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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了这个学校,一切还是那个样子,如同这里的人,仿佛是石窟的佛像可以接受千年的洗礼而不改初衷。此时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开始变热,一派春的迹象洒向世间的每个角落。钱中书说,上年那些枉死的灵魂可以迸做无限的春意。可是现在战争已经结束,我想总归不是伊拉克的英灵投奔东土而来化做了目前这个无限生机吧。 学校现在已经开始了毕业设计阶段,设计的题目一定要到网上去找,然后在到相应的老师那里来领取,这就像娶老婆一定要拿各自的生辰八字来事先占卜,或者先看人家祖宗八代的香火,本来简单的问题被这些冠以方便得利之名的东西弄的相对复杂了。我和班里的几个人又去了网吧,开了学校指定的网页,选了题目。可是等到了指导教师那里的时候都说已经被选完,所以要到网吧再重新选择新的题目,等再到指导教师那里的时候依旧是说题目已经没有了。我们倒也不急,想学校肯定不会撇下我们不管的。于是都回了寝室,好像刑场上的死刑犯等待着最后的枪子儿。 但是临死的人却是不怕死的,怕的是临死前等待的时间,学校无限的延长着这个时间,给将死者以恐惧。后来听边上几个其它班级寝室的人说,题目虽然是在网络上公布,可是都被能说会道亲和力强的同学向老师事先预定好了,所以在网络上查找结束之后到老师那里肯定是选择不到题目的,就是运气很好,也顶多选到那些没人想选的题目。那剩下的题目好比学校中剩下的单身女生,除非产生真正的爱恋,否则是不会再有男生问津的。这样的比喻可能有无礼女性的嫌疑,所以还可以另外的一个比喻,那就是,剩下的题目就好像学生在考场中前半段时间里没完成的考题,即使后边的时间再怎么充裕学生也都是有心无力,总想着把这样的难题留给他人做思考的余地,自己如样复制就好。 又过了两天,仍然没有新的题目出来,就是连那些剩下的题目也都被选走,可见无论什么样子的女人最后都有归宿,什么样子的考题最后都会被人解答。最后穆天云告诉我可能系里的一个老师那里拿到了教务处的一个题目,大概需要两三个人,我和班长一同找到那个老师,果然像穆天云说的一样。最后实在不易地得到那题目,自己竟然还有些感动,如同受了学校的恩惠,感激涕零。 次日我收到了一个信封,里边是木头亲手写的信和一些我们在丹东的照片。信上说,上次我在他的寝室看见对面楼上的女生不是女鬼,是别的系的女学生,因为后来学校因那个女生私自进入了男生寝室对她做了处分,这样木头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还说,那个韩国男生没有受到处分,可能是涉及到了外交方面的问题,弄起来比较麻烦,所以暂时就放过去了。此后我认真地看了我们三个人拍摄的照片,最特别的一张就是我和木头在鸭绿江边的合影,当时推延了好久才拍了下来,原因是当时边上有个穿皮质超短裙的漂亮姑娘,我想等到她入镜了之后再拍,最后果然得逞了。我把自己的阴谋以及最后得逞了的结果用短信的方式给木头和他的表弟分别发了过去。一会儿木头他们的信息就回来了,打开一看,他们就像事先约定好了一样,内容大体都是一致的。信息里说他们早就注意到了,所以除了这张照片以外还给那个姑娘拍摄了很多的特写,如果我有意向的话他们也可以寄过来,当作一个美好的回忆。我这时才悟到自以为聪明的人其实是最愚蠢的。 四月末,国民党主席连战来了大陆,这是两党间隔六十年以来的第一次握手。这几天老三天天在屋子里叫嚷着:“国共合作了,国共终于合作了!”那声音引起了整个寝室空间范围内的共鸣,震动的灯管都要掉落下来。我记得高中的时候物理课上老师讲解过白炽灯的原理,并且说过可能考试的时候会接触到,对于这样赋予引诱的话自然引起了班级内每个人的高度警觉。尽管这样,那堂课还是没有在我那可怜的大脑沟回上留下什么痕迹。知道我现在已经学习完毕了大学物理之后也不能解释这个并不复杂的物理现象。我觉得这并不丢人,就好像一个人吃一百碗的牛肉面也不知道公牛和母牛如何分辨,一个人每天都要上厕所却不知道排泄物的有机成分,一个男人历经了无数的恋爱或者感情网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那个女人。太多的时候我们把看上去的结论认为是理所当然,恐怕只有真地投身其中的人才知道它们彼此之间的真正区别是什么。 老三告诉我,陈香现在已经不在学校了,她在北京找到了一个工作,现在正在那里预先实习。我听了之后有点不知道自己的实际感觉是什么。