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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返校    文 / 潘小光

  当我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这里并没有因为新的一年而有任何的改变。好像它可以肆无忌惮地躲避时空的雕刻。走回到寝室我第一个看见的鬼影就是刘海,他一个人在床上正在看着窗户外边的雪,那雪已经是堆砌在路边的旧雪,早已没了刚刚下来时的新鲜和嫩白,在俗尘中呆得久了自然也染了俗气,有着随着环境变化而因势利导的外形和鱼目混珠的颜色。
  “假期过的怎么样?”我问他。
  刘海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有点惊愕还有点欣慰,“还好了,三十那天就我一个,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么?”
  “什么感觉?”我的回答想是相声表演中那个捧哏的。
  “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刘海以为自己的回答很聪明,可是我觉得那样很白痴,可再仔细一想他说的确实是真话。
  我问:“现在学校的食堂还开么?”
  “哪有食堂啊?还关着呢,想吃东西就得自立更生。”刘海弄得自己像是革命前辈。
  “那你三十那天吃的什么啊?”
  “牛奶和面包,那天晚上我都弄不明白自己过的是咱们中国的除夕夜还是人家美国人过的圣诞节了。”
  听了这话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记得李香君的橱柜里有一个样子很小的电饭锅,许久不用,可能还可以老当益壮吧。我找出来插上电源,发现那灯还能亮着。
  刘海看见我这样用手掌猛抽自己的额头,而且还兀自念叨:“我怎么没想起来呢?你给的那袋奶粉我现在还没喝过呢。”
  “那你现在可以拿出来喝啊。”我安慰道。
  “早没有了,过年关啊,粮食紧张,都被我生吞了。”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自己出去了。不知道刘海是个什么样子的表情,可能像变形金刚一样地平整吧。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刘海还是刚才的那个样子在看着窗外的灰雪。等我进来的时候她把头转向了我,并问我出去的原因。
  我说:“刚才出去买了点速冻饺子,今天咱们把你没过的中国年给补上。”
  刘海说他床底下还有两瓶啤酒和几袋年前买的咸菜,都凑在一起就是团圆饭了。
  我说:“是啊,是啊。”我所有的语言都无法描述这个过程,只有随声地附和着对方,好像只有这样才会更加亲切自然,不造成尴尬的局面。
  等水已经在那里百家争鸣了,我把饺子投了进去,水面顿时恢复了平静。我和刘海同时把头凑到那水面上,水中顿时就出现了两个人的倒影。我在水中看见了刘海的脸,并在那个刘海的脸上的眼睛中看见白色的饺子,我的口水终于滴落下来,落入锅中。刘海说我这样太不卫生,我说覆水难收,就凑合凑合吧。这时我从水面那几点另外的涟漪上发现那是刘海的眼泪产生的物理效果。
  我问刘海说:“你哭什么?”
  他回答:“我这不是哭,煮饺子的时候都需要点盐以防止饺子相互粘连,我是不想浪费你的钱。”
  “你的眼泪能有多少盐?还是省省吧。”
  他好像被我话突然点醒,认真地和我商量说:“你的意思不是要加点尿进去吧?”
