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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本书是我在98年上半年完成的一部长篇随笔,到2002年2月,已经放了三年。三年后再来读它,感觉有些地方比较单薄,需要补充,却不知应该从何入手,一时难以找到当初写作时的感觉和激情。在筹划出书之前,我把它作了一个“删节版”,贴了前五章在新浪网的“读书沙龙”论坛上。一位叫“春风不相识”的网友在回帖中提了如下的疑问:“从古到今的中国女人都是怎么活过来的?除了礼教和‘血泪辛酸’,就没有自然状态下的爱情?即便礼教吧,也不过是一种游戏规则而已,规则严了点,就没有游戏了?中国人有中国人的爱情,不要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嘛!”感谢这位读者对拙文的关注,我想,不妨就从回答他(她)的问题入手,来进行我的写作补充。 中国人当然有中国人的爱情了。但是,在中国几千年漫长的封建历史中,真正意义上的爱情观念却是从未诞生过的,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在一个理性蒙昧,只能以扭曲人性的方式来规定男女关系的社会,异性之爱的概念是模糊而暧昧的,至于需要用觉醒了的理性来定义的爱情,以及它存在的生命目的、伦理意义、审美价值……等等就更是无从谈起了。即使从我在本书的附录----那些“中外爱情名言”,“中外爱情诗歌”,“中外名人爱情书信”等等中,我们都可以看出,中西方的爱情观念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很显然,中国人对爱情的感受与西方人比较起来,是有着很大的差距的。在中国文化中,几乎找不到对于爱情的理性思考和认识。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中国人自然有中国人自己的爱情。我们就来寻觅一下先人的爱情轨迹,翻一翻中国人的情爱自然史吧。 令人感到悲哀的是,在浩如烟海的历史书籍中,确实没有任何关于爱情的典籍可以供我们查阅。万般无奈之余,我想到了文学,文学是人学,不管“存天理,灭人欲”的封建禁锢有多么严格,人的七情六欲还是可以在文学作品中得到一定程度的表现,比如中国的诗词歌赋,就是一个中国人的抒情大本营,那些人间的亲情,友情,乡情……那些人生的喜怒哀乐,爱恨悲欢,离愁别绪……在中国的诗歌中俯首即拾,数不胜数。 《毛诗·大序》中说“诗者,志之所至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行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可见,诗歌这一独特的文学方式天生就承担了抒发人之性情胸怀的使命,而爱情这一人生的至情至性自然是诗歌永恒的主题了,所以,即使在男女授受不亲、爱情蒙难的非常岁月,中国的诗歌,还是多多少少地谱写出了一支支男女彼此恋慕的相思红豆曲。这又算一个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让我们乘一叶轻舟,在中国诗歌的海洋上远航,去领略一下中国人情爱的奇丽风景。但愿我们能从中寻得一点爱情的美酒琼浆,以慰籍在这个铜臭发光的商品时代中,我们那被现代社会横流的物欲磨蚀得日益冷漠无情的心灵。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我这本专题谈论爱情的书,每一章的标题除两章外,均出自一句脍炙人口的中国古典诗词,这说明我早在中国诗歌中寻找过爱情的踪影,至于寻找的结果如何,还是让我慢慢道来。 中国的诗歌历史非常悠久,远在上古时期的历史文献中,就已经存有了诗歌艺术。比如《十三经》之一的《尚书》,其中的诗歌在夏朝时口耳相传,约在商周间写定,距今有三、四千年的历史。我国的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反映了周代五百年间的历史风貌。汉代的乐府诗主要来自于民歌,也有文人创作,大部分都能入乐,故称为乐府诗。两汉时期的古诗,数量虽然不多,却在中国诗歌史上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唐朝是中国诗歌的鼎盛时期,是五七言诗的高峰;同时,另一种诗歌形式“词”也由唐朝的民间歌手创造出来,并在宋代发展到了高峰。到元朝,又出现了另一种通俗化、口语化的诗歌新样式“曲”。