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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学二年级时,写过一首名为《爱情》的诗:
仿佛活着 为的就是年轻一回美丽一回 并且 真心实意地 爱你一回
当我昔日的万种柔情 正在阳光下灿烂地死去 每一次死亡都留下一次 生命强大的回音 而青春 因此无怨 因此无悔
当你的眼睛 始终向我诉说一个 岁月一样深沉悠远的秘密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我想知道你究竟在哪里 回想起来,当时,我写这首诗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在今天,我又一次读到自己的这首旧作,却感到那里面似乎有一点特别的味道。是什么不太清楚,我想或许可以说是一种岁月的沧桑感吧,而沧桑的由来,大都跟生命有限有关。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所谓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流水无情也。如林黛玉葬花时所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是对生命短暂的感怀。因为人生有限,死亡是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有从天而降的可能,人才会焦虑到“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地步,总是兔死狐悲,常如惊弓之鸟。而生命与死亡,这一对矛盾统一体的尖锐冲突,在人类情爱中,表现得最为强烈最为深邃,简直可以说是惊心动魄。 有一件事,我至今难以忘怀。那时,我还在上小学二年级。一次生病住进了医院。一天傍晚时分,来了一个急诊病人,被放到病房的过道旁抢救。好奇的人们都走出病房,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地在一旁议论纷纷。据说这是一个殉情自杀的女子,因母亲反对她和一个青年的恋爱,要活活拆散他们,她一气之下,喝了农药。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她的母亲好象一点都不难过,却对周围关注的人吼道:“看什么看,不就是死了人吗?有什么好看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我母亲学校的一个学生,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因为她母亲反对她的恋爱,要她嫁给一个作官的,而她宁死不从,非要和自己看上的人好。这件事在当时很轰动,人们都很同情那一对恋人。而大家议论最多的是她的母亲,尤其是她在女儿死时那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次间接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人心的冷漠。长大以后,再提起这件事,母亲才告诉我说,那个女孩子很了不起,她为了爱而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是一个勇敢的人。 我第一次经历亲人的死亡,是在初中二年级。那是我二姑姑的女儿琼姐姐,死时只有十六岁,是医疗事故。我父亲还帮他们打了一年的官司。我则写下了我今生的第一篇小说,题为《希望》,又名《不该凋谢的玫瑰》。那件事对我的震动太大了。说起我那薄命的大表姐,我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描述她。我没有见过比她更可爱更美丽的女孩子。她长得很像欧洲人,简直和欧洲中世纪油画上的美人儿一模一样。她不但人长得好看,聪明,还很懂事儿,又勤快。因为生在农村,从小就会帮大人的忙,十几岁就会做很多农活儿了。到我们家玩儿,也从不闲着,总是帮我母亲做这做那。不光我们家的人,连我们的左邻右舍都很喜欢她。她的死太让人痛心了。我和父母好几年都没有从失去她的悲痛中缓过气儿来。