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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台（四）
在一个风高月朗的晚上，趁着夜幕，吴有智鬼一般地偷偷回到了平桥。他不想回家惊动奶奶，直接向长科老汉家去。从多垴坡上蜇下来，就是长科老汉的窑顶，窑顶到院子有一个小便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推开小门，下得石头台阶，就是长科老汉的院子。长科老汉一家人早进入了梦乡。吴有智蹑手蹑脚地走到老汉的正窑（窑洞）门前，敲了敲门，又轻轻地“大叔、大叔”地叫了几声，才把吴老汉叫醒。
吴有智说明了来意，把那般的情况告了吴老汉。吴老汉听了，主意更加坚定。急忙披上衣服到东横窑叫起了三元、四元。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吴有智出门。
他们出来，又去了富祥、黑蛋和保祥家叫他们。因为原来已经基本说定了，现在见吴有德的本家也要去，更没有什么怀疑的了。当时就二话不说，跟上吴有智去了岩川。
第二天，这几家的人只告外人说，他们都到天津跑染坊了，别人也没有多问。
平桥村离岩川只有20多公里，但隔着几座山，几个村庄。一个位于平城县的北方，正太铁路从村旁侧过；一个位于平城县的南端，正太公路从村中穿越。在烽火连天的战争岁月，平桥村，东距共产党领导下的县政府七亘村只有几十里，西距国民党的平城县政府也不远。处于这样复杂的三角形地段，斗争形势之复杂是可想而知的。
平桥和岩川之间，山和山中间那个唤做“仙岭掌”的村子，自然成为敌我双方的分界线。仙岭掌往北称位北乡，从那边过来的人，杨英他们总要查得翻出老底才可罢休；平桥这边去那边的人，吴有德他们也要查个水落石出。吴有德还专门在仙岭掌设了岗哨，攀查来往的人。他给那些站岗的定了规矩：南边人只能过去，不能回来。一但过去，男的不是留在他的“还乡团”里当兵就是做杂役；女的必须在附近的村子找个熟人和亲戚家住下来。反正是不能回来的.这样一来，南北的双方消息也就几乎完全隔绝了。
秋天过去，转眼就是冬天。冬天是野兽常出来觅食的时候，也是许多在夏秋季节疯狂惯了的恶兽最饥饿的时候。
前一段时间，吴有德因为忙于整编军队，腾不出手来，连哄带骗，好不容易凑齐三个营。虽然早就有出去拉民夫抓壮丁的想法，但总是忙忙碌碌没有出去.
腊月初一一过，看看上面的军饷一直到不了位。吴有德给赵承绶打了几次电话，赵承绶才告诉他其中原因:原来晋省许多地方今年遭灾，收不起税来，粮食自然也不能足额到位，因此，像"还乡团"这样,各地方武装势力的粮食和军饷都得自己想办法去解决。
一听这情况,他们不自己想法子是不行了.吴有智给吴有德建议说：“今年，咱们这里收成还算不错。就平桥那些村，各家的粮食都存着不少。我看实在不行咱就调军队回去，和各家凑些，名义上和他们借。到时候还不了也没有法。先过了这个年再说。”
吴有德听了，认为主意不错，他说：“这办法可行。我们要不去，那些穷鬼还不把粮食都给了共产党？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对共产党这样贴心。——共产党放个屁他们也觉得香。”
又说：“如果回到平桥去，顺便就把那些跟着共产党干的年轻人也都弄来，省得他们在那边猖狂,成天跟着共产党和我作对.——我看他们紧‘盛’不下了。”
“是！”吴有智说：“确实应该把那些民兵或者民兵家属抓到岩川来做人质。要不咱们奶奶在平桥也不安全。只要把他们抓些来，我们就什么也不怕了。”
如此一商量，吴有德就把张三虎叫来，向张三虎交代了去平桥的任务:决定由新任连长吴三元领着张三虎，带一个连的兵到平桥抓壮丁抢粮食去。
吴有德和他兄弟吴有智不想回去，因为一村人都是脸光面熟的，硬和村里人盘夺也不合适,他们不愿意直接和村里人闹僵.
张三虎这些时日也为成天钻在这穷山僻壤憋得慌。正想带部队出去溜达溜达，一听这话就非常愿意，立即答应下来。
且说平桥村这边，杨英前两天和周良善一道去县里开会。会上，王栋书记给大家讲了当前的形势。他说，山西最近没有大的战争。国民党军队都在胡宗南统一指挥下忙着进攻延安，阎锡山也把主力部队放在黄河边上配合作战去了。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把老百姓手中的粮食保护起来。不能让敌人夺去。因为今年山西全省除晋中外，都是大旱，敌人现在也在忙着急抓粮食。因此，散会后各区要发动民兵组织群众把各家粮食藏好。
杨英从县里开会回来，太阳已经落山了。他没有回家去，而是一径去了宝堂家,准备把情况告诉宝堂。一进门，宝堂妻子籽妮看表哥宝堂还没有吃饭，急忙到厨房切了两碗面条，端上来让表哥吃。在杨英吃饭的档儿，宝堂忙着出去叫宝凯和四旦去了。
原来这籽妮的父亲是杨英的舅舅.他舅舅1937年日本进村前就当兵走了.听说是去北京投了宋哲元,一去再无音信.籽妮长得体态袅袅,秀色可人.杨英其实从小就喜欢她.籽妮自然也对表哥情有三分.但是两家母亲因为过去姑嫂不睦,总是不同意.籽妮的母亲硬是把籽妮嫁给同村的宝堂.但俩人心中那点芥蒂却永远无法根除.所以,有事没事杨英也常来走动.表妹也还一如以往地待承杨英.宝堂是个性情豪放之人,并不介意这些.打小到现在和杨英一直关系就很好,象亲兄弟一般.