  我听了这话,好悬真的尿在裤子里了。
  在家的时候得了老妈的真传,据说饺子漂浮上来的时候就是熟了。依这样的说法,此时的饺子是似熟非熟了,那饺子在那里忧郁不决,如同一个被老婆索要珠宝的男人,不知道是否应该用血汗博取那红颜的一笑。然而男人是心软的,他渐渐地把手摸向了自己的口袋,并且徐徐地拿出了自己的钱包,这好像是一个舞台剧,所有的聚光灯都照耀着这个男人,所有的目光都具体在这个男人的手上,就在一个这样的时刻,剧场停电了。
  我和刘海有着等待的欣喜有着被无情地扼杀的悲哀,没有想到学校连假期的时候也要控制电流的使用。还好现在是下午,我们可以看见那些饺子依然漂浮在水中,像美丽的天鹅般抖动着裙褶。我建议是否可以不马上把饺子捞出来,使用余热将它们闷熟。刘海觉得是个好注意,他总结了一下,说这样做有两个好处。
  一、反正饺子没彻底煮熟,这样可以把饺子弄熟。
  二、这样减少能源浪费,十分环保。
  我听了之后感想颇多,很像地主老财对待雷锋那样虐待刘海。可是刘海的样子却很认真,让你不得不相信他的话是发自肺腑的,我从来不能对一个感情充沛地表达自己想法的人下以任何形式的毒手,就是毒口也不行。所以对他的总结我是有意见的,但是却是沉默的。我盖上了锅盖子,等待着光明的到来。可在光明到来的前夕却是重重地敲门声。
  我打开了门,门后是管楼的楼长那张龙飞凤舞惨绝人寰的脸。她看见了我们的电饭锅,于是那脸就如同街边的买抻面的伙计手里的面团,顿时变了形状。
  “我说保险丝怎么就断了呢,就知道你们寝室有问题,安全条理咱们不是都早早发下来了?一看就知道没有认真学习。咱们还要求过,安全条理必须张贴在寝室的,让我看看你们的安全条理在那里?”说着楼长就闯进屋子,四下寻找起来。后来她终于在屋子门后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用塑料薄膜镶嵌的安全条理,而在安全条理的边上张贴的则是深田恭子饱满丰硕的躯体。楼长高声地朗读了上边的文字,并且依照上边的相关条款的规定要没收我们的电饭锅。我和楼长交涉了很久,仍然没有结果,最后我和刘海只得哀求是否可以把那锅剩下的饺子给我们留下。楼长同意了,不过却要求我们交纳一块钱来贴补我们寝室烧断的保险丝。我们欣然接受。
  之后,我和刘海拿来饭盒饭缸装下了那饺子,等到楼长走后就大口吃起来。那饺子在我和刘海的嘴巴里被撕咬的四分五裂体无完肤,随后就渗透出缕缕淡淡的生猪肉和生菜叶的味道。本来那味道只是一点点地从内部蔓延,可是时间稍微长些那味道就好像星星之火,不久就已经可以燎原了。我和刘海喝了几口啤酒,想要把那味道压制下去,可惜作用并不明显,那味道反倒更加愈演愈烈,不明原因。我后来一想才知道道理,燎原之火只能用倾盆大雨来熄灭,现在用酒精来镇压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饭后我和刘海都倒在床上,彼此交换了眼色。
  我说:“怎么样?感觉。”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回头望了天花板。我学他的样子也向上张望,却只看见了上铺的床板。时间在此凝固了,过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暗淡下来,我和刘海还是木乃伊一样倒在床上,突然,这两个木乃伊一起开口说话了:“恩,不错,味道好极了!”
  
  再过几天同学们都回来了,学校各系的办公室里也能偶尔看见那些老师的身影。学校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这里又成了那些高中生仰望的象牙塔了。
  一天,学校的布告栏里出现了通知,告诉我们可以到网络上去查我们自己上个学期的课程成绩了,这让我们再次想起了上个学期我们选课的情景。我和班长老三等几个同学一同去了网吧,在网络上看见了自己的成绩。我对自己的成绩十分的意外,一是我自己的参加考试的科目全部通过了,虽然分数并不漂亮。二是我不需要考试的科目我有一科没有及格,据说是因为平时上课的次数不够,本质上说是因为点名的次数不够。我不知道这样的成绩我应该是高兴还是沮丧,好像在你饥饿地即将死去的时候得到了一只有毒的烧鸡那样的感觉。
  回到寝室,班长的样子依然那样痛苦,他说他不得不选择再次补考。不过他对自己的国家英语四级考试的结果很有信心。我问他信心的来源是什么,他和我说:“在考试的时候我拿橡皮做了一个色子,用这个色子我答完了所有的选择题。”我对这样的回答很疑惑,他望着我迷惑的目光接着说:“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最后的时间里我用这个色子都重新检查了一边,结果啊,结果全对。”这时我已经听地目瞪口呆了。
  其他的同学也各怀情绪,但是经过了四年高等教育的洗礼,大家已经不再喜形于色了,每个人都老成地麻木着。
  从一开学开始,学校就已经进入了生产实习阶段。所谓的生产实习就是说一个人完成了学校的所有教学计划之后就应该进入社会工作了,但在进入社会工作之前应该在某个单位里就自己所学习的知识进行生产方面的实际操作,以便于更好参加以后的实际工作。对待这个阶段,学校采用的是自由式的管理方法,也就是说自己去社会上找实习的单位,最后按要求完成实习计划报告和实习报告以及实习手册就可以了。我这样描述生产实习可能太复杂了,简单的说法就是把实习计划和实习报告这两张纸上盖上公章,然后在写满与计算机相关的汉字,最后再同样写满实习手册就算圆满的完成任务了。