常常会说起她,说起就伤心,越伤心还越是忘不了。直到我的大姑姑有一年春节回来说,她做梦梦见琼儿了,她被王母娘娘接去做仙女了;说她本来就是仙女下凡,在地上活不过十六岁就要回去的。我父母一向反对封建迷信,竟然愿意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我想也是用情太深不能释然的缘故吧。 因为有这样的经历,后来看到日本电影《生死恋》,我内心的震撼才真是用语言所不能形容的。美丽温柔的夏子,刚刚还在给大宫的情书上充满深情地诉说:“爱情是怎样来临的?是像灿烂的阳光,是象缤纷的花瓣,还是由于我祈祷上苍?”一眨眼儿的功夫,这位沉浸在爱河中的女子,就在一次实验事故中丧生,再也不能与她的心上人相见了。这真是一个无比凄美的爱情故事。再后来,读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看到故事中催人泪下的一幕,罗密欧的一段内心独白,相信那是自古以来的有情人,面对爱人的死亡时都会有的最揪心的痛苦了。 “啊,我的爱人!我的妻子!死虽然已经吸去了你呼吸中的芳蜜,却还没有力量摧残你的美貌;你还没有被他征服,你的嘴唇上,面庞上,依然显着红润的美艳,不曾让灰白的死亡进占,啊!亲爱的朱丽叶,你为什么仍然这样美丽?难道那虚无的死亡,那枯瘦可憎的妖魔,也是个多情种子,所以把你藏匿在这幽暗的洞府里做他的情妇吗?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我要永远陪伴着你,再不离开这漫漫长夜的幽宫,为了我的爱人,我干了这一杯!啊,这卖药的人果然没有骗我,药性很快地发作了。我就这样在这一吻中死去。” 可以与这段著名独白相提并论的,是智利女诗人米斯特拉尔的诗歌《死的十四行》,它的发表使诗人一举成名,为她后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奠定了基础。诗歌的创作来自于诗人的亲身经历。女诗人在中学任教期间,曾与一位在铁路局工作的青年相恋,后来两人因为一些误会而分手。青年在绝望中开枪自杀。女诗人为此痛不欲生,写下了三首情真意切的抒情诗。其中的第二首很有深意,有一点现代哲学的味道:
有一天,这种厌倦变得更难忍受, 灵魂对躯体说,它不愿拖着包袱 随着活得很满意的人们 在玫瑰色的道路上继续行进。
你会觉得身边有人在使劲挖掘, 另一个沉睡的女人来到静寂的领域。 待到我被埋得严严实实 我们就可以絮絮细语,直到永远! 只在那个时候你才明白, 你的肉体还不该来到深邃的墓穴, 尽管并不疲倦,你得下来睡眠。
命运的阴阳境界都会豁然明亮, 你知道我们的盟约带有星辰的印记, 山盟海誓既然毁损,你就已经死定
“灵魂对躯体说,它不愿意拖着包袱/随着活得很满意的人们/在玫瑰色的道路上继续行进。”“山盟海誓既然毁损,你就已经死定,”因为生命的意义在于灵魂而不是肉体,灵魂要求的一切可以用一个字加以概括,那就是爱。而爱情便是人类之爱中最激动人心,最富于生命的幸福感、价值感和崇高感的。对曾经拥有过它的人来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它,失去来自所爱之人的爱、乃至失去爱人的生命。失恋可以说是上帝给予人类的最大的“恶作剧”。失恋的形态有多种。两人相爱不能结合是一种,一人单恋另一方却得不到回应是一种,两人曾经相爱,其中一人不再爱了,这又是一种,爱情的痛苦可以深重到连死亡也不能抚平的地步。从人类对失爱的态度上,可以看到一个时代中的人心所向。人们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精神还是物质,是灵魂还是肉体,是生的苟且还是死的英勇。说爱容易爱时难,一般的人很难遇到爱与死,生与死的考验,但就从人类流传的爱情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爱情是怎样在血与火、刀与剑的洗礼和争战中对人的人格进行着检验,对人的灵魂进行着拷问。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爱情这扇通往天国的门,是一道窄门,如《圣经》上所说,应召的人多,选上的人少。 是爱情就要承受痛苦。有时候,爱的痛苦甚至会深重到非死亡不能解脱的地步。林黛玉就是一个例子。