深的密林中,她亭亭玉立,一身纯白的衣裙,优美地高举着斧头。他曾无数次象海涅样,在神秘的梦境里,听见她魅惑地密语:“我砍树给你做棺材。”
如今,在明亮的白天,她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了。
他端详着她。他清楚地看见她美丽的双眼外眦与下眼眶间有一道柔美的月牙形凹痕。这神秘的一弯月牙里装满了她特有的温柔和美丽。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学生中,她很独特地有着皇室公主似的优雅高贵,又像邻家小妹似的幼稚温驯。一个要接近她的强烈愿望像划亮一根火柴似的一闪就熄灭了:“你以为你是谁?记住,你是知青,反革命家属,杀、关、管子女!”他自嘲地一笑,差点念出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洪玉聪见他收敛了专注忘情的目光,略显羞涩地一笑,情不自禁地回了他一个含羞的微笑。两人都红了脸,各自端着饭回工棚吃去了。
这一笑,消解了他们之间的陌生,好象是心灵相通,举止默契的多年老友,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满头卷发,洋娃娃样娇小的蓝群英叫他帮砸敲不动的“死人脑壳”,他才真正融入了她们的小团体。她们才知道他是去年首批下乡到璧县的知青。母亲上班时晕倒了,请假一个月回来探亲。母亲好了,假期没满。施工员妻子在母亲产科生孩子,介绍他来找几个钱。
知道了他是知青,姑娘们都忙着打听自己的哥哥姐姐,亲戚朋友,同学邻居。童无逸这才知道贵岭公社大利四队的洪玉山是洪玉聪的四哥。他笑着说:“兴盛下到璧县的知青,两批三百人,分到顺子区五个公社。我在柳信,还有礼信,常富,贵岭,瑶池几个公社。方圆几百里。山重水复,林深路险,地广人稀。我认不完的。”
“苦吧?”洪玉聪问。
“苦!农民更苦!”童无逸说:“我们柳信公社柳信大队党支部书记蒋银贵家,两间烂草房,家徒四壁,六个小孩一丝不挂钻火坑热灰过冬。”
“真是党的好干部!”学生妹们感叹道。
“咋说呢?讽刺还是幽默?”童无逸说:“他原是常富公社党委书记,1958年搞大跃进,公社化,大伙食团,挖灶砸锅收自留地,他是全地区公社书记的标兵。最后扯了一个贫农大伯娘的救命南瓜,大伯娘揪住他拼命,死了。激起公愤,几百人冲到公社去抓他。闹事的全是贫下中农,没有阶级敌人。上头只好把他撤职,回原籍当大队支书。他是个肺心病,挣不到工分,比一般社员还穷,年年倒挂。”
“他老婆呢?”
“他老婆是个生娃娃的机器,”童无逸笑了,说:“六个娃娃,分别叫蒋礼建,蒋礼设,蒋礼社,蒋礼会,蒋礼主,蒋礼义。他说他六个娃娃是蒋礼‘建设社会主义’。社员说他:‘六个娃娃不讲理,尽吃社会主义!’”
姑娘们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
每天晚饭后,洗过澡,换下汗臭盐渍的衣裤,抽烟,喝茶,打牌,下棋,摆龙门阵,发呆,是民工们最享受的时光。童无逸住在炮工工棚里,正想找个对手杀两盘,见洋娃娃在对面女工棚门口招呼他,说有事,见几个学生妹在前面等,就跟去了。
流经矿区的桃李河上游有一个小水库。水库下是一片光洁的石滩。清清的流水从滩上漫过。两岸翠竹笼烟,绿荫匝地,夕照蒙蒙,彤云寂寂,鸟鸣幽幽,清风习习。在大战钢铁砍得光秃秃的山丘中,这里真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姑娘们脱掉凉鞋,嘻嘻哈哈地耍水。童无逸找块干净石头坐下。
洪玉聪拿出花手绢说:“唱歌!击鼓传花,该哪个是哪个。”
童无逸说:“人太少,没响器,我教你们玩明七暗七。输了唱。”
“啥子明七暗七?”
“每人依次报数,从一起,凡是7,17,27,37......叫明7。凡是7的倍数如14,21,28......叫暗7,都不准念数字,只能说过。比如1,2,3,4,5,6,过,8,9,10,11,12,13,过,15,16,过,18,19,20,过,22......懂了吗?”