  班里的几个人都去了学校边上的宾馆,在那里每天扫地看报纸,间或还可以看见漂亮的女服务员。还有一些本地都有亲戚的同学就可以直接拿到亲戚那里去盖章。我的报告一时没有着落,不过时间还有,我不需要那样着急。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却又看起来十分潇洒地度过了第一周。
  周末里,我自己在学校的小路上散步,说实话这不是一个散步的好时节,春节过了并不代表现在还有春的迹象。寒风依旧凛冽,太阳依旧惨淡,我感觉自己像个什么油画中的主人公,配合着这样的背景,产生出来的肯定是伟大的作品。一会儿,画中出现了另一个人,她是张玲。
  我远远地看见她,却看她慢慢地走近,我现在都不能理解为什么现在的女人到了冬天也还是要穿裙子,尽管裙子下边也还同样是裤子。
  “张老师好。”我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是你啊?干什么呢?”她的声音里蕴涵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以及教师对学生的责任,同时还是能感受到里边一点点的亲切之情。
  “没事,瞎溜达。”
  “你们现在不是已经开始实习了么?你到那里去找的单位啊?”没想到她知道的这么详细。
  我如实回答:“还没有呢,等过阵子再说吧。现在难得能放纵一下。老师你干什么呢?晚上不是都没有英语课么?”
  “我也是瞎溜达呗。天天都是在教室里给你们讲英语,当然也会烦闷啊。”她说得挺真诚,就像是无产阶级一定要反对资产阶级一样的顺理成章。
  我同意这样的说法,对她也流露出一些无法估算价值的同情。“老师,你吃饭了么?”我询问道。
  “还没有呢?你呢?要不要一起吃啊?”她倒是挺自然地顺竿而上。
  我考虑着自己的经济承受能力,同时也担心着张老师的胃口有多大。
  “担心什么呢?怕我把你吃破产啊?放心啦,我出腰包,不过要算你欠我的,过阵子要还。”她好像能看透我的想法,这样的感觉让我不寒而立。
  “恭敬不如拼命了。”我弄得自己还挺委屈。
  “是从命 ,从命才对呢。”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没有幽默的细胞,还是故意拆穿我,总之不要用正常的思维来理解女人,女人是天生的神经错乱的患者。
  我们来到学校边上的一家门脸不大但是却干净热闹的饭馆,里边的服务员并不漂亮,可是看着别的桌子上的那些菜肴却十分怪异,不是吱吱作响,就是会变颜色。张玲叫来了菜谱,让我在那些条目上面读上几条,我当真读了几个,却不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菜。
  整个的用餐过程都十分惬意,我发现我很有那种天天湖吃海喝的潜质,不管什么菜我吃起来都是那样得可口。有的时候甚至忘记和张玲的交谈,因为我的嘴巴里已经满是各色的菜肴,已经完全没有空隙让声音可以从中突围出来。
  “对了,我家的亲戚就在本市,你要是不觉得麻烦我可以帮你把章给盖了。”张玲估计我的耳朵里暂时还没有让那些食品塞满,所以就试探性地向我开了口。
  我听了之后,先是将嘴巴里的东西向咽喉的方向努力地移动了一下,见效果不明显就用右手扶住两腮,再用左手在脖子上上下地掳动着,在完成了大概七成的运输量后,我拿起了桌子边上的一杯已经有些变冷的茶水,一股脑地倒进食道里,剩下的果实就如同诺亚方舟一样带着各样品种丰富的生物徜徉在茫茫无迹的大海里。
  “好啊,好啊,这太好了。我该怎么谢谢你呢?”我终于感受到了那来自自己身体的声音终于可以从里边释放出来的快感。
  “感谢我?”张玲显然是无私的,她没有这样的打算,不过她思索了片刻还是提出了要求:“那你就背诵一段英语短文给我吧。我们上个学期一共留了三十六个短文背诵,你只要能背诵其中的一个就可以。”
  “这个啊,我背诵是没有问题,不过不能今天,改个日子吧。”我用兵之计。
  “改天啊,呵呵,改天也行,不过要一气背三十六个才行。”张玲不无得意地看着眼前的我,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眼前的菜,这让我看起来怎么都觉得今天这是鸿门宴。
  我努力地权衡着,最后还是觉得后一种选择更有实现的希望,这样我点头答应就成了诸葛亮借东风一样自然的事。
  女人的聪明就表现她落落大方温柔得体的同时又不缺少阴柔的诡计,在听了我的不是很爽快的认同之后淡淡笑容爬上了张玲的眼角,“那你说是在哪一天,咱们可得定准,不能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有必要这么具体么?你知道现代生活总是那么如水中的浮萍,飘忽不定,什么事情都不能说得太死。”我的这个比喻很像学校门卫耳朵边长出的小小肉瘤,牵强附会的可以说是主体的一部分,可是认真起来总想不出它的用处到底是什么?
