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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城,位于大学中路与淮河路的交叉口。 深秋的清晨,湿漉漉的广场上摆满了旧书摊,很多老年人把毕生收集珍藏的书籍、古董陈列在那里,让人随意地选购。 我常常在周末的时候早早爬起来光顾古玩城。这个时候还早,里面交易字画、瓷器、古币的店铺都没有开张营业,也就显得格外冷清,我便可以蹲在广场的旧书摊上不慌不忙地淘金。
在报亭下的那个角落,一位年迈的老人摆出了自己亲手摘录的数百册时事手抄本,按照年份日期整齐进行排列着,边上还摆放着几箱子用旧了的铅笔、毛笔和钢笔…… 粗糙发黄的纸张与依稀可辨的字迹,同旁边挂满了各色印刷精美的报刊相比是那么的土气和格格不入。 见我仔细翻阅,老人两眼放光,脸上也堆满了沧桑的笑容。但最后,我当然还是让他失望了。 “要吗,我不会开太高价钱的!” “我……这……” 我心里责备自己翻阅太久了,以致于让他产生误会,因此胡乱地躲避着他恳切的目光。 但我还是抬起头来望着他,向他道谢。因为,我想他应该知道,像我一个毛头小伙子,买这些古板过时的时事手抄本实在是没有一点意思。 见我要离开,老人又说了一句:“年轻人,你也可以挑选几本买走的。比如,你出生的那一年,看看这个世界上到底发生了哪些重大的事情?” 我心里一动。在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多事的地球会有什么变化呢? 我连忙又蹲下来去看那些时事手抄本,迅速找到我出生的那一年,厚厚的一沓子,很想买回去细细咀嚼一下,但再看看前前后后,每一年都整齐无缺,可想至今没有人拆散买走。 有一种负罪感,我赶紧把它插回原处去。 我笑着向他摇头,心想:我算什么呢?一个弱小平凡的生命,一个在湿漉漉的早晨不经意驻足的过客,有什么资格与理由为了比照一下自己的存在而残忍地拆散这位可敬老人的毕生劳作? 没想到,老人伸手拽住了我……
很多人都觉得日常生活平淡无味。 可我却不这么认为,正像“世界上其实不缺乏美,而是缺乏发现美的眼睛”一样,生活的平淡无味几乎都是主人公自己没有足够的激情,完全为生活而生活。 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在这十分具体的一个日子又一个日子里萌生、燃烧和死亡的。如果说,日常生活平淡无味,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不平淡无味呢?
抛开考试结束后的萎靡不振,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整天曲不离口笑不离脸,倒让岳参和陈颍滨大眼瞪小眼,又是摸额头又是按脉搏。 “搞什么鬼,我可没有生病啊!” “那你好像……”俩人异口同声。 “哦。”我笑开了,“一个老人。” “一个老人?”俩人你看我我看你,“什么呀?” 我闭了口。我和在古玩城偶然遇到的那位老人成了忘年交,为了借阅他珍藏的各类书籍,我常往他那儿跑,受他言传身教,我大脑的程序恢复正常且系统进一步升级。
老人拽住我,说:“我把你出生那一年的时事手抄本送给你好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这么多年来,只有你一个人在我的摊前蹲下来,而且很认真地翻看那么长时间。”老人的声音让我吃惊,继而感动。 “想和你说两句。”老人笑吟吟地,递过来一张小马扎,“是大学生吧?” “嗯,是的。” 我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尽管我不是正规的计划内统招大学生。 “好,好啊!”老人一脸的灿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学文的……” “我学的是新闻学专业,以期成为一名记者或者是作家。”我把心里话掏给了他,因为我觉得这位老人很有意思,直觉告诉我他一定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呵呵,有志气嘛!”老人磕了磕旱烟袋,接着装上一袋碎碎的烟叶末,“可是,这碗饭现在似乎不太好吃!” 低头无语,我明白老人的意思:记者虽被称为“无冕之王”,可时时却走在危险的边缘上,尤其是在揭露和曝光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的时候,另外,据权威专家最新职业危险程度排行显示,记者排位在仅次于矿工和警察的第三位;至于作家,虽然职业声望比较高,排列在第十八位分值为72.27,但在追求高额财富的市场经济条件下,已成为成名人士出风头赚取金钱的庸俗把式,至于无名无姓的文学小青年,就永远望洋兴叹吧…… 这从我以及生活中的老师、朋友身上便可说明一二的! “我这把走南闯北快要入土的老骨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些东西。”老人指着地上的时事手抄本,“一直以来,很想把它们印刷成书以便保留,幸许可以为后人留下一点活着的证据。可惜跑了好多家出版社,却都被没有市场效益的理由给挡了回来……” 悲哀!近一个世纪的可谓确凿详实的“史记”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飞扬的喧嚣街头,高傲的后人却连一个同情的目光也不舍得抛给。 “我的一个战友,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拍摄了几千幅战地照片,真实地再现了炮火纷飞的岁月场记,可也找不到能让他们安静下来的永久的归宿,临终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托付给了我……” 老人语气庄重声音哽咽,我听着心里沉重起来。 “我活着,就带它们在街头再留恋留恋,死了……死了……” 老人不停地咳嗽,我慌忙给他捶了捶背。 难道,艺术只有流浪在街头么?我想。就像在中国民乐史上有着浓墨一笔的街头演奏家阿炳,无懈可击的调子,优美的画面,如水的流畅里情绪却忧伤,《二泉映月》在他死后才为人所接受所容纳! 也许真的只有在街头,才有阿炳的永垂不朽。但问题是,阿炳是永垂不朽了,可面前这位老人呢?他若死了,那些战地照片和这些时事手抄本是留不得在这个世界上的,惟有陪他一块儿驾鹤西去抑或是烟灭灰飞…… “小伙子,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么?” 老人目光如炬。我心里微微一颤,随即坚定地点头,点头! “我可以放心了……”老人很欣慰的样子。 我有点心酸,把手按在老人的手背上,说:“谢谢您对我的信任!”可是,我最终没能让老人放心,刻骨铭心的嘱托让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和忘记掉。 很为我的承诺动情,老人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那一天,我们坐了很久也聊了很多。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遗憾的是那一天没有酒,否则,我们俩一定能喝个脸红脖子粗的。 分手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说再见。
脑海中,老人的印象越来越清晰: 一个出生于五四运动爆发那一年的老人; 一个打过土豪分过田地的老人; 一个走过前堵后追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人; 一个冲过汤恩伯处心积虑布置的长江防线的老人; 一个跟过彭德怀大元帅出兵抗美援朝的老人; 一个文革中被打成右派含冤潜逃的老人; 一个隐姓埋名四海为家的老人。 …… 老人所说的那个拍摄战地照片的战友,其实是从小跟他一块长大的穷家兄弟,渡江战役中下落不明,后来在流浪时天公撮合又偶然遇上,不幸的是在上个世纪末一个冬日的下午先一步离他而去…… 老人虽老但心未老,破旧的小屋棚里充满了闲情怡趣,沧桑的岁月苦难的经历从他口中娓娓道来,像是在与人拉家常又像是在与人谈天说地。 我成了老人小屋的常客。
紧紧地裹着一套厚厚羽绒服,还是冻得无可言喻。我龟缩着脑袋,走在铺了一层寒霜的市郊土路上。 12月4日,自学考试成绩在众人的翘目以待中姗姗公布,我忐忑不安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个角落里,没有勇气去王老师办公室领取成绩合格证。 “哎,恭喜恭喜!”岳参旋风一般冲进来,“都过了,四门全过了……” “真的假的?”我很失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把揪住岳参的衣服领子。 “哪还有假?你看,《报纸编辑》75分,《邓小平理论概论》82分,《公共关系学》77分,《广播新闻与电视新闻》64分……”岳参高举着我的成绩单念了起来。 “耶!……”我抱住岳参欢呼起来,泪水肆意横流。是的,再也没有比这更开心更高兴的事儿了。 我以铁的事实摆平了内心里的不安征服了同学们嘴角边的冷笑,当仁不让地再次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 “请客哦。”陈颍滨提议,周围的同学也跟着起哄。 “没问题的!”我十分爽快,再也没有心思去理会为什么《广播新闻与电视新闻》最后一道题没有做竟然还能考过,要知道,别人是从总分100分开始算起而我是从92分算起的呀? 请客,泡吧,我穿梭于客套的人情之间。 自豪,神气,我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 人嘛,就应该在合适的时候适当地奖励自己一下。这不,我也是一种自我安慰自我犒劳,以便长江后浪推前浪更上一层楼啊! 青春的力量实在是无可压抑,即便是地狱也能变成天堂,何况这不是地狱而是人间? 大意失荆州。 放纵收敛,心静如水,已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了,我这才发觉匆匆之间又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老人了。 12日,一大早我便动身往老人住的小屋赶去。
天旋地转,我呆呆地站在寒风中。老人不见了,老人住的小屋也不见了,只有几辆在此征地开发住宅小区的房地产公司的推土机有气无力地像猪一样哼哼着来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地铲除着枯树、荒草还有成堆的碎砖烂瓦。 问遍了附近所有的人,都摇头说不知道。看来,可亲可敬的老人是离我而去了,走得何其无奈,又何其匆匆。 我沉静了,开始追悔,开始回忆,开始思念,开始盼望。 12月12日,让我惊恐不安。 我细心了,每次去古玩城的时候都认真地在人群中搜索着。也许,哪一个被人遗弃的角落里有一位苍老而执着的老人在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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