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我在写这本书之前，曾经对我的朋友们说，我不会写自己的故事，因为那一切实在是太平常了，就连你们的故事我都写不完。听了我的话，有一位朋友这样对我说：“你说不写自己的故事，我跟你打赌，到时候你不写到自己的头上去才怪呢。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写我们的故事，任你再有洞察力，那也只是隔岸观火，你最终还是得现身说法。你信不信？”但我到底还是没有写，曾经写了一点，又被我删掉了。因为那一切实在是太平常了，简直不足挂齿。其实，不管是写自己的故事，还是写别人的故事，其中并没有多少本质的区别。人的心灵是相通的，别人的经历我们一样能感同身受，因此才会有那么多人为小说中虚构的悲剧而流泪。托尔斯泰在写到安娜自杀时，整个人都陷进自己的作品中去了，他为安娜的死而痛哭流涕，写完以后便大病了一场。
    一位朋友在看了这本书的初稿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你写的那些故事都是小说里才会有的，它们是真的吗？我说，当然是了。因为它们大都是悲剧，我倒希望不是真的。所以，我们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生活真的比小说更象小说。我的姐姐兰的母亲在谈起兰和程的遭遇时，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象这样的故事你完全可以写到小说里去了。”
    的确，生活和小说的界限又到底在哪里呢？比如庄周梦蝶，究竟是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子？象这样的问题一旦被“吊”起来也就“诡”起来了。何况是这人间的情爱，又怎么不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呢？一切都是扑朔迷离，朦朦胧胧的。这也正是爱情的魔力。如果连爱情都是３＋２－５＝０，这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生活也未免太乏味太没有一点诗意了。就让爱情永远保持是一个谜吧，我们可以无穷无尽地来画这个谜，猜这个谜，拥抱这个谜，享受这个谜，为这个谜而迷，直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这里，我想请我的读者和我一起来猜一个关于爱情的谜。这是一个有趣的心理测验，准确率据说是百分之百。表面上看，它似乎有些无聊，但深究起来，那里面却真的有一些耐人寻味的东西，而且都和爱情这个主题有关。这是一个古怪而悲伤的爱情故事。
    有一位痴情的男子，爱上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姑娘住在河的对岸，就像《诗经》中所唱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位男子为了追求心爱的姑娘，有了一段奇异的经历。他要渡过河去，才能见到心爱的人，可他没有船，而且河太宽水太激，要游过去是不可能的。他在渡口遇到了两位姑娘，她们各自有一条船，他便向她们借。出乎意料的是，两位姑娘竟然都爱上了他，知道他借船是为了去见他爱的人，都不肯借给他。他求了又求，姑娘还是不答应。其中一个非常坚决，调头就走。另一个有些犹豫，他又再一次肯求。姑娘被他说动了，同意把船借给他，但提出了一个让男子感到十分尴尬的条件。她因为爱他太深，愿意献身给他，即使他并不爱她，如果他同意，就把船借给他。男子很为难，不同意吧，他就见不到他的爱人，同意吧，又是对爱情的背叛，再三权衡以后，他还是选择了前者。
    于是，男子借到了船，来到了河对岸，见到了他的心上人。河对岸的这位姑娘其实也早就倾心于这个男子了，正欢欢喜喜地等着他的到来。男子很诚实，把借船渡河的经过告诉了她。姑娘听了心如刀绞，只觉得美好的爱情已经被玷污被亵渎了。她的心碎了，趁男子不注意，一头跳进了波涛汹涌的激流之中。男子站在岸边失声痛哭，呼唤着爱人的名字，回答他的只有河水的哗哗声和水面上一两只水鸟的哀鸣----它们是在为姑娘哭泣吧。
    这道心理测试题的问题是，请你按照你的喜好程度，给故事中的四个人排一个顺序。从最喜欢、次喜欢到不喜欢、最不喜欢，总之，是按照你个人的感情倾向，从积极到消极来依次排列。
