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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的时间现在变的充裕了,一天我接到了木头的电话,他在异地的大学读书,要我有时间的话可以去他那里看看。我便突然记起自己刚上大学的时候就说过要去他们学校看看的,可是现在都要毕业了也从没去过。我马上拿出了自己的钱包,数了数里边的钞票,估计能够买得起去丹东的车票,于是出门向车站方向去了。 第二天,我去了丹东。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坐的火车特别舒服,里边没有火车本该有的烟头和垃圾,对面是一对父女,父亲很和善,女儿很乖巧。他们之间讲朝鲜语,其实我并不懂他们的话,因为我看见了那个女孩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上边的字都是朝鲜话。我和他们交谈时,他们则说普通话,让我惊奇的是听不出一点口音。 边上的一个胖子露出了自己的肚皮,上边丛林密布,可供很多微小的生物在那里栖息繁衍。胖子喜欢喝酒,刚刚吹了一瓶啤酒马上又换成了白酒。他喝酒的时候眼睛都不睁开,可能怕那酒气从眼睛中跑出来形成浪费。胖子的边上是个女人,乡下打扮,可是嘴中却抽着香烟。香烟的牌子不知道,可是烟雾却很缭绕,给人的感觉像是在烽火台给谁发信号。女人的指甲已经昏黄,应该是个资深烟民,这个知识是从我老爸的指甲上学来的。一会儿工夫,烟雾呛到了胖子,酒气熏到了女人,两个人互相怒视,开始暗动干戈。胖子说那女人衣服有些脏,弄得自己的衣服也投敌叛国。女的说胖子长了太多的脂肪,本来一张车票却坐了一个半人的位置。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女人吸干了烟,胖子喝光了酒,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我看得十分兴奋,可是眼睛有些疲累,回头望向自己的窗外,四野里一个生物都没有。可是玻璃上却看见对面姑娘的倒影,她并不美丽,甚至任何的清秀都说不上,可是她看书的样子确很认真。我想那是一本陋俗的爱情小说,封面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男青年和一个女青年背对着背,可是手却互相牵拉。而且现在大凡知名作家的书的封面都很少使用粉红色这一个传达性爱信号的颜色。可是她看得着迷,表情也随着那些预先编织的情节开始变化,时阴时晴。她父亲又和她说了什么,依旧是朝鲜话,女孩子笑了,把自己的手表给父亲看。她抖动扭转着手腕,让那只小小的表不安分地在手腕上滑动,好像有意使坏不让那表站稳脚跟。最后,她又开始看书了。 此时那胖子和女人的声音已经一浪高过一浪,胖子体大气力足,说话叫嚷的时候声音浑厚响亮,女人嗓尖,吵嚷起来不失尖酸刺耳,两人已经在那里白热化,引来乘警在那里观战。 我困得睡了过去,迷糊中只听见车轮撞击铁轨接头处的声音,那声音实在太有规律,对人起了催眠的作用,仿佛每一声都把你向梦境里拉得更近。 “醒醒,醒醒!”我半张了眼睛抬头看了声音的来源处,是对面的女孩。“要到站了,你不是从丹东下车么?”我好像只能隐约听见她的声音,不过眼睛不能完全确定她嘴巴的形状和那声音是符合的。 过了一会,我抬头看了看周围,思维清醒了很多。那胖子和女人已经不见踪影,可能半途已经下车,不知道到那哪里去拼命了。我拿出了手机看了看时间,果然马上要到了。“谢谢。”我就只和她说了这两个字。 车到站的时候我下了车,跟着大家到了出站口,在那里给木头打电话。木头说他已经在车站的边上等了很久了,现在正在附近的一个商场里感受现代的人文气息,要我稍等,他马上过来。 少顷,远远地看见了木头的身影,他风采依旧。我和木头上了公交车,那车像马上要没了电的石英钟走走停停的没有规律,等到了木头的学校已经暮色降临。我问木头不是说学校就在市里么?木头回答说现在换了新的校区,都是这个学期的事情。黄昏中木头的学校有些模糊,里边的建筑林立,远处的楼中几点窗户在那里鬼火般的亮着。 木头说现在的食堂已经关门了,和我在学校门口找了家馆子,我本以为这里早已被木头经席卷了,可木头说自己是刚来的,还没来得及下手。我们选的这家馆子门脸的墙壁全部用钢化玻璃封成,里边白炽灯十分地明亮,和其他的饭店排列在一起活像快水豆腐。我和木头在里边找了个桌子坐下,那桌子不知道什么原因表面已经倾斜,我和木头都猜想可能这家菜肴的分量十足才造成这样的局面。一会儿老板出来了,同样是个胖子,却没有火车上见到的那个流气,因为在他的鼻梁上还架了眼镜。老板穿着休闲,只是多了个灰黑油腻的围裙在身上,表明他是一店之长。他赤脚穿这一双绿色的拖鞋,左脚上边的塑料鞋面已经断开部分,引得老板走路时多少有些顾及。老板拿来了菜单,让我们尽情放纵自己那少的可怜的金钱。我和木头说天色已经不早,等会就要睡觉了,别弄得太油腻影响睡眠。最后我和木头分别只要了个牛肉面,和在家乡的时候差不多,木头执意再要个拌花菜和鸡蛋炒柿子。一会儿工夫,面先上来,我和木头吃得起劲。