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上一章，我们讨论到婚姻的问题，其中提到中国如今时新的情人现象，这里，我们不妨来进一步剖析一下此种现象的实质。在那些五花八门的关于情人的概念中，最时髦的也许是如下的一种说法：找一个爱你的人做丈夫（妻子），找一个你爱的人做情人。我在前面那章也提到过它。关于爱情的这一论调似乎对人们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鱼与熊掌，同时皆得，何乐而不为呢？难得浪漫一下的中国人好像突然之间就醒悟过来，要潇洒走一回了。对此，我们很难在理性上来加以分析和总结，不是说存在都是合理的吗？在这个价值观混乱的世纪末，人们做什么又没有他的理由呢。“三陪”服务可以说成是勇开就业的先河，老夫少妻可以说成是冲破世俗的“伟大恋爱”，行贿受贿可以说成是促进经济繁荣……即使你用伊拉克语去问萨达姆，问他为什么要侵略人家科威特，他一定会向你耸耸肩、摇摇头，然后摊开两只手，对你说：“I am sorry ,I can not understand  Chinese.”所以说，理论都是灰色的，只有事实才胜于雄辩。与其长篇大论地写逻辑论文，还不如说一个故事，让故事本身来说话，来发言。
    日本作家井上靖，就在他的中篇小说《猎枪》中，讲述了一个符合以上所说“找一个爱你的人做丈夫（妻子），找一个你爱的人做情人”的婚外恋情故事。那是一个奇异的爱情悲剧。作者把一个很常见的极易流于平庸的婚外恋题材，处理得十分独到而富于感染力，作品充满了一种孤独、凄凉的悲剧气氛，读者从中可以感受到日本现代文学所特有的风貌和魅力。
    小说的表现手法很自由，与川端康成小说的散文化风格颇有几分神似。它由几封女性的书信组成。第一封是二十岁的少女蔷子写给她的叔叔三杉的信。蔷子在信中说，她的母亲彩子已于三周前服毒自尽了。母亲在临死前，把一本日记交给她，要她当即拿到院子里去烧了。她出于好奇，在焚烧之前偷看了它。从中，她知道了母亲的秘密。原来，离了婚的母亲和三杉叔叔一直保持着一份婚外的恋情，直到她自杀这天。她在日记中记载了这一为时十三年的“非法”恋情，写下了自己内心为这份恋情经受的矛盾、痛苦和挣扎，并在里面写满了一个“罪”字。
    母亲的痛苦打动了不谙世事的蔷子，她在信中，把母亲和叔叔的恋情比做一朵镶嵌在玻璃镇纸里的花，永远地被囚禁，得不到阳光的照耀也得不到雨水的滋润。她写道：“迄今为止，我笃信爱情宛如太阳那般明媚，那般璀璨夺目，应该永远地得到上帝和人类的祝福，又似若一弯清澈的小河，绚丽地映着太阳的光焰，风儿吹来荡起无数道轻柔的涟漪，岸边草木萋萋，姹紫嫣红，多情地镶住小河，小河不停地奏着清越的乐曲，自己渐渐成长起来。我深信，这才是爱情的象征。”但蔷子的母亲的爱情却如她自己形容的一样，是一条沐浴不到一丝阳光的阴渠。而且，一切远比她从母亲日记里看到的，和她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复杂、阴郁得多。
    第二封信，是三杉的妻子阿绿写给三杉，也就是她那有婚外情的丈夫的。她在信中向他提出离婚，并提到了彩子自杀一事。其实，她早就知道他们两人的隐情，只是详装不知罢了。她曾经想过去死，因为那时她还是一个只有二十岁的新娘，但她的丈夫却已经不再属于她。之后的十几年里，她一次次有意无意地在外面乱找情人，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只是为了报复三杉。在内心深处，她却一直痛苦而无望地爱着他。她的举止给三杉惹了不少麻烦。有一次，她发现喜欢打猎的三杉在擦枪时，突然把枪口悄悄地对准了她。她说，她等着他向她开枪。他或许是改变了主意，在她回头看他时，把枪口转向了窗外，枪响了，击中了一朵石楠花。她从他的举动中，感觉到了他心中对她的憎恶。