即使她与贾宝玉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她恐怕也不能享受多久的幸福生活。她早已为她的爱情预支了她的生命。又有谁能忍受那种日复一日的相思之苦呢。不愁死也憋死了。“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可以说,她每一天都在与死亡抗争,因为她是用了全部的生命来爱着。每付出一点情感,就是一次生,也是一次死。萧红在她的小说《小城三月》中写了一个林黛玉似的痴情女子的故事。这位叫翠姨的女子生在“五-四”以后的中国北方的一个小县城,一心想追求个人的爱情和幸福,却无力抵挡外界的强大压力,只能把自己的深爱埋在心里,最后抑郁而终,以死殉情。除了她默默爱着的那个人,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死。她死后,人们还说,她要是不愿意出嫁,可以说出来嘛,怎么就死了呢。殊不知那是躲过初一,躲不过初五,不能爱自己真正所爱的,是一件比死还要残酷的事。所以有人说爱比死残酷。 艾米莉/勃朗特在《呼啸山庄》中就写了一个爱比死更残酷的故事。希剌克利夫在失去自己的心上人凯瑟琳后的十几年时间里,没有一刻不在痛苦的思念和回忆中煎熬。他经常在凯瑟琳的墓地徘徊,在凄风苦雨中呼唤着她的名字。他甚至在狂乱中扒开坟上的泥土,直到把双手扒出了鲜血。到后来,他可以说是在绝望中死去的。而他的坟上,一直寸草不生,作者说,这是因为他死后,他的灵魂也没有安息的缘故。作者把爱与死的冲突,生与死的挣扎,写得触目惊心,现代西方学者对《呼啸山庄》的评价甚至超过了《简爱》。有人认为她写的已经不仅仅是两个男女之间的爱情悲剧,而是整个人类在爱恨生死中的苦难和绝望,有着很深的生命存在的意义。这也是西方思维的一大传统:关注生命,更关注死亡。那么,对生死的思考,在中国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一句话就阻止了儒家思想对生命终极的追问。中国文化才因此一直停留在国家意识形态、道德伦理等中间价值的构建中。但没有终极立场的中间价值的探求,离生命的真相实际上还相当遥远。它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接近真理,但它始终不能给出真正的答案。而中国文化中的佛、道思想,又只在人的内宇宙里云游,把人这一桥梁整个地抽空,以达到所谓“涅磐”的超脱境界,至于人在哪里,人到哪里去了,它是从不过问的。它的回答正是“没有人”。既然人还没有从存在的意义上真正地诞生,即是说人的理性精神还没有真正地觉醒,与人有关、只有人才需要、才能因此而成为人的种种生命终极价值的确立,在中国文化乃至东方文化中才成为一个巨大的空白。所以,在中国的《辞海》、《四书》、《五经》以及其它的典籍里,是找不到“爱情”这一词条的。 明朝吕坤的《呻吟语》突破了宋明理学的束缚,但它阐释的仍然是儒家的中庸之道。在《伦理》章中,它一开篇就非常简洁地概括道:“宇宙内大情种,男女居其第一”。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一点爱情的气息,且慢,乐观的结论不要下得太早。我们还是再往下读:“圣王不欲裁割而矫拂之,亦不能裁割矫拂也。故通之以不可已之情,约之以不可犯之礼,绳之以必不赦之法,使纵之而相安相久也。”最后结论说,男女之情是“死生之衢而大乱之首也,不可以不慎也。”什么叫“不可已之情”、“不可犯之法”,“必不赦之法”呢?比如宝黛之恋,梁祝之情,张崔之爱(张生和崔莺莺),这些自然在那三者之列。但他们又为什么不怕犯那不可赦之死罪呢?这只能是因为爱情。只有爱情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什么是真正的死。那些不知道爱情的人从来就没有一天真正地活过,又配奢谈什么“死生之衢”呢。死生之衢(道路)不是别的,乃是那“不可已之情”也。所以,孔子的话应该倒过来说:不知死,焉知生?还要加上一句:不知爱,焉知生? 但丁在《神曲》的结尾处把爱推崇为“能使太阳和一切行星运转”的巨大超凡的力量。难怪我们的古人会称之为“大乱之首”,只是他们也太谨小慎微了,连爱都怕了,还怎么生怎么活?也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缩着脑袋度日了。