姑娘们都说简单,开始吧。
洪玉聪1。洋娃娃2。最后是童无逸说过。总共七个人,他不断说过,恍然大悟,说:“不行,只有七个人,7的倍数都是我。”
大家都笑了。洪玉聪说:“还是击鼓传花吧。”
童无逸说:“我们来开火车。每人要一个站名。比如你成都,我重庆,她内江,只要通火车的城市都可以。如果成都站发车就说:‘注意!成都车站发车了:成都火车开重庆。’重庆站就必须马上接车说:‘重庆火车开内江’,或者任意站名,甚至可以又给成都开回去。接车发车必须口齿清楚,有节奏感,不停顿。口齿不清叫信号不明。慢了叫晚点。乱接叫撞车。发到没人要的站叫出轨。总之,罚唱歌。”
大家都说好,试试。
洋娃娃说家乡好记,要兴盛。洪玉聪要成都。北京上海,重庆内江都要了。童无逸要了绵竹。
洋娃娃说:“注意!兴盛车站发车了:兴盛火车开上海。”
“上海火车开北京。”
“北京火车开成都。”
“成都火车开内江。”
“内江火车开成都。”
洪玉聪没想到人家会开回来,措手不及,晚点认罚,唱了支《马儿啊你慢些走》。没有原唱的激昂高亢,却唱得悠扬婉转,圆润清新。大家鼓掌,齐声叫好。她发车说:“注意了!成都车站发车了:成都火车开重庆。”
“重庆火车开兴盛。”
“兴盛火车开绵阳。”
童无逸不接说:“出轨了!我的站名是绵竹!”
洋娃娃说:“就你的站名别扭!”唱《红梅赞》像童声,活泼欢快,天真烂漫。
“欢迎洋娃娃再来一个童声独唱好不好?”童无逸拍手大喊。大家跟着起哄。
洋娃娃说:“不行!注意了!兴盛车站发车了!”
大家才安静下来,继续玩下去。
随后北京上海,内江重庆都唱了,惟有童无逸岿然不动。
洪玉聪忙喊停,说:“我们上当了!他要了个我们不熟悉的站,只听我们唱。不行!罚他!”
大家起哄。童无逸只好唱了个《拉兹之歌》:
......
命运虽如此凄惨
但我并没有一点悲伤
我一点也不知道悲伤
我忍受心中的痛苦事
幸福地来歌唱
有谁能禁止我来歌唱
命啊
......
他唱得悲凉沉郁,慷慨激昂,热泪盈眶。姑娘们却无动于衷,不满意,说不算,要唱个优美快乐的。
童无逸说:“这个你们会满意的。”轻柔地唱起门德尔松为海涅谱曲的《乘着歌声的翅膀》:
乘着这歌声的翅膀
亲爱的随我前往
去到那恒河的岸旁
最美丽的好地方
......
他很投入地唱完,自己还陶醉在那优美的意境里。
蓝群英说:“不行不行!尽唱外国歌。要听中国的!”
姑娘们起哄。童无逸只好又唱了支《小河淌水》: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妹在深山
妹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妹呀,妹呀,妹呀
山下小河淌水清幽幽
……
“又是个哭声巴气的!唱个让人笑的不行吗?”洋娃娃又吵起来了。
姑娘们不依不饶。童无逸想了想说:“这首歌好笑。”说着摆了个横行霸道,张牙舞爪的架势,边唱边跳:“丰收嗷年来/螃蟹儿多喂/那水田里的螃蟹儿起坨坨喂/大的也大来嘛/小的儿小呃/那爬的也爬来嘛/梭的儿梭呃/田坎都打漏了喂/洪水满山冲呃/庄稼遭损失嘛/害人硬是凶呃/一个也螃蟹儿不为儿凶呃/两个大爪爪呃/八个小脚脚呃/你要横起爬也/我要顺起梭呃/你要顺起爬也/我要横起梭呃/我下田去捉呃/哎哟夹到我的脚呃/夹又夹得紧哪/痛又是痛得很哪/夹又还夹得松也/痛得是不为凶呃/幺伙二娃哥也/大家来帮到拖喂/幺伙二娃崽也/大家来帮到扯也/扯/扯/扯/哎哟/哎哟/才扯哟脱/我拿罩罩来罩呃/我拿撮箕来撮喂/我们都来捉喂/咿尔呀呼嘿/螃呃蟹也/过来哟/螃呃蟹也/过来哟喂/一个也跑不脱/”
他用两种嗓音,一唱一和,连唱带跳,表情夸张,动作滑稽。不等唱完,姑娘们全都笑倒。
洪玉聪缓过气来笑着问:“啥子烂歌啊?笑死人了!”
“公元1958年,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指引下,我们兴盛一中文工团国庆汇演得奖节目:表演唱,川北民歌:《螃蟹歌》”夹沙普通话,又让姑娘们大笑一场。
从此以后,混熟了,互相间叫开了小名。童童,聪聪,洋娃娃,芬芬,芳芳,容容,华华。叫的顺口,听的舒心,越来越亲密了。

星期六晚上,篮球场放《刘三姐》。民工们吃过饭占位子去了。几个工棚空无一人。童童摇着扇子看书,没去凑那个热闹。一抬头,见聪聪站在门口,问他:“看书?不去看电影?”
童童说:“老看没意思。”
“啥书?”聪聪一翻封面:“《戈拉.布列尼翁》。你爱看外国小说?”
“爱看。”童童说:“法国浪漫主义作家罗曼.罗兰的作品。”
聪聪不想讨论文学。这几天,她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忧思,全都是因童童唱歌而起。想问他,又不知怎样开口。不问,心里又放不下,折腾了好几天。吃不香,睡不好,烦躁不安。刚才在球场没见着童童,借口上厕所溜回来找他。今天一定要问明白。不然自己怕要憋出病来。见他摇着扇子还满头大汗,问:“你会不会游泳?”