就好像一个人向我描述我小的时侯吃过的一个冰淇淋,当时那样的颜色和味道足以征服一个孩子全部的心灵,可是现在那些对视觉和味觉的刺激都变得像那个冰淇淋一样,融化成不规则的粘稠液体,而后挥发进空气中去。 明天就是五一节了,每次这个节日我都是回家过,好像自己也是一个伟大的劳动者。可是这个假期我不打算回家了,我想看看在学校度过节日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于是我拿了自己的那些脏衣服去水房清洗,最后把它们全部挂在屋子里边的细绳上。我躺在床上看那些从衣服上滴落下来的水滴。开始的时候水滴撞击在地面上无不粉身碎骨血肉横飞,我甚至可以听见那种可以说是惨烈的声音。惨烈地久了,食血的恐惧可以变成韵律的快感,纳粹恐怕就是伴着这样的快感在一种假使的快乐中绵延着自己那可怜的希望。此时那声音仿佛有了金属的特质,所谓金属的特质除了在音色上可以有清脆的感觉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声音在末尾处一定要有所延续,绝对不可以有大是大非问题那样的断然明朗和黑白分明。除此之外,由于每件衣裤的存水量和悬挂的高度不同,便有大小不一的频率不同的水滴从高处落下,争先恐后的向往着地狱的方向,这总是容易让人误会地狱是个富有的地方。这样的论断可能有点武断,可现实中很多富有的地方甚至还不如地狱。 五一节这天,几个省内的同学都回家了,大家基本上都留了下来。早上我起地很晚,大概在快九点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老三班长王磊都在窗前低声私语。 “哎!干什么呢?什么事情不能光明正大啊?”我有点懒洋洋地质问。 他们都回头看了我,可是马上又转头去看窗外,不再说话。 “问你们呢?怎么不说话啊?”我还是有点迷糊,睡眠的延续性作用还没有完全的消退。我缓慢地像蜗牛一样徐行到他们三个人的后边,直立起来的我好像一根煮过的面条,随时都会绵软地瘫倒在地上。 班长的声音很小,“我看还是这个比较好,裙子比较短。” 老三插话进来,反驳道:“短有什么用?还是边上的那个好,头发又长又顺。”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在小路上几个拖着行李箱子的女生。五月的来临其实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夏季,它只是一个前奏,好比外国人餐前的水果。然而现在的女人却等不及这样的过度,春风似剪刀,剪掉女人的衣袖和下身的裙摆,露出光洁的肌肤,反射着强烈的阳光,险些刺伤路人的双眼。 我转目去看王磊,他并不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怎么看都是一个佛祖样。于是根据他们刚才的表现我下了个暂时性的结论:老三是唯美主义的人,班长是情欲主义的人,而王磊他则不属于任何主义,他是实践的先行者。 这时刘海跑了进来,嘴里喊着:“老大,班长,快下去,李……李香君和人干上了。” 我们飞似地冲了下去,看见李香君一个人正从楼口一个人走上来,身子有些不规律地摇晃,步履蹒跚,却不许任何人碰他。他的脸上挂了彩,三条血印整齐得像彩虹一样飘在那里,可李香君的脸色却始终是阴天。他的嘴角还有点淤青,犹如用水煮熟的那种盖了蓝紫色印记的猪皮。 李香君似乎很平静,一个人回了寝室,僵直地坐在床上,什么都不说。我问:“怎么了?这是和谁啊?” “你不认识。”他吐字不清,大概是那淤青肿胀到内部,阻碍了正确的发音。 “是个叫赵明指的。”刘海在旁边说道,“他们在食堂动起手的。” 刘海的话好像虎门硝烟,随后引起了鸦片战争。“我就是想揍他,没有理由。什么东西?打架都像个娘们儿。”李香君激动起来,“男人动手就该用拳头,这家伙竟然用指甲,真不明白女人怎么都喜欢这样的人?奶奶的,破我的相,我他娘的抽得他一辈子找不着党中央。” 我听了刘海和李香君的话,好像本能地明白了很多的事情。就如同在写一个小说,给了你几个人物和生活的环境,头脑就会本能产生相应的情节梗概,这样自然而然的猜疑有人把它叫做知觉,或者说灵感。 “香君,那小子就是陈香的……?”我想我的意思李香君能够理解。 “对,就是他,长了个孬孙子样,还穿了个带眼珠子的衣服,我把那眼珠子抠了。”说完这话,李香君用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算做一种对刚才大放厥词的鼓励。之后他接着说:“我在食堂碰见他,那小子还搂了个女的,我故意把菜汤洒在他身上,傻样儿,还问我要干什么。” 