当然,自古以来,我们中国人中还是有轻生死、重情义,宁愿死如泰山不愿生如鸿毛的人,那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明人小说中记载了这样一个动人的故事。范巨卿与张文伯,二人义投意合,结为知己,相约九九重阳佳节再次见面一晤。自从分别以后,范巨卿忙于家事,不知不觉,时间已到了重阳节那天的早晨,他这才忽然想起相约之事,可是,如今两地相距千山万水,一日之内如何到得了?范不竟捶胸顿足,悔恨不已,怪自己竟然忘了知己相约的大事。而那张君可是一个信士,怎么能失信于他呢。范巨卿左思右想,一踌莫展,突然想道:人的魂可以一日行千里,我人到不了,魂总到得了吧?于是拔剑自刎,赴了一回生死之约。连人与人之间的信义都可以高于人的肉体生命,更何况是爱情这一生命的崇高价值呢,因此,那些为了爱情而不惜牺牲的慷慨悲歌,才成为人类流传千古的生死绝唱,而爱默生才会说:“罗密欧如果死了,就应当被切成一个个小小的星星去美化天空。人生有了这样一对典范,除了追求朱丽叶----追求罗密欧,就没有别的目标。” 泰戈尔在他的著名诗篇《吉檀迦利》中,吟出的第一段诗文是:“你已经使我臻于无穷无尽的境界,你乐于如此。这薄而脆的酒杯,你再三地饮尽,总是重新斟满新的生命。”爱就是那新的生命。它是宇宙的第一推动力,也是人类生生不息的永恒动力。而人间的爱情便是最令人心醉神迷的那一杯晶莹透明、醇香四溢的美酒,当爱得到实现时,它是幸福和生命的甘露,反之,它则是痛苦和死亡的“毒药。”。但一个向往爱情的人必然有勇气面对它的不幸和苦难,即使是一杯爱的苦酒、毒酒,也不惜一饮而尽。 少年维特自杀前,给他的心上人绿蒂写下了最后的遗言: “时候到了,绿蒂!我捏住这冰冷的、可怕的枪柄,心中毫无畏惧,恰似端起一个酒杯,从这杯中,我将把死亡的香,痛饮!是你把它给了我,我还有什么可犹豫。一切一切,我生活中的一切希望和梦想,都由此得到了满足!此刻,我就可以冷静地,无动于衷地,去敲死亡的铁门了。 绿蒂啊,只要能为你死。为你献身。我就是幸福的!我愿勇敢地死,高高兴兴地死,只要我的死能给你的生活重新带来宁静,带来快乐。可是,唉,人世间只有很少高尚的人肯为自己的亲眷抛洒热血,以自己的死在他们的友朋中鼓动起新的、百倍的生之勇气。”,这是生命的宣言、爱的宣言,是向一切怯弱、猥琐、卑劣的苟活者的挑战,是向腐朽和死亡的挑战。 西方童话中睡美人的故事,也表现了爱情和生命对死亡的胜利。沉睡百年的公主在王子的一吻中醒来,发现王子正是她梦中的情人,便与他结为百年之好。白雪公主的故事如出一辙,也是王子的爱情把中毒死去的公主唤醒。在我们中国,可以和这样的故事相比的,我想应该算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那里面不知写了多少阴阳相隔、人鬼相交的情爱故事。这情爱之深远和执着,是即使阎王爷也奈何不得的。再有,就是于此之前,汤显祖的“玉茗堂四梦”之一的《牡丹亭》,写尽了人间的生生死死、爱恨情愁,可以说是一个中国的睡美人故事。 说起《牡丹亭》的女主角杜丽娘,她显然比格林的睡美人公主难做得多了。后者只需睡一觉,睁开眼来就看见了太阳。前者可就惨了。从梦见情郎,相思成疾,命赴黄泉;到死后化作人形,来阳间与她的王子柳郎相会,再由死中复生,已经历尽千幸万苦。按西方人的写法,故事该到此结束,王子和公主一起驰马归去了。偏偏这杜丽娘好事多磨,先是家父阻扰,知道她自主婚事,宁愿她死了也不愿认她这个女儿,并且吊打柳公子,更不认他作女婿。直到柳公子中状元的消息传来,这一对生死恋人还得面对当朝天子的责难和非议。说杜丽娘是女中豪杰是丝毫也不为过的,她把维护封建礼教的父权、君权一块儿反了,终于为自己赢得了幸福。这一番出生入死再出死入生,她的爱情也真是感了天地动了鬼神。 以上的故事都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中的前一句,而后一句中的“自由”也就是爱,是一种更大更高的爱。耶稣说,人若不能抛下父母、兄弟、儿女、房地、田舍来跟从他的,就不配作他的门徒。人类正是靠着对真理的无畏追求,才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向光明。没有真理,没有公义、没有整个人类的大爱,个人的爱情也只能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漂萍、雨中的小舟,是不可能到达幸福的彼岸的。 