    它的答案是这样的：故事中的四个人，一个男人，三个女人，分别代表了四种抽象事物的概念。那个渡河的男人代表金钱，不借船的女人代表事业，借船的女人代表性，河对岸的女人代表爱情。这真是一个怪诞的心理测试，我也是听别人讲的，不知道他们又是从哪儿听说的。为此大家还热闹地讨论过，最后的结果是，男士们大都把那个不借船的女人放在第一位，把那个过河的男人放在第二位，而女孩子们几乎都把那个河对岸的女人放在了第一位。我想，爱情在男人和女人心目中的地位，或许由此也可见一斑了吧。
    在这个故事中，事业与爱情的冲突是显而易见的（那个有船的女人，就不愿意把船借给去看情人的男子）。人们往往顾得上事业就顾不上爱情，反之亦然。这可能是因为爱情和事业，都需要占据一定的心理和实际的空间与时间的缘故。真正的爱情都有一定的强度，要求全身心的投入。至少在某一个时候，恋爱中的人是前不见老板，后不见员工的，哪怕被炒鱿鱼呢。只有那些三心二意的人，才可以一手拿着大哥大谈生意，一手按着笔记本电脑写情书----在这种时候，你随便在做他的情场敌人或是商场敌人中选择一种，都可以大获全胜，人总是不能一心两用的。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商场上你还不一定能赢得了他，但在情场上你肯定会将他击败。只要你把他谈生意的时间都用在给心上人写赞美诗，送玫瑰花，搬煤气罐上了，哪个姑娘的芳心又不会被你打动呢。如果你是个女性，也只需把搬煤气罐一项换成织毛衣就行了，哪个小伙子还不会乐得合不拢嘴？
    但天有不测风云，进一步推敲起来，我的保证恐怕还是有些问题。如果她（或者他）的情和爱倒是真的给了你，可有一天，她（他）送你一张参加婚礼的请柬，你才猛然发现，你的爱人结婚了，可新郎（新娘）不是你，而是你的情敌。他（她）不但在商场上赢了你，而且在情场上也赢了你。或者可以这么说，正因为他（她）在商场上赢了你，才在情场上也赢了你。没有别的原因，恐怕是你忘了翻今天的新皇历，如今，早就不时兴送玫瑰了，要送就送一辆皇冠奔驰什么的，最次也就奥托吧，只要不是分期付款。至于煤气罐之类的，住进一套跃层式单元房也就用不着了，还有那手织的毛衣又怎么能和皮尔卡丹相提并论呢？所以说世事难料，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人在爱情上也有可能捷足先登，而且这种可能性是越来越大。让那些本来与世无争，只想做一个天生的情种，谈一回浪漫恋爱的人都感到了恐慌。世界大战看来已经打到后方来了，说不定哪一天，你的亲爱的就反戈倒向不再亲爱你了，至于她（他）到底亲什么爱什么去了，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或许，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人才是明智的，有了事业，也就有了爱情，只不过如今的事业，好像也不再是那个有船不借，不识时务的女人，而更像是那个善于随机应变的男子，也就是金钱，它才是前面假设的，那个情场商场的爱情斗争中最后的胜利者。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趣事。有一次我们那几个“青梅竹马”相约在一位朋友家聚会，有一个迟迟没有到来，饭菜都凉了，还是不见他的影子，女主人热了好几遍，最后大家都说不等了不等了，明天再找他算账，问他如今为什么如此六亲不认了。后来我问他，怎么没有来？他说，忙啊。我问，忙什么呢？他说，忙事业啊，我们男人嘛，当然要忙事业了。我跟他开玩笑道，你们男人所谓的事业是什么呢？是不是汽车、洋房、金钱、美女？他被我的话逗乐了，说，我还真没有想到，你们女孩子的眼光会有这般敏锐呢。
    其实，事业和金钱固然有一定的联系，但二者之间并不能画等号。否则，那些大学教授也早就自动下岗去卖麻辣烫了。真正的事业是属于精神范畴的，与金钱本身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只是在当今的社会里，这二者不但已经化敌为友，还有些难解难分了。所谓有事业心的男人，现在的意思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有钱的男人。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我的另一位朋友的事。他是学中国哲学的，但他说上初中时他的理想是当一个工程师，或者技术员也行，因为那个时候的电影里的爱情故事，大都遵循技术员或工程师被一位清秀的姑娘爱上的模式。