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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当我写下这一章的标题时，我的脑海里立刻回荡起两首诗的美妙旋律，它们是我的两位朋友的旧作。一首是男孩子写给女孩子的，是一位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子写的。那是一个很聪明、很帅气、也很痴情的男孩子。我还记得上大三时，他第一次“失恋”，把连我在内的所有女孩子一块儿“迁怒”了。在给我的信中愤愤不平地说，我今天才知道，和你们女孩子交往，就像是在走钢丝，一不小心就会摔将下去。下面还有一段对我的矜持、倔强的批评教育，说我不该老是伤透了男孩子的心。这真是对我们女孩子的打击报复。其实，也没人让他走钢丝，只是他自己会错了意，我想提醒他已经来不及了。虽然那个让他痛苦一场的女孩子不是我，我还是写了不知是从哪首歌里听出来的一句歌词，对他表示同情和劝导。那句话说得很美：爱情、友情都是情，太阳、月亮都是星。我要介绍的这个男孩子的诗也写得很美，完全可以与贾宝玉赠给林黛玉的诗相比。看来，今天的女孩子是幸运的，她们很容易就碰到了爱她们的人，不高兴时还可以让他们尝尝走钢丝的滋味。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呵。我这位朋友的诗，据说是写给当年我们几个“青梅竹马”中的某一个的，但到底是给谁的，我们猜了半天也没有猜着，所以，它至今还是一个迷。
另一首诗，是女孩子写给男孩子的。写诗的女孩子是我们学校众多的才女之一。不仅功课好，诗也写得很棒，是一个为爱情而生，多情而浪漫的女孩，既现代又传统。说现代体现在她的独立、自强，说传统是因为她老是憧憬着一种天长地久、永恒不变的古典爱情，并为此写下了不少多愁善感的爱情诗。她只有那么一两次的恋爱经历，却曲曲折折，反反复复，水深火热地折腾了好几年，到后来，总算是修成了正果。如今，她是我的那些女友中，爱情最幸福，婚姻最美满的屈指可数的一个。我们总是说，看见她的爱情之树花繁叶茂，就让人相信人类还是有希望有未来的。她的丈夫很爱她，对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他，他就到一个地方隐居起来，写一本书，书名叫《一个留不住的女人》，然后在回忆中度过一生。对我的女友而言，今天拥有的一切，也是来之不易的。她在感情上的纤细和要求完美，很象林黛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些现代的林黛玉或者祝英台，她们要为爱情付出的代价其实也并不轻，但值得庆幸的是，她们的诗她们的歌，都充满了生命乐观、积极、蓬勃向上的精神，一扫中国传统女性的自悲自弃、自怜自惜，再也没有“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的叹息和哀怨了。
一个是男孩写给女孩的，一个是女孩写给男孩的，把这两首诗放在一起，艺术上的感觉竟然十分和谐，如果在内容和形式上作一点改动，那就有点像《五朵金花》、《阿诗玛》中的男女对唱了。这是两首很有个性、很独特的优秀的诗作。
第一首，写给女孩子
诗
在你生日的时候
洁雪开始融化
流年冲刷你的字典
什么词该留下
在你生日的时候
户外青青可入画
远山牵引你的前路
什么歌如长发
在你生日的时候
祝福是一剪窗花
春风吹绿了你的裙边
什么梦会发芽
第二首，写给男孩子
三月的女孩
女孩是属于三月的
三月的女孩喜欢笑成溪水
不知是女孩的快乐多
还是溪水的快乐多
反正
流过的地方
总会冒出些童话
带着无邪的诱惑
长成捂也捂不住的
秘密
女孩是属于三月的
三月的女孩开始喜欢雨
开始喜欢低垂睫毛的林子
藏起一片心事的湖
于是有人说
女孩很难琢磨
三月的女孩喜欢粉红的衣裳
喜欢把微笑也染成桃红
裹在俏皮的风里
一朵一朵
开得
唉------让人心乱
女孩是属于三月的
三月的女孩喜欢叹息成风
不知是女孩多情
还是风儿多情
反正
吹过的地方
总会涌出许多音符
流成一支支有韵无韵的
爱
情
故
事