中国的古典诗歌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古老的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 中国的诗歌如漫天繁星,难以计数,只有挂一漏万了。这里,我想首先来谈一谈《诗经》中的爱情。实际上,后来的诗歌中的情诗,大致上延续了《诗经》中的一些脉络。我在本书第二章中对《诗经》的内容和形式作过简介,在此就不重述了。《诗经》中的情诗主要集中在“风”(《国风》)这一部分。它们都写得淳朴真挚,生动感人,达到了“思无邪”的纯美境界。 周代初期,青年男女较少受礼教的束缚,在恋爱上拥有一定的自由度。但到了后期,就开始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左右了,这在《诗经》中都有所表现。那些动人的情诗可以被分为多种类型:求爱篇,思念篇,相爱篇,失恋篇,……等等,下面举诗为例: 一,求爱篇;最著名的当数开篇第一首《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诗歌中的小伙子看上了一位娴淑美丽的姑娘,对她穷追不舍,朝思暮想,最后取得了成功,敲钟打鼓地把心爱的姑娘娶回了家。 《周南/汉广》一诗,写了男子求爱不得的叹息:“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略)另一首《召南/摽有梅》则是一曲古老的“凤求凰”,写的是一位女子渴慕得到意中人的迫切心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土,迨其今兮。”当时,民间的仲春节,有男女相会之俗。界时,女子将梅子投给自己看上的男子,若男子也对她有意,便以信物相赠,于是互订终身。女子在诗中吟道:我把那梅子打下来,树上只剩下七颗了,我要快快到众人中去追求我的情人,乘着这大好吉利的春光。 《召南/野有死麇》一诗,写的是一个青年猎人用猎物代替今天的玫瑰花和汽车洋房,来获取女子的芳心。“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还有一首《陈风/泽陂》,写一位男子追求一位女子不得而成了单相思。“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略)这一类的诗歌都写得率真热切,充满了激情,对爱情的追求执著勇敢,大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精神。 二,思念篇;最著名的当数《王风/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这位思念情人的男子,一天看不到自己的心爱的人,就觉得过了三天、三个秋天、三年了。“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甚至成了流传千古的思念名句。 《郑风/子衿》一首,是一个女子唱给她的情人的思念之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不我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不我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姑娘对情人埋怨说,我的情人哪,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一天见不到你,就像过了三个月啊! 《周南/卷耳》写的是一位采摘卷耳的女子,对外出的丈夫的思念:“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實彼周行。”(略)诗中吟道:一刻不停地采卷耳呀,怎么也采不满斜口筐,干脆把筐子放到大路旁,思念起我的情人来。 《邶风/绿衣》是一首悲伤的悼亡诗,抒写了一个男子对亡妻的怀念:“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己!”诗人看着妻子留下的衣服悲叹道:绿衣啊绿衣,绿色的面子配上黄色的里子,看到你我心中就止不住的伤悲,这样的悲伤啊,何时能停止! 《卫风/伯兮》,是一首妇女思念远征丈夫的诗篇:“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躯……焉得谖草,言树之肯。愿言思伯,使我心痗。”她先是赞叹丈夫的威武,再倾诉对他的思念:哪里可以找到忘忧草,可以把它种在瓦盆里。因为思念我的夫君啊,使我的心生了病。 