小小年纪的他也做着那样的一个梦。后来因为喜欢上了哲学，才放弃了当初的理想。等他读哲学读到研究生时，才发现工程师、技术员以及哲学家被一位漂亮姑娘爱上的故事早就没有了市场，而他一直没有勇气也没有实力去追求那些姑娘。无奈之余他选择了出国。他非常坦率地告诉我说，他是为了物质上的需要才出去的，因为他去美国选学的专业是中国历史。到美国去研究中国历史，这也算是今日中国之稀罕事儿之一吧。不过，我这位朋友还是有些让我感动。他第一次被美国的学校录取，但没有拿到全额的奖学金，他因此必须去打工，而他只是想在年轻的时候多读一点书。他说本来读书的时间就很不够了，再浪费就太对不起自己的事业了。所以他第一年就没有走。第二年，他还真的拿到了美国中西部一所大学的全奖，也算是有志者，事竞成吧。他于是到美国研究中国历史去了。
    不知道我这位朋友到美国以后，能否实现他少年时代的梦想。我这里倒是还有一个故事，或许可以提前算做他的故事的续集。我是在一本美国的华文刊物上读到的。有一位从中国出去读书的莘莘学子之一，在美国奋斗了五年，终于学有所成，不但取得了学位，挣到了美元，还拿到了绿卡。唯一遗憾的是至今三十好几的人了，却依旧是一个王老五。他也交往过几个中国女孩，但都没戏，她们不是嫌他不是美国公民，不够美国化，就是嫌他买不起洋房，开不起好车。和美国姑娘交往，又有太多的障碍。最后他只得回国来“相亲”。见了好几个，她们都问他，我能去美国看你吗？没有一个对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在她们的想象中，美国就是天堂。他为此感到非常的失望和孤独。他的妹妹取笑他说，你这么中不中，洋不洋地相对象，恐怕要打一辈子的光棍了。他说，他并不愿意为了婚姻，为了耐不住寂寞而登“堂”入“室”。可属于他的另一半又在哪里呢？于是他写了一篇文章，题为《情归何处》，并希望得到读者的反馈和回应，盼望着有人能告诉他，梦寄哪里？情归何处？但愿，在下一个情人节，他能找到他的意中人，而不再形只影单。
    现在，中国都流行过洋人的情人节，但如今的情人节再也不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那么单纯而充满诗意了。这是一种必须用钞票才能包裹起来的情调和浪漫。有人算过这样一笔账：情人节这天，如果某君带着女友过节，送给女友三枝“美国玫瑰”（264元），再吃一顿“情人套餐”（218元），然后租一间“情人包房”（1500元），最后再去跳一次舞（两人共200元），加上中途来去的士费（100元左右），这一天非2300元浪漫不下来。（《新周刊》98年2、3合刊，时标《一半是花，一半是钱》）。这还是最低档的消费。如果再加上情人节纪念品（比如钻戒、情侣表），以及包租豪华游轮，出国旅游之类的时髦节目，这个情人节就得叫人分期付款一辈子了。这样的日子除了痛苦和无奈，还有什么呢？有爱情吗？还是别问了，先数数钞票看看够不够吧，马上又得买单了。
    导致这一切无奈和痛苦的，我想不是别的，就是那个不肯做一个里昂德，游过河去，而要用不正当竞争手段，出卖贞洁去借船的那个男人。正因为他在那儿瞎搅合，才使得里昂德们既失去了为爱情献身的勇气，又失去了见上爱人一面的机会。但爱情始终是爱情，哪怕你借到一条超级豪华游轮，忠于爱情的姑娘还是宁愿陪里昂德殉情于水，也不愿在豪华游轮上与一个曾经背叛爱情的人生活在一起。可见金钱始终是买不来爱情的。何况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你又能有多少钱呢？就算你是索罗斯，说不准哪天又冒出来一个斯罗索，年收入就有一百亿。如果你的那位绝代是看上你的钱才嫁给你的，她现在不抛弃你去做斯罗索的佳人才是个傻瓜呢。爱情在古老的中国，本来就面临着不少艰难险阻，如今再加上金钱这个黑色杀手，中国人的这出爱情之戏，就更是悲剧多而喜剧少了。
    古人说，商人重利轻别离（白居易《琵琶行》）。这当然是农业社会的一种观念。其实，物质的东西并非都是洪水猛兽。贫穷也不是一件好事。就看当今的世界格局吧，哪一个贫穷的国家不是问题成堆，困难重重。贫穷总是和饥饿、疾病、愚昧、落后等等相联的。西方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的进步，还是资产阶级的兴起带来的。中国正处在创业的阶段，会赚钱也没什么不好；多劳多得，不劳者不得食，懒人和穷人往往可以划等号。问题的实质在于，人的劳动本身的价值并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事业并不等于金钱。尤其在中国的所谓“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脑体倒挂还是一个相当普遍和严重的现象。此外，拥有金钱和对待金钱的态度在实质上是两回事，而赚钱的方式和手段又与人的道德密不可分。不是说经商和做官的，就都在不讲道德地拼命捞钱，但他们的生活要改善起来总要容易得多。那些儒雅学子既不会经商，也不会做官，便只剩下出国读书打工这一条路了。