童童一笑说:“会。我八岁就可以从大操坝游过草亭溪到对河玩了。12岁上初一还救过漂麻布掉进草亭溪的妇女。走到镇江桥,班主任张老师看见我,不相信我救了人,还开班会批评我违反校规下河游泳。”
“你几岁学会的?”
“8岁,在镇江桥沙滩被冲进深水,上不沾天下不着地。我想,要遭淹死了。一个大人拉我出水面,送上岸。水里漂着的感觉真妙。我又回到水里,试着抬起头来漂。还真让我漂起来了,就学会了!”
“没吃到水?”
“我没慌,憋住气,还真没吃到水。只是去年在璧县顺子场铁门滩差点见龙王去了。”见聪聪专注地望着他,他继续说:“那是下乡后第一次到顺子区赶场。好久没游泳了。场边娃娃渡水面宽广,一大群知青纷纷跳进河里。七月初吧,很热。西沐河正在洪期。从云贵高原北麓蜿蜒奔来的洪水冰凉沁人。游得兴起,有人提议到铁门滩冲滩。七八个楞头青欣然拥护,一窝蜂向上游跑去。老远就听到急流的咆哮。从滩口船槽奔泻而下的急流,像一匹巨大的三角形黄布。三角形边沿翻滚的浪峰,像黄布镶着的白花边。满河是一锅沸腾的黄米汤。同去的八个英雄当场有一半变了狗熊。只有我,吴镇东,古正云,陈明瑞四个不怕死的,从船槽上洄水沱下了水。我还没调整好呼吸,只见前面两个人头,迅速滑进急流中,飞快冲进2尺多高的浪群中不见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冲进了急流。面前是向下倾泻的黄色水面。眼角余光看见一晃即逝的河岸,比火车还快。一下子,眼前耸起一座高不见顶的水墙。四面全是直立的黄水,仿佛头是在水中随时会破裂的气泡里。心脏被恐惧挤压着。眼前却又豁然开朗。蓝天白云,迎面奔来的河岸,还看到满河翻滚的白浪中有个黑脑袋。没看清是谁,自己就落入了浪窝。什麽都消失了。四周又是直立的黄水墙。就这样起落浮沉,水天明灭。心情愉快起来。觉得看似凶险,其实也不过如此。正轻松时,波浪乱了节奏。一个高高的水墙迎面扑来,呛得我头晕眼花,金星乱窜。呼吸乱了,连呛几口。蓝天白云,河岸水流,三魂七魄都消失了。眼前黄水翻卷,无法呼吸。我窒息,咳呛,绝望地想到,活不出这几百米铁门滩了。我艰难地转过身来,任激浪撞击我的后脑,用尽最后一点气擤出了鼻腔里的水,张口贪婪地吸进救命的空气,真有了重回人间的感觉。转过身来,见三个人头像黑皮球在黄色的水面浮沉。娃娃渡口黑压压挤了一两百人,好多人都拿着长长的抓钩,竹竿。岸边靠着几条木船。有人高喊:四个!活的!都是活的!原来我们刚离开娃娃渡,西沐河洪峰已过铁门滩。娃娃渡水位已超过警戒线。通知封渡的水利员见河里有很多知青游泳,忙叫上岸。听说有八个冒失鬼冲滩去了。忙派人追。没追上。恰好鲢鱼溪捞起个男孩尸体。区公所得报后一阵惊慌。兴盛知青办驻区女主任蓝锦芸带着场上跑船的水手、打鱼的船家,到娃娃渡来打捞我们,都认为我们必死无疑。我们一上岸,矮小的蓝锦芸小姑娘样又哭又笑地给我们一顿臭骂:‘要是你们淹死了,我咋个给你们家长交代呀!’”
聪聪舒缓开紧张的表情,说:“水性那么好,热得满头大汗也不去游泳?”
童童有点惊奇:“你想游泳?”
“不,我看你游,看你是不是吹牛。”
童童很为难。她真诚纯洁,白璧无瑕。可是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青年男女一起下河洗澡,多可怕!她还是在校生。正犹豫时,聪聪一把抓过书,放在床上,推着他出了门。他一转身,又回到工棚里。聪聪一怔呆立在那儿,伤心的月牙凹托着盈盈泪眼呆望着他。他心一疼,只好说:“我拿游泳裤。”
聪聪破涕为笑。他只好一心一意,乖乖地跟她向水库走去。
水库和一中的操场差不多大,也许叫堰塘更合适些。
落日熔金,暮云合碧。金红的夕照,在清澈的水面,撒下一朵朵明灭闪烁,跳跃追逐的炫目火花。顺风飘来农户晚炊的淡淡烟味。童童到竹丛里换内裤。绿荫下聚散着一团团闹哄哄的蚊阵。聪聪坐在大坝边的石墩上,看着童童一纵身跃进水里。清水如丝绸般从他白皙的身体上滑过。他像个白色的大青蛙潜泳了10来米,冒出水面,把蝶泳仰泳,蛙泳自由泳都表演完。聪聪叫他作自选动作。童童先把两手举出水面,再把手背在背上游了几圈。又把两脚齐腿肚翘出水面,只用手划,再翻过身来像船一样脚掌在前游了一回,在大坝上站住。
聪聪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会认真回答我吗?”