    一天，彩子换上了十几年前的一件蓝色外褂，这正是她当年在海边和三杉幽会时穿的那件衣服，而阿绿就在那一天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它勾起了阿绿的伤心往事和多年来的痛苦，她再也沉不住气了，把她早就知道他们欺骗她的事说了出来，并对彩子说，她也欺骗了她十几年，她们是半斤八两。离开被这一意外惊呆了的彩子时，阿绿突然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她了。
    最后一封信，是彩子写给她的情人三杉的。彩子在信中，向三杉剖白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包括从未告诉过他的，她自己感情上的秘密之外的秘密。这也是她给他留下的一封遗书。她说她永远也忘不了他们第一次去天王山看红叶时，他对她说的那些充满深情的话语。他说：“爱情是一种执着的东西。我对瓷器执着不是坏事吧。那么，我对你执着就坏了吗？”，又说：“只有我和你看到了这么美的天王山的红叶，是我们俩同时看到的，已经无可挽回了！”她还记得他们在海边别墅的一个晚上，看见海面上一条着火的小渔船，它的燃烧使她同意了三杉的请求----和他一起做一对罪人，欺骗所有的人，为了他对她的爱情。但她接着说，事实上，她不仅欺骗了阿绿，还欺骗了三杉，甚至欺骗了她自己。她看见的那条着火的渔船，“无疑是一个女人今生今世忍疾受苦、刹那间挣扎的身姿。”
    原来，彩子的丈夫门田曾经对她不忠，伤了她的心，她坚决不肯原谅他，和他离了婚。但多年来，即使有了三杉对她的爱情，她在内心深处，一直没有真正忘记过门田。就在阿绿戳穿她和三杉的秘密之后，她又从父亲那儿知道了门田结婚的消息。最后使她下决心走上绝路的，与其说是前者，不如说是后者。门田离婚后一直没有再娶，这才是彩子真正的精神上的支柱。但她没有原谅他，也没有勇气再去爱他。
    彩子说，她在女子学校读书时，一次英文测验，考被动语态和主动语态，有人从后面递上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句话：“小姐是希望施爱，还是希望被爱？”她看见在后者下面，划了不少圆圈，于是她也毫不犹豫地添上了一个。但她身边的一个少女却出人意料地在“希望施爱”下面，用笔画了一个大圈儿，宣布“我希望施爱”。彩子说，她不知道女人走至人生终点时，上帝会把安宁赐给哪种女人，是饱尝过被爱的幸福的女人，还是没有得到过多少爱，遍体鳞伤，却能对上帝说，“我施爱于人”了的女人。或许，只有那位选择了施爱的少女，才会被上帝选中，而能够瞑目长眠吧。
    有一次，彩子和三杉一起去看一个蛇展，三杉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蛇，并开玩笑地说，彩子的是一条小白蛇。彩子说，她似乎觉得自己的心被他看穿了，这使她感到恐惧。她在信中写道：“一个女人不肯忍受施爱的痛苦，一心谋求被爱的幸福，眼下，这个女人理所当然应得的报应，仿佛降到了我的头上。”
    作者自述说，他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从一位叫三杉的读者那里得到这三封信的，三杉读到过他的一首散文诗，诗中写到了一个人扛着猎枪，在初冬的早晨走向山岗的孤独而冷清的背影。他认为写的是他自己。于是他给作者寄去了那三封信，并询问他在文中提到的“白河床”是什么意思。作者看完三封信后，猜测道，或许，对彩子的蛇也好，阿绿的蛇也好，三杉一定早就知道它们的原形了吧，而这恐怕也就是三杉心中的那条蛇了吧？作者在小说结尾处写道：
   “夜间的空气扑打着面颊，我在窗前伫立良久，精神上似乎产生几分醉意。我双手扶住窗框，向窗下窥望半天。窗下是狭小的庭院，树丛繁茂，笼罩于夜色之中，这似乎就是三杉自己所谓的‘白河床’。”