我首先要说,李香君不是个粗野的人,直到现在我都不能确定刚才的事情是否是他做的,这样的感觉就好像美国人真的要实行自由民主一样的让人不能信服,不过起码美利坚还摆出自由民主的样子,可是李香君连任何粗鄙的端倪都没露出过。 我倒了杯水给李香君。同时我自己也想好好安静一下,于是找了件衣服下楼去了。楼门的前边是那个路灯,黑色的灯柱上是球状的白色灯罩,在白日里暂时闲置得难受。我向那路灯走去,却看见右边过来了一群人,那些人都是学生的打扮,可是却有着江湖的做派。领头的人虽然长发,可是却全无飘逸的感觉了,犹如煮熟之后纠结在一起的方便面。那人的T恤衫大概是纯棉的,帖付在皮肤上总让人回忆起刚下生时的感觉,而更重要的是款式也很新潮,胸口处一个硕大的窟窿,仿佛那人在表明自己心胸宽阔得可以容得下整个世界。那个人就是赵明指。 这帮人到了门口,赵明指看见了我。因为我们总算在课上有一面之缘,他语气熟络地问我认识不认识李香君,我说认识。他又问我知道不知道是哪个寝室的,我说知道。他拍了怕我的肩膀说:“谢了,兄弟!”我表现得有点过意不去,回答说:“不用谢。”然后我拽了他的领子把他撩倒在地上,抡起拳头向他的头挥去…… 赵明指像个橡皮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弹性,尤其是他的脸。以前曾经看见他说笑的时候那脸都可以自如地变化,总是让人琢磨不透里边的筋络肌肉是个什么构造,可惜没有机会亲身仔细的解剖研究。每当我的拳头接触他的面部时,他的脸都会随着我拳头的走势而跟风一样的向那个方向扭曲,这真是一张没有主见的脸。再接连这样处理了很多次之后,我竟有些害怕这样下去自己的手腕可能会扭伤。于是换成了手掌,然而手掌的单薄也同样让我感觉到了一丝的切肤之痛,我真的心疼起我的手来。再过了一会了,我看见了赵明指的鼻孔里流出血来,血色是鲜红的,在阳光下迸射出无限的活力。接下来,那血顺着他的鼻孔向两边分行,行成了永远不能相聚的河流,我不仅要问,为什么血脉相连却终究不能相认?为什么拥有同样的基因却要分隔异方?但是我觉得赵明指现在似乎没有在考虑这种相对来说意义重大的问题,他不再睁眼看我,好像自己一个人闭起了眼睛在那里偷偷思考着什么其他问题,我实在不得而知。 一会楼长跑了出来,看见我和赵明指都在横在地上,先是一声破空长吟,那声音好比市场上屠户手中那割肉的刀,所到之处无不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然后她就没了踪影,估计是马上跑回值班室去打电话了。 晚上寝室里没有一个人讲话,以前这样的情况发生在家里我就会清晰地听见钟表的滴答声,可是现在却没有任何的声响,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了晚上要熄灯的时候。沉没从不知道疲倦,它是忠实的被动者,等待着人去打破。寝室里的几个人像往常一样去洗漱了,等到大家都回来的时候,灯已经熄灭,好像失声的哑巴一样无法向心爱的人表达爱意。我们僵尸一样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和床板一样,有着机械形态的社会下批量生产的刻板、木讷以及呆傻。 正当我们在睡和不睡边界的时候,窗外闯进来破碎的声音。由于那不是一声破碎而是一阵子的破碎,因而有了旧时琵琶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连续和古琴高山流水的绵延。我们挣扎着爬了起来,纷纷到窗口向外边观望,却难以搜寻到什么景致。夜的黑是很好的掩护,犹如街市上不知疲倦奔跑的名车,人人皆知的MARK下却不晓得隐藏着什么样子人或者什么样子的动物。但就是在这致盲的夜里,还是不经意间渗透出一点月亮的光芒,那点光从空中投下,施舍般地在地面上站脚,可是却意外的被什么东西分割成了碎金。是玻璃,破碎的玻璃 。此时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长时间的共鸣说明了整个宿舍楼的酒瓶储量远远超出了校方的估计。 老三看见这样的情况,慌忙在屋子里寻找酒瓶。记得原来桌子下存放过两个,可是老三只找到了一个,不过现在的老三像饥饿的乞丐,不会在数量上计较多少的,他兴奋地拿了这个酒瓶走到窗前,开了窗户,看准一处奋力地投了过去。然后他竖立起自己的耳朵,在那纷乱复杂的各色频率和振幅的声音中辨别自己的那个瓶子。注意,注意,他笑了,他微笑了,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惬意,这表示他听见了自己瓶子粉碎的声音,那可能是他大学以来唯一的一次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不同于别人的声音,虽然与别人的声音是一种混杂式的交融,可是对于他自己来说却是可以分辨得出的特别。