杨英刚把面条刚吃完，四旦、宝凯也就来了。他们坐在一起开始研究保护粮食的对策。
宝凯说：“要说粮食，主要是张青泉、高宝玉两家。他两家土地多，占全村三成多。每家都堆着好几个库房。不行咱组织民兵给他们挖‘暗窑’去。”
赵宝堂说:"他们要不藏，咱们就组织人把粮食抢了，上交解放区去"杨英说;"这不行。咱们不能违反党的政策。咱共产党之所以能在群众中立住脚，其实就是一个诚信。我们必须把工作到位，最后由他们决定才行."
四旦说：“我和宝凯明天先去这两家走一趟，看他们怎么说。”
“好”杨英说：“我和宝堂明天开始组织民兵，到各家去。把咱们的政策传达到各户。”
第二天早饭后，杨英和宝堂把民兵结合在官坊操场上，把意思说给大家，民兵全分了工到各户做工作去。
宝凯和四旦先去和高保玉说。高保玉多年来就是平桥村村长，在村里威信不低。日本人来他出面应付，国民党来他出面应付，共产党来了他也招呼得格外热情。练就了一付能说会道、八面玲珑的个性，素有“八哥嘴”的赞号。一听他俩说，就很通情达理地说：“我相信共产党，我就在这一半天把粮食藏好。你们放心吧，保证不能让敌人发现我的一粒粮食。”
可是到了张青泉家，情况就不一样。张青泉说：“我的粮食我自己管，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不要操这份心，烂了臭了是我自己的。况且，我妈和有德的奶奶是表姐妹，他怎好意思夺我的东西。”
四旦和宝凯再三说，也没有说下个所以然。
杨英和宝堂派去动员的民兵回来说，他们去的人家都好说，都愿意把粮食自己藏好。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平桥村各家各户除有德奶奶何铁姑和大户张青泉外，连三元四元父亲长科老汉也都开始了紧张的藏粮运动。有的就在自己屋里的地下挖个洞，（大家叫这为“暗窑”），洞挖好，把瓮放进去，再把粮食分类倒进去，上面用原来的土或砖铺好；有的还在挖好的洞里套上洞，这样更严实;还有的是在房前院后挖坑掩藏。办法千秋，各有迥异。这一切肯定都是各人在做，都做得很隐蔽,谁也不知道别人家藏的方法和地方。
为了保证村民的安全，杨英和赵宝堂还把民兵执勤的人数增加了一些，烽火台上东、西都放了两个，村公所那里也放了两个。并且组织民兵在烽火台旁边的材洞里备足了材火。吩咐村公所执勤的必须随时看烽火台的情况，一旦台上点火，下面就两人分头巡回在村东村西敲锣通知村民。东西街上的民兵就招呼群众往西南面的鬼子沟和东南面桃峪沟撤退。——这两个地方都在南山的背后，那里常有县大队活动，敌人不敢轻易去骚扰。
准备着、准备着，敌人说来就来了。
那天清晨，张三虎让吴有智到岩川附近盘龙庄村村长孙五旦家借了20头毛驴。带了一个连的兵，由吴三元领着，浩浩荡荡向平桥方向进发。
这几天，平桥村其实已经很安然了。全村的老百姓除了吴有德奶奶没有让曾孙小牛藏粮食，张青泉出于侥幸没有藏粮食以外，其余人家都把粮食藏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了。人们也不怕“还乡团”来。九点多钟,太阳一出来,东街的闲人都聚到东大桥桥头的老槐树下听秋栋老汉说书，西街的闲人则聚到村公所门口的小场上下棋、玩骨牌。也有些精干的中年人到村中间的富明家帮忙，准备制作正月闹红火的“马尾猴故事火”。在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这村的人也还真是有些悠哉悠哉的。
可是，就在村里人还自以为可以悠哉几天的时候，大约在上午11点时分，东烽台上的火着起来了。
原来，在东烽台上值勤的润生第一个抬头发现多垴坡上人和牲口相跟着，下来一大群。他和一起值勤的小牛一说，可不是，真的。于是这火就点起来了。
这里一点火，西烽台上也就点起了火。烽台上的火一起，全村人顿时乱了阵。村公所值勤的宝银、巴小匆匆分头去东街西街敲锣呐喊。
这时候,杨英正在宝堂家商量事情，正准备中午让表妹籽妮给调“惑肚”（北方用面做的食品），熟点辣椒，在他家吃饭。可是一听锣声，知道大事不好，便赶紧分了一下工，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去组织村民撤退。（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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