《王风/君子于役》写了一位妇女对在外服役的丈夫的怀念:“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这位妇女叹道:我的丈夫在外服役,没有一个期限。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里呢?鸡儿已经进窝,太阳也落下山去了,牛羊都下到了山底,在外服役的丈夫啊,叫我怎么能不想念你呢? 《唐风/葛生》也是一首悼亡诗,据说是一位新寡的少妇的哭墓诗,一说是一个男子悼念亡妻的诗:“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诗中吟道:葛藤盖着荆棘条,野葡萄在郊野蔓延。我亲爱的丈夫埋在这里,谁和他同眠呢!他一个人是多么孤单啊! 《陈风/月出》是一首思念情人的诗。诗人望着皎洁的明月,觉得自己心爱的姑娘就象月亮一样美丽动人,不禁对她魂牵梦萦,心中烦恼无法自拔,痛苦万分。“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诗人叹道:月亮出来多么皎洁明亮!那美丽的人儿多么可爱!她是那么轻盈动人!使我为她神魂颠倒烦恼不已! 在《诗经》中表达思念之情的诗歌,还有一首非常有名的诗,是《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首诗情景交融,把诗人思念情人的热切心情描写得细致入微,真挚动人。诗人吟道:那芦苇一片苍茫,白露凝结成霜。我爱慕的人儿啊,他(她)在河对岸的另一方。逆流去找他(她),道路险阻而漫长。顺流去找他(她),他(她)好像就在水的中央。 “思念篇”中的诗歌较为含蓄委婉,把恋爱中的相思之情表现得优美而缠绵,读来令人荡气回肠,感慨万千。 三,除了以上两类的诗歌,《诗经》中的“相爱篇”内容更为丰富多彩。最著名的是《卫风/木瓜》,写相爱的男女互赠信物,永结同心。诗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一语,已经成了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 此外,有等待恋人的《邶风/匏有苦叶》,和恋人幽会的《邶风·静女》,表达爱情誓言的《王风/大车》,女子叮嘱情人来约会时要小心的《郑风/将仲子》,有描写夫妇幸福家庭生活的《郑风/女曰鸡鸣》,女子邀请情人一起唱歌的《郑风/萚兮》,情侣春游的《郑风/溱洧》,情侣闹别扭的《郑风/狡童》,女子和情人嬉戏玩笑的《郑风/褰裳》,女子在风雨中等待爱人到来的《郑风/风雨》,一位男子表达专一爱情的《郑风/出其东门》与《郑风/野有蔓草》,婚宴时新娘对新郎唱的歌《齐风/著》,新婚幸福生活的《唐风/绸缪》,青年人在歌会上选择爱人的《陈风/东门之扮》,还有祝贺他人女儿出嫁的诗《周南/桃夭》……这一类的诗都写得活泼生动,把恋爱中男女的情态,幸福或烦恼,快乐和忧虑,等等,表现得栩栩如生,淋漓尽致。 四,在《诗经》的“失恋篇”中,《邶风/谷风》是一首怨诗,唱出了一位被丈夫抛弃后的妇女心中的怨恨和悲叹;《卫风/氓》也写出了被丈夫冷落的妇人的悲苦和自怜;《王风/谷中有蓷》写了一位妇人被遗弃的不幸。这一类的诗都写得幽怨曲折,哀婉动人,表露了失恋之人的伤痛心声。 再者,《诗经》中还有写青年男女追求恋爱自由,反抗父母包办婚姻的诗歌,如我在本书第二章中提到的《鄘风/柏舟》,以及歌咏女子美貌的诗,如《卫风/硕人》,此后历代的诗人都有专门在诗歌中赞美女子姿容的癖好。 值得一提的是,《诗经》中除了赞美爱情的诗篇,也有反对和讽刺在男女关系上淫乱苟合的诗歌,比如,《邶风/新台》就是一首讽刺诗,说的是卫宣公本来要给儿子娶媳妇,他见新娘子长得漂亮,就把她霸为己有。另外,《鄘风/墙有茨》,《鄘风/相鼠》也是讽刺统治者荒淫无度的诗歌。 从《诗经》中的诗歌可以看出当时淳朴的民风,其时的男女关系也较少受礼教的束缚。正如《周礼·媒氏》中所说:“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当到后来,礼教越来越严,男女之间的恋爱逐渐失去了自由,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取代。所谓“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礼记·曲礼》),“昏礼下达,纳采用雁。”(《仪礼·士昏礼》)等等。此后,中国诗歌中的爱情旋律中,沉郁哀伤的曲调越来越多,而热情欢快的乐音却越来越少,有时甚至到了“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地步。