    我之所以用这么长的篇幅来转述这个故事，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典型的东方式的爱情悲剧。故事中的人物都像被一种梦魇似的东西给罩住了，其内心是深不可测的，其情感是隐忍而曲折的；没有一个人是站在明朗的阳光下，痛痛快快地爱或恨；它像月光下斑驳的树影，又像雨雾中迷蒙的花枝。几千年来，东方的爱情故事总是带着这种鬼魅般的神秘的色彩，让人猜不透看不清。比如金庸小说中的那些武士侠女，《聊斋志异》中的那些狐仙鬼怪，甚至《红楼梦》里“太虚幻境”中的“十二钗”，这些人物的故事给人的感觉，总是摆脱不了一种凄凉而无奈的宿命的味道，即使是作者本人也难以从中挖掘出更深刻的悲剧的根源来。所以，我们知道了有这些悲剧曾经发生或是正在发生，又到底能有什么用呢？一切都不会被改变，一切也从来没有改变过，最后留下来的还是只有孤独、孤独、孤独……
    就连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文学大家川端康成，在他的作品中，虽然把日本女性的美表现得淋漓尽致，让西方人也为之倾倒，为她们生命的瑰丽和灿烂而陶醉，但我们从他的作品中，仍然感受不到阳光下的生命的欢腾和辉煌。他的后期作品的颓废和没落甚至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在《睡美人》等小说中，有关老年男人对年轻女人肉体的欣赏的描写，简直令人恶心，让人怀疑那些纯美得象水晶似的《伊豆的舞女》、《古都》以及《雪国》等作品，还是不是出自这同一个人的手笔。所以，他最后的自杀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把艺术之美当作生命的艺术家，再也体会不到艺术真正的美带给他的幸福、快乐和满足了，何为美，何为丑，连艺术家本人也失去了起码的判断力和感受力。我们不竟要问，这是一种不幸的偶然，还是一种必然的不幸？
    井上靖在《猎枪》中，借女主角彩子之口，说了这样一段话：
    “人躯体里的那条蛇究竟是什么呢？是固执？是嫉妒？是宿命？或是全部吞没了的自己也无可拯救的罪孽？……人体内所具有的那条蛇是多么令人悲伤啊？我记得以前在什么书上，读过‘生命之悲伤’的词句。眼下，我一边写着这封信，我的心灵一边触及那无法拯救的悲伤与无情的东西。哎呀，人的这种难以忍受的嫌憎而又悲伤的东西是什么啊！”
    这是人在感觉到作为人自身的局限和罪恶本性时，由于没有光照没有道路而发出的绝望的呻吟。故事中的三个人，都是心中有爱也渴望被爱的人，但这种爱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流泻出来，在他们之间，没有信任也没有真诚，爱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美丽的梦，即使是这个梦也因为人性深处的自私和黑暗而被扭曲了。在心灵与心灵之间，存在着的只有深深的落寞和孤独，以及相互的欺骗带来的隐藏的敌意和伤害。在这个爱情故事中的爱情并不具备爱的崇高、圣洁的本质，它是一种失落了真正灵魂的爱，失落了人性精神中可以抵达神性的桥梁。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整个东方的爱情故事，就在这样一个灰色的背景之下，演出了一幕幕悲剧，而人们对此早已司空见惯、麻木不仁了。所以，才会出现前面所说的那种把爱和被爱割裂开来的“爱情谬论”，其实，它的实质说穿了就是：谁都希望得到别人的爱，但谁都不愿意给予爱付出爱，人就是这么一种不可救药的极端自私的动物。爱、爱、爱，这个字哪里是那么容易挂在嘴上的呢，它的分量何止有千斤万钧啊！