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两样小菜也相继上来,花菜还好,辣椒油把菜涂抹得油光闪亮熠熠生辉,可那鸡蛋炒柿子就好像味道不对。木头说是那菜用了过期的剩油,我问木头是否确定,木头说他在学校食堂的菜肴里常碰到这样的做法,所以特别敏感,不会有错。我虽然没有专业到像木头那样可以辨别得出那异味的原因,可是也感觉到那东西里边是有问题。木头找来了老板,说菜有问题,并请老板亲自品尝,老板吃了一口表示绝对正宗,没有异味。木头说不要了,这下老板没有了眼镜下斯文人的秉性,马上翻脸说自己来头不小,并且要求我们到门口再好好地看看招牌。我和木头刚才肚子实在太饿,所以匆忙进了这饭店,真的没有注意招牌上的字,出去重新观看才看清楚,上边写着“山西风味”。老板说他这是正宗的山西口味,山西人做这道菜就是这个味。木头火了,说这个菜说什么都不会要,老板要是再说别的就连其它饭钱也不给了。老板看了马上变了脸色,说以后还是回头客呢,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我和木头回头接着吃面,木头狠狠地对我说:“这家伙,自己没弄好就算了,还把无赖耍到山西人的头上,可恶。”我知道木头对山西人的好感来自于小时侯从广播电台听来的评书,当时单田芳的《七侠五义》里讲到了一个山西的侠客,此人名叫徐良,袖子里装有袖箭,腰里藏着飞黄石,后边的罗锅背上还背着穿心弩,手里的家伙是金丝大环刀。这在我们童年的记忆里相当于美国的超人或者蜘蛛侠,自然,英雄的籍贯也因此博得我们的好感,这就是为什么各地都喜欢找名人来做城市的形象大使的原因。 我和木头吃过了东西,从饭店里出来,外边的风一下子叫我们为之一振。我还没有从坐车导致的头晕目眩中彻底地解脱出来,这风就如同高三同学常用的清凉油一般,吹到我们身上,刺激性地让人清醒。 夜的洗礼让学校沉睡在死寂中,进了校门便是面对操场,里边没有一个人,两对球门比翼双飞又各自形影相吊。我和木头穿过眼前的一道球门,那门的尺寸比例很好,不像平时的门只让一个人穿行,这样的门是多人同行的门,不过却让守它的人倍加痛苦和伤感。操场的地面很多石子,仿佛这学校里的人,都在那里无目的无规律地散落。我借着外界微弱的灯光,飞起一脚将一个椭圆形的石子踢向那无尽黑暗处,仅仅凭借那声音来断定它的归宿。这石子可能在球场呆得久了,性情日渐麻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把它当作足球,容升主角的喜悦从心里滋生出来,变作快乐的声音飘荡在操场的上空。我和木头继续徐行,不久就来到眼前的第二道球门,这门和前边的不同,左上角那里挂着残败的球网,那网随风的爱抚时或飞动,如美人的那撩人的秀发,而且还是那种用了增加强韧性和有祛除头屑功能洗发露的头发。我把我的发现告诉木头,并且和他说,按这个规律看上去第一道门的肯定受到的射门比较多,球网全部都没有了,这边的就相对要少。木头告诉我说,前边球门的球网前些天被偷走了,学校现在正在追查此事。我无语。 从这个门出来之后,我和木头上了石阶。木头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每次他都有这样的感觉。我问为什么,他说,我们只走了两个门,总感觉应该是“三重门”。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没想到木头还会回忆以前的事情,可是“造门”的那人现在已经在开赛车不写东西了。 木头的学校有着和其他学校一样的建筑特点,这个特点就是那些建筑如射击网游的场景一样杂乱地适合躲藏任何一个犯罪分子或者飞虎队员。我和木头不知道绕行转弯了多久,最后一个宿舍楼就出现在眼前。那宿舍楼是刚刚兴建的建筑,不比我在学校的老巢那种古朴中带着危险的风格,而是整洁和明亮的样子。楼的形状像个直角打开的书,我问木头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木头却没有我这样儒雅的描述,他说左边一半是男生住的,右边一半是女生住的,所以楼中间要拐个角,以防止互相瞥见彼此的隐私。木头说的果然正确,这拐角形的楼只有一个楼门,而楼门的位置就在楼正中的拐角处。楼的里边不错,墙壁雪白得像时髦少女的脸,地面上是透亮的水沙石,可以倒出人影,这会让人担心穿裙子的女生会有内光外泄的可能。我随木头上了楼,最后向一边拐去,最后来到了木头的寝室。 木头的寝室算上木头只有三个人了,其他的人都趁着学校没什么事情四散奔逃了,有的回家,有的和异性朋友去旅游,还有的不明失踪。木头的寝室里有三台电脑,其中一台就是木头自己的。另外两个人都在那里和电脑恋爱。木头指定了一张床,说我可以在那里度过我今天的漫漫长夜。我躺了上去,好好感觉一下,的确舒服,舒服得不像寝室的床铺。真正的寝室床铺应该是凸凹不平里出外进的,而且上边还应该有淡淡的水气间或有说不出的好像是复合肥的离奇味道,所以吃饭的时候应该小心,因为一颗米粒落在上面都有可能滋长为一株茁壮的植物。我躺在上边再也不想移动了,眼睛半闭着和木头说话。 “你们这里不错,真的不错。” 木头的语气好像不已为然,“还行吧,就那么回事。