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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度日    文 / 潘小光

  在太空遨游了一整个的夜晚,早上天空微明的时候是不愿起身的,但是今天早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肚子里边十分地空旷,大概昨天整个晚上都吃得是那外星的食物,胃部暂时还不能适应吧?我挣扎着起身,似乎释放了我所有的能量来抵抗地球的引力,一个人同一个星球作战那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我踩上自己的拖鞋到走廊的水房去洗了个脸,顿时眼前的一切都似乎晴朗了许多,耳朵也同时苏醒。水房墙壁上挂着各种品牌和用途的洗涤产品的残留物,它们相互叠加组合,形成一幅不能解释的或抽象派或野兽派或蛋黄派的作品。再加上这些染料涂抹的时代不同导致它们经受的岁月的洗礼也千差万别,这样就形成各种颜色的深浅明暗新旧的差别,为整个的画卷增加了立体透视的效果。里边的厕所里边不知道是谁在那里如侧,一阵溪流般清澈的声音传来之后便是那人鼓嘴挺腹暗自用力的声响,大概昨天吃的东西太过干燥引起了肠道的抗议。就在那闷声已经强弩之末的时候,突然山崩地裂阴阳颠倒乾坤挪移,那声音如排山倒海一般从厕所传来,不但声声在耳,更同时刺激到视觉神经,也仿佛历历在目了。
  受到这样的一番刺激的激励之后,我已经可以耳聪目明地回到寝室。大家还都在床上睡着,鼾声连绵一片。我走到王磊的床头,看见他昨天晚上买的那本书,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就像所有存有含沙射影的考据癖的人一样在内心的深处此刻都开始萌发了一种莫可名状的痛痒。于是,我侧了下头,注意着这本书的封面,上边作者的名字果然是“唐木”,而那书的名字却是《堕父》。
  我一个人实在是肚饿难忍,又不喜欢到学校的食堂吃饭,再美味的东西连续吃了近四个年头也会生出厌烦。索性只好出了学校的南门到邻街的饭馆找点早点。学校的南门外边是几排住宅楼,出了住宅楼就是小巷。这些楼也搞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建造的,因为楼看上去还不算十分地陈旧,但是楼下边已经是四处狼籍。每寸土地都是兵家必争之处,其间的用处也是多种多样不厌其繁。先是看见一小块菜畦,几棵大葱栽种其内,枯枝败叶之中也隐约能看见几点绿色的苗头。那绿色就像是旧时女子缠过的小脚,羞涩的初露端倪,在清晨徐徐的微风中买弄着风情。那菜畦的后边是用四个竹竿插在四角然后用玻璃丝绳子栓围起来的一小方畜牧场,几只小鸡在那里自由地放纵着激情,个个舒展抖动着翅膀,掀起尘土阵阵。再后边堆砌了很多长短不一宽窄不齐的木板,色泽也有的灰黑有的清白,好像黑白无常或者阴阳太极。如果说这家算是轻工业,再后边的那家就是重工业了,房子前边放置着各种我都说不出名字的机械零件,各个造型诡异形态奇绝,仿佛桂林的山石或弥勒佛下边的十八罗汉。在那之后也是林林总总,目不暇接,茫茫一片,到处丛生。总之目及之处皆是人类生活的见证和社会文明的遗迹。原本可以三个人并排打滚过来的通路,现在恐怕只能容一个人厕身过来,这充分证明了新式女子减肥革命的成功。想想刚才按顺序看见几处景观的事物,从种植到畜牧,从畜牧到工具,从工具到机械电子,活生生就是人类的进化史。忽然远处跑来一只棕黄色的狗,那狗香腮抖动露出凶猛的犬齿,于此同时口水一同的流下来,它就踩踏着自己的口水奋勇向前。古时候有皇室到来要净水泼街以表尊贵的习俗,今天这狗自己泼水走路,从中可以看出它的自信。那狗从只能容纳一个侧身而过的窄路奔来,一路上仿佛跨越了时空,成为人类文明发展的见证,点点心力和智慧都在它的一起一伏中呈现在双眼之中。见那狗越来越近了,想到现在正是早上,自己肚子空得难受,那狗也一定会有同感,心中顿时恐慌害怕,我想到这里便不敢再想下去,马上拔腿就奔向搂外的小巷去了。
  来到了怡春园,老板和伙计都睡眼惺忪,没什么朝气,看样子已经吃过了早点,不比我这样的饿狼,两眼放射着绿色的光芒。早点不过尔尔,一碗豆浆,几根油条,价格果然公道。这时想起最了上一次和陈香来到这里都好像有段时间了。想想真是奇怪,有的事情经历了很长的时间都会记忆尤新,而有的事情没过多久就已经恍若隔世,记忆和感觉的时间总是和现实不相同步,而且自己也不能控制。