童童见她一脸的认真,说:“我认真回答。你有啥子问题呀?”
“你那天唱的歌有啥特别的含义没有?”
“没啥特别的含义。都是按你们要求唱的呀!”
“不对!”聪聪说:“《拉兹之歌》是你自己选唱的,很符合你的境遇和性格:有谁能禁止我来歌唱?是吧?”
“算是吧。”
“第二首歌,是你内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性格中温柔浪漫本质的表露。是吧?”
童童惊异地看着这个秀外慧中的小姑娘。不觉收敛起嬉笑不羁的态度,认真地说:“是的。”
“那么,《小河淌水》呢?”
“你们不是要听中国歌吗?”
“中国歌只有这一首吗?”
“这首民歌很好,我非常喜欢。曲调明朗优美,带着淡淡的忧郁、难以名状的伤感。词很简单却富有诗意,感情真挚,余韵悠长。曲已终而意犹未尽。”
“真的仅仅是这样吗?”
“真的。”
“你是不是真的想起了那个在深山里的阿妹?”聪聪小声地说。目光烁烁地望着他。
童童明白了。他既不能让她和他陷进去,也不能骗她,想了一会,语无伦次地说:“也许......可能......深山里......我真的,不是......有的阿妹......”
“不知所云。”聪聪收回了烁烁的目光,轻轻地说:“穿衣服吧,天要黑尽了。”

一天午休时,施工员告诉童童,家里带信来,医院催他回队了。童童心里说不出的烦乱。尽管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干不长,仅十来天就被催回乡下确实让他很难受。虽说这里也只是在磨骨头养肠子,毫无意义地消耗生命,毕竟每天有几角钱的收入,有二两补助粮,能养活自己,不需要自己砍柴烧火,挑水作饭;更不用装老实,挣表现,应付那些自诩为大老粗,连报纸上的官腔套话都念不抻展的书记,主任们。在这儿至少暂时还没人在乎你是可以教育好还是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没有人知道你家里有杀、关、管而肆意地欺侮你。
他收拾着简单的行装,尽量不打扰午睡的炮工们。自己宽慰自己: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家?家在何处?他凄惨地一笑。
裕利街的烂房子被政府经租了。母亲的住处是医院废弃的小停尸房。停尸房是家吗?山里那个土墙不干,床脚生菇,书箱发霉的知青点是家吗?
记忆中,五岁前,父母双全时,在繁华的兴中街,当街三层,有三个大天井的济世医院才是他的家,他曾经有过的幸福的家。如果那个家还在,还需要压抑对聪聪的感情吗?
自水库游泳后,他们之间失去了过去那种自然,随意的感觉,客客气气,小心翼翼,保护自己,也怕伤害对方。理智提醒他,决不能接受她那珍贵的感情,决不能让自己陷入不能自拔的感情泥淖。
半月来的交往,他知道了她是一中有名的才女。成绩优异,能歌善舞,成分很好,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军官。家门口挂满了《光荣军属》匾。明年一毕业,上哪个大学都没问题。在水库,他就联想到冬尼娅看保尔游泳。只是他和她之间的差距,不知要比保尔和冬尼娅之间的差距大多少倍。
好了,收拾起东西,回璧县。从此天各一方。山长水远,人海茫茫,永不再见,动如参商。苦难的生命中有这么一段珍贵的友情,知足了吧!
他为自己能果断地挥泪斩情丝而感动,颇有些悲壮地挎着小包出门了。走过聪聪门口时,想快步冲过去,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仿佛听到了她们酣睡的鼻息声。他伤心地想到:这辈子再也不能见面了,分手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她会认为我多冷酷,她该多伤心。真是这样,自己要后悔一辈子的。
告个别,一辈子再也不见面了!他脑壳一热,来不及多想,跨进了那开着的房门,径直走到聪聪床前,撩开蚊帐,轻轻喊:“聪聪!”
聪聪睁开眼,见是他,毫不惊诧地小声问:“啥子事?”
“家里带信来,医院说知青办催我回队。我要走了,给你告个别。也许这辈子再也不能见面了。”他急急地一口气说完。
聪聪说:“不忙,你先在外面等。我穿好衣服出来再说。”
童童这才注意到聪聪只穿了背心内裤,忙放下蚊帐,红着脸出了门。
洋娃娃在床上喊起来了:“童童!你报告都不喊就进来了,还撩蚊帐。大家都穿得这么少”
聪聪忙说:“不要闹。是我叫他来的。不是随便惯了吗?”
洋娃娃瞪着眼睛张着嘴,半天才回过神来,嘟囔着说:“你们就这样随便了!”
聪聪穿上衣服出来,给童童说:“我也要回家拿粮票。一起走。下午太热。吃过晚饭凉快,到桃李园车站坐9点半的火车,好吧!”