你知道么,我通知了我弟弟,大概明后天过来。” “真的啊?好久没见到他了。他现在怎么样?” “不错啊,给公家开车,时间也不少,比咱们自由多了。”木头也不能抵挡床铺的诱惑了,他躺了下去,在那里掰自己的指头。 我能够怀念起木头的弟弟,那时我刚刚高考结束,还不知道成绩,感觉像是自己贪污了之后等待人民的审判。木头和我说要迎接新世纪的挑战必须要掌握计算机,可是在那之前我对于计算机的认识只是从电视里边看过。木头找了个电脑培训的地方,我和木头双双报了名。不知道木头用怎样的言语诱惑把他的弟弟也拖了进来,于是按道理说我和他弟弟最早的关系还应该算是同学。我们三个在那里培训了几乎是一个月的时间,虽然不知道内存硬盘和CPU是什么,可是几乎可以不看键盘就能基本打对上边的字母了。教我们的是个中专毕业的实习老师,年纪很轻,并且带了眼镜。她给我们介绍了一下我要学习的内容,现在多记不清具体是些什么了,只是记得内容还不少,而且在当时听上去都很天花乱坠。不过最开始的课程我们还是记得的,那是五笔字型。我和木头刚刚从高考的劫后余生中解脱出来,所以对五笔字型的口诀深恶痛绝,绝不肯背。所以我们的课程就在这个刚开始的环节上僵持了整整一个月,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不能记得其他的教学计划的原因。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木头我和他弟弟深刻的理解了电脑,尤其是对WINDOWS的扫雷网游研究得颇有心得。我们几次被那个女老师抓到,她告诉我们,要是被主管的人看见是要扣除她的工资的。可能是她说的太多了,果然有一天被主管的领导发现,从那天起她对我们的态度变得不再那么缓和了,像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结业的最后一天,我们都和她做了告别,并表示自己一定会在以后的岁月里认真学习电脑知识,为祖国的IT事业做出自己的贡献,所谓实业救国说的就是我们。老师看了十分感动,她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要我们看她扫雷的记录,那成绩让我们惊呼,感觉老师真的是老师,晚辈就是晚辈。她接下来告诉我们她同时双击鼠标的秘籍玩法,这更让我们知道了一个真理:“通常我们只是看见了世外高人的神气,却往往忽略了这些的高人的内幕。”我们终于胜利的毕业了,这是我们从上初中以来感觉最快乐的一个学期。 等我上了大学整整一年后再和木头和他弟弟来找这家电脑培训中心时,已经是人去楼空。这又得到了另外一个证明,采用自由方式来培养学生的学校都没有好下场。 木头的弟弟工作了,他是我们三个中第一个拿工资的人。而我们都还在学校里没有自我的浮游。记得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个假期,木头逼迫他的弟弟请我们吃饭,他弟弟提议要去吃牛肉面,被木头回绝了。结果我去去吃了油煎饺子。我的口袋里总是很空,我有工夫就把口袋倒着翻出来仔细地闻闻,发现里边没有任何的铜臭味道,估计木头和我差不多,所以他总是瞄准了他弟弟的钱包。不过木头是有分寸的人,他总是喊得很嚣张,可是真拿了菜单他就下手很轻了。 我的印象里,木头的弟弟是个快乐的人,他生活得写意自在,拘束很少。不用总为分数劳累自己,不过他还是看了很多的书,相关与不相关的都看。说起来很多的书还是他介绍给我的,我自从上了大学除了期末还看看课本以外几乎是不看什么书了。 我在这张床上回忆了这么多,大脑已经渐渐支撑不住了,那头好像是浸了水的猪肉像外面鼓胀着。我的眼睛也不能再睁开,细耳聆听,木头已经在那里打酣。这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声音,可能是这个宿舍太新,暂时还有没有一些缝隙供其它生物来生存,所以没有像我们寝室的那种虫鸣绕梁。 次日早晨,我被木头叫醒。木头已经把电脑打开了,坐在那里玩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网游。我自己爬到木头的床上找书看,可是找了半天也没看见除了课本以外的任何一本书。 “木头你这里有没有能看的书啊?我是说能看的那种书,不是你上课用的。”我边找边问。 “什么书?”他没太在意,但后来好像突然反映过来了,“你说的那种书啊?我现在不看了,看那样的书都是浪费时间的,要不你看看我枕头边上的JAVA?现在挺流行,会了就能挣钱了。” “杂志也行啊?”我还是不死心。 木头摇了摇头,说:“没有。真的没有了。” 我无兴致地回到了床上,在这个床头发现了一本杂志《青年文摘》。记得高中的时候老师让看这个来着,说看了之后对作文水平肯定有所提高,我看了整整三年了,高考的时候语文是不及格。忘记了谁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一样东西学习得好不好要看你有没有兴趣。”现在我觉得这话只说对了一半,给读它的人留下了太多的虚幻暧昧的错觉。一般人看见这句话的感觉是这样的:你要是没有兴趣就不能学好一样东西,你要是有兴趣就能学好一样东西了。