    由此看来，从古自今，人群中的多数恐怕还是把名利看得高于情感。所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说白了就是：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也就是我曾经提到过的，人都被油蒙了心。那油就是利，也就是金钱。在现代社会由于物质的高度发达，人的欲望更是被刺激到一个登峰造极的地步。于是，刚刚走出封建统治的中国爱情，又面临着物质社会的强大压力，这真是：才出了狼窝，又入了虎口。而那两位学子的遭遇，又正好应验了《红楼梦》里的一句话：万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寻。所以，几百年前，冯梦龙才会把《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故事，写在他的《警世通言》的开篇第一卷中，并且还在此卷的结尾处写道：势利交怀势利心，斯文谁复念知音！伯牙不作钟期逝，千古令人说破琴。其用心之良苦也真是让人感叹。
    前面提到的那个心理测试，还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黑色幽默的结尾。那个男子在他的爱人投河之后，十分悲痛，找人来打捞姑娘的尸体，花了不少的人力和财力，总算把她的尸体找到了。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姑娘虽然死去很长时间了，但看起来就象是睡着了一样，只是面色十分苍白。男子把她安葬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竖起了墓碑，还在周围建了一个花园。此后，每一年清明以及姑娘的忌日，男子都会来墓前悼念，捧上几束鲜花，洒下几滴泪水，吟出几篇抒发怀念之情的诗文。据说有些篇章写得情真意切，催人泪下，其艺术魅力直比贾宝玉为悼晴雯而作的《芙蓉女儿诔》，被人广为传颂。因此，每逢清明之时，总会有不少人随同男子来给姑娘扫墓，为的就是能抄下几段他所吟的优美诗篇。两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姑娘的墓前终于再也见不到那个男子的身影。大家还念念不忘他为姑娘写的文字，都希望能再次欣赏到他的新作，便四处打听他的去向。后来，有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消息：男子已经结婚了，娶的就是借船给他的那个女人。人们这才恍然大悟，都说，其实啊，他们两个才是天生的一对呢。
                                                                                                    

                          （下）

    如果说金钱体现的是人对物质的欲望，那么，那个借船出去的女人代表的则是人的生理欲望，而这两者又是互相联系的。前者可以为后者服务，确切地说，它是为满足包括后者在内的，众多欲望的工具和条件。人因为欲望的产生而从天庭坠落到人间，这是生命的一大悲剧，整个宇宙因此有了一次灾难性的堕落。生物界成了一个弱肉强食的残酷竞争的战场，生命从此失去了和平和幸福，欢乐和安宁。而人这种生物因为有了智慧，才使人的欲望不断地花样翻新。社会生产越是进步，科学技术越是发达，人的欲望越是高度膨胀。欲望是属于感官的东西，感官的空间范围是有限的，因此必须追求刺激追求奇异，不断地麻木，又不断地复苏，然后再麻木，再复苏，再麻木……陷入这种恶性循环中的生命离死亡也不太遥远了。其实这也就是死亡，是人的灵魂的死亡。象艾略特的《荒原》中描述的情形一样，现代社会的人在死亡的腐尸上蠢蠢而行；世界到处是荒芜的景象，人类的精神已成了一片废墟。正如海德格尔说的：我们时代的贫乏本质，就在于痛苦、爱情与死亡的本性没有显露。