    川端康成有一篇非常优美的散文体小说《抒情歌》，是一个痴情的被抛弃的女子，在情人去世之后，写给那个负心人的一封寄往冥府的信。这个女子在信中回忆了她和她的情人从相恋到分手的情形，倾诉了她对他从未消失的爱情，她的思念，她的孤独，和她因为失去他的爱情之后的眼泪和忧伤。那是一个非常动人的爱情故事，那是一个非常动人的女子。但即使她的情人还活着，这个动人的女子也不可能得到她的动人的爱情故事中，任何的一点幸福和平安，喜悦和快乐，更不用说能从自己拥有的爱情中获得人格的提升和精神的超越了。面对失爱的现实，她只能在心中幽怨地悲叹：
    “自从失去你以后，我对花香鸟语索然乏味，对一切都感到落寞虚空。顿时天地万物和我的灵魂之间的通道完全被截断了。我悲伤失去了恋人，但我更悲伤失去了一颗爱情的心。
    我所读的是轮回转世的抒情诗。
    这首诗告诉我们，在禽兽草木之中，可以寻到你，寻到我，并且还可以渐渐地拾回我那颗宽宏大量的热爱天地万物的心。
    我领悟的抒情诗，难道是过分流露人的爱欲的悲哀的极致吗？
    我是这样深切地爱着你。”
    这个痴情而不幸的女子，在失恋之后说了一句话：我的天使的翅膀折断了。
    爱的失去，意味着与天地万物的隔绝，它真正的悲剧是随之失去的还有“一颗爱情的心。”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就每一个个体而言，失恋是难免的，但问题的关键在于，真正的爱情连死亡都不会畏惧，又如何会害怕失恋的痛苦呢？只要人还没有失去一颗爱的心，而真正的爱情只会使人对生命对万物充满更多更丰富的关怀和热爱，爱是爱的母亲，爱能生出爱，生出无边无际、永永远远的爱。这便是人间的爱情的意义，我们不过是要通过它，去学习更多、更好、更美、更伟大的爱罢了。即使是失恋，我们可以从中获得的东西，并不会比得到了爱的幸福时少，甚至只会更多。
    如果爱情使我们折断了天使的翅膀，使我们失去了爱心，这样的爱情还是真正的爱情吗？真正去爱一个人，并不是为了得到他（她），不是为了获得，只是为了付出和给予。即使他（她）不能在形式上接受你的爱，但只要你在爱着，他（她）就已经接受了，因为爱一个人仅仅意味着对一个生命的赞美和推崇。即使他（她）本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你的爱，但生命是知道的，因为生命与生命原本就是一体的。正因为你的哪怕是默默无言、永远也得不到回报、甚至永远也不为他（她）所知的爱情，生命才从一个孤岛靠近了陆地。被爱的人会感知到（即使是无意识地）爱的芬芳，虽然他（她）还不知道那馨香之气来自何方；而爱着的人则会在爱中成长，他（她）的心中会长出爱的参天大树，每一个人，即使素不相识，也能到这棵树下来休息、乘凉、感受鸟语花香----连鸟儿都会飞来栖息在它的枝头，因为它是一棵爱之树。天地间的孤独的鸟儿都可以飞来，在它的怀抱中筑起它们温暖、和平的爱的窝。屠格涅夫的那只鸟儿也会在这棵树上尽情歌唱，而不再走头无路，丧身于茫茫的大海。
    如果要了解日本民族的情感形态，从他们的文学作品中，可以搜寻到不少难得的爱情故事或传说。比如著名的《源氏物语》，就给我们提供了最具说服力的宝贵资料。不过，我在这里要向读者谈到的不是紫氏部的这部古典文学杰作，而是一位法国现代女作家尤瑟纳的短篇小说《源氏亲王的最后一次爱情》。在这篇小说中，女作家用充满诗情画意的语言解构了风流倜傥的源氏公子一生中那多姿多彩、不胜枚举的浪漫爱情故事。它与洛夫那首讽刺唐明皇对杨贵妃的爱情的现代诗（见第四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对封建帝王所谓的爱情的自私、虚伪和冷酷的嘲讽，也是为古老年代里，那些受欺压、受奴役的柔弱女子的不幸而掬出的一把同情惋惜之泪，读来不禁令人感叹唏嘘。
    作者在小说的开头写道：“当以其风流韵事震惊亚洲的美男子源氏过了五十大寿的时候，他发现死期已经近在眼前了。”源氏的第二夫人紫姬与他在感情上彼此都谈不上忠贞，她已经先他而去。他的第三夫人“西厢公主”和一个年轻的王公偷情，欺骗了他，而他当年也曾与年轻的母后私通，背叛了父亲。这重演的一幕悲剧使他进一步认识到自己已经老了。