  “上次你就是这么逃掉作业的,说起来你的英语成绩不好和我也有很大的关系,太放纵你们了,哎,怎么办呢?大学里没有体罚了,其它的什么手段似乎都不奏效了。”说到这里她不无感慨,可是她的情绪又好像我小时候折的纸飞机一样,飞出后不久便立刻转变了方向,她接着说:“不过这次一定不可以逃,做了这么长时间的老师,我这次总得当家作主一回,这样吧就在两周后的周日吧,我把盖好章的报告都拿来,你当场就得背那三十六段的英语短文。”
  我恐慌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狠桌子上没有任何有酒精的饮料,可以马上把张玲灌醉,好逼迫她改口,可是这也是愚法,醉酒后的张玲所立下的誓言在清醒之后又怎么会承认呢?我把内心的苦恼化做豪迈的食欲,把满腔的憎恨发泄在无辜的食物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失恋的女人容易发胖。
  我记得那天张玲最后是坐车走的,她打车的姿势很幽雅,就像是反复训练过。而我走回宿舍的步伐也很熟练,因为我确实每天都在做着这样的训练。
  当我回到寝室的时候看见大家都在一张桌子上打扑克,在我的印象里那种玩法很复杂,从兴起直到现在有大概三个春秋了,却始终没有学会。李香君在边上打着电话,表情甜腻,他的音量控制得很好,可以让他人听见他在说话,却听不见具体说话的内容。不过也不用听到,恋爱中的人说的话大抵都是一样,很少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我想电话另一头的陈香应该笑容展放如花儿一般。我一个躺在床上,拿起了英文课本,在上边翻找着张玲曾经划过的段落,反复的数了几遍发现都是三十六段,直到那纸都被翻成了毛边也不见减少,最后我只好放弃了努力在一边默默地背诵。很多的词汇我不认识,太多的语法我不理解,这种自虐式的学习让我感受到难以名状的炼狱之苦。还好每个短文都不是很长,背着背着也会了一些。当我把自己的视线从课本上移开的时候,发现屋子里的人已经在那里洗漱,待上床了。我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冲到水房,没等打开水龙头,寝室里已经开始小小地骚动了,这代表着这个时候已经停了电。我胡乱地把冰凉的自来水涂抹在脸上,随后又弄了些香皂在上面。我从来没有享受过洗面奶的感觉,总感觉那是女人才用的东西。我这样地固执甚至偏执好像在我仅仅二十多年日子没有给我带来丝毫的好处,可是我却喜欢起它来,并且更加地喜欢起来。好像很多女人对那些遗弃自己的男人那种截然相反不可理喻的爱。我有些困倦了,于是把眼皮轻轻地拉下来,享受这样的黑暗。可能是刚才背英语背得太凶,在这本来应该是黑暗的世界里居然无端地跑出许多单词和句子来,它们淘气地在我眼前萦绕,千娇百媚地跳着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舞蹈。我欣赏这样的舞蹈,也可能是带有好奇的心情,以至于我舍不得睁开眼睛。我摸索着洗完了双脚,又同样摸索着把所有的东西放进脸盆,这样的过程好像是社会主义的经济建设,在泥泞中前行,没有丝毫的经验可言。我在这样的状态下回了寝室,最后倒在自己的床上。当被子盖到我身体的那一刹,我的脑电波已经不允许我再想更多的事情,我想这个时候应该暂时告别一会这个我每天看见的生活,于是,我对自己说了一个词就混混噩噩地失去了知觉。
  那个词是“end”.。