    在这个日益物化的世界，有谁还肯为爱情、为良知、为正义而痛苦而流泪呢？在现代社会中，爱情这个与人密切相联的事物越来越像一个传说，一个童话，这恐怕是近一千年前，那些在法国兴起典雅爱情的情人们都始料未及的。除了金钱对爱情的扼杀，人的生物本能的再度泛滥对爱情而言，无疑更是雪上加霜。自从弗洛伊德的泛性论诞生以来，人类关于爱情的议论便越来越怪异越来越离谱了。西方的不少生物学家就认为，爱情无非就是旨在建立第三个细胞的两个细胞的结合，是一种物理－化学的亲合性，是有机体的趋性。一位叫里歇的博物学家还根据这种观点发表过如下的高论，他说，在这种情况下，关于在氧气中燃烧着的煤也可以说在煤和氧气之间存在着爱情；而且由于钾同氯的亲合性比钾同氮的亲合性更强，因此钾对氯的爱情远比钾对氮的爱情为深。
    我相信，如果上帝听到了这种奇思妙想，只怕他会再一次跌破眼镜。看来，如今上帝若要打算和人类对话的话，他非得多准备几副眼镜不可了。为什么说人类的理性是脱僵的野马呢，没有理性，人不成其为人，可有了理性却没有牧者，人就会最后变成一个疯子，在狂奔中跌入悬崖。连海德格尔、瓦格纳这样杰出优秀的哲学家和音乐家，都会成为纳粹的帮凶，这人的思想一疯狂起来也真是无可救药。求助于西方是没有用的了，连他们自己都辨不清东西南北，因为，欲望的旗帜已经升起来了。这是人类在精神的荒原上，作最后挣扎的最后一面旗帜，在它的飘扬下，人类终于唱起了生命最后的挽歌。
    欲望的旗帜升起来了。这是小说家格非，在他的小说《欲望的旗帜》第四章中写下的第一句话。格非作为一个中国文化传统的智者，在他的作品中展现了他的思辨过程。他的《欲望的旗帜》这部长篇小说，触及到了人的存在性问题，在艺术上的成熟和思想上的突破都使这部作品显示出厚重的分量，因而成为中国目前为数不多的几个关注精神问题的，最为有力的代表作品之一。
    在《欲望的旗帜》中，作者写到了人生存的几个困境。首先是人的思想与行为的脱节。贾兰坡教授在台上讲授道德学说，在台下却非礼女学生。并且他无法在学问中找到精神寄托的家园和解脱精神痛苦的途径，以至于在迷惘和绝望中上吊自杀。子矜作家害怕承担爱的责任而沉溺于性的游戏，在与生命本质脱离的状态下生存，找不到生存的安全和依托，并在逃避情感责任的恐慌中走向精神的崩溃。慧能法师逃避人间的罪恶和感情纠葛而遁入空门，却无从寻得自己的精神安息所，在大半生的虚空之后才猛然醒悟自己的超脱只是一种否定了生命的假象。研究基督教思想的唐教授（西方人）却没有真正的信仰，而耽于尘世的享乐并不得不承受它带来的灵魂的空虚。贾山和张末这一对对爱情和家庭幸福充满憧憬的情侣和夫妇，却在现实的婚姻生活中无力构建起幸福和爱情的实在
    在小说中，作者着重写了那对研究哲学的夫妇，贾山和张末的爱情和婚姻的悲剧。张末在哲学系读书时，遇到她的老师贾山。此时贾的婚姻已经到了结束的边缘，而张还是一个对爱情充满幻想的纯情女学生。他们两个人在静默无声的交流中彼此相爱了。贾山因此和妻子离了婚。离婚后他才向张末表白了爱情。于是两人在一起建立了一个新的家庭。他们之间的裂痕实际上是从夫妻生活的不协调开始的，每一次，贾总是要跟她讲一些粗俗下流的故事，让她感到吃惊和厌恶。到后来这种不协调波及到生活的其它方面，两个人因无法进一步了解和沟通而终于分手。分手之后他们又摆脱不了彼此在精神上的联系和感情上的牵挂，双方都有复婚的愿望，但每一次真的要重新走到一起了，两个人却又畏惧起来，复婚之事只得不了了之。张末在离婚后，曾经邂逅了一个药品商人，她的情欲之火被他点燃，但她又同时念念不忘对贾山的感情，整个人陷入了迷惘和矛盾之中，面对现实无所适从。张末和贾山都曾经把《卢布林的魔术师》中的一句话抄在笔记本上，作为彼此情感和心灵的见证，那句话是：我是你的，我的梦也是你的。但对他们而言，这永远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由于信仰的缺失，没有终极价值的确立，作者尽管在作品中触及到了关于人的几个尖锐的存在性问题，但他的发现还只停留在思考之中，对存在的问题只是现象的展现，而没有深入到心灵的痛苦之中。比如在写到张末和贾山的爱情婚姻悲剧时，他没有明确爱情的崇高性和审美性，没有指出贾山在性方面的淫秽意识，是对爱情的圣洁与美感的玷污和亵渎。因为爱情固然有它的生理和心理的基础，但它从本质上说是具有崇高性和审美性的。