其实这样的话不全对,我的感觉是:你要是完全没有兴趣肯定不能学好一样东西,你要是有点兴趣就能学好这样东西,你要是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的话,能否学好它就非常难说了,可能好得一塌糊涂,更可能坏得乱七八糟。 我躺在床上看着杂志,里边的文字平静而和煦。木头告诉我今天下午他的弟弟就来,我们下午要去火车站接他的弟弟。上午我们可以随便做点什么。我自己穿了鞋到学校里边转悠开来,在学校的后边发现了一个教堂。我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教堂,在我的印象里,教堂都是吸血鬼的家园。所以眼前的这个宗教建筑为学校增加了让人眩晕的恐怖气氛。 我还在学校找到了篮球场,这个任何学校都会拥有的公共设施。球场很平整,使用沥青铺成,只是上边的篮球架都已经剥落了油漆。从前刚打篮球的时候觉得篮筐好高,现在自己的个子没有增长,却觉得那篮筐变矮了。近距离的接触会摧毁远处的崇拜,这点无须质疑。球场上没有人在打篮球,却有鬼祟的男女在球架下眉飞色舞。料想谁都不想当那棒打鸳鸯的俑者,所以运动场理所当然的成了爱情海。 我看了看手机,时间临近中午了,于是回了寝室。木头没有发现时间的流逝,依然玩着那个网游。最后他十分不幸地被电脑打败,证明了他没有卡斯帕罗夫聪明。这时他才注意到我的归来。 “你到哪去了?”他问。 “到你们学校随便的转转。好不容易来了一回,总得看看,不然不是等于没来了么?”我随便的回答着。 “走!咱们去街里。” “这个时候啊?还早点吧。”我给他提个醒。 “先领你在街里找个像样的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再去接我弟弟。你不是没吃早饭么?” 我和木头坐在了他们学校门口的公交车上,回头再看正门的样子已经和昨天有了很多的不同了。夜色总是很会掩饰许多的东西,它让人产生无数的遐想。这就是为什么无数的情人在夜里私定终身之后,在白天就会追悔莫急。车向前走,经过了无数的树木和人流,最后停了下来。 我跟着木头左转右拐的来到了车站。昨天可能心情太过急切了,所以没有仔细看清车站,今天算是故地重游,好比见到往昔的旧情人,总觉得当初自己很多东西没看清楚,现在倒是越看越顺眼,后悔自己那时草率而潇洒地提出分手。车站的前边是一座巨大的雕像,主角正是毛主席。毛主席一手下垂,另一只手向西方仰起,朱红色的雕塑在阳光下鲜亮得让人热血沸腾。 车站的出站口前没几个人在那里,不是预示着这次车上应该下来的人不多,就是说明这个地方的人并没有接待他人的习俗。当然这只是我一相情愿的猜测。我和木头在边上的一个花坛坐下,冬天刚刚如街上非国际品牌的汽车,灰头土脸偷偷摸摸地逃走,却留下尾气让人念念不忘它曾经的存在。我抱了抱自己的衣服,木头则肆无忌惮地坦荡胸怀,似乎反衬出我的心虚。 等会看见出站口那里稀少的几个人在那里小小地经过一番骚动,随后出口那里冲出了几个人。先出来的是一个长头发的男人,脸色鲜红,而脸上高低起伏的小山丘更加鲜红。男人穿着黑色的皮装上衣,同时搭配着棕色的皮装裤子,可谓披着牛皮的人。他的鞋子狭长,鞋子的头部可能受了什么重创,痛苦地肿胀,如同吃了太多肥料的土豆。男人的表情很好,眼睛对蓝天白云情有独钟,而对别人则使用双眼下边的鼻眼来进行藐视,可惜那鼻眼的“眼眉”长在了眼里而非眼上,恐怕影响看人的质量。这时边上一个女人上来,向这个男人笑得灿烂地如阳光一般,可是我却为这女人的耳朵担心,她可能是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耳环,所以错把项圈带在了耳朵上。那耳朵受了重物的牵引,有着分娩一样的痛苦感受。女人的头发很长,颜色金黄,质地顺爽,随风的流过发出让人昏厥的香精气味。女人看见了男人激动得不能自已,立刻拥抱上去。男人做了件很男人的事情,他搂住女人,且不去看她,仿佛右手环抱住空气一样。这样那女人更加地兴奋,女人选择男人好比到夜市里买衣服,经过讨价还价的东西心理就会感觉它格外的珍惜。而男人主动对女人的关爱又好像是买东西时的赠品,甚至不比鸡肋一样有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尴尬境地,廉价得一塌糊涂。 在这对男女之后我和木头都看见了他弟弟的身影,天蓝色的牛仔裤,土黄色的半大衣,一个看上去价格不菲黑色的皮质公文挎包,以及脖子上的照相机,都说明了他现在是个拿工资的人了。 “这,这,这什么啊?不是说山清水秀嘛?我怎么没看出来啊?”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刚下火车,能看见什么啊?在这呆上几天,我领你到处走走,到时候你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不错的。”木头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开始注意到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了,“哎呦,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东西啊?