周到的安排,不容分说的语气。童童不知是欣喜还是勉强,含混地答应:“好吧。”
太阳落山了。晚风慢慢地拂去了暑热。公路两旁,秀穗的田里漫出阵阵温热的稻香。田坎上高粱叶在风中沙沙轻响。青蛙们此起彼伏地聒噪,间或混杂着几声狗叫。座座茅屋缩在黑森森的竹林中。大跃进砍光了成材的树木,只有这些腹中空空,没心没肺的东西还能够欣欣向荣地年年发笋,连片成林。有马灯光的晒坝里,人堆中闪着忽明忽暗的点点红光,叶子烟味顺风飘来。那是劳累了一天的社员们在接受工作组的社会主义教育。必须要弄清四清和四不清这些谁也搞不清的没完每了的大是大非问题。远处桃李园车站上空泛着光亮。近处却几乎不见有亮光的门窗。一个劳动日才几分角把钱,哪个有钱打定量供应的2两煤油点灯玩。
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童童穿着干净的白背心,灰卡其西装短裤,黑塑料凉鞋,背着小背包,提着聪聪的红书包。聪聪一身纯白。白棉绸连衣裙,白塑料凉鞋。白手绢挽住湿润的黑亮亮的长发,在脑后荡来荡去,时时露出她白嫩修长的脖颈。
童童想:她头发盘起来,就和砍槲树的小姑娘一模一样了。他忍不住忘情地望着她。她也明眸晶亮地望着他,月牙凹里满盛温柔。在她大胆地注视下,童童猛然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你不是青蛙王子!你是永远也脱不掉杀、关、管子女皮的癞蛤蟆!
他收回了目光,记起了说服自己跟她一起回家时找的理由,怎么开口呢?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想了想,小声地问她:“你知道我是咋过下乡的吗?”不等她回答,说:“我妈是右派,医院逼她,我不下乡就要开除她。丢了饭碗怎么活?妈把我锁在屋里,守着我哭了三天三夜,我才报名的。”
“真的吗?”
“真的。你们家成分这么好,又是三军属,你四哥不下乡也不要紧吧。”
“我妈是组代表,有任务的,自己不带头不行。”她说:“反正洪玉山读书也不行。妈说下去锻炼锻炼,三年就调工作回城了。”
童童说:“他三年回城也许没问题。我却不敢奢望。”
“咋会呢?你那么聪明能干,”聪聪停了一下,俏皮地笑着,月牙凹更深更湾地托着一对迷人的亮眼睛,说:“多才多艺,满腹诗书,还是......还是......”她红了脸,轻轻地说:“美男子......人见人爱!”
童童是自负的。好些人都说他骄傲。他知道自己不是庸碌之辈,也知道自己有一个令人喜欢的形象和性格;他有极强的虚荣心和表现欲,也和几个相当不错的小姑娘很要好。对聪聪戏噱的赞美他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表示谦逊或装着不好意思的必要。但他确实非常感动,差一点忘了他时时牢记在心,让他自卑自闭的身份。他觉得该说明白了。沉默了一会,淡淡地说:“哪个爱我?”
聪聪直视着他的眼睛:“洋娃娃蓝群英!”
童童知道这是她的托词,说:“哪个爱我对她都是个灾难,因为她不了解我。作为一个男子汉,应该给自己的爱人一个幸福平安的家庭。但我能给爱我的人的,只有不幸,屈辱和贫困的生活。我是反属,是杀、关、管子女。我父亲是被枪毙的。我家还有三个右派:母亲和两个哥哥。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你父亲是反革命?他是干啥的?”聪聪明显地严肃起来。
“我父亲是医生。当过国军的中校军医,上过抗日前线,退伍回乡开了济世医院,是兴盛县第一个西医医院。医术很高。四十年代是兴盛唯一能动腹部手术,自配液体,输液、输血的医生,救人无数。给穷人看病经常不收钱,还管饭。家里常有一桌多吃饭的外人。他写一手好字。兴中街的春联大都是他写的。1951年被抓,关了几天。法院通知我们无罪释放。我妈去接人。父亲却被雪瀑乡农会抓去了。几天后用箩筐抬着我父亲回法院。父亲坐老虎凳被橇断了双腿。遍体鳞伤、气息奄奄。法院不负责,叫农会自己处理。雪瀑乡农会就到雪瀑山上树林边把我父亲处理了。我妈带着我赶到雪瀑山上。民兵不让我们去刑场。听帮着收尸就地掩埋的舅舅给妈说,是他用手把脑花一捧一捧地捧回我父亲头颅里去的。”童童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平静地叙述。
聪聪又害怕,又同情。眉头微皱,泪眼盈盈。
“1951年你才多大?”
“6岁多。”
“你咋过这样清楚?”
“1955年,我大哥,1958年,我四姐,申请入党,两次调查,在兴盛县都没有判决父亲死刑的挡案。据说是雪瀑乡农会干的。”
“农会为啥要枪毙你爸呢?”