“女孩是属于三月的/三月的女孩喜欢笑成溪水……”当我写下这如溪水一样潺潺流淌、快乐得象一只小布谷的诗句时，我的心中充满了和平，有一份喜悦，淡淡的，静静的，在我的心底弥漫着。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过去了，都过去了，那葬花的林妹妹，那哭泣的灵魂……虽然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难题需要解决，人类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但黎明的曙光还是已经穿过黑夜的密林，星星点点地洒落在这一片古老而孤寂的土地上。今天的女孩子应该为自己生在这样的时代而感到庆幸，属于我们的母亲、外婆、曾外婆……的眼泪和忧伤离我们已经十分遥远了。而爱情，这个最美妙最神奇的字眼，终于开始轻轻揭下一层层的面纱，渐渐显露出它隐藏已久的真实。但爱情就因为是爱情，它将永远是神秘的，永远也不可能揭开那最后的一层。对它的认识愈深，它的奥秘愈是难以猜测、难以琢磨，这就是美的特性。而爱就是美。爱情便是那万千之美中的皎皎者，是歌中之歌，诗中之诗，画中之画，舞中之舞，美中之美。美是不能穷尽的，是无边无际，是永永远远。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就是爱情，在今天的中国。
清算了和旧时代的那笔血泪帐（这笔帐是永远都算不清的），我们终于可以静下来，无忧无虑地欣赏一幅幅爱情的奇美风景了。可是，只要是爱情，又怎么可能是无忧无虑的呢。时代在变，但真正的爱情从来不会不流泪。下面，就是一个流泪的爱情故事的片段。
“……她为自己庆幸。她和他的重逢之简单平淡乏味，也居然未使她感到一丝丝失望或者，更不用说一丝痛苦。她只是吃了一惊，小小地吃了一惊。她曾经想，哦，她怎么会那么想呢。她不由淡淡地笑了笑，觉得那真是滑稽。她想过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碰到他，她会扑进他的怀里，伏在他的肩头失声痛哭，直哭得柔肠寸断，然后，像一位女诗人说的，拉着他的手逃向初晴的天空和田野，不畏缩也不回顾。现在想想却只觉得滑稽。一个人有什么道理为另一个人魂牵梦萦、柔肠寸断呢？那些该死的字眼简直害苦了她。还有那些诗，那些小说。真是骗人啊！尤其是那些诗，她总算明白写诗写小说的都是些骗子。奇怪的是连她自己也终于充当了其中的一员。而且，她还算得上高明和狠毒。她用她纤丽的文笔、隽永的语言、细腻的情感，编织的纯情浪漫的爱情故事，不知骗了多少涉世不深的少男少女。若是那些被骗的人醒悟了，都对她提出抗议和起诉，她才是罪孽深重，冤债难偿。但话说回来，荒唐的是，是的，挺荒唐的了。连她自己也始终明不了究竟是生活骗了她，别人骗了她，抑或是她骗了生活，骗了别人，包括骗了她自己。大概这都是礼尚往来，谁也无权责难谁吧？
当初，她答应他的时候，是不是就在欺骗他也欺骗自己呢？高考，她因病落榜，他上了中技校。他来看她。白色的，冷森森的病房，平添了他穿火红运动衫的身影，也平添了她一份甜蜜，羞涩，喜悦，她苍白的面颊一抹红晕。阳光就那么慷慨地透过玻璃窗射进来，她半躺在床上，披一头浓黑的秀发，温柔地望着他，看他谈笑风生。他说他是带着一份早就萌生的情感再次走进她的，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来迎接他的呢？童年的伙伴，青春的挚友，十年同窗，相依相随。舞台上，她是明星，球场里，他是太阳。青春和青春互相吸引互相炫耀互相倾慕。一切都很自然，在那样多情的雨季什么不会被淋湿。
他拉起她走出了病房。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吗？如果不是，她怎么会第二次高考考取第一流的名牌大学？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吗？如果是，她和他，教授的女儿和工人的儿子，外语系的高材生和中技校的皎皎者，为什么又到底没走到一起？也许童话总归是童话，剩下来的回忆总归是回忆。她倒是不该垮，一场肺病使她中途辍学，而这场病不过是为了那一点点连呼吸都艰难微弱的情感。他来信安慰她，他冒险来看她。他们抱头痛哭，诅咒发誓，要死要活。可那一切又能怎样。她终于病好了，自学搞起了文学；他终于不来了，毕业参加了工作。不可思议的是，走了半天，走得疲惫不堪，却不过完成了一个圆。她的处女作获奖的日子正是他结婚的日子。不管这是不是对他们彼此祝福的嘲弄，总之，他们各得其所，都在一个秋天，同一个秋天。
不知什么时候，有一阵风拂来，淡紫的纱巾飘动，她微微感到一丝寒意。抬头望，还果真落叶纷纷，秋色惨然。不过秋天注定要落叶和收获的，她失落的过去便收获了今天这个时刻。那么，将来怎样？她的现在又会收获一个怎样的将来？她费力地不让自己去想将来，将来的影子还是模模糊糊地在眼前飘来飘去，给她一些预感一些征兆。她发现她好像并不怎么渴望将来。还会有一个秋高气爽吗？她想，一双温柔乌黑的眼里是一片宁静和明朗，没有微笑，没有泪。她知道，秋天，既不是流泪的时节，也不是微笑的时节。