    另一方面，张末的爱情意识更偏重其性意识的觉醒过程，以及对一个男人的保护的需求和对家庭的企盼。少女时代的她对爱情的向往只是等待一个男人带她回家，而安徒生《海的女儿》中，小人鱼对爱情的向往是渴盼一个不灭的高贵的人的灵魂。所以张末的爱情缺少女性对爱情的神圣品格和审美艺术的向往。爱情不是她的灵魂的需要，只是情感和安全的需要，由此下降了爱情的本质，她心灵的痛苦也被下降为情感的欠缺和肉体的寂寞。并且，由于爱情价值的被下降，张末处于一种灵肉分裂的状态。她与哲学教授的精神联系和与药品商人的肉体关系使她的身心被割裂，从而不能维护爱情的完整和纯洁，不能真正地享受和拥有爱情。
    爱情具有终极之爱的崇高价值内涵，并兼有审美的诗性品格，是神圣而美好的。实质上，贾张的爱情悲剧是人的神性向往与人的物质性（肉体）存在和自私本性的无法调解造成的。因为没有终极价值的依托，爱情的神圣价值和诗性品格，不能通过男女两性的灵魂和肉体的结合而得以实现，却坠入世俗男女恩怨的委琐和粗俗之中，失去了爱的崇高和爱的美感，剩下的只有猜疑和难堪。显然，作者未能揭示出这种存在性的爱情悲剧的实质和根源。
    格非在小说的第14节中这样写道：“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的时候，显然是遇到了这样的一个难题：面对虚幻而衰败的尘世景观，他的梦因无处寄放而失去了依托。因此，他不得不象布莱克所说的那样，一个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强行用兵用爱情。”但事实上，正是因为爱情和一切与此相关的终极价值的缺失，正是因为没有爱的权利和自由，尘世才衰败，个人才绝望，理想才幻灭，美梦才破碎，人生才虚无，生命才没有意义。离开终极价值确立的爱情，只是寄托情感，逃避现实的“鸳鸯蝴蝶梦”。在中国文人笔下，那些传统的才子佳人的故事，更多的仅仅是一种艳情的抒写，并不具备多少爱情的真正实质和内涵。正如那个心理测试中，借船过河的男人，他以为他心中有了爱情，但实际上，他与真正的爱情却恰恰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的。
    格非在小说中引用了一首王国维的小诗，据说是王国维生前没有公开发表的一首诗作：“天末同云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阔尔安归？”小说女主角的名字中也有一个末字，作者想要传达的信息已是显而易见的了。正是因为人在欲望的旗帜下俯首听命，人的精神便早已走到了穷途末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泪下。”人是一只失爱的孤雁。人与人可以有肉体的联系物质的联系，但没有精神的联系情感的联系。性与爱的分裂正是人类爱情悲剧的一大根源。墨西哥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斯在他的近作《双重火焰：情爱与性爱》中指出：只有当性爱被提升到情爱时，人才能达到真正的爱情境界与自由。而情爱的发展又与人类的文明息息相关。今日的西方世界面临着一个空前的文明危机，那就是情爱观的失落。因为爱情是人类的基本需求，如果人们不努力建立一个健康的情爱观，西方文明有彻底崩溃的危险（《读书》95第11期，孙康宜《红色火焰和蓝色火焰-----帕斯的爱情观》）。帕斯认为，真正的情爱是性爱加上灵魂，并且，因为灵魂的介入，爱情始终是专一的，排他的，所以才会有至死不渝的痴情，这正和里尔克在一首诗中表达的爱情观念不谋而合。奥地利诗人里尔克在他的诗作《爱的歌曲》中写道：
    “我怎么能制止我的灵魂，让它／不向你的灵魂接触？我怎能让它／越过你向着其他的事物？／啊，我多么愿意把它安放／在阴暗的任何一个遗忘处，／在一个生疏的寂静的地方，／那里不再波动，如果你的深心波动。／可是一切啊，凡是触动你的和我的，／好象拉琴弓把我们拉在一起。／从两根弦里发出一个声响。／我们被拉在什么样的乐器上？／什么样的琴手把我们握在手里？／啊，甜美的歌曲。”
    当爱情的幸福被实现被拥有时，人类的爱情是一首贝多芬的《欢乐颂》，而当爱情被扼杀被摧残时，它就只能是一支《悲怆交响曲》。在现代社会，梁祝、宝黛以及罗密欧与朱丽叶一类的爱情悲剧，应该是快要销声匿迹了。这是人类的进步。但每个时代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爱情也不例外。而灵肉分离所导致的爱情悲剧，可以说是这个世纪人类爱情悲剧的一大主流。女作家万方就在她的中篇小说《珍禽异兽》中，写了此种类型的爱情悲剧。那是一个女孩子灵肉撕裂的，让人触目惊心的故事。