    源氏决定在临终前，一个人隐居起来，在寂静中了却一生，不愿人们看着他老死。人们给他在一个荒僻的田原上，在一棵百年的枫树下，建了一座隐居的小屋。源氏公子每天借着炭盆的火光念佛经，但不久，他就发现自己的眼睛瞎了，这也是因为他曾经为他那些娇弱的情人们流过太多的眼泪的缘故吧。他不愿意人们来看他，也不回复他们给他写的书信。他从前的情人中，有两三个想来陪伴他，都被他一一回绝了。其中有一位叫花散里夫人，她是源氏众多妃子中最平常的一个，既无花容月貌，也没有出众的才华，但她十八年来一直深爱着源氏亲王。而亲王只是偶尔光顾她的寓所，一生中难得的几次宠幸，都使这位可怜的嫔妃感激涕零。
    花散里夫人给源氏亲王写了一封情深意长的信，要求去他的身边侍候他，因为没有受到回信，她便租了一辆马车，独自到小屋来看望他。源氏几乎完全失明了，没有认出她来，她便谎称自己是一位佃农的女儿，走迷了路，误闯到这里来了。浪漫的亲王毫不犹豫地爱上了她，于是，“花散里夫人又重新变成了她谦卑地爱了十八年的源氏亲王的情人。”最后，她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真情，对他说了一半的真话。她说，她的确是佃农的女儿，但她并没有迷路，而是为了来感受源氏亲王那美丽的爱情的。源氏听了，十分生气，她的话勾起了他年轻时代的回忆，也提醒他面对自己今天的衰老。他赶走了这个痴情的女人。
    两个月以后，花散里夫人又第二次出现在源氏亲王的面前。这一次，她假称自己是一位七品贵族曾我野的夫人祝三君，给她抬轿子的脚夫扭伤了脚，不能继续赶路，需要在这里暂住几日。亲王同意了，并理所当然地爱上了她，于是，她再一次做了亲王的情人。亲王在临终前，向她倾诉了对生命无常而感到的悲哀和无助，对着她回忆起自己曾经爱过的不计其数的女人，她们曾经给予他的难忘的温存。他在绝望中一个接着一个地呼唤着她们的名字：他的第一位妻子蔡姬（他是在她死后才发现自己对她的爱情的）、因嫉妒而死在他的怀里的夕颜君、他美丽的后母、背叛他的过于年轻的妻子、羞怯的空禅夫人、温柔的明石姬……以及那位迷路的佃农的女儿、此刻守候着他的祝三君……
    “他沉醉在悲愁之中，又睡倒在那硬硬的枕头上。花散里夫人向他俯身下去，一边颤抖着一边轻轻地说：
     ‘在你的宫殿里还有另一个女子，你为什么不说出她的名字？难道她不温柔？难道她的名字不是花散里夫人？啊，你想一想吧……’
    可是，源氏亲王的脸上已经出现了只有死人才有的那种宁静安详……花散里夫人一边不顾一切地声嘶力竭地呼叫，一边扑倒在地：眼泪纵横，就像一阵狂风暴雨横扫过她的两颊，她一把把拽掉的头发如同一缕缕的丝线随风飘散。源氏亲王忘记的唯一的一个名字恰恰就是她的名字。”

                                         （下）

    刚才我们提到了东方文明之一的日本，在那一块独立的岛屿上发生的美丽而悲伤的爱情故事。接下来，我们要谈一谈的是印度，在那儿，又有一些怎样动人的东西值得我们去探寻去为之激动和迷醉呢？就让我们把目光投注在那片更加古老、更为神秘的土地上吧，因为世界是一个整体，而爱情的花朵要遍地开放。
    谈到印度人的情感状态，我们很自然地就会想起那位近代文学大师，被称为诗哲的泰戈尔，他的贡献在于他把古老东方文明中最优秀的精髓部分，提炼成了杰出而卓越的艺术品----他的散文诗，使世界上不同语言不同种族的人，都能通过他的诗歌，来感受东方民族的精神和情怀。感受那东方人独有的悲天悯人、把天地万物都尽收怀抱的博大的爱心，以及那敏感、细腻而多情的天性。泰戈尔的全部作品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爱。那是一种怎样瑰丽、宽广的爱呢，它就象深深的海洋，永远起伏不平，永远深不可测。泰戈尔把对情人的爱情与对神的崇敬和向往，把艺术与宗教奇迹般地交织在一起，他的诗，是唱给爱人的，也是唱给神的。1931年，泰戈尔因“他对真理的热切探求、思想的洞察力、广阔的视野和热情、雄浑的表现手法，以及在他许多作品中运用这种手法维护和发展了生活的理想主义哲学”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在我看来，所谓的生活的“理想主义哲学”，其实就是爱，是关于爱的一切追求、渴望和憧憬，是对爱的颂扬、赞美和歌唱。