这正是中国人的爱情悲剧多于喜剧的写照。在那种没有恋爱空间的环境中,真正的爱情又能向何处去寻觅呢?所以,这不是游戏规则的问题,或者说,“礼教的规则”目的就是取消“恋爱的游戏”;而“皮之不存,毛将焉乎?”至少,那种包办婚姻中的夫妇,有爱情的是微乎其微:婚前连面都见不了,即使见了也不能自由交往,要他们在婚前就产生爱情,那也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中国人所谓的爱情大都产生在婚后,正是“先结婚后恋爱”也,与其说那是爱情,不如说那更是亲情;要么就是暗地里的“偷情”。青年男女在封建礼教的严加看管下,他们的爱情要产生和维护起来,自然只是一个字:难! 所以,中国的古典诗歌中,抒写爱情的篇章只能停留在人性中的感性层次,还没有达到理性的深度,更没有上升到神性的高度。直到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一部婚姻法的颁布,才强制性地废除了纳妾制。一夫多妻,父母包办婚姻,男女授受不亲,妇女的附属地位……凡此种种,都使真正的爱情观念无法诞生。对于爱情这一崇高的生命价值,在古老的中国,没有被我们的先人从存在的意义上去进行过思考。在我们的历史中,只有“情爱”一说,而没有“爱情”一说;前者只是感性层次的爱情,只有后者才是包括感性、理性在内的,并受神性引导的,完整的,生命本质意义上的爱情。没有实现本质意义的爱情,大都是悲剧性的,而且是消极意义上的悲剧。正因如此,中国的古诗古词中写到的爱情,才充满了那么多的哀怨伤悲,痛苦无奈。真是:那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诗经》之后,汉代的乐府诗歌中,有不少写男女情爱的优秀诗篇,其艺术价值历久不衰。台湾当代女诗人席慕蓉的现代诗《子夜变歌》是对一首古乐府诗的精彩阐释。读来哀婉动人,现引用如下: 子夜变歌 ---人传欢负情,我自未尝见。 三更开门去,始知子夜变。 (古乐府) 终于明白所有的盼望与希翼 不过是一场寂寂散去的夜戏 此刻再来向你描述 我如何自疼痛的苏醒里成长 想必也是多余 当然在最后可以把一切 都归罪给我那轻信的心 还有那整个天空的灼灼星群 他们不该也陪我等待 并且如我一样确信你会前来 如我一样逐渐迟疑逐渐萎谢 才惊觉朝雾掩涌时光移换 所谓幸福啊 早已悄然成片断 从此去精致与华美都是浪费 这园中爱的盛宴将永不重回 料峭的风里只剩下 一袭被泪水漂白洗净的衣裳 紧紧裹住我赤裸炽热的悲伤 只想把这段没有结局的故事 写成一首没有结局的诗 烦劳星群再去转告 那千年之后随我脚步的女子 诗里深藏着的低徊与爱 在芬芳的夜里啊 只有她们只有她们才能明白 (下) 唐朝是中国封建社会的强盛时期,古典诗歌艺术也在此时发展到了顶峰。诗人们歌颂自然,感慨人生,描摹社会,抒发情怀,为后人留下了千古传诵的不朽诗篇。鲁讯先生曾经无不感叹地说,好诗都被唐朝人写完了。 前面谈论了《诗经》中的爱情,在本章的后半部分,我们要来看一看唐诗中的爱情。从这两个侧面,可以窥见中国古典爱情的大致风貌。 让人感到遗憾的是,在数量繁多的唐诗中,爱情诗所占的篇幅是很少的,远远不如在《诗经》中所占的比例。其情诗的内容和形式也显得较为贫乏和单一,没有《诗经》中那么丰富多彩。除此之外,更让人感到悲哀的是,它们已经丧失了一种《诗经》中情诗的热情奔放,敢爱敢恨,敢做敢当的自由精神,少了明亮欢快之律,多了哀怨惆怅之音。虽然大多数唐诗都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但其浪漫与爱情没有太大的关系。没有爱情充当主角的浪漫主义,总是有点美中不足,甚至根本就名不副实。当时的社会在其它方面尚为开明,但在男女两性关系上,已经被封建礼教所束缚,自由恋爱完全被父母包办婚姻所取代了。看来,唐朝虽然是中国封建社会的黄金时代,却并不是爱情的黄金时代;唐诗虽然写尽了人生和社会的方方面面,但爱情仍然不是它的诗歌主题之一。 和《诗经》相似,唐诗中的爱情诗,从其表现的内容上,大致可分为以下几个方面:写情侣相距两地彼此思念的“相思篇”;写单方面想念情人的“单恋篇”;写宫女的寂寞和幽怨的“宫怨篇”----前三者当抒情的主角为女子时,又可以统称为“闺怨篇”;此外,还有写情侣相互追求和爱恋的“相爱篇”;写女性仪态风姿的“美人篇”……以及写民间爱情传说的“传奇篇”,写相爱人不能终成眷属的“悲剧篇”……等等。下面举例说明。 在“闺怨篇”中,有不少是描写出征的将士和留在家中的妻子,所谓征夫思妇彼此思念的诗歌。如沈佺期的《杂诗三首》其三:“闻道黄龙戍,頻年不解兵。可怜闺中月,长在汉家营。