    帅丽丽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和她的男朋友季曙光同是一个舞蹈学校的学生。两人一起度过了少年时代，自然而然地相知相恋了。男孩子后来当了歌星，出了名，爱上了另一个女大学生，无情地抛弃了女孩子。这是一种非常老套的故事。但后面发生的一切却完全出人意料。女孩子在失恋之后开始堕落，交往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有钱。她可以非常随便地就和男人发生性的关系，满口的污言秽语，却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在季的眼中她已经彻底的无可救药了，他甚至不愿再把她当着普通的朋友一样看待。他此时的未婚妻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端庄文雅的女孩子，他很爱她，并为她感到骄傲和自豪。他们要结婚的消息传到了帅丽丽的耳朵里，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为此寝食难安。她决定报复他们。她向人打赌说，她要让他们结不成婚。她采用的报复方式实在是荒唐透顶，但居然成功了。她把她的情人，一个很富有的商人让给了那个即将成为季曙光的妻子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被办到了香港，和季解除了婚约。
    帅丽丽在得意之余想请季去酒吧喝酒，她到季演出的剧场找到他，两个人话不投机地争吵起来。季讽刺她的钱来路不正，她嘲笑季的未婚妻跟人跑了，季在愤怒之下给了她一记耳光。帅丽丽后来在万般羞愤中，开动了别人送她的一辆马兹达，在车道上狂奔，终于出了车祸，丧身于车轮之下。按小说中的情形来看，这一次，她不是开车失误，而应该是自杀。
    最后季曙光才明白，这么多年来，这个叫帅丽丽的堕落的女孩子一直都在痴情地爱着他，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堕落是因为他，她的死也是因为他。因为爱情已经失去了，她剩下的就只有死路一条。要么人活着，而心死了、灵魂死了，要么连肉体也一起毁灭，她终于选择了后者。也许，她早就应该这么做的，既然她没有办法从失爱的痛苦中振作起来，既然她的灵魂早已离开她的躯体。但实际上，她在内心深处，却依然一往情深，无望无助地爱着，而她青春健康的身体又象花朵渴望阳光一样，渴望着异性的抚慰和拥抱-----她的身心开始分裂，但金钱和肉体的满足，并不能消除她内心失去爱情失去心上人的痛苦、空虚和绝望。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就这样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天堂，缅怀着昔日的爱情；一半在地狱，作践着他人，也作践着自己。这个女孩子的真实最后打动了她爱的人。季在她的葬礼上，送上了一个巨大的花圈，“风吹起那条黑色长围巾，他用手抓住它，像一位伤心的王子捂住自己的胸口。”
    后来，季曙光为死去的帅丽丽写了一首歌，歌名叫《痴情女孩儿》，它是这位走红歌星唱得最好的一支歌。
    “对你的感情是我唯一的疾病／你的名字如鲠在喉／爱情呵，是一块古老的石头／爱情呵，也是我的血和肉／当我从幸福中惊醒／看沧海之水，听波涛怒吼／我的水已永远浑浊／我的伤口已经生锈／我已经了解了真相／我唯一的疾病就是健康／我不想做一个痴情女孩儿／我走了，我不喜欢生命的漫长。”
    这样的故事读起来寒意袭人。作者在小说的开头引用了一段艾略特的话：“一种独特的诚实，在吓破了胆而不能再诚实的世人中是特别可怕的。它是整个世界都阴谋反对的一种诚实，因为它是令人不快的。”故事中的那个女孩子以一种真实的丑陋表达了她对美好的愿望。她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她脆弱的生命因为失去了爱的依托，便再也抵挡不了存在的黑暗，这正是被人们极力逃避的事实。这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子，可惜她的勇气用错了地方，既可耻又可怜，一次失恋就把自己搞成了一团浆糊，聪明反被聪明误，也是爱得愈深，伤得愈重吧，失爱原本就是比死更残酷的事。遗憾的是，作者没有把笔触深入到人物的内心深处，写出她心灵的挣扎和痛苦，就人物形象本身而言，她也是一个没有真正觉醒的人，因而也就无从表现和揭示她的灵魂的悲剧及其实质。
