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余下时间就相对宽裕了。一些同学准备复考以及毕业设计二次答辩,但与其说是准备,叫做各自等待更贴切些。大家还是浪迹在自己的状态,网吧是多数人的避难所,还有一些人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反正天地这么大,总有个空隙是自己的。工作安定下来的人大概多数都先去适应新的环境了,谁都想提前看看给自己发钱的那个地方,这很自然。
再过了一段时间,很多同学通过了复考和毕业设计二次答辩,而有些同学还没有。不是有句口号么,“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话很对,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刀切,严谨点说,不能长时间的一刀切。学校把这话拿过来发展了一下,改为“让一部分人先通过考试”,反复的读着这句话,总觉得不是味儿。
终于有一天,大家都回来了。因为学校发放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的日子近了。那天上午我们都去系办公室那里聚集,人山人海人潮人水的。办公室里连串摆放了几张红漆桌子,证书就放在那上边。我担心那桌子不能承受这种负荷,搞不好桌子腿会断掉一根,那样就要架拐了。
从前认为毕业证书是个很神秘的东西,上边肯定有大金字儿,大印,大照片,而且整个证书是硬挺挺的,像吃了伟哥。可是现实是我有点失望,就那样一张薄薄的纸,没有什么特别。我的照片也很猥琐,要是拿这个去找媳妇儿,人家肯定要求精神伤害补偿。终于,两个证书都齐全了。这一定象征着什么,或者说表示什么。让我想想看,恩,表示太多的东西了,其中一个就是我不再属于这个学校了。
我没出声,低着头从系办公室的楼里出来,沿着小路向宿舍走去,脑子里刮了大白,真是一尘不染。迎面过来一个漂亮姑娘,粉红色的裙子下摆在膝盖上方一掌的地方被剪齐,鞋子的后跟如耶苏身上的钉一样纤细。这样上下的粉饰让人觉得中间的腿太过白嫩,风一吹就会破开。这姑娘的脸好看,仔细一看,应该说脸上的涂料好看,从发线到下颌没一个地方是露在外边的。其实现代女人脸上妆和身上的衣是很一种佛家悟语的逻辑,即“露既是盖,盖既是露”。你看她的脸像是裸露,其实是掩盖,你看她的身体像是掩盖,其实是裸露。现代女人是辩证逻辑的最好执行者。
我进了寝室,几个人已经在那里了,都不讲话。突然,李香君加了一句:“保卫处的人来通知了,让我们快点搬走,学校要清理这里,给新来的学生住。”
“什么时候?”我问。
“恩,大概一周吧,越快越好。”李香君答道。说完,他就自己一个人去收拾行李了。
屋子里有很多宝,平日里不收拾不会发现。饮料的瓶子全摆放出来能整整占据屋子的一角;还有很多用了一半的洗衣粉,有无磷的、不伤手的、浓缩的,甚至还有不要钱的(赠品)。在桌子底下的废纸堆里还埋了双新皮鞋,鞋子的标牌上一个生硬的勾,看上去好像是“华伦天奴”,去看鞋盒子想印证一下,才发现,少了一个“伦”字,这鞋的牌子是“华天奴”,可是谁都不知道这鞋是哪个人的。总之,大学寝室是以一种贫困的表面掩盖了一种物质极大丰富的状态。
我们这样折腾,摧毁了不少生物那安乐的窝。其中有一只老鼠,它从前都躲在我们装书的一个废纸箱子里,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留的一块蛋糕或者包子被它啃了。但是,寝室里并不总是有细粮的,困难时期,它连我们的肥皂和香皂都不放过,是真正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生物。可惜我们都要离开了,和它的缘分也不能维系下去,只盼望它以后能继续安详快乐,并找到它心爱的鼠,给它讲现在的故事。
晚饭我们吃得很随意,还是不知道饱或不饱的感觉。天却黑了,包公似的无私,又包工似的脏。寝室楼下的小路上还是有一对对陷入爱河或者陷入欲河的男女在这里穿过。寝室远处的教室里还是有捧着书本的儒生在接受边上嬉戏情人的干扰。今夜的星明亮,月清朗,云隐没,风藏匿。不多时,教室的灯关了,里边的人出来,感觉都很满足。校园唯一能看见还亮着的就是——路灯。
我们在寝室里都不说话,等待着,等待着,那要来临的。
终于发生了,第一啤酒瓶子清脆的响起,险些把星星震落下来。随后无数的追随者也投身洪流中,你方唱罢,我登场,年轻人的性情就是谁都不愿输给谁。大概是丢瓶子的人丢出了感觉,好像从前的劳动人民干活出了感觉要唱号子一样,各种骂声四起。细听之,有川骂、湘骂、鲁骂、豫骂甚至粤骂、琼骂,但其中风头最劲的还当数京骂和东北骂。
正骂的起劲,忽的发现酒瓶子不够用了,暖瓶成了替代,甚至水杯、镜子、脸盆也用上了。只听一声爆响,原来一个墨水瓶击种了路灯,方才的京骂和东北骂立刻改为叫好,仿佛当初北京听京剧或者东北人听二人转到兴起时的样子。
老三也亢奋了,“好!”。他边叫着边在边上找东西,可惜能丢的都丢了。最好在抽屉里找了盒磁带,是动力火车的正版。老三忍着痛,站在窗口,瞄准了最近的一个球形路灯。磁带飞了出去,不斜不偏,正中目标。谁料到,路灯没有丝毫损伤。原来这路灯罩子是塑料的,都是白色,混在玻璃里竟然看不出。真想不到知识不但造假可以,连路灯都能造假。
不知道哪个寝室把被单烧了,空气中飘着一团火,尚在平时,还以为是冤魂。这被单飘着飘着就落了,在地上奄奄一息。不知道是哪个屋子的同志,看见这状况不忍心,从楼上又倒了半瓶子白酒下去,刚好浇在火苗上。火苗喝了二锅头,更加嚣张,红了脸,在地上张牙舞爪。
这个时候我隐约闻到一股烟味,像是从楼道里传出来的。开门出去一看,是班长等人在楼道的一个角落里烧书。那一页页的纸上满是黑色的油墨字,其间还有钢笔和圆珠笔留下的真迹。很快,这一切就变成了黑色的灰,真是“黑色幽默”。
我忙想起了我写的小说,不会也被他们拿去焚了吧。急忙跑回屋子里找,在床头看见了那厚厚的一叠稿纸。随手翻着,这故事还没有结局。甚至前边的题目也没有。我又到门口看班长一票人在那里烧的很开心,觉得很像某种仪事,仿佛在祭祀什么……
我想起很多人,陈香、张玲,甚至赵明指和毛新亮。我又回到床头,在地上捡了支铅笔,给小说起了名字,《书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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