感觉不错嘛。” 我喜欢木头弟弟的大方和坦白。他说:“当然了,这是名牌嘛,上千元呢。”随后他打开那包让我们欣赏,里边放了一瓶矿泉水、一包面纸、一个MP3和一本叫《人之初》的杂志。 我问他:“上千元的包就装这些东西?好像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他的回答让我知道自己的书是白读了。“第一次杀鸡用牛刀人家可能觉得是浪费,第二次杀鸡用牛刀人家感觉已经习惯了,第三次杀鸡还用牛刀,人家就会说你杀的就是牛了。这也是为什么时下女人对衣服和化妆品的爱戴甚至超过自己本身的原因。” 木头说:“还好啦,你包里好歹还有本书呢,一字千金,按这个算法,也算不亏。” 木头的弟弟重新挎了包,拿起脖子上的照相机说要现在在车站留个念。于是我们就在整个车站晃悠,希望找到一些可以增加自己光环的背景,可是找来找去都不外乎喷水池和凉棚等。没有几个来回就先被胃部的生理反映搅了兴致。 木头说市里有家饺子馆很有名气,他来请客,要我们到那里品尝。我们三人上了汽车,随着木头的指引最后来到了这家饺子馆,果然是人丁兴旺,这让我想起了黄河流域是中华文明摇篮的原因,那就是哪里有让大家心仪的粮食哪里就有绵延不绝的人脉。 服务员拿了菜单上来,上面五花八门的名字我几乎都不认识。木头只是简单地说:“饺子。” “什么馅?”服务员没好声气,显然是对我们刚才的回答有点微词,这就好像到洗头房只要理发,到洗浴中心只要洗澡一样,让掌柜们失望和痛苦。 木头看了看我们,说要我们自己来点,他弟弟点了麻辣牛肉馅,木头要了鸡蛋虾仁馅,到了我这里我只是说要素三鲜。木头告诉我不能要素三鲜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到饭店里来吃素三鲜实在不值得,因为平时都吃得到。我一听似乎有点道理,可是在我的印象里那是最让我心弛神往的饺子的内在,古语“凭任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木头的弟弟听了我这话后马上说他在火车上的时候刚刚在杂志上看了这句话,说我把食品比做女人好像不太恰当。我承认自己是表达得不很合适,因为食品比女人还是单纯的多,食品只要精心地烹饪和投入地品尝就好,而女人就常常自发性地带给男人意外的痛苦。 我看着木头的好食欲,十分地羡慕。一会儿工夫,木头和他弟弟的盘子都要见底了,而我的还没有动上几筷子。木头问我是不是口味不对,我说我没那么矫情,我这是延长那些饺子在我嘴巴里的时间,同样多的饺子我享受了比较多的美味,这叫做充分利用口袋里的每一分钱,这是以后成为大资本主所必须的素质。木头说我没救了,早晚会淹死在物质的海洋。我说他过高地估计了我,我将来会饿死在去往物质海洋的途中。 木头笑笑,没说什么,用自己的筷子夹了我一个饺子。 这天晚上比起昨天来舒服了许多,可能是我自己已经没了昨天的疲惫,并且寝室里边多了木头的弟弟,他真是一个走到那里都会带来欢笑的人。木头忙活着和他弟弟玩电脑里的篮球网游,可能因为姚明的关系木头选择了火箭,而他弟弟还是无情地选择了湖人。两人激战正酣,最后木头输掉了比赛。 木头随手拿起了边上的一圈手纸,熟练地撕下一片之后捏在鼻子上,然后浑身开始发力。几个回合过去之后,木头拿下了那团纸,左右看看,似乎没有找到任何可以丢弃的地方,在抬头看见了前边的阳台上那开了半个手掌宽的窗户缝隙,于是他将那团纸用自己的右手食指中指和大拇指掐住,手腕上翘,眼睛也暂时变成半开半闭的状态,眼睛和手汇成了一条直线,那直线最后又落在窗户的缝隙上,然后他手腕下翻,手指前伸,那团手纸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飞向窗口。气质舒缓而幽雅。 只听见一点微弱的闷响,看见那手纸撞到了窗框上,然后可怜地落在了地上。刚才那声响好像是它疼痛地呻吟,也或是冤屈地悲鸣。木头没有办法,自己只好从椅子上跳下来,懒洋洋地走到阳台上拿起那团纸,把它从窗缝里塞向无尽的黑暗。徐志摩说过,“不管梦有多么圆,周围是黑暗没有边。”这是个悲观的论调,应该说“不管黑暗是否有边,而梦总是圆。”不管这样的话如何正说反说,木头都是悲观的。 从前的木头在篮球场上自信地自大,可是现在却在电脑里任人宰杀。假使借以现实的纸团来做回忆的一点慰籍,都避免不了失败的厄运。过去的事情都像一个幻化的梦,好像变得虚无又飘渺,存在又遗忘。 木头他们又换了个网游,名字我不知道,只看见是个冷艳的女主角在一片压抑恐怖的气氛中吸食着人血。我对网游一直没有什么热情,所以只好自己到阳台上看外边的风景。可惜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本来的风景都被墨色熏染,仿佛藏匿在一个巨大的幕后。对面楼上有几个阳台里边还在向外亮着灯,我看见一个女生在阳台上洗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大概快要披落在腰间。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喜欢洗过之后梳理,然后再去洗,总不至于这样片刻的美丽也要保留吧?