  从窗户望去,巷里行人不多,清冷而寂廖,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个路人的东西都容易辨认,好像粉嫩白净的脸上孤单的粉刺,可以自然的吸引全部的目光。突然之间一个熟悉的粉刺出现了,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面色仓促,但又好像十分地受冷,一点点的本可以让人感觉舒爽清醒的风都可以让她紧抱双臂把头深埋。
  “张玲老师!”我走到餐馆的门口向她挥手打着招呼。
  那个女人把头从衣领里边微微地探出,右手撩起挡在眼睛前边的头发,同时左手更加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我想她应该是瞥见我了,可是她没有说话,瞬间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好像电影回放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的又是那几秒中前的胶片。
  
  饭后,我打算回寝室去。在途经寝室的路上是布告栏,这布告栏本来是学校的喉舌,用来传播学校的思想和政策。那一张张的布告都在里边,外面用玻璃窗锁上,防止它的思想被大家偷去,仿佛考场上把自己的卷子捂地严严实实的考生的想法。现在倒好,学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的海报等都贴在玻璃上,使得学校宣传的思想都终日不见阳光,成了阴暗面。学生的思想比较自由开放,张贴的海报就表现了这样的状态,通常失物招领的比较多,说法也会套用现成的电影台词或者其他的什么词。“曾经有一个精美的随身听放在我的面前,然而我没有珍惜,等到丢失的时候才后悔莫急,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随身听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想说永远。”“轻轻地你来了,正如你轻轻地走,你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车,车,车,弯把两边搁,颜色如绿水,钢轮压青波。”。除了失物招领之外还有应聘枪手做课程设计或者毕业论文的,有的明码标价,有的价格面议,前者算是行业标准,后者就是小商小贩,各出奇招,明争暗斗。此外还有很多的物品转让,大到电脑电视,小到听课证参考书,口口声声都是对折半价,可是真地细究起来恐怕都是“对着半假”,仿佛初来的感冒不知道轻重头次下了水堂不知道深浅,国人自相残害的本相在这里展露无疑。当然如此引人注意的地方都少不了征友的广告,有的走得是羞涩腼腆的道路,有的是提出结伴旅游这样的旁敲侧击,还有的是直接约好地点时间的高效率。大学时代的爱恋已经不是初晨的雨露,点点晶莹都停落在幼嫩的细草上,害人不敢处碰,而是瓢泼的大雨,稍不小心就会皮湿骨寒。这样的局面让学生会的干部十分地头痛,每日都要带领着基层的同志前来清理。起初还好,海报招贴的背面都用了少量的双面胶,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可以获得不错的政绩。后来的情况就不同了,有压迫就有反抗,海报招贴都是使用糨糊把整个纸张贴糊上去,撕去中央还有边区,刮掉虎头还有蛇尾,处理之后就斑驳陆离,好像郑智化的《星星点灯》。即便整面的招贴都能刮掉,上边还是留有大量的胶水,仔细观看都可以从中看见《蒙娜丽莎的微笑》或者《清明上河图》。
  就在我刚刚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学生干事正在打开橱窗往里边张贴一张什么布告,走进观看才明白,具体意思是说明天上午八点整在学校的体育馆里将举行一场人才招聘会,当然具体的冗言甚多,提炼出来就是这个意思。
  我回到寝室把这个消息传达了下去,震动不小。老三叫嚷着去买西装,不过李香君说中山装可能看上去更加正派,起码是本土特色,长中国人的威风。老三反驳说要是外资企业跨国集团怎么办?李香君坚持说现在的老外都在大力地推行本土化,不能构成矛盾,没准还会因祸得富,不,应该说是因服(装)得富才对。班长说要和我去理掉留了两年的长发,我说多可惜啊,这几根毛费掉了我很多的海飞丝,班长说不就是“害非死”嘛,前途和钱途更重要。我想班长说的有道理,等到日进斗金的一天,我会买上多种样子的假发,每天都是新的造型。理想和现实这个永不凋谢的话题就这样一次次在实践中证明各自的力量。穆天云是最镇定的,他打开自己的抽屉取出各种名目繁多的证书,准备到复印社去复印。众人此时都对他的这些宝贝羡慕不已,一来夸穆天云平时用功努力为人勤勉,二来都感叹自己的蹉跎岁月不堪往事。