  此后的每天我都背那些英语句子,好像深入进去之后也挺快乐。不过我还是不喜欢那样的考试,我觉得它扭曲甚至抹杀了求知的乐趣。我开始早上起床倒学校的花园去背诵,尽管这个时候天气还没有摆脱冬季的阴影,冷冷的,让多数人死也要牺牲在被窝里。我对自己的早起很骄傲,因为我终于可以成为寝室里比李香君起得更早的人。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可它却不是唯一的,这在我和李香君的对比来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一周之后的周日早上,我对自己进行了一个简短的背诵测试,我发现我已经基本上可以断断续续地背诵那些英语段落了,我估计再有一周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可以达到张玲的要求了吧。这种感觉已经很遥远了,记得只有在我小的时候感受过,自从上了初中,我除了考试前夕似乎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成绩的问题,我好像已经习惯了那种自我肯定的状态,就像伊拉克地下那让美国人红了眼睛的油层,与现实隔绝却拥有自己的价值,尽管外表只是漆黑混沌。
  我去了食堂,想弄点东西给自己吃。食堂里人烟稀少,因为这是周末,睡觉的好日子。我要了一块钱的包子一个鸡蛋和一份咸菜,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早晨的阳光总是给人以希望,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距离地球遥远的恒星为什么具有如此大的魅力,难道就没有人想过这个家伙有一天或许会烤焦我们这个赖以生存的星球么?窗外还是有几个人影来回地走动,像是皮影戏,每一个人影都有自己的神情和故事,不需要作家刻意地编造和绞尽脑汁地买弄。都说作品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都是谬论,生活总是作品所无法表达的,只是我们每个人都忽视了它,而反倒更容易被作品吸引而已。
  我想在这些人影中应该有一个或者几个我熟悉的吧,否则就太不搭调太不真实了。我正有这样的想法的时候远处果然出现了我熟悉的身影。他们的步伐我很难用快或者慢来形容,那是一种节奏,一种舞步,富余变化所以难于琢磨。他们慢慢近了,也好像是我自己的镜头向他们拉伸的结果,那表情和神态也愈加清晰。那是李香君这个和我整整四年同窗的朋友,边上人不用想,一定是陈香。可是我错了,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没有认真就实际情况而进行分析。边上的人不是陈香,而是那个在大一的时候让李香君同志魂牵梦萦的国经系的女生。我看得出来李香君的欣喜,那种感觉和我在某一天发现丢了二十块钱可是事隔一天之后又在裤兜里找到一样,总觉得那是白捡的。
  我吃掉了那个鸡蛋和大半碟的咸菜,可是四个包子我只完整地吃掉了一个,剩下的三个都被我吃掉了馅,变成了句号一样的面包圈。我实在不能再吃下去,就如同看了悲情的电影而影响了食欲的天真少女一样。剧情破坏了食品的味道。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机,上边显示的时间是八点整。在平时这正是上课的时间。

  寝室里的人还没有起床,我一个人自己坐在床上。外边路上的积雪已经模糊不清了,在它们的周围满是形状不规则的水痕,好像地图,山川河流都是那样明显。这时,李香君闯进了寝室,他的鬓角有些凌乱,如同本来形状完好的冰淇淋被幼稚的孩童舔得扭曲。
  “这么早?忙什么去了?”我没什么表情地说。
  “没什么,随便出去走走。”他说得满不在乎。
  我点点头,眼睛看到别处。“是啊,走得挺好,我都看见了。”我觉得我该切入正题了,我在寻找一种可以切入的方式,现在我找到了。
  李香君显然有点以外,不过他还是那样地镇定,只是用右手撩了撩他三七开分的头发。“是啊,我和陈香分开了,你知道,我们不合适。”
  “那开始为什么还在一起?”