上面的这个故事，是我上大一时写的一个短篇小说《将来怎样》的后半部分。它虽然很稚嫩，但一点也不矫情。我写的是我一位女友的真实故事。那也是一个痴情的女孩。她和她的初恋情人在父母的反对下分手了。那个男孩子爱她爱得要命。分手那天，女孩的父母出差去了。她要他留下来，她要把自己献给他作为永远的纪念。但他拒绝了，他说他要为她负责。女孩十分感动。男孩曾说，他真想有一个他们俩的小孩子，而且要是女孩，长得象她，这样他就可以带着孩子生活一辈子，永远都不结婚，和他们的女儿在一起就等于是和她在一起，若真能这样他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写到这里，我只觉得心碎。我想起一位朋友，在给我讲到他的感情经历时说的一个字：“惨”。除了这个字，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形容那些成不了眷属的有情人的痛苦呢？
我这位朋友在上海读书时，有过一段没有开始就结束的感情经历。他和同班的一个女孩没有什么深的交往，但彼此都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他去书店买书会碰到她，两人买的居然是同一本书；去看电影也会碰到她，而且他们看的是同一部电影。不知为什么，两个人都没有主动向对方走出一步。很快他们就毕业了。男孩回四川的那天，许多朋友和同学送他上火车。火车要开了，那个女孩子突然跑进车窗，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失声痛哭起来，泪水打湿了他的一大片衬衫。男孩说，当时，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背心嗖地往上窜到头顶，整个人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而那时是七月的酷暑天。“惨！”我的朋友讲完后，吸了一口烟，说了这一个字就沉默了。我看见灯光下他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是爱情故事中最常见的一种，而人类的情感还有其丰富复杂的一面，爱情世界的悲喜剧也有着万千的形态。比如，有一种误认爱情的情形，我们还实在不能简单地用悲剧或是喜剧来给它下结论。下面，我要讲一个复杂的情感故事，或许可以借此说上一点“因为所以”。
我要说的是台湾电视连续剧《牵情》。那是一个优美动人，耐人寻味的爱情故事。
故事中的女主角是一个孤女，才几岁的时候父母就先后病故了。她和收养她的叔叔的儿子关修安一起长大，从小就梦想将来有一天能做她的修安大哥的新娘子。关修安结婚的时候却没有娶她做他的妻子。虽然他真正爱的人正是他的小欢妹妹。因为父亲希望他娶小欢，而他自幼与父亲不和，凡事都要和他对着干。任性而叛逆的他甚至拿自己的婚姻来和父亲作斗争。于是悲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小欢在他的婚礼上离家出走。不久，他自己的妻子也因为得不到他的爱情而和他离了婚。
当男女主角再度相逢时，两个人都百感交集，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此时，小欢的身边多了一个儒雅庄重的男士方哲绪。方在几年前的一个风雨之夜遇到离家出走的小欢，绝望中的小欢要寻短见，是他救了她，并帮助她恢复了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他们两人成了知己。方一往情深地爱上了小欢。但他知道她的心中只有她的修安大哥。小欢和修安重逢后，方竭力撮合他们二人。在他看来，爱一个女孩子就是要让她幸福，只要她是幸福的，她爱的是不是自己都不重要。追求方的女孩子不少，可他从不放在心上。他的心中只有小欢，却只是一味消极地等待，他因此得到了一个“情圣”的雅号。
此时，小欢的修安大哥终于回到她的身边。他们沉浸在对童年少年的美好回忆中，两人开始了恋爱。但就在恋爱的过程中，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两人之间不断地产生磨擦。修安的坏脾气一点也没变，每一次，小欢受了他的气，就会往方哲绪那儿跑，而方总是耐心地安慰她，帮助她和修安重归于好。修安的敏感、叛逆和暴躁都是因为小时候父母的不和造成的。他的精神错乱的母亲甚至说他不是他父亲的亲生儿子。这一个身世之迷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使他的心理总是停留在童年，老是长不大。小欢对他多年的爱和关怀、他的身世的证实、与父亲的和好使他终于摆脱了童年的阴影，真正地成熟了、坚强了起来。小欢终于如释重负，帮助修安建立健康的人生，是她多年来的心愿。现在两个人之间不再有冲突，他们订下了婚事。所有的人都为他们祝福，说他们真是好事多磨。