我看不清楚她的样子,只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轮廓来,远远地在那阳台射出的白光 的反衬下就像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在那里律动。 我回头问木头:“木头,对面楼上的那个女的也是你们系的么?” 木头还是看着屏幕说:“什么女的啊?” “就是你们阳台正对着的那个,她们是四楼,从右向左数第二个阳台。”我尽量说得准确点,尽量不给木头含糊的可能。 “不可能,那是个男生的宿舍,是韩国过来的留学生。”木头的语气很坚定,好像小学时前天晚上背熟了古诗,第二天信心满满地面对老师的学生。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木头没有办法,只好把键盘鼠标让给弟弟,一个人过来。“哪呢?” “就是那个阳台啊?你看。”我边说边把自己的食指对准了刚才的那个阳台。这时出现了一个小子在那里做俯卧撑,频率快得恐怕他自己都数不清楚。 “你看看,你不是撞邪了吧,呵呵,听说这个楼没建之前这里还是一个小水塘,曾经有个女的在这里被淹死了。”木头的神情严肃,连声音都开始沙哑了。 “少来,现在都是二十一世纪了,再说咱们可都是信奉自由民主科学的人,你怎么还搞这套东西?”我以科学的态度批评了木头那样还有着封建残余的思想。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刚来的时候就听说过了,听说是个漂亮的女学生,在校的时候搭上了一个有钱人,后来有了那个有钱人的孩子,可是那个有钱人不要她了,于是她就想不开了,自己投了水塘。”木头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十分地专情,流利的口语中没有任何瑕疵。 我说:“好老套的故事。” 此后,我和木头在窗前又观察了半天,看见那个小子还在那里做着俯卧撑,慢慢地我们也失去了兴趣,困意袭来,各自都回了床铺,睡觉了。 第二天,我们来到了慕名已久的鸭绿江畔,虽然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但对这里的印象却仿佛深刻。印象里的鸭绿江应该是宽的一眼看不见对岸,江水滚滚犹如煮沸,江的两边都是空无一物的土地,每当江风旋起,立刻遮天蔽日黄沙万里,显露出一种苍茫和悲壮,一看就知道这里有很多故事和传说。 可惜都现实中的场景和印象里的想象实在差距太多,这里的江边被修的如花园一样。那岸边的围栏像雪白的豆腐一样,不仅将反射得耀眼更透出一种润泽的感觉。围栏后边就是延岸的行道,再后边就是各样的花草一直绵延到马路,马路的另一端高楼林立,一看也是最近工业的产物,颜色鲜亮得好像刚刚屠宰且没有注水的猪肉。 木头的弟弟又拿起照相机来要给我们拍照,我站在左边,用右手挽住木头的肩膀,让我们看起来像是那种早时只要花一毛钱就能买到的有两个细小木头棒的双子冰棍。我说慢点,我还没整理好,然后随便用手撩了撩头发又扶了扶眼镜,总之,我以我能找到的各种小动作来拖延尽可能的一点时间。最后,随着我说的一声“可以了”,闪光灯将我和木头的影子留了下来。 江边感觉很好,平时生活在混凝土时代的人都很少有机会看见相对宽敞的地方,尽管你的家居环境可能有二百平方米,但目之所及还是太有限了。于是那生存在城市里的人也随那城市的结构改变了自己的本性,变得短浅和狭隘。这样人孕育在这样的城市里,将来又会建设这座城市,那时这城市又会受了这人气的熏染,变得更加的局促和格式化。还好这座城市有这样一条很好的江,可以稍适开阔人的眼界,放宽人的心灵,好比富豪绅贾名流贪官吃饭时需要的大桌子,可以将各样名目的饭菜统统不互相拥挤地摆设开来,放眼望去可以清晰的看见每样菜的颜色和质地,没有任何拥挤劳累的感觉。 江边的对岸就是朝鲜,天天在新闻上说那个可能有核武器的国家。可我看见的仅是几座砖土混合的矮房,和一个似乎是许久没有运转的工厂。工厂上边高处的玻璃的已经破碎许多,没有破碎还留在本来岗位的也已经被尘垢涂抹。那工厂没有任何的声响,仿佛是个不常用的祭坛。木头告诉我,这里在以前爆发过很多次的冲突,也曾使用过鸟枪来互相射杀。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说可能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两地的经济水平正在日益扩大,这就增加了彼此的不稳定因素。我说你觉得富人和穷人永远不会调和么?木头摇了摇头说除非富人分自己的财产给穷人。我又说,我们有一天不会是这个样子吧?我不想那个样子,真的不要。木头一怔,回头看了我,又低头看着江面和对面的房子,说不会的,起码我们不会的。 江边有几个人在那里放风筝。这个运动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所以对我来说有很大的神秘感。江边的一个老头坐在石阶上悠闲地叼着一个烟斗,手里拿着放风筝的一圈风筝线。在他皱纹的堆砌下看不见一丝的表情,是真正的宠辱不惊。