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此诗寄情于明月,抒写了征夫思妇之间的相互思念,以及他们盼望尽早结束战争的心愿:“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 沈君的另一首《独不见》与此首相似:“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独不见”为乐府诗的古题,意为“伤思而不得见也”(郭茂倩),本诗中的少妇已经十年不见出征在外的丈夫,满腔愁怨无处发泄,甚至归咎于明月。 另有王维的《伊州歌》:“清风明月苦相思,荡子从戎十载余。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雁来时数附书。”以及陈玉兰的《寄夫》:“丈戍边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再有李白的《乌夜啼》:“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空房泪如雨。”诗中女子思念出征在外的丈夫,已经到了无法解脱之处,内心的孤独、寂寞和伤悲难以用语言来表达。写法上的别出新意,使李白的这首诗成为这一类诗中的名篇。 李白的《春思》与此类似,只是抒情更为细腻悠长:“燕草如碧诗,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纬?”这位女子已经被思念折磨到即使丈夫回来了,也不能抚平内心伤痛的地步。但可贵的是,她还借斥责春风而自警,要求自己在感情上一定忠贞不渝,绝不动摇。 此外,李白的《子夜吴歌》,杜甫的《新婚别》,施肩吾的《望丈词》等,也都是写少妇与出征丈夫之间或相思或相送的情景。 “闺怨篇”中,除了以上提到的“思征夫词”,还有一类是“怨商人语”,比如李益的《江南曲》就是“怨商人语”中的名篇:“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白居易的《琵琶行》中,也表露了琵琶女对自己嫁作商人妇后的哀怨和叹息。李白的《长干行》,写一位商妇和丈夫从自幼相识,长大后相恋,结婚后分离两地的恋爱历程。其中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成了古诗中流传的名句。张潮的《江南行》也是写一位商妇对在外经商的情人的思念, 安邑坊女的《幽恨诗》中怨恨的对象估计就是一位在外经商的丈夫:“卜得上峡日,秋江风浪多。巴陵一夜雨,肠断木兰歌。”她思念丈夫之心举放不下,甚至去算卦占卜,希望得到一点他的讯息,却不料得到的卦像很不吉利,害得她更为愁苦不堪,以至于肝肠寸断了。 唐代疆域辽阔,不少战士常年驻守边疆,加上商业发达,不少商人历年经商在外,才有那么多的女子空闺独守,怨天怨地。看来,一个经济繁荣,国土广大的时代,是出英雄而不是出情圣的时代啊,在这样的时代里,爱情仍然唱不了主角。 除了以上两类闺怨诗歌,还有一类是“宫怨诗”,这类诗在唐诗中占了相当的比例,却原来,美人儿们都被皇帝老爷看上了,纷纷被选进宫去做了宫女,而后宫三千佳丽和皇帝一个人之间,能有多少伟大的爱情故事流芳百世呢?几千年也出不了几个。难怪唐诗中缺少爱情诗,少了美女的爱情还有什么意思呢? 在宫怨诗中,王昌龄的宫怨诗数量较多,颇为引人注目。比如写新人失宠的《春宫曲》:“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正面写新人受宠,却从侧面显出了失宠者的不幸。还有写被幽闭在宫中的少女寂寞心情的《西春宫怨》:“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花月良辰的美景前,少女更感孤独寂寥。其它诸如《长信秋词五首》、《闺怨》等,也是王诗人写宫怨的佳作。 李白的《玉阶怨》是一首独特的宫怨诗:“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此诗简洁洗炼,没有正面描写宫怨者的形态与心态,也没有直接抒发她的幽怨之情,却把一个“怨”字之深意表现得渗入骨髓,正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宫怨诗的佳作还有崔国辅的《怨词二首》,刘方平的《春怨》,王建的《宫词一百首》,元稹的《行宫》,朱庆龄的《宫词》,杜牧的《秋夕》,白居易的《后宫词》,司马札的《宫怨》,薛逢的《宫词》,杜荀鹤的《春宫怨》,等等。 欣赏了“闺怨篇”,我们再来看看“相思篇”。