就在这一对有情人快要举行婚礼的时候，方哲绪在一次下矿井采访中受了伤，昏迷不醒。小欢为此痛不欲生。她的失态使修安很受刺激。方伤愈后，修安要求小欢也要断绝和方的来往。小欢痛苦地依从了。方就要回美国去了，而小欢也要和修安步入结婚的礼堂。故事已经到了尾声。
这一天，小欢在试穿结婚礼服的时候昏倒了，后来又在方哲绪离去的前夕喝醉了酒。关修安听见酒醉后的小欢在睡梦中喊着方哲绪的名字，叫他不要离开她。修安这才猛然醒悟。他看着睡着了的小欢摇了摇头，怜惜而无奈地自语道：真是个傻丫头。他找到了方哲绪，说方真是太糊涂了。他笑他和小欢道：你们一个是傻瓜，一个是傻瓜派的掌门人，都是不点不亮的蜡。这一个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到最后才换上了一个真正的男主角。一切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小欢和修安的婚礼取消了，她要和方哲绪一起去美国拜见她的公公和婆婆了。修安送走了他们。他的前妻问他，你为什么要把小欢让给方哲绪，你不后悔吗？修安说，爱情是可以让的吗？是你的就是你的。或者今天后悔“让”了她，或者二十年后后悔误了她，人生就是要后悔。另一个曾经追求过小欢的男子说，毕竟方是最爱小欢的，所以最后他得到了她。修安笑了笑，说，我们几个人中，究竟谁最爱小欢？谁知道呢？
象这样的一个爱情故事，实在是叫人感慨万端，亲情与爱情在它里面的胶着和纠缠恐怕连编导者本人都难以说出一个因为所以来。乍一看，它似乎有些离谱，但实际上，它又完全符合逻辑。
以上这个关于爱情和亲情的故事以大团圆而结尾，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未必都能这么圆满。一位朋友给我讲过这样的一件事。一个男人和妻子离了婚，与情人在一起了。他的前妻非常依赖他，完全把他当作自己的兄长和父亲，根本不能离开他，虽然他们彼此都不再爱对方，但这个女人不能承受失去丈夫保护后的孤独，跳楼自杀了。她的死使那个男人和他的情人不能承受心灵的负罪感，痛苦而无奈地分了手。到最后，爱情和亲情都遭到了毁灭。
在这一类的悲剧中，为爱的失去而赴死的大都是女性。一个女人用自己的生命去挽留一个不再属于自己的人是值得的吗？中国的女性为什么总是这样死缠烂打地爱得死去活来？她们的付出真的都是在实践那一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兼可抛”的至理明言吗？我看未必。但这样的问题又是不是用女权主义的观点可以找出答案的呢？比如，我们大可以把它归结于女人的不独立不解放，说她们依附于男人，没骨气没出息，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没有摆脱封建思想的残余影响。但这么说又能证明什么呢？一切恐怕还远远不是那么简单明了的。
说起来，中国的情形与西方大不一样。我们的汉语中有相依为命、患难与共这类的词语，说的就是中国的亲情。几千年来，中国人的亲情之所以显得比西方人浓厚，这是因为在封建年代，由于没有社会的公义、人类的大爱的前提和庇护，人和人的联系都以亲情为主要的可以信赖的依靠，凡事都要看是不是自家人。血浓于水，这也是正常的人性，但再正常的东西放在一个不正常的环境中，也就变得不正常了。所以我们今天都还有一种让西方人闹不明白的“关系网”、“人情网”。但如果人人都只认关系和人情，那事情就会乱了套，整个社会就失去了公正的原则。而人与人之间的爱便成了虚无缥缈的幻影。
如果在外面的世界难以找到爱，那么，在家里就有爱了吗？爱是有的，但它往往被扭曲得变了形。如前面的第五章所谈到的，由于中国女性在社会里的处境相对于男性来说要艰难得多，她们把家庭和亲情看得更为重要。因为那几乎成了她们人生中唯一的寄托。所以，即使是今天的有知识有文化的现代女性，她们也难以摆脱对所谓的爱情的依赖。之所以加上“所谓”两个字，是因为苛刻地说起来，真正意义上的爱情对中国的男人和女人来说，都还是一个空中楼阁，是建筑在沙滩上的城堡。我们从张爱玲笔下的那些旷男怨女的爱情故事中，可以看到一幅幅似是而非的爱情的灰色画卷。无论是《倾城之恋》，还是《红玫瑰与白玫瑰》，都是一种“惘然记”，爱来爱去还是苦酒一杯。而中国的女人又往往把爱情亲情一锅端，爱上一个男人好像遇到了一个再生父母，失去一个男人又如丧考妣，也不管是不是在为真正的爱情而流泪而献身，也不管这样的牺牲是否值得。而到了最后，亲情反而成为了扼杀爱情的刽子手。像我在前面讲到的父母包办儿女婚姻，以及维护一个已经没有爱情了的婚姻，这一类事情的实质都是如此。为什么恩格斯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因为爱情才是最高的道德。印度哲人奥修也说，没有爱的责任是丑陋的，是没有意义的，它只意味着一个奴隶的头脑。所以说，真正的爱情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对中国的男人女人而言，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于是在爱情的故事中，才会发生和上演那么多让人心碎流泪的悲剧。