老三着魔了一样,回头又在屋子里寻找起酒瓶,可是遍寻每个角落都留给自己失望,在任何的情况下都不要阻止一个人的冲动,就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去抢夺一只陌生的狗那嘴巴里的骨头,他们以尊严和誓约来捍卫自己这点相对任性的权利。老三又开始翻找门后和暖气片的夹缝了,同样是一无所有。最后他看见了在床边的暖瓶,于是上前不由分说地提了起来,向窗外扔去。老三的动作很连贯,好像接受过什么特殊的训练,投掷的动作俨然向鬼子抛爆炸物品一样地张牙舞爪。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窗外的地面上群星闪耀,好像另一个天空,与此时楼上的夜空遥相呼应眉目传情。此时的校园被这样的点点光华装饰得美仑美奂,好像一个将要死去的老女人吞噬了某种稀有未知的神药,起死回生不说,还重新回到了从前的少女时光。碎玻璃在平日里是讨厌的危险品,它看上去总是噬血者,阴狠而贪婪。可是现在它却是外表华丽的盗贼,偷走了光的艳丽更俘获了观者的心。 此后的两天里都没发生什么事情,在五月五号的时候,我被指导员叫到系里办公室。导员是个男人,没有女人那样声泪俱下的感动招式。我知道自己的罪行,那天赵明指好像被打成了惯性,当我被门口警卫拉开的时候,他还躺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宿舍楼的屋檐下那个没人知道栖息了多久的马蜂窝。那里边生活的是种可爱的动物,勤劳、勇敢,还生有复眼,不会像人类一样只能看见单一的方向,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们生有尾针,对待不喜欢的人或者其他动物有着同归于尽的勇气,如同以色列人的那种彪悍。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么?”导员的表情是严肃的,语气是是沉闷的,香烟是国产的,打火机是酒店的。 “知道。”我打算坦白一切。 “那你就说说吧。”他显然在给我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是我先动手的。”我挑拣了最重要的部分来说。 “是你?这个我还真没想到。大概多长时间?”他好像还有点惊奇于我的主动出击。 我顿了顿,稍微地估计了一下,然后说:“说不太好,大概有半个小时吧,也可能不到,当时太激动了,没在意时间到底有多长。”我说的是实情,没有半点的像美国人竞选总统时所说的漂亮话。 “什么?你还挺兴奋?看样子你挺爽啊。当时就你自己么?就没什么人来阻止你?” “没……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他们是一伙的,我这边只有我一个,谁知道真动手了他们就都木了,谁也没敢动。”我这时觉得赵明指的可怜不在于被我打得鼻子流了血,而在于他认识了那些他本不该认识的所谓朋友。 导员听到这里有点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狠狠地吸了那烟,香烟顶端的闪亮火星立刻开始耀眼地活跃起来,并且拼命地向后蹿动,在身后留下长长的灰色轨迹。“你这意思是你还挺英雄,是吧?人家不动那叫知道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自律能力强。再说了,我也能听得出来,你在给同学打掩护是不是?我五一节之后就过来看过了,窗户外边那么多的碎玻璃瓶子,你以为你一个就能扔完啊?肯定还有别人。什么意思?想自己扛?江湖电影看多了是吧?” 我是个聪明的人,虽然不是那种千年不遇的妖精式的天才,却也是那种听得懂人情世故的市井小人,我明白了导员说的是五一那天晚上扔酒瓶的事件。忙辩解:“您说的是那天晚上扔酒瓶的事啊,我领会错了。” “什么?领会错了?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难道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么?”人生的大起大落悲欢离合显然导员暂时还没有适应。 “那天晚上的那些酒瓶子不是我扔的,真的。”我想还是快点谈论这个话题会比较好。 “那是谁扔的啊?” “不知道,晚上太黑了没看清楚,大概是边上的寝室吧。”我觉得我说的话基本上是属实的,因为那天晚上的那些酒瓶子的确不是我们扔的,我们只是扔了其中的一个。 