    他深切而痛苦地呼唤爱：“如果我今生没有缘份遇到你，那就让我永远恨未相逢----让我时时刻刻念念不忘，在醒时和梦中都牢记这伤心的痛苦。”（《吉檀迦利》）他谦卑而无私地付出爱：“凡是我所有的，我都盛满在盘里献给你了。我不知道，我明天将送什么东西到你的足下？我仿佛是这样一棵树，在开花的夏季终了时，举起空无花朵的树枝，凝望天空。”（《情人的礼物》）
    为了爱，他真诚地赞美女性：“女人啊，你不仅是上帝的杰作，而且也是男人的杰作；这些人永远在从他们心里把美丽赋予你。／诗人们在以金色的幻想的线为你织网；画家们在给你的形体以永久常新的不朽。／大海献出珍珠，矿山献出金子，夏天的花园献出花朵，来装饰你、遮掩你，使你更加珍贵。／男子心里的欲想，把它的光辉洒遍了你的青春。你一半是女人一半是梦……美丽的女人啊，你能以你眼睛的一个流盼，掠尽诗人竖琴上弹奏的歌曲的全部财富！／然而你对诗人的歌颂却充耳不闻，因此我就来歌颂你。／你能使世界上最骄傲的人拜倒在你的脚下。／然而你选以崇拜的，却是你所爱的无名的人，因此我就崇拜你。／你那完美的手臂的触摸爱抚，将使帝王的尊荣增加光辉。／然而你却用以扫除尘土，清洁你朴实无华的家，因此我就满心敬爱你。”（《园丁集》）
    为了爱，他天真地期待孩子：“他们喧哗争斗，他们怀疑失望，他们辩论而没有结果。／我的孩子，让你的生命到他们当中去，如一线镇定而纯洁之光，使他们愉悦而沉默。／他们的贪心和嫉妒是残忍的；他们的话，好像暗藏的刀刃，渴欲饮血。／我的孩子，去，去站在他们愤懑的心中，把你的和善的眼光落在它们上面，好像那傍晚的宽宏大量的和平，覆盖着日间的骚扰一样。／我的孩子，让他们望着你的脸，因此能够知道一切事物的意义；让他们爱你，因此使他们也能相爱。／来，坐在无垠的胸膛上，我的孩子。在朝阳出来时，开放而且抬起你的心，像一朵盛开的花；在夕阳下落时，低下你的头，默默地做完这一天的礼拜。”（《新月集》）
    为了爱，他赞美母亲和生命，并献上美好的祝福：“‘我是从哪儿来的？你，在哪儿把我捡起来的？’孩子问他的妈妈说。／她把孩子紧紧地搂在胸前，半哭半笑地答道----‘你曾被我当着心愿藏在我的心里，我的宝贝。’……‘你曾活在我所有的希望和爱情里，活在我的生命里，我母亲的生命里。’……‘为了怕失掉你，我把你紧紧地搂在胸前。是什么魔术把这世界的宝贝引到我这双纤小的手臂里来的呢？’……祝福这个小心灵，这个洁白的灵魂，他为我们的大地，赢得了天的接吻。／他爱日光，他爱见他妈妈的脸。／他没有学会厌恶尘土而渴求黄金。／紧紧把他抱在你心里，并且祝福他。”（《新月集》）
    为了爱，他虔诚地向爱神祈祷：“请赐我以爱的崇高的勇气，这就是我的祈求----那种敢于言谈，敢于行动，敢于听从你的意志而忍受苦难，敢于摈弃万物或为万物所摈弃的勇气。在奔赴危险的使命中，请予我以坚强，以苦痛来荣耀我，并助我攀登那每日为你而贡献的艰难的心怀。／请赐我以爱的崇高的信赖，这就是我的祁求----那种在死亡之中的生命所有的信赖，在失败之中的胜利，在最脆弱的美丽之中的威力，以及在忍受屈辱而不屑眦睚相报的苦痛之中尊严所有的信赖。”（《游思集》）
    为了爱，他把他的生命奉献了出来：“让你的爱伴我一生，就像音乐永远伴着竖琴。最终，我将用我的生命连同你的爱情，奉还给你。”（《渡口》）
    “绿叶恋爱时便成了花，花崇拜时便成了果实。”（《飞鸟集》）
    -----如果说泰戈尔是爱开出的一朵璀璨绚丽的感性之花，那么，另一位当代印度伟人奥修，结出的则是爱的一颗凝重饱满的理性之果。