    其实，就算这个女孩子不死，她的爱人明白了她对他的深情，他们也不可能鸳梦重温了。于此，我又想再一次提起前面那个心理测试，那个借到了船，渡过了河，见到了心上人的男子，最后还是被爱情拒之门外，可见金钱、欲望和爱情根本就是水火不相容的。美是脆弱的是需要呵护的，美好的东西一旦破碎一旦被玷污被亵渎，便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像一首歌中唱的：“我还记得，星辰向西方游去，我还记得，我曾有的清洁和美丽”，只是记得，却不能再拥有，为什么说少年人更要“洁身自爱”呢，因为皎皎者易污啊。“我的水已永远浑浊／我的伤口已经生锈”人介于天堂和地狱之间，既可以往上飞，也可以往下掉，人性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终结，上天入地都只在一念之间。欲望是一块让人坠落的巨石，而爱情是一双使人飞翔的翅膀，是牵引人的灵魂超越一切，远离罪恶和污秽的保护神。所以说失爱的悲剧乃是人类最大的悲剧，唯一的悲剧。其它的一切苦难都不过是它的衍生物派生物罢了。
    因为欲望的旗帜高高飘扬，自古以来，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熙来攘往的人群中，追名逐利者众，寻情觅爱者少，所以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因为人海茫茫，知音难觅，所以现实和梦想之间，才有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而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与真正的知己擦肩而过，失之交臂了。友谊如此，情爱亦然。我一位女友的女友就曾经写过一首小诗，诗虽小，表达的正是这种悲凉无奈的人生感慨。

    现实和梦
    有过一道深渊

    于是
    坠满朝露的花
    才和喋着暮血的霞
    融合重现
    于是
    一生的爱和恨
    欢笑与苦痛
    终于来到同一交结点
    于是
    我和你
    跨过现实的深渊
    同行在这一瞬间

    曾走过多少路
    有过祈求，有过呼唤
    热泪已凝成冰河
    待你来到我心里
    却是在梦间！
    
    本来，这一章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据说，前面那个爱情测验故事，还有一个最后的尾声，现补充在此，以飨读者。
    据说，自从那个男子不再去给姑娘扫墓以后，姑娘的墓地便一天天的荒凉起来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仲夏夜，姑娘的坟墓突然打开了。一个当时在附近躲雨的人说，他看见一道闪电掠过长空，把姑娘的墓地照得雪亮。姑娘从坟墓中走了出来，虽然远远地看不清她的模样，但能看到她那轻盈而婀娜的身姿，从中可以断定姑娘是死而复生了。这时，一位少年上前拉住了姑娘的手，他们在风雨中，一起走下山岗。躲雨的人出于好奇和惊讶，一直尾随其后。他说他看见他们到了渡口，架着一叶轻舟顺流而下，河面上很快消失了他们的踪影。水流声，风声，雨声，雷声，汇合在一起，组成了一部奇异的交响，这是在为他们送行吧。
    原来，那个拉着姑娘的手走下山岗的少年，是河对岸的一个砍柴的小伙子。他听说了姑娘的故事后，十分为她感动，每一年都会到她的坟前凭吊。有一次，他把一束鲜花放在姑娘的墓碑下，看见那碑上已经布满了灰尘和泥土。他于是掏出汗巾来擦拭，白色的墓碑被擦得光洁如洗，突然，上面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字迹，把少年吓了一大跳。他定下神来仔细一看，不竟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起来----于是，就有了那个仲夏夜，姑娘从坟墓中复活，和少年一起乘一叶轻舟，双双翩然而去的一幕。
    后来，人们到姑娘的墓地，看见了那块白色的墓碑，上面有一行鲜红的大字，写的是：
    我会在一个雷雨之夜，在爱人的一吻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