  “先在一起再说呗,谁知道后来能怎么样呢?”他的头发经过刚才的处理显然平整多了,他又是那个斯文讲究的李香君了。
  “不知道?不知道那个小国经还能回心转意是吧?”我声音始终停留在低音部分。
  “恩,她说对那个篮球队的没什么感觉。你知道么?她还是比较喜欢我这样的男生。而且……”
  “是她来找你的?”我没等他讲完。
  李香君好像醒悟了什么,他感觉到了此时氛围的偏差,这和我们平时讲话的样子不太一样了。“得了,我没必要向你解释,你凭什么管我,这是我的事。”他说这样激动的话时却没有激动的语气,感觉还是那样沉郁和缓。
  这时外班隔壁的寝室响起了贝多芬的《命运》,澎湃而激昂,那乐曲如海般淹没了这里的一切,所有的声音都随这洪流渐渐地渺小了自己。我伴着那音乐起身,脚步沉稳地走到李香君的跟前,然后把自己的拳头挥向了李香君……
  我不是音乐家,更不是音乐鉴赏家,可是对于《命运》我却有特别的喜爱。我不知道那些弦乐和管乐是通过什么方式交织在一起的,所以就无从知道贝多芬的脑子是怎样得运作出来这些声音的。那声音在某个地方呼唤着世人,如同有无数的隐形的线牵动着我,我只如同木偶一样跟随它的摆布。在这样的氛围里,人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眩晕还是清醒,只是可以更加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时快时慢,时缓时急,每一次的律动都是一个完整的心情。

  晚上我和李香君分别坐在桌子对面,桌子上的墨绿色酒瓶成为我们之间的屏障。同时还有几个白色的塑料口袋,里边是蚕豆花生米之类。班长和老三等人在中间主持,语气缓慢但没有笑容。
  我看着李香君脸上的创可贴,是邦迪牌的,而我手指上的创可贴则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班长在我中间说了什么,我没能听清,只记得大概的意思是注意和睦团结互帮互助。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拿了个酒瓶往自己的水缸里倒个不停,最后那酒花从水缸中溢出,好像武侠小说中那些中了奇异毒药的人口中吐出的白沫。李香君也如法炮制,他那个水缸中的毒比我的水缸还严重。我端了那水缸,把脖子扬起来,将那酒全体喝掉。李香君同样是如此。此后我们彼此不再讲话了,你来我往地喝个没完。大概班长老三他们看了久了也觉得厌倦,估计我们之间不再会出什么乱子,纷纷地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了。那天停了电后,班长找出从前看小说时使用的蜡烛,整整两捆,估计可以使用到巴以冲突问题完全解决。已是深夜,我和李香君爬在桌子上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这说明我们都还没有喝多,真正喝多的人多会拼命地找酒,不会有时间顾及自己的感受。我仔细听自己身体的声音,发现心脏好像暂时停止了跳动。这个职责暂时由胃来接替,可是它显然不够专业,每跳动一次都会牵动喉咙的开关,而且并不均匀,如同扎入肉中的刺一样,每深入一寸,疼痛就会发生聚变反应一般数以万倍地成长起来。最后我和李香君似乎都不能忍受这样的折磨了,互相搀扶着去了水房,在那里我们可以尽情地呕吐,那污物好像久未出笼的困兽突然见到了光明,奋不顾身地冲向向往已久的自由世界。等到我们都感觉自己的每一丝的力气都随着那胃液跑掉之后,便懒散地爬在水池旁,感觉自己是在距离美国本土遥远的夏威夷群岛。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我听见了李香君的哭泣声。那声音并没有通常所说的低沉哀怨,他只是不断的抖动和抽泣,我担心他的肺和鼻子一会就因为过度疲劳而报废掉。
  李香君说话了:“老大,很多事情你不明白。”他转头看了看我,好像在看一个样子破败的古董花瓶,然后接着说:“很多事情我不瞒你,今天这样说个明白也好,我和那个小国经已经有段时间了。我讨厌那个篮球队的死胖子,玩弄感情的骗子你懂么?以为自己打篮球就很帅么?”