    第一次读奥修的书，我几乎有一种惊鸿一瞥的感觉。这是一个奇人的奇绝无比的思想的世界。如果说泰戈尔是浩瀚的海洋，那么，奥修则是那比海洋更浩瀚的天空。不知道是天地间的什么力量，把东方人的智慧与爱心，在这一个叫奥休的印度人身上神话般地融合在了一起，但如果他告诉你，在你的生命中，有着和他一样的潜力，在每一个生命里面，都有着这样一种伟大的力量，你会不会惊讶得也跌破了眼镜？东方和西方在这里奇迹般地相会了。你听他既谈佛祖，也谈耶酥；既谈老子，也谈赫拉克利特；既谈庄子，也谈苏格拉底……简直让你搞不清楚这太阳到底是在从西边出来，还是在从东边出来。人们从四面八方去追随他，去聆听他的教诲，去感受他的存在。他虽然只活了不到六十岁的年龄，但他却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六百多部著作。他的思想既博大精深却又朴素单纯，归结起来，还是只有一个字，还是那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爱。说熟悉，是因为如果没有它，甚至不会有我们的存在；说陌生，是因为即使我们曾经一千遍一万遍地谈到了它，说起了它，也为它歌唱也为它欢呼，向它祈祷向它赞美，可我们还是不懂得它的真谛，不知道该如何去珍惜它保护它，我们依然两手空空----面对需要爱的人，面对需要爱的世界，我们只是一个可怜的乞丐：每一个人都在渴求他人的爱，但每一个人都没有爱可以给出去。我们头顶着的是一片无情的天空。
    奥修在方法论的意义上，把西方的心理学和东方佛教、禅宗结合起来，针对人存在性中，由于文明带来的压抑而无法自由选择的心理分裂的困境，给了一个特别的治疗方案，那就是静心，这实际上是他思想的一个重要核心。对此，我们无从作出判断和结论，因为真理供应万有，任何真理都是需要每一个个体去亲历去尝试的，就人而言，因为他也是人而不是神，他最多只能是那一根指路的手指，却不是路本身。只有耶酥说，我就是道路、真理和生命，但即使对一个已经得到神圣启示的人来说，真理仍然存在于一个主体的体验过程之中，没有人可以量身裁定一个上帝。所以，我们可以去感受去咀嚼奥修的思想，但不必依样画葫芦，它就象一杯独特的清茶，值得品一品、尝一尝，它会让人感到回味无穷，余香满口。那就让我们来饮一杯这样的香茶吧。
    奥修告诉我们，爱的根源就是生命，而生命就是爱，爱就是上帝，上帝就是爱。爱是存在在生命里面的，我们之所以没有爱可以给予，是因为爱被囚禁了，而囚禁了爱的不是别的，就是我们的自我。正如耶酥所说的，只有舍弃生命，才能获得生命，那想要保有生命的，将会失去生命。奥修并不排斥性，但他同样地用爱来作性的升华的桥梁。他理想中的爱是自然流露的，没有一丝矫饰和虚假。因此他特别推崇老子、庄子的道法自然一说，认为那是人的生命回归于自然本性的一条道路。他说，生命是一个奇迹，因为它来源于爱，也可以说，爱是一个奇迹，所以，首先要热爱生命。
    在谈到人的爱时，他讲到爱的四个步骤：第一，用心灵生活，而不单纯用思想；第二，“认识你自己”，任何时候保持一颗清静的心；第三，分享爱，让人分享你的爱，以及你所拥有的积极性的一切东西；第四，倒空自己，它就是基督所说的失去生命，就能得到生命的意思；不仅仅是谦卑，而是无我，失去小我，才能获得大我。他又说，对一个有爱的人而言，爱是他的本性，所以要有一种爱的心境和状态，有一颗爱的心；要爱具体的人而不是抽象的人，不是书本上的教育学中的儿童，而是邻居家的小孩；爱是脆弱的，需要关怀和呵护；爱是无条件的，所以不要对别人要求完美……