在表达相思之情的诗歌中,最著名的当数王维的《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另外,李白的《长相思》也写得情真意切,十分感人:“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蔁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若,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催心肝。” 岑参的《春梦》也是写恋人之间思念之情的:“洞房昨夜春风起,遥记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于鹄的《江南曲》写的是一位闺中女子对远方情人的思念:“偶向江边采白蘋,还随女伴赛江神。众中不敢分明语,暗掷金钱卜远人。”诗中的女子和女伴外出游玩,内心却想念着远方的情人,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只有在占卜时暗自卜问情人的归期。 此诗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把容易被表现得灰色暗淡的思念之情描述得色彩明亮,生动活泼,充满了情趣。这类情绪积极的写思念的情诗实在不多,其它,比如孟郊的《怨诗》、《古怨别》,刘禹锡的《望夫山》,雍裕之的《自君之出矣》,温庭筠的《瑶瑟怨》,等等,都充满了消极无奈的情绪,写尽了相思之苦与悲,却没有相爱的欢与乐,而相思中最深最苦莫过于悼亡,想念的人儿已经入了黄土,剩下的那一位亲爱的,就只有独自垂泪,在回忆中度日了。 相思诗中的悼亡诗,最著名的是元稹的《离思五首》,其中第四首中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一语甚至成了流传千古的名句。除了《离思五首》,还有《谴悲怀三首》,《六年春谴怀八首》,都是元稹献给他已故妻子韦丛的悼亡诗。 唐诗中写爱情的诗歌不多,但留下了一幅幅生动感人的情感图像,使我们可以从中了解到当时人们感情生活的某些形态。除以上例举到的诗歌外,还有湘驿女子写失恋痛苦的《题玉泉溪》,张泌写怀念恋人的《寄人》,罗隐写情侣赠别的《柳》,和写男女初次相见互致问候的《赠妓云英》,以及崔颢的《长干曲四首》。崔珏借写鸳鸯喻夫妻恩爱的《和友人鸳鸯之什》,李群玉写男子失恋痛苦的《赠人》,杜牧写男女惜别之情的《赠别二首》,崔国辅写男女相互爱慕的《采莲曲》,皇甫松写少女情怀的《采莲子》。王涯写对妻子感情专一的《秋思赠远二首》,韩愈写思妇愁绪的《青青水中蒲三首》,王建写新婚女子在婆家当媳妇的《新嫁词三首》,武元衡写向女子赠物的《赠道者》。 再者,刘禹锡的情诗也很有名,如写闺中女子之愁的《和乐天<春词>》,写少妇送别丈夫的《淮阴行五首》,写少女恋爱的《竹枝词九首》、《踏歌词四首》、《竹枝词二首》等,其中的“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也是流传盛广的写情名句。 还有一类情诗,以历史人物为描写对象,比如王维的《息夫人》,写了息夫人坚守旧情,不屈服于权势的高尚情操。李白写杨玉环美姿美态的《清平词调》,杜牡写杨受宠的《过华清宫绝句三首》之一,杜甫写杨出行的《丽人行》,以及白居易写杨唐爱情悲剧的著名的《长恨歌》,以及郑畋的《马嵬坡》。刘禹锡写汉武帝宠妃的《阿娇怨》也很有名。至今,中国人还把有家室的男人在外面养情妇称为“金屋藏娇”。李贺写江南名妓苏小小死后化鬼的《苏小小墓》,杜牧写不畏权贵的息夫人和绿珠的《题桃花夫人庙》,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罗隐的《西施》和崔道融《西施滩》,都是写历史人物西施的,却没有落入“红颜祸水”的俗套,反而反对这种传统观念,对西施寄予无限的同情,为她翻案,实属难得。 唐诗中还有一些写女性美貌的“美人诗”,它们大都健康清新,把女性的姿态描摹得栩栩如生,充满青春和生命的亮色。有李白写杨贵妃之美的《清平调词三首》,杜甫的《丽人行》和《佳人》,杜牧写仕女的《屏风绝句》,胡令能写绣花女的《咏绣障》,罗虬写少女的《比红儿诗》等。 唐诗中,还有写出了一则动人爱情故事的,比如《崔郊》的《赠婵》写的是崔郊看上了一个婢女,后来她被卖给一位显贵,崔郊为她写了这首诗,显贵看到后甚为感动,便让崔郊把她领去了,在当时传为佳话。和这个爱情喜剧比起来,崔护的《体都城南庄》是一首名诗,据说后面有一个爱情悲剧。一个桃花盛开的春天,诗人在一个农家要水喝,农家女面若桃花,娇美动人,给崔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年,他再来到这家,想见她一面,才知道农家女在他走后,害了相思,思念成疾,撒手西去了。