  我看他这个样子,似乎真的醉了。我伸手过去去拍他的肩膀,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效果,只是看见别人都是这样处理,我们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有人过多地注意过我们的做法是否有效果,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在那里让自己的心情更加平静些而已。
  李香君的样子突然更加的认真了。“你别急,我现在更加清醒了,你知道么,有的时候醉过了头就是更加清醒。我没说完呢,上个学期的期末我接到了小国经的电话,她在学校北边的小区租了房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正一个人在那里哭。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你明白么,我就去了,呵呵,好像入了么魔。”
  “行了,我知道了,李香君,我们认识很久了……”
  “听我说完,今天你一定要听我说完。”李香君急了,像是个在外企工作的压抑许久的东北爷们,在这个特定的时刻露出了自己的本性,他接着说:“我到了那个楼的楼下,那个楼是个绿色的楼,很旧,你知道么,很旧,呵呵。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我不知道,可是这个时候我看见陈香了。她就……就那样从楼上下来,她没看见我,和一个长头发的小子在一起,娘的,我真想抽那小子。”说完了这些话,李香君自己在那里笑起来,并且笑得很肆意,很张狂,可是笑着笑着他就蹲了下去,整个人好像学校食堂的花卷一样矮小地瑟缩在角落里。并且那花卷过了期,此时没有了饱满的色泽和湿嫩的皮肤,它是那样的干瘪和颓废。
  我好像这时才是真正的清醒,我想不到一句话来指责或者劝慰眼前的这个如花卷一样的朋友,如果我们还可以算是朋友的话。我也顺势蹲了下去,和他在一起。这时酒力已经开始慢慢地退却,我们都没了方才云里雾里,身体也开始知道周围的空气温度并不是开始的时候所感觉到的那么燥热难当。水房里的灯开始忽明忽暗了,看上去如同我家仓房里那个放置了很久的油灯暂时性地缺少原料一样。可能那灯也开始意识到这个时节里午夜寒冷的到来,竭尽全力地在那里贪婪地吞食可以捕捉到的每一度电流。
  次日的清早,我一个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我对昨天的事情有点记忆不清了,身体像学校南门附近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贩卖的烤地瓜一样瘫软无力。我这可能是劳累的结果吧,但是却在这样的时候准时清醒,这大概是我上周每天早上都这个时间准时清醒晨读的结果,人体就是这样存在某种奇怪的记忆性,遵循着记忆的惯性生活总是感觉惬意的,相反则表现为不适应。这就是为那些失恋的人为什么会痛苦的生理解释。
 
  一周后,我来到了张玲的办公室。那是四月末的一个中午,本来是一天当中太阳最肆虐的时候,可是她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背阴处,所以在里边的感觉像是中立国的人讲评作战国的情况。张玲一个人在里边看着一本我读不出名字的英文书,看那本书的厚度感觉应该是本什么小说。她看见我进来,脸上马上浮现出一种蓄谋已久的得意。
  她先开口道:“怎么?打算今天来自首了?上个学期每次上课你都没完成背诵任务啊。”
  我回答说:“我才明白,您这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服罪感才让我背诵这些洋文吧?其实我早就对自己负责了,您不用担心我在自己往后的人生路途中遇到困难时就会责备自己当初的恩师。”我这样的暗示不知道她是否能够心有灵犀。
  张玲显然学英文太多,她对中文的敏感已经降低到对我的话充耳不闻的地步了。“你打算背还是不被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整个地先闭起了一半,然后突然地睁开,并且黑眼球由刚才的散视马上调整焦距到我的双眼上,在我感觉这就好像是一种偷袭,如同抗日战争中我军采用的那种声东击西的战术。