“不晓得。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杀、关、管家属。兴中街的医院和全部家产被没收。医生、护士、徒弟们四散谋生。我妈带着全家老小十来口人搬到裕利街的土墙小屋里,只有三个房间,还安排个麻布工人监视我们。妈找卫生科哭了几天,进了第一妇幼保健站,找到了饭碗,带我和妹妹长住值班室。裕利街这两间房去年也被政府经租了。我这种无家可归,前途无望的杀、关、管家属,所谓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哪个爱我哪个是傻瓜。”
聪聪说:“出身不可以选择,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党的政策是有成分论,不惟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凭你的努力,你的能力,你会有前途的。”
“但愿如此。”童童说:“我初升高是全县第一名,也落榜了。”
“我们还以为你是大学生哩!”聪聪说。
“社会大学!”童童调侃道:“高尔基的同学!”又淡淡一笑说:“我们是印度种姓制度下不可接触的贱民。如果小蓝真像你说的那样,糊里糊涂地爱上我,请转告她,悬崖勒马吧!你们是前途无量的共产主义接班人;我们是注定沉沦的没落阶级殉葬品。当你们大学毕业以后,享受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丰衣足食的社会主义的时候,我们还在穷山恶水,刀耕火种,土里刨食,辛劳求生……”
“又胡说了!”聪聪委屈地说:“我的成分好,我条件好,我在你面前炫耀过吗?我歧视过你吗?你凭啥肆无忌惮地挖苦我,讽刺我?”没说完,眼泪就流出来了。
童童慌了。他本意是道出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希望聪聪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强烈。看着她夜色中闪亮的泪眼,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手帕递给她,直说:“对不起,对不起。”
聪聪接过手帕,蒙住双眼,抽泣了一会,指着书包说:“我的在里面。”
童童忙打开书包,拿出她的荷叶边白手绢。她接过去在脸上檫檫。平静了一会,轻声说:“走吧。”
童童见她阴沉着脸,很没趣,忙道歉说:“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讽刺挖苦你的意思,只是想说明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的差距。”
聪聪说:“没啥,你真让人失望。我觉得你这人看不透。”
童童很奇怪。人人都说他胸无城府,口无遮拦。他说:“你是这样说我的第一人。一中有个语文老师,大诗人柳然你晓得不?”
“听说是右派,在总务处。他是大诗人?”
“是!《银河》诗刊有他很多诗。他出了本诗集《心的飞翔》。我曾经给自己的一张照片题了幅对联:‘似无块垒观天地;难免孤傲类痴呆。’请他指正。他对我有两句评语,一是:毫无奴颜媚骨。二是:赤子之心,一览无余。你看我不透?真是独具慧眼呀!”
“又讽刺我!”聪聪皱起眉,直视着他说:“你今天在这里大放厥词。我问你:去年动员下乡时,满城的宣传资料,是哪个写的‘上井岗、下洪湖、奔太行、赴延安’?”
童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咋过记得这么清楚?”
“哼!”聪聪娇嗔地一扭头说:“别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瞎子,傻瓜。”
童童解释说:“妈哭了三天三夜,哥姐们回信也没谁敢不支持我下乡。我心一横:置之死地而后生!下就下,只当是为母解难。大丈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闹他个轰轰烈烈。脑壳一热,就写了那封申请书,被蓝锦芸看上了。大会小会宣传,高音喇叭广播,还真骗了些姑娘小伙子随大流写申请。有啥用呢?‘当年一觉惊天梦,赢得知青冲壳(儿)名。’这个上山下乡,跟当年的投奔革命完全是两回事。”
见聪聪情绪不好,他说:“提起蓝锦芸,我想起个笑话。想不想听?”见她没反对,说:“蓝镇长矮小,最多1米5。送我们到璧县后,还要到各知青点走访。去年冬月间,下凌子。冰天雪地,冷得很。我们窝在床上睡懒觉。下乡时发的被套,缩水短了,盖住颈子就盖不住脚,只有蜷着睡。
杨忠贵大声骂:‘狗日的知青办,发的铺盖这么短,肯定是比着蓝锦芸那个三寸钉做的!’
他话音刚落,蓝锦芸推门进屋,委屈地说:‘怪不得我,真的不是比着我这个三寸钉做的!做铺盖的时候我在成都,晓都不晓得!’”
聪聪“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童童见她高兴了,又说:“初二时,我是一中校刊《跃进之歌》编委,在门廊出墙报。政治老师曾绪伟现场指导。那是1959年春荒,粮站供应胡豆豌豆抵口粮,吃了屁多。教室里屁声不断。经常是老师刚一提问,下边就‘卟’的一声回应,弄得哄堂大笑。政治老师的屁更多,就在我身后‘卟’的一大响。我忍不住回望了他一眼,用的是很尊重,很理解的眼神,丝毫没有大不敬的意思。曾绪伟自己却有点尴尬。他严肃地转过身子,庄重地走到楼梯前,起脚上楼。‘卟!’一个响屁随之而出。他很诧异地站住,没打屁了,放心地连上两梯。‘卟!卟!’响屁一步一个,丝毫不爽。他急忙站住不动,屁声嘎然而止。他偷偷地望了我一眼。我装着在聚精汇神地画刊头那匹大跃进的飞马。他又试着上了一梯。这次没响。他放心地举步。‘卟!’响屁随之而出。他失去了耐性,干脆不管不顾,‘卟!卟!卟!卟!......’一步一响,放着连珠屁跑上楼去了。”
聪聪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童童自己也笑出了眼泪。
聪聪说:“乱编的!哪来那么多屁?”