前面讲了没有成为眷属的有情人的悲剧，但即使没有外界的阻力，就爱情本身而言，它又是不是永恒的呢？为什么两个曾经相爱的人最后不再相爱了，这又是一种怎样的悲剧呢？
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在他的一首脍炙人口的爱情诗篇中，深情脉脉地写道：
“我愿意是急流，/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山路上、/岩石上经过……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中/快乐地游来游去。//我愿意是荒林，/在河流的两岸，/对一阵阵的狂风，/勇敢地作战……/只要我的爱人/是一只小鸟，/在我的稠密的/树枝间做巢，鸣叫。//我愿意是废墟，/在峻峭的山岩上/这静默的毁灭/并不使我懊丧……/只要我的爱人/是青青的长春藤，/沿着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缘上升。//我愿意是草屋，/在深深的山谷，/在草屋的顶上/饱受风雨的打击……/只要我的爱人/是可爱的火焰，/在我的炉子里，/愉快地飘来荡去，/只要我的爱人/是珊湖似的夕阳，/傍着我苍白的脸，/显出鲜艳的辉煌。”
我不知道上面的这些诗句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它只能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天堂。那正是一切爱的真谛。如果所有的人真的能这样去爱了，那这个世界也早就成了天堂。因为这还只是理想、是愿望、是梦幻，是划过天空的一道彩虹，转瞬而逝，所以，这世上的恋人们，才不得不总是面对别离的命运。爱情，在最初的欢乐和幸福之后，才慢慢泛起一些苦涩、眼泪和忧伤。牵手的时候一杯酒，分手的时候一把刀。爱情总是要离去，这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命运。就像一颗露珠，在宽大的荷叶上滚动，在阳光下晶莹透明，一阵微风拂来，它便轻轻地滑落了，不留痕迹。一对恋人从情侣变成朋友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事了。爱情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那里又有什么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呢？有时候，爱情就象从枝头凋落的花朵，而下面是无情的流水。在这条爱的不归路上，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多久走多远，才能到达幸福的终点站呢？在这条路上，我们从何而来，我们又将去向何方？
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其实，每一次的恋爱，就整个过程而言，都象是初恋。当然，一个人在年少时，并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千载难逢的，也就往往更不懂得该如何去珍惜，珍惜别人的感情也珍惜自己的感情。人是一种多么愚蠢的生物，总是自以为是，没有几个人真正懂得爱的价值和爱的真谛，既不明白爱的可贵也不明白被爱的可贵。而人们往往把爱的种种悲剧归结于命运的阴差阳错，归结于神神秘秘的缘份。虽然不可否认，爱情的来来去去、聚聚散散的确有着诸多的客观因素。但内因决定外因。主观上的东西还是在爱的历程中起到关键性的作用。只是从另一个角度说，爱情的变幻莫测又正是它的一种美，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所以追求爱情需要勇气和冒险的精神。这也正是爱情对人的一种考验。于是，在爱情的世界中，才永远有着道不完的话题，说不完的故事。太阳每天都是新的，爱情亦然。
“到我的花园的小径里来吧，我的情人。走过那挤到你眼前来的、热情奔放的花朵。走过花朵，为不期而遇的欢乐而驻足吧；这欢乐象突如其来的晚霞异彩。灼灼照耀而又暗暗遁形。
因为爱情的礼物是腼腆的，它从不通名报信，它掠过荫影，沿着尘土散步一阵欢乐的颤栗。赶上它，不然就永远错过它了。然而，一件抓得住的礼物，不过是一朵脆弱的花，或者是一盏行将闪烁不定的灯。”