  我开始背诵起来,就像小学的时候老师考我背那些古诗,每次我都能骄傲地完成。起初我声音还算洪亮,字字饱满得如家乡的大米。可到了后来,气力开始不足,我便开始含糊走调地像时下流行的歌手。张玲似乎对我这种声线上的偷工减料采取了放任的态度,她实在对那三十六段的短文太熟悉了,每一种发音和变调对她来讲就像刘德华换上了不同的衣服,痴情的少女总能辨认得出 在背到最后两首的时候,我已经难以抑制住自己那内心压抑已久的亢奋,声音恢复了那洪钟一样的音量,也不知道这是最后的冲刺还是回光返照。张玲似乎没有感觉到我背诵的乏味,表情从头到尾都是那种游刃有余似的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当我终于背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太阳也刚好走到了一个恰当的位置,那耀眼的阳光突然从对面楼上的玻璃窗反射进来,遮盖了我脸上所有的瑕疵。那阳光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透白,如粉刷匠手中那已经粘满涂料的板刷,任何与它有藕断丝连般的一点点接触都会毫无幸免地受到那涂料的沾染。这些修饰性的语言无法完全表达我此时的心情,尤其是现在,因为现在我卡壳了。
  这样的卡壳本是一个意外,是万里征程的一个小小的事故,我只要重新振作一下,在我体积不算很大的大脑里找到那个断了线的线索就好。可是那线索似乎有意在和我捉着迷藏,隐匿在某个角落里不肯出来。我试图用贿赂的办法诱使它,可是仍然不见踪影。我猜它也迷了路,就像是家里老妈做的猪肉炖粉条,用筷子挑断一撮之后就是再聪明的数学家都很难使用某个伟大的公式来找出相应的断头。
  “好好想想,别着急,不过得事先说好了,最后这几句背不出就算你没有完成任务。”张玲的话听起怎么都不像是解除他人的焦虑,更像是火上浇油。
  我又寻觅了一会,最后终于确定了自己不能将剩下的句子在头脑中找到。“张老师,我这样也算差不多了,基本上还算完成了任务了。你看是不是能通融一下?”我觉得自己有点嬉皮笑脸行为猥亵。
  “那可不行,我怎么知道你最后几句背还是没背啊?如果你能证明你背诵过了而只是现在忘记了的话,我算你通过。”在张玲那温文尔雅举止大方的表情下三公分处,匿的是一颗狡诈多变老奸巨滑的心。
  “何必呢?”我开始用右手挠自己的头发,并且把头低下,只用目光偷偷瞥视眼前这个暂时让我琢磨不透的女人。“渊源相报何时了。”我的眼睛捕捉到的信息告诉我现在张玲没有任何的思想动摇,可谓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我丧失那种希望,那种起码可以暂时安慰我自己的希望,我实在想不出任何的那种找到一条路的办法。“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可是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想要弄出条路出来,首先得有个山吧。而连山都没有的情况下,想走出条路的希望就同干涸的井中没有月亮的倒影,它抹杀了猴子的一相情愿和奋不顾身。
  张玲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说:“呵呵,就要到下午了。”她拿了自己的手提包,站起了身。那手提包是红色的。她似乎有很多的手提包,每次我见到她时,那包都是不同的颜色或者款式,我总不能明白女人为什么要那么多的手提包和鞋子。她走到我的边上,小声地对我说:“既然你背不出来就不能怨我了,呵呵,你得接受这个惩罚。”她从她红色的手提包里拿出了我前两周交给她的报告书放在桌子上,并且在这之后把那她大概上下两瓣约一点七厘米厚涂有特殊味道涂料并且润泽丰厚的嘴唇在我右半脸上做了一个极其短暂地停留,随后又凑到我耳边轻声地说:“是个惩罚。”
  张玲走了,没有带走一片云彩。我忙用手狠命地摩擦自己的脸蛋,惟恐留下什么罪恶的证据。等到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炽热得好像脱掉了三层肉皮时,就拿着桌子上的报告回了寝室。
  晚上我和几个人在蜡烛下在那里填写报告和实习手册。自从有了蜡烛,我更喜欢晚上的生活,这是曾经我们拥有电灯的时候所无法体会的情趣。就好像时下的现代人习惯了手机短信和电子邮件,却很少会有人会亲手写些形状还能辨别的文字了。我们几个人抄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时候,再向窗户外边看去,远处好像谁家的体温计被打破,亮白的水银开始铺散开来,一点点地浸染了天空了。再过一会儿不知道谁家的温度计被打破,血红的酒精跑了出来,漫无目的地覆盖方才水银的领地。一会儿们手下的工作都相继完工,眼睛这个时候却觉得酸痛无力,班长在边上做着眼保健操;老三干脆把头埋入枕头里,看上像是面临危险的鸵鸟;李香君干脆倒下睡了;我和张磊来到门后一起观赏深田恭子那只露了上边牙齿的笑,我们一直认为这是最好的对眼睛的按摩和对身心的放松,但是我们各自心里又都清楚,我们欣赏得恐怕又不仅仅是深田恭子的微笑。
  上午的时候,我们的报告都交了上去,感觉像参加了一场婚礼之后有那样的如释重负般的落寞。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8-22 发表 | 本章责编:安竹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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