童童说:“‘一颗豌豆七个屁。加颗胡豆打得不歇气。’胡豆豌豆当饭吃,算算有多少颗,该打多少屁!”
两人又大笑一场。
一路说笑着,到了桃李园车站。售票处贴着公告:308次普客晚点2小时。
聪聪说:“反正只有20来里路了,干脆走回去。”

夜风凉爽。路边高粱像矮墙,像篱笆,空隙间不时有田里抓青蛙,抠黄鳝的火光闪亮。公路上很清净,几乎没有行人。偶尔会有一辆汽车驶过,搅起漫天灰尘。听到车声,他们老远就躲到上风头,等尘土消尽才走上路面。
童童说:“我说了这么多笑话,该你说一个了。”
聪聪说:“你把我气哭了,说笑话赔罪,何功之有?”
“有这个道理吗?”
“此乃洪氏定理也!”
童童不开腔了。聪聪又要他讲故事。童童说:“我要摆个鬼龙门阵吓死你!”
聪聪说:“今天不许摆。以后在家里,人多,有电灯的地方再讲。”
童童伤感地想到:“还有啥子以后再讲啊?”

阴历六月底,星月无光。公路两边是黑黝黝的高粱和稻田。没有行道树,只有光秃秃的电杆孤寂地呆立在夜空中。抓青蛙、抠黄鳝的灯火也不见了。与公路平行的铁路上,一列货车呼啸而过。头灯雪亮。光柱过后,田野沉入更深更静的黑夜中。渐渐的,黑森森的洪家冲耸立眼前。公路盘山而上。左面是荒芜深邃的山沟。右面是壁立高耸的石崖。灌木的剪影像凌空扑来,张牙舞爪的怪物。这里历来是成渝线上兵家必争之战场;也作过处决犯人的刑场;更是乱世土匪杀人越货的屠场。莽丛岩影似乎到处游荡着冤魂野鬼。虚空中,夜鸹子在毛骨悚然地惨叫:“哇......哇......”
聪聪不自觉地靠近了童童。童童警惕地盯着黑暗深处。他们走在路中心,尽量远离不知潜藏着什么危险的路边黑暗。童童知道前面弯道岩窝里,曾经有个被连打三枪的反革命,肠子肚子流了一地,翻身坐起来,吓得执行的新兵丢了枪就跑。还是排长把他脑壳打烂才断了气。他不敢告诉聪聪。
忽然,就在那个弯道岩窝里,有一团头角狰狞的黑影。他们一激凌,站住了。
这东西离他们只有几米远。两人惊呆了,浑身汗毛唰地立了起来。刹那间呼吸,心跳都像停止了。一股冷气从头顶顺脊梁直灌到脚心。他们呆呆地死盯着那怪物。
一点红光忽明忽暗,变成一朵飘忽的火焰。说时迟,那时快。童童早已抓起一块石子向黑影砸去。
“干啥子?”黑影一声大吼,跳将起来。
原来是个赶夜路蹲在路边屙野屎抽叶子烟的农民,披着翘着两肩的蓑衣,活象头角狰狞的魔鬼。大家虚惊一场,笑别上路。童童才发现聪聪手心出汗,把他的手都捏痛了。
他们互相嘲笑着对方的胆小,手牵手翻上了洪家冲。
眼前是洪家坝平缓起伏的千亩良田。远处是兴盛县城的灯光。聪聪指着路边黑压压竹木林中的翘角飞檐、高墙楼阁,说:“这是我们的祖业,洪家花园。洪家坝、洪家山的田土林木、煤窑、石灰窑,都是我们的祖业。我爷爷名下有百十亩田土和成都重庆的生意。祖母是个千金小姐,和我爷爷惹了官司,赔了生意,卖田卖土卖房子。我出生前一年就离开了洪家花园,租房另过。我爸帮人打麻绳、编麻布,才有了这个工人成分。买了我们家房产田地的叔伯亲戚,全都成了地主、富农、资本家,整死的整死,管制的管制,倒霉了。我妈常说要感谢败家的公公婆婆哩。”
童童恍然大悟:“有这种家族渊源,难怪她是这样的容貌气质、胆识性格。”
“依我爸的少爷脾气,他才不会去做下力人哩。我家里妈作主。妈能干,读过私塾。爸没主意,啥子都听妈的。我舅舅是国民党川军邓锡侯的军官,是地下党员。妈听他说共产党要得天下,工人要吃香,就叫爸去作工人,说坐吃山空,家财万贯不如日进分文。其实也不靠他挣钱养家。邓锡侯起义了,舅舅成了解放军的军官。我大哥、二姐、三哥一中毕业后全参了军。洪玉山要是耳朵好的,早就当兵去了。我家成分是工人,可是我们从没吃过苦。就是吃大伙食团,饿死那么多人,我们都没饿过饭。我妈是伙食团长。”见童童眉头微皱,嘴角挂着冷笑。她摇了摇他们一直握着的手,问他:“你笑啥子?”