鲁迅在《伤逝》中写到了子君和涓生的爱情悲剧,说,人必先活着,爱才能有所附丽。很多人把它理解成人要先解决物质生活的问题,才能谈得上爱情的精神生活。这恰恰是会错了意。子君和涓生固然有经济上的困难,但他们真正的困难是精神上的。除了那一点点个人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他们没有更深远更坚实的精神上的追求和依托(这才是鲁迅先生有关“活着”一词的真意)。所以,当个人的情感日渐淡漠时,他们便不能一起面对人生的严峻考验了。这样的悲剧比罗密欧与朱丽叶,林黛玉和贾宝玉,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一类的生死之恋的爱情悲剧更为深重,有着更加深刻的内涵和根源。 就连写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一伟大的爱情诗剧的莎士比亚,也无不失望地在他的剧作中借人物之口感叹说,“这个可怜的世界差不多有六千多年的岁数了,可是从来不曾有过一个人亲自殉情而死。”欧洲文学史上有一个著名传说,青年里昂德为赴恋人希罗的约会,在夜里渡海时溺水而亡。莎翁认为,这只不过是愚蠢的史学家的杜撰。他说,里昂德不过是去海中洗澡,不幸抽筋而死。他甚至下结论说:人们绝对不会为了爱情而死。诗人的这种激愤之词正好说明了俗世中人的薄情寡义,是对冷漠人世的嘲笑讥讽和谴责抗议。无独有偶,台湾当代诗人洛夫在他的几首现代诗中,解构了两个中国自古流传的生死恋的爱情神话。读来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无奈。 先说第一个。就是杨贵妃与唐明皇的“长恨歌”。诗人白居易的生花妙笔倒是为唐玄宗诉尽了哀伤又挽回了面子,但还是逃不过一千多年以后的另一位诗人更为敏锐的眼光。洛夫的诗也叫《长恨歌》。从诗的第一到第九节,诗人一层一层地瓦解了唐杨的爱情神话。“(六)河川/仍在两股之间燃烧/仗/不能不打/征战国之大事/娘子,妇道人家之血只能朝某一方向流/于今六军不发/罢了罢了,这马嵬坡前/你即是那杨絮/高举你以广场中的大风//一堆昂贵的肥料/营养着/另一株玫瑰/或/历史中/另一种绝症”。在诗人眼里,这一人生长恨的帝王之恋,并非是人们所追求的“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真正的爱情。而是带着封建帝王特有的虚伪和残酷。到底还是“江山情重美人轻”。 京剧有一出戏叫《贵妃醉酒》,说的是杨贵妃与唐玄宗约好去百花亭赏月,但玄宗却临时改去了七宫梅妃那里,贵妃顿感失宠之痛,又妒又恨,只能独自借酒浇愁,直到喝得酩酊大醉。原来,那“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杨玉环,尽管有过“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辉煌岁月,但皇帝毕竟是皇帝,既有三宫六院,又怎能真的保证爱情专一呢。这爱情之歌,千古以来可真是好歌易唱不易谱啊! 另一则爱情神话,被称之为“抱柱信”,庄子《盗跖篇》中有记:“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这尾生便是一个中国的“里昂德”。洛夫针对这一传说写下了两首现代诗歌《爱的辩证》。诗人在第一首诗中,歌咏了古人惊人可叹的爱情举动;在第二首诗中,描写的则是现代人的情爱状态,借此反讽了现代人爱情的矫饰和虚弱。连最浪漫最多情,最富于理想主义色彩的诗人都对人类的爱情不再抱以幻想,可见爱情在当今社会的现实中真是越来越荒凉了。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痴心不改,仍然憧憬着爱情梦想着爱情。台湾当代女诗人敻虹,就在她的一首名为《死》的小诗中,向着死亡,也向着上帝和她的爱人,虔诚而又热切地祈祷道: 轻轻的拈起帽子 要走 许多话,只 说: 来世,我还要 和 你 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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