导员最后吸完了那根烟,我看见了烟屁股上原本白色的过滤嘴现在变成了琥珀一样的褐黄色。“这样啊,恩……”导员把那个烟屁股往边上的报纸上用力的捻动,于是那屁股的最后一点烟气也垂死挣扎似的升空了,好像那烟的灵魂,现在已经不再属于本来的躯体,打算托生来世,与另一个人接吻。导员又看了看我,说:“你先回去吧,我们会继续调查这件事情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学校果然开始调查这件事情。大家都在否认,一个个眼中都流露出十分地委屈和冤枉。楼长在老三的床底下发现了二十二个啤酒瓶子还有一个白酒瓶子,加在一起刚好是我们的年龄。老三见了之后,是又悔又怕。悔的是那天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的酒瓶竟然就在自己的床下,看来最危险的地方真的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怕的是因为被发现藏匿酒瓶的缘故自己会被戴上阴谋颠覆学校统治蓄意叛乱故意伤害他人身体以及私自窝藏可再生资源的帽子。 可是楼长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要是老三是那天的凶手,酒瓶可能都被扔光了,反倒不会留下来。这个正好说明老三是个好孩子,是那种不被他人驱使立场坚定的社会主义好青年。最后楼长还号召大家都向老三好好学习。在老三的带动下,我们寝室第一次被评为了优秀寝室,这是个历史性的突破,让我们油然而生许多莫名的自豪感。 当然,在现今这个年代,任何形式的表扬都不能脱离物质形态给予,我们这次的物质奖励就是一个代表着勃勃生机的绿色暖水瓶。 发奖品的那天我们都很高兴,毕竟这也算我们步入社会前所挖到的第一桶金。大家都美美地在床上享受这种喜悦,我自己拿了收音机坐在床上调节着适当的频率。说起来我本身并不是收音机的忠实听众,只是小的时候拿这个听过评书,那种最为本土的刀光剑影是我最早接触的武侠。现在使用收音机的时候还多少感觉熟悉和惬意。本来我买的这个东西是拿来听英语节目的,那种在我看来饶舌又时髦的语言终究有一天会断送我所有美好的愿望,而我对此则毫无办法。我忽然转到一个讲那种阴森恐怖故事的电台,故事的名字叫做《一只绣花鞋》。名字我熟悉得很,可是故事就全然忘记了。我听了一会,大概是说在一个总是死人的凶宅里一个老头去世了,在临死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并且他的死和核潜艇的设计图纸相关。坦白说,这样的说法和设计思路多少有点老套,让人听了更像笑话节目。正在我兴味盎然地欣赏时,主持人告诉我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感谢我们陪他们度过了这整整一个小时的休闲时光,希望我们和他们可以明天这个时间再次相聚。她这话说完了我哈欠就浮了上来,我想可能是刚才的那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听了太多广告的原因。治疗一个人失眠有三种相对有效的办法:一、吃安眠药;二、去开会;三、听广告。中华民族的文化有的时候十分地矛盾,比如在爱情的表达上非常地含蓄,而在广告的宣传上则又过分地露骨。前者好像旧时女子缠裹的脚,让受刑者不能自由地奔向幸福的康庄大道,后者则如同新时女子涂抹的口红,让他人担心如果被她强吻会留下说不清的罪证。简单点说,传统的中国爱情就是谜语式的,而现代的中国广告就是强盗式的。爱人的心思你不要猜,而热卖的商品你必须买,不买不行,不买就是不合情理不通事故冥顽不灵食古不化。 正在我要倒头就睡的时候,李香君凑了过来。他拿了个透明的热水杯,里边装的是泡得脱色的茶叶以及被漂染得昏黄的热水。“想问你个事儿,我现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也和那小子动手了?”说完后他喝了一口,那水热得他吐了舌头,那舌头像受惊的鳗鱼上下翻滚在唇齿间。然后他又补充道:“总不是为了我吧,应该没有这个理由。是为了陈香么?” “不是,都不是。”我躺在床上,闭了眼睛,任空气在我的肺部和鼻腔间打转。 “得了,你不是那种看谁不顺眼就会上手的人,我太了解你了,为什么?”他有点急切,好像我在向世界隐瞒什么弥天大谎。 “真的不为什么,真的。”我说了这话之后就把头掉向了床铺的内侧,并且闭上了眼睛,我不想看见对方的眼睛,甚至我会感觉到他的眼光会落在我的脸上,那种眼光会透过我毛孔侵入我的头脑,并且在那里肆意作乱。 一会我感觉到李香君离开了,这里又只有我一个人了。