“饿死的炊事员都三百斤!”童童笑着说:“都说他们多吃多占,没想到你也沾了光。”
童童记忆中有一件恨事,永难忘记。那是1959年,学校伙食越来越差,母亲帮他在府院街食堂搭上伙。一天,不晓得啥原因,快两点了才开饭。饿昏了头的居民们堆在打饭窗口前推攮嘶喊。童童怕迟到,人小挤不进去,见一个面善的食堂管理员悠闲地靠着栅栏门剔牙,小心地递上饭票,请求道:“大娘,要上课了,请帮我打二两饭吧。”
那时食堂都是用瓦罐蒸罐罐饭,说是一两,二两,实际上罐里有多少米只有天知道。居民们都恨恨地骂:“一人舍一口,喂些大黄狗!”
就是这个大家喂得肥头大耳的大娘,肥屁股一扭,翻着白眼,轻蔑地一撇嘴说:“大娘?喊姑婆都不得行!年纪轻轻的,怕挤?你是怀儿婆呀?”
晓得聪聪的妈是不是这模样。
童童说:“幸亏大伙食团早垮了,要不,你也三百多斤,想想,啥形象?”
“可能吗?”聪聪笑着说。
“有啥不可能?”童童故意说。
“你恨我们吗?”聪聪警觉地说。
“咋说呢?我祖母就是饿死的。我们全家都得了肿病。妈把家里仅存的家具卖了,买苕渣、米糠、麸皮救命。照说,该恨你们偷了我们的口粮,但是一细想,不是政策制度给你们的特权,你们也不可能到我们家里来偷吃。如果不是大跃进、人民公社、统购统销,你们自己有粮吃,又咋过会偷吃我们的口粮呢?我不恨你们,我只是更深刻地体会到,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我们,和你之间的巨大差距。”童童说:“再说,我敢恨吗?如果你检举我,我就该坐牢当反革命了,至少也会戴上帽子受管制”
“胡说八道!”聪聪打断他说:“听着,以后在我面前再也不准提啥子阶级、成分;再也不准说我们之间的啥子差距。要不是我祖上败家,要不是我妈聪明,说不定我和你一样,是杀、关、管子女,一样不知道是可以教育好的还是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看得出,你应该是一个有出息的人,不准再这样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我相信你不会颓废荒唐、自暴自弃。答应我,好好劳动,好好表现,争取一个好的前途,行吗?”
这个聪聪,小小年纪,总是在某个时候突然出语非凡,表现出令人心悦诚服的自信与胆识。童童只好点头称是,说:“好吧。”心想:“明天我坐上火车,哪个晓得这辈子还能见面不?”
过了东门拱桥,童童放开了聪聪的手。这一路上,聪聪那温软柔细的小手,让童童意乱神迷。他轻抚着她手心薄薄的茧子,真想和她就这样牵着手走遍天涯海角。但他还是放开了。他没胆量牵着她在街上招摇。
路灯昏黄。陈旧的临街店铺黑灯瞎火,阒寂无声。几条野狗在电杆下垃圾堆里拣吃,毫不理会偶尔路过的寥寥行人。
童童要送聪聪回家。聪聪说:“你回城关医院是吧。我家就在府院街,医院斜对门。”
童童心里说不出啥滋味:除非不回兴盛,要想不再见到她还真难了。
聪聪以为他是为分手难过,说:“你明天不走吧?”
童童说:“就是准备明天走。”
“不行!国庆节我们要出节目。你一定要给我们找一个好的歌舞材料。明晚8点,在百货公司门口等我。要不,我到你家来拿。一定吧!”
又是不容争辩的语气,周到细致的安排。
童童答应了。
府院街路灯没亮,只有医院的门灯暗淡地发光。在家门屋檐下,聪聪站住,握住童童的手,手心里有一块手绢。深情的月牙凹托着明眸炯炯,望着童童说:“找个好材料,明晚8点,百货公司门口。记住,一定啊!”
童童握住她那温润柔软的小手,又陷入了深深的悲哀中。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会露出哭声:这么好的姑娘,我却是这样的政治条件。爱她难;不爱也难。爱她是害她;不爱她也是害她。造化弄人!咋过会让我们相遇相知啊!
聪聪见童童一脸的哀伤,自觉眼泪也出来了,忙放开手,背过身去敲门,说:“明晚8点见,回去吧。”
童童说:“你的手绢。”
“给你,快走。”
这时屋里问:“哪一个?”
聪聪喊:“妈!开门!我回来了。”
童童快步走到街心,听到洪妈妈嘟囔着开门关门。母女两的对话声消失了。童童打开手绢,拿到眼前,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从没嗅到过的香味沁人心脾。不是香水,更不是香皂,如兰似麝四个字油然而生。那是聪聪的泪水和汗水的香味,是她的体香!引人暇思渺渺,如入仙苑,好久才回过神来。仔细看来,红丝线锁荷叶边,白府绸上印着一支荷花,几片荷叶,一池碧水,两只蜻蜓。童童在医院门灯下,看了很久很久,又拿到鼻前,贪婪地嗅着那令人神思飘逸的奇香。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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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8-8 发表 | 本章责编:邓安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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