    泰戈尔、奥修是两位东方博爱论的倡导者，是两位被东方传统文化的精华所孕育出来的神仙般的人物。所以，他们所说的爱，重点没有放在男女两性之间的爱情上面。就说泰戈尔吧，别看他写了那么多热情动人的情诗，但对于男女之间的爱情，他自己的概念还是十分模糊不清的。有书为证。他的晚期名作《最后的诗篇》，写了一对青年男女的浪漫爱情故事。男主角阿米德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一个年青诗人，才华横溢、自命不凡。不少女孩子都很崇拜他，他却对她们不屑一顾，直到他遇到了文雅端庄、才貌出众的女教师兰娃。他热烈地爱上了她，并使她接受了他的爱情。在他们交往的过程中，兰娃发现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幻想中的偶象来崇拜，并不了解和关心现实生活中的她的真实存在，兰娃决定和他分手。而他也欣然同意，并认为爱一个人的意义并不是要去占有她。
    看起来，这位阿米德先生是一个赞同和推崇柏拉图式精神恋爱的人，泰戈尔的这部作品也因此在当时泛滥的性小说中，以其清新高雅而独树一帜，并受到读者的普遍欢迎。如果没有一个画蛇添足的结尾，泰戈尔已经表达了一种正确的爱情观念，但问题就出在这结尾上：那位一心追求爱情的纯美精神境界，不以情欲满足为目的阿米德，却在与兰娃分手后，很快地接受了另一个女子对他的爱情，并和她结了婚。在他看来，婚姻与爱情是两回事，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因此，虽然他与那个叫凯蒂的姑娘，在精神上一点也不能沟通，更谈不上有什么共同语言，他还是认为她是成为一个好妻子的合适人选，至于，他对兰娃的爱情到哪里去了，以及他娶凯蒂为妻又到底意味着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是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过的-----这正是作者没有想过的问题，所以，这个结尾对作者来说，并不是画蛇添足，而是他的思想的一个真实反映。
    对于爱情这个概念的特定内涵和意义，泰戈尔、奥修这两位颂扬大爱的东方伟人，都没有发表过更直接、更清晰的见解，这恐怕不是偶然的疏忽，而是一个必然的，让人深思的事实。说起来，泰戈尔在感性上还是算得上一个深知情爱个中三昧的人，他的诗歌就是一个证明；至于那位博古通今，横贯东西的思想家奥修，他认为真理之路是只能一个人独自前行的，如果一个人要潜心追求真理，那么他最好是保持独身。如果一个音乐家一天到晚沉迷于他的艺术世界，而他的妻子在一边等着他去爱她、关怀她，陪她数数星星看月亮，他却满脑子里只有他的音乐，他的妻子不发疯才怪呢。奥修说，那些只顾追求真理而忽略家庭的人，比如苏格拉底，他的妻子之所以成为一个悍妻，他自己是有责任的，甚至可以说他婚姻的不幸完全是他自己造成的。所以，这位奥修先生一辈子都没有结婚，虽然他是一个又英俊又博学、充满魅力的功成名就的男人-----其实，他更是一位得道的高僧，整个宇宙都是他的情人，以至于他根本就不再需要人间的爱情了-----他是自足的。先不说这样的神仙境界是真是幻，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能够达到如此超凡脱俗的圣境呢？
    如果说，泰戈尔是一只在爱的花园里辛勤忙碌的蜜蜂，那么，奥修就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多了一分仙气，少了一点人间烟火-——这也正是东方文化的华而不实之处，这是一种悲剧性的二律背反。大慈大悲会使人甚至怜惜起地上的一只小蚂蚁，却对堕落腐朽、扼杀人性的一夫多妻制麻木不仁；以至于逍遥自在的庄子搞不懂到底是蝴蝶变成了庄子，还是庄子变成了蝴蝶----于是，连那博大而宽广的爱本身，也突然之间就变得似真似假，非虚非实起来了。最后的疑问便是：既然不知梦里梦外，爱又在哪里，人又在哪里呢？人就是这样被“吊”了起来的，所以，才有那么多的人变成了鬼（诡）-----过的都是非人的“人生”。这便是几千年的东方文化中，人的存在性的巨大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