收音机里是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剧种,咿呀咿呀地演唱地投入。我想起了张玲,已经好久都没有看见她了。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个开朗的人,却又是孤独的。可能这个学期她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老夫子教导了。忘记了是谁说了这么一句,“知识会擦亮智慧的眼睛”。可是我知道张玲是有知识的,但她的眼睛并不智慧,起码在看待赵明指这样的人的时候就是不太智慧的,这点不知道张玲自己是否能意识到。我感觉有点冷了,拉了被子在身上,顿时那凉气好像被隔离开,委屈地在外边打转。我把上下的眼皮翘开一个微小的细缝,好像百叶窗翻转出一个不大的角度,让外界的光可以偷偷溜进来一些。我隐约地看见墙壁上的斑纹,那是我从前都很少注意过的。其中有一块剥落的墙皮,样子像鲁迅那样的横眉冷对。记得小学的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他的文章,那样的文字在我稚嫩的嘴巴里讲出来总觉得像现在饶舌歌。并且小孩并不注意文章的深意,读起来总没有《七龙珠》那样的鲜活有趣。现在想想,从前的那些文章都忘记了,甚至一字一句都没有留下,留下的就只有这个人的外在印象,浓密的八字胡,倔强向上的头发。看来人是注重外表的,记忆里最深刻的东西有的时候往往最为肤浅。说到伟人先贤,又想起了几天前看过的杂志,上边说一个当年苏联的美丽女间谍公布了一些当时爱因斯坦写给她的情书。根据她自己的说法,她当时被专门训练来接近爱因斯坦,最后她成功的让爱因斯坦在苏联研制原子弹过程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可惜原子弹成功的时候,也就是爱因斯坦和他的情人分别的时候,这点恐怕这个女间谍和爱因斯坦都很清楚。可是,当女间谍返回苏联的时,爱因斯坦才知道他已经不能离开眼前这个女人,所以就写了很多的情书给她,结果自然是石沉大海。当然还有另外的一种说法,就是说由于爱因斯坦是犹太人,所以对法西斯和帝国主义有着相当的成见,再加上女间谍也来自苏联,使得他对共产党有着深深地同情,所以他甘心将原子弹的理论贡献出来,以使得世界上的核武器能够相互制衡,打破美帝国主义的武器独裁,或许这才是真正能够维护世界和平的最好办法。看来物理学家同样可以拥有很好的政治头脑和世界格局观。说到物理我又想到了李敖在他的节目中说到的一个关于牛顿的故事,所有的人都知道牛顿被一个苹果砸出了物理定律,可是现在又有史料说,其实这只是一个牛顿编造的故事,意思是告诉大家在平时的生活里要多多观察和思考,或许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就会改变整个世界。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开始有点恐惧起来,不知道自己以前学习到的多少知识根本就是当事人和历史开的玩笑。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人生应该是唯美的还是实际的。曾经我最欣赏的音乐家就是很久以前意大利的首席小提琴演奏家,帕格尼尼。他的一生苦难,儿时得了小儿麻痹,并且留下了后遗症,后来又牙齿生疮拔掉了几乎所有的牙齿,再后来又因为一场大病险些丧命,可是却双目失明,永远不能再看见光明。他的婚姻生活也不美满,妻离子散,据说还和拿破伦的遗孀有过感情纠葛。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每天就只是不断地练习小提琴。听说一个盲人听了他的演奏之后说这个乐团表演得真是惊人地出色,可是当有人告诉他这里没有乐团,只有一个人演奏的时候,这个盲人疯掉了,说自己遇见了魔鬼。我很惊奇自己在大学将要结束的时候脑袋里边还能存储一些故事,虽然不知道它们的真实性,但是确实是鲜活的、生动的。耳边的收音机在那里嗡嗡地作响,方才我那岔路的思绪让我对它有点充耳不闻,现在再次注意它的时候,那剧种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偃旗息鼓了,取而代之的是性病专科为您排忧解难。那里的电话热线不断,多是男人打来,都以科学求实的态度寻求各种针对顽固病症的特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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