泰戈尔不愧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一位来自天国的爱的使者。上面的诗句，便是他的《情人的礼物》中的第二章。要了解爱情的美和魅力，泰戈尔的诗是不能不读的。我上大一时，一位在南京读书的女友（我们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为了给我买到全套的泰戈尔诗集，几乎跑遍了南京城的所有大小书店，还动员班上的同学帮她去买。如果我知道她会这样大动干戈，我是绝对不会跟她提起此事的。这样的事我经历了很多。我是一个幸运的人。感谢上帝，让我总是在平凡的生活和平凡的人事中，感受到许许多多不平凡的，弥足珍贵的东西。而那感动我的一切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爱。爱情不过是诸多爱之中的一种。所以，从根本上说，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虽然，在这本书中，我写了不少爱情的悲剧，但我始终坚信，人类经历那一切只是一个必然的过程。樱桃好吃树难栽，幸福的日子等不来。是爱情就要付出代价，只是，有时候，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可能太大太沉重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在谈论爱情这个话题时，我常常会想起我那首诗-----《爱情》的最后一节：
当你的眼睛
始终向我诉说一个
岁月一样深沉悠长的秘密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我想知道你究竟在哪里
当初写这首诗时，我并没有任何具体所指，只是写了一种莫明的情绪和心境。是对爱情的一次想象和揣测。爱情也许就是这样的，当你回首前尘时，你才猛然发现，原来那曾经错过、或者甚至是那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一切，竟然是记忆里的一幕辉煌。但隔着遥远的时空，你甚至已经不知道他（她）是谁，他（她）又在哪里。这是爱的淡漠和疏离吗？还是爱的刻骨铭心？因为爱得太深太真，以至于连爱人的名字都不敢让它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每一次回想，就是一次欢喜，也是一次流泪。这是怎样的爱情啊，会在一个人的生命中留下如此浓烈的幸福和如此深重的伤痛，留下与岁月一样悠远漫长，永无止境的相思和怀念。有时候，我们真的会遭逢到这样的爱情，我们会在每一个星光灿烂或是月色如水的夜晚，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个那熟悉而遥远的名字，那一双深情而真挚的眼睛……唉，这世间的爱情是如何容易地被我们错失和遗落啊，尤其是那最美最好的一切。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爱情是什么？它是灵魂的饮水，是生命的粮食，没有它，我们只会在饥渴中死去；有了它，我们的灵魂和生命便可以在它的洗礼中净化、升华，直到有一天，我们能升到高空，在云端里自由地飞翔。这就是天堂。爱情好比但丁的《神曲》，有天堂也有炼狱，人间的爱情就是一次通向天国的炼狱之旅。情到深处人孤独，爱到极时无怨尤。
爱情是什么？是“令人日渐消瘦的心事/是举簪前莫明的伤悲/是记忆里一场不散的筵席/是不能饮不可饮、也要拼却的一醉”（席慕蓉《爱的筵席》）。正是爱情，是爱和被爱，使一个人成长，使他（她）感受到生命的神圣和庄严，美丽和温馨。而这世间的情缘总是说不清、道不明，但无论怎样，爱与被爱都是一件幸福的事，都值得人去珍惜、善待和记取。在这世间，生命已是一个奇迹，何况还有爱。除了深深的感激，对生命，对爱情，我们又能说些什么！
在漫长的人生旅程里，拥有爱情的日子，是生命中最美最好的一瞬间。当那一天，我们已经走过青春的四季，步入生命的黄昏时，我们一定会回首往事，怀念起那些爱情蓬勃生长的辉煌岁月，我们会怎样地悲喜交集、热泪盈眶啊，面对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时光，我们或许也会象一位诗人那样，发出如此的感叹吧（席慕蓉《为什么》）：
我可以锁住我的笔为什么
却锁不住爱和忧伤
在漫长的一生里为什么
欢乐总是乍现就凋落
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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