是平和还是麻木,都很表达得清楚。最后我们三个人在老头的边上坐了下来。老头依然在那里牵线和吸烟,完全漠视我们的存在。风从水面上吹过,涟漪泛起,扭曲了现实世界的倒影。我从水中看见了老人那根手里的牵线在水中已经变成我在学校实验室示波器中发现的那种的诡异的电波形状了,然而那风筝却还在水中平静的飞舞。它像是不安的火苗,炽热、激烈、耀眼、燃人心肺,可那种舞步又是绝望的象征,因为任何的爆发式的显现在最后都会演变成凄楚的落寞,就好像曾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感觉到有点冷了,好像皮肤上的每一寸的皮肤都骤然聚紧在一起,好像洗后缩水的衣服。木头最后提出要回去了,木头弟弟也在同意这样的提议,看来大家都彼此感觉到矗立在风中虽然样子潇洒,可是身心是倍受伤害的。 当再次回到木头寝室的时候,我感觉到无比地轻松,没有任何的疲倦的感觉。木头的弟弟说,现代人受罪可以有三大选择,一是恋爱,二是装修,三是旅游。前边的两个不说,后一个让人劳累的原因就是因为大家总以为到了一个地方非要将那里的有点名气的地方一一走过才算不白来一次,这就如同到了餐馆每样菜都要吃上一口,走在大街上见到每个漂亮女人都要爱上一回一样,回味起来是百味杂陈,是移位模糊,是神经错乱,是精疲力竭。其实游的真正乐趣在于闲,好比食的乐趣在于品,而爱的乐趣在于绵。 今天的夜格外的甜,我们没有什么梦可做,只是如死尸一样地暂时离开了一夜的人间,这样的暂别对自己来讲其实感觉是短暂的,所以说做人有两种时间,一是客观时间,二是主观时间,而美好时候往往自己感觉是短暂的,就好像是今天这个晚上一样。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美好已经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木头去了很多地方,可是我却不能记住它们的名字。我不是那种沉迷于游山玩水的贵族,更不是能够偷偷默记古迹名胜的雅士,我是一个俗人,俗得只能记住那些感受。在一个山腰上的公园里我和木头以及木头的弟弟又像三个无知的痴人肆意放纵地发泄,在一些体现现代文明的商场里我们和售货员讨价还价可是却没有掏出自己兜里的一分钱。 最后的一天,木头说前几天我们都没吃得尽兴,今天的最后一次,一定要不死不归。 我问木头,“什么是尽兴?” 他弟弟讲:“就是他以前常说的狂野吃法。”他说“狂野”这个词汇的时候故意拖长了时间加重了语气提高了声调。 我看得出来,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约定。我问木头到哪里去才能完成他们的狂野杰作。 木头又变成了他本来的冷酷样子,说:“跟我走。” 我跟了木头到了一家自助餐馆,上边写了两个大字——“王品”。我看着那个“品”字,三张大“口”似乎是我们三人的写照。跟了木头进去,在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楼上看去,街上的人也如同这街那样铁青着脸色承受着过往的碾压而造成的畸形。 这是一家火锅店,所吃的事物统统都要经过那水煮过,没有煎炒烹炸的油腻。木头的经验可以从他不看菜单就叫得上这里的东西初露端倪。一会儿,我们的桌子上就摆满了各样的东西,有的我还见过,有的我闻所未闻。木头把它们统统赶下锅,任它们随水沸腾,好像这闹市中的灵魂,彼此纠缠错结在一起相互依靠又相互排斥着,却都是不由自主地漂浮在水中,少有落地的塌实。 木头不再说话了,他一个劲往自己的嘴巴里放那些煮熟的东西。开始的时候,木头的嘴张地很大,我透过他的喉咙和食道可以直接窥视见他的胃部,可是后来,随着食物的淤塞,木头再张嘴的时候我只能看见他堆砌到嗓子的涮肉了。那肉可能是入口的时候没有经过牙齿的深度仔细地加工,彼此藕断丝连关系暧昧。 木头的弟弟吃得文雅,从夹肉到涮锅,从起底儿到入口,从咀嚼到吞咽,从消化到如厕,无不看得出来是个不俗气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仿佛每一次舌头的味蕾碰到入口东西时都有着贪婪得到满足之后的快感。 可以这样说,木头的吃法是《功夫》,而木头弟弟的吃法是《2046》。我只是个观众,随波逐流地呐喊和叫好。 时间的流逝可以从木头屡次放松的裤腰带上的扣眼看出刻度般的痕迹,终于那处在最末端的扣眼也无法满足木头膨胀的肚子了,木头放弃了努力,不再远征,如同当年将战火燃烧到欧洲的成吉思汗。木头说:“吃得差不多了,想喝点东西么?” “喝什么啊?”木头的弟弟问道。 “红酒怎么样?”木头把最后一个问号从那几乎已经板结了的喉咙中释放出来。“不然还是喝那种这里特制的饮料吧,都是免费的,不要钱。” 木头边说边站起了身,摇晃地向那边吧台走去,每一步走得都如同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那样蹒跚吃力。酒不醉人人自醉,其实,有的时候食物也可以将人醉倒,比如现在的木头。木头最终还是拿了几杯饮料胜利地凯旋了。他的表情得意,像是炸掉了国民党那阻挡我军前进的碉堡,有着民族英雄一样的大义凛然。