诗人因此作了这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 唐诗中,有一种“醉瓮之意不在酒”的“伪情诗”,甚为古怪。表面上写的是男女之情,实为政治诗。比如,张籍的《节妇吟》,其中有名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张籍主张统一,反对藩镇分裂,当时藩镇之一的李师道想拉拢他,被拒绝,张写了这首《节妇吟》,用比兴的手法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无独有偶,朱庆馀的名诗《闺意献张水部》也如出一辙。诗中的新婚妻子化完妆后问丈夫:画眉深浅入时无?实际上是作者在应考时问主考官和乐于提拔新人的张籍,对自己的作品满意不满意。如此情诗也算唐人一奇。可见,那时的男子所热衷的还是功名利禄,所谓的爱情也不过是功成名就之后“才子佳人”式的点缀罢了。 唐朝的情诗,无论写男女情感的哪种形态,都摆脱不了忧伤哀怨的情绪,象《诗经》中的那种乐观积极,热情奔放的爱情诗篇是少之又少。这也说明,即使到了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爱情这一观念,在古老的中国文化中,还是没有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确切一点说,它根本就没有从理性上被认识过更谈不上被推崇。男女之间缔结婚姻关系只是为完成传宗接代的社会责任和义务,而不是为了完成爱情这一崇高的生命本质和目的。 一位网友对本书的最后一章提出了意见,他认为中国人的爱情和西方人相比,只是在表达方式上有所不同,前者含蓄后者豪放,他还说,既然我在那章的开头说中国人有着自己的爱情,为什么到了后面又说中国没有自己的爱情传统,他认为这有点自相矛盾。因为我贴在网上的只是删节后的片断,难免造成一定的阅读误解。为避免误读,我想进一步更直接地说明本书要表达的宗旨。爱情在中国固然是存在的,但是,爱情是否从生命的本质、价值和意义上,被认识,被推崇,被颂扬,被捍卫,却是爱情能否产生,以及它成为悲剧或喜剧的决定性因素之一。从第二章中和后文中叙述西方人爱情传统的章节,可以看出,比较起来,西方人是幸运的,关于爱情的理性观念,在他们的社会中很早就开始萌芽了,并在历史的发展进程中得到一步步的强调和深化。 在唐诗之后,宋朝时期的词和元朝时期的曲,这两类新形式的诗歌,在情感的表达上更为细腻曲折,可谓一咏三叹,却只是多了感性上的丰富多彩,并没有更多的关于爱情的理性思考和认识。因此,中国人的爱情才含蓄有余,豪放不足,它往往含蓄到面貌模糊,让人怀疑到底还是不是,到底还有没有爱情的地步。 最后,唐诗中的情诗,还值得一提的是大诗人李商隐。他是一位写人间情爱的高手。他的诗中,情诗的份量很重,而且都属上乘之作,有不少名句流传千古:如“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鱼时”,“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直道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等等。 李商隐写尽了情爱的悲苦伤痛,是一个悲剧型的爱情诗人。比如他的《嫦娥》一诗中,传说中的嫦娥奔月之后,在月宫寂寞难耐,对往昔人间情爱可忆不可及,因而无比的伤悲和悔恨,道尽了封建社会的女子为环境所束缚,不能自由追求爱情的痛苦心声。她们的精神生活、爱情生活就像被囚禁在荒无人烟的月宫一样,没有温暖没有阳光,只有无尽的孤独和寂寞。诗人在诗中叹息道: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为此诗所感,我也写了一首同题的现代诗《嫦娥》,算是一种对李商隐诗歌的纯粹个人性的阐释。全诗如下。 嫦娥 原以为 逃到这里 就可以从此 把你忘记 未曾想 月亮上的桂树也会开花 片片花瓣都写满了 你的名字 才知道 天与地原本就没有距离 只因为你和我 在相见的那一刻 就再也不能分离 却为何 不能分离的我和你 要隔着如此遥远的 距离 我只有 夜夜守护 那一棵开花的桂树 让阵阵花香 飘进你的梦 告诉你 我还在月亮上 等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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