说实话,我欣赏木头这样的精神,对待每件事情和每一个目标都保持纯粹自我的心态。比如说今天这样的饭局,木头的肚皮已经不能负荷了,即使是肚皮可以负荷那裤腰带也不能负荷了,按理说木头已经算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可是在末了的酒水问题上木头还是保持了晚节,这就叫做有始有终忠贞不屈吧。我想木头的心态好比当年的地主老财对待困苦农工一样,心理产生的剥削快感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得到的实际经济利益。 那天是我和木头的表弟搀扶着木头出的“王品”,起初木头迟迟地不肯走,说要我们都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再吃下去一些,不然我们两个人钱都白花了。我说木头啊,这个实在不能强求,尽管人的胃部好比爱钱人的口袋,伸缩性很强,但是终究会有撑破的一天。木头还是坚持说,再等等,再歇歇。最后我又拿走了很多装饰精良面巾纸以及两双看上去质地还算细腻的塑料筷子,木头才算同意离开。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木头还在那里打嗝。木头的表弟就睡在木头的下铺,被绵延不绝余震弄得民不聊生。 “木头,别忍着啦,差不多的时候就吐出来吧。”我劝慰道。 “不行,这是原则的问题,我要是真的吐了出来,今儿就算白折腾了。”木头话十分地中肯,这种中肯不同于陈水扁的造福台湾人民,也不同于布什的维护世界和平,更不同于李香君的那种为爱情奉献青春。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说:“木头,你真的是人如其名。我以为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会改变,可是你还是那个样子。虽然可能口味偏好甚至价值观会改变,但是你的性格永远不会变,就像是那个故事里的乌鸦,怎么化装都不会是天鹅。” 木头听了之后有了反映,“你这是什么比喻?还弄得引经据典似的,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你的高考语文为什么不及格吧?你知道什么是好的比喻么?真正的好的比喻就是不比喻成最贴切的,只比喻成人家最爱听的。” 我反驳说:“你是不是听了那个香港管理学大师的讲话了,说什么对别人不可以拍马屁,但是一定要有马屁氛围。” 木头声嘶力竭地跟我喊:“他扯淡!” 之后木头就不再说什么了,仿佛刚才那最后的三个字是他用尽所有气力之后回光返照一样以游丝般情节爆发的所有小宇宙。 我一个人在收拾我自己的东西,其实来的时候并没有多带什么,好像一个清贫的寡妇,既没有初夜的贞操又没有身后的荣华,这样极大地打击了男人,让男人少了许多自以为是的心理安慰,又少了更多可以高枕无忧的今生坦然。我现在整理的其实是我更多的思绪,好像学校食堂里卖的什锦饭,在确定不能全部吃干净的时候要把其中的肉末挑拣出来。我和木头确实有很多回忆,那是我最珍贵的三年,我甚至很庆幸自己那个时候没有喜欢什么女生而忽略了木头的存在。天色逐渐亮起,就像是旧时电影屏幕上的开场,现在的数字化的屏幕可以瞬间打开,可是却少有人能够有平静和期待的性情来盼望一个理想化的故事了。屋子里也随着天空明亮起来,我看见木头的塑料茶杯上已经缺了一个口。茶杯边上的笔筒里没有一只笔,却有着一把小剪刀和一支男士专用的洗面奶。再边上的就是一个不锈钢的饭盒,灰尘和水渍完美融合在饭盒如镜的表面上形成诡异神秘的图画,看得久了会让人误会那是否是史前人类留给现代人的某种启示或者教诲。然而那饭盒没有盖上盖子,一根方便筷子躺在里边,仿佛美人卧浴香潭,从那美人羞“红”的脸上可以看出,之前木头一定吃了辣酱。 我不知不觉地又睡了,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木头已经在那里整装了。看见我醒了,木头凑了过来告诉我说她的女朋友今天会回学校来,所以在送我们到车站的时候可以顺便和他的女朋友见个面。他的女朋友我早就听木头谈起过,木头对她的评价总是那样,“她挺好”。 我们来到了火车站,木头去接他的女朋友了,我和木头的表弟去售票处买票。一会木头的电话过来了,告诉我们他已经接完了人,我们赶过去见了人。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木头这人真有福气。 在我们从入口上站台的时候,我们和木头以及他的女朋友以无比豪迈的样子挥手告别。木头还在那里高声地呼喊着,让我们路上多加留意小心歹人。我也回了木头的话,告诉他,应该让歹人留意小心我们。 木头没有出现在站台上,这让我们少了很多生离死别的感觉,但我情愿这样,我和木头的表弟说:“就这样的离开么?” 他边听MP3边和我说:“我这次想吃回车上的盒饭,以前没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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