  翌日,大家都早早地起了身。王磊在地上做着俯卧撑,弄得楼层之间的楼板都咯咯做响。我说,王磊人家又不是选健美先生或者扛麻袋的苦力,你这是何苦呢,再说了就算是选择那种力量型的人现在才开始练习也似乎完了点吧?王磊说,我是不懂其中的奥妙,因为听说前来招聘的人并不是什么企业内部大不了的头头脑脑,来的人都是下边的文员干事之类,而其中的人又以女性居多,身体健硕的男子则会刺激女性的脑垂体激发出更多的荷尔蒙,这样成功的机会就比较大。我说王磊应该去学生物学的,学计算机对他的大脑来说是一种浪费,不过班长说他更应该学习两性学,我说这话不对,王磊同志最多研究的还是女性,所以说他更应该学习女性学。王磊听了全当讽刺,不理我们,回头不知道从那里找来香水喷在腋下和脖子上以遮盖刚才升腾出来的阵阵汗臭。我和班长照了照镜子,看见昨天的肯尼基变成了现在的梁朝伟,觉得样子还算满意。可惜这镜子只和元宵大差不多大小,是我们刚刚搬进来的时候从床下发现的一个隐型眼镜盒上卸下来的,估计是按照人眼的规格设计的,要是换成牛眼就只能看见黑眼珠了。这样的镜子让我和班长只能欣赏到自己局部的美,这样分尸性地欣赏往往导致一些严重的错觉,就好像很多热中整容的女性一样,选择了尼坷基得曼的鼻子玛丽莲梦璐的眼睛凯瑟琳泽塔琼斯的嘴巴依丽纱白泰勒的耳朵以及苏菲玛索的脸庞之后发现自己整个的样子还不如原来。由此可见,我和班长刚才对自己发型定位为梁朝伟式的看法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东施式的自我肯定。李香君和老三掏出重新买来的西装,我问李香君为什么放弃了先前中山装的主义,投敌叛国到西方社会。他说他和老三一同去了街市,遇到西装减价,如果购买两套还可以在免费赠送两条领带和几个西装上拆换的扣子,这样就欣然买下了。老三穿上裤子,发现左腿裤管好像戏中女子的水袖绵延不绝,而右腿则好像特别为残疾人设计,意在节省布料。这样就不能指责人家说是偷工减料,因为如果把左腿的布料剪下一段缝在右腿上就会发现布料还是多余的。李香君的裤子中规中矩的,衣服也还合身,可惜外边的纽扣钉在了里边,勉强也可以扣上,不过怎么看都像是和服,大胆西进的对错尚在讨论,但是要是搞点什么大和民族的风韵出来问题可就严重了,什么时候都要记得“莫忘国耻”。  
  少顷,整个寝室的人都出来,会合了其他寝室的同学一同向体育馆进发了。体育馆的门前上方一个红色的条幅迎风飘扬,上写“欢迎各级领导到我校广纳贤才”。别看这话简单,可是却内藏玄机,首先,它指明了到我们学校来的都是领导,凭空的在前来招聘的人员的头上增加了一个巨大的光环;其次,它还指明了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贤才,本来王婆式的自夸也是正常,可惜写条幅的人不知道现在市场上自称是贤才的人满街都是,“贤才”已同“闲才”没有区别,有的更剥掉了暧昧的解释,直接译为“咸菜”。
  进入到体育馆的里边就会发现中国确有进行计划生育的必要,平时上课的时候都不见这么多的人,此刻都像是火山一样猛地喷发出来,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自鸣得意的神情,好像自己都是清华北大的学子。人多有的时候可以壮胆,有的时候则更叫人迷茫。在体育馆内的周围一圈都是各个厂家单位的表格,规格统一的表格上边写着详细的情况,内容不外乎本单位的详细介绍,所要招收人才的系别和具体要求,看上去都好像是烧饼上的芝麻黑漆漆一片,让人目眩。
  远远看见一处人气兴旺的地点,就像一群的蚂蚁碰到了肥大的肉虫一样,排着队在那里等着分上一杯羹。我凑了上去,排在茫茫蚁海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看见前边的一个负责招聘的女人坐在那里。她身着职业装,灰黑色的质地,布料很有垂感,可能像昨天晚上李香君和老三那样含了自来水后喷在布料上,然后叠好压在枕头边,夜晚做梦被人家砍头都要请求可否改换成绞刑,以免脑袋掉落下来影响了衣料的平整顺滑。她里边是紫色和天蓝色相互搭配的竖条纹且以白色为底的衬衣,领子做的略微大些,有些喧宾夺主地翻在西装的外边。这样的衬衣绝对不能将扣子扣地太过靠上,就好像吃饺子不能吃馅然后再吃面皮一样的顺理成章的规矩。大开的领口下是银色的项链,细细的一条看上去好像要被下边的坠子拉断。那坠子不知道是受了什么灵感的启发,形状奇怪,好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飞鸟,被上边的绳索痛苦地束缚在那女人的脖子下边。这个女人的头发很长,大概可以盖住整个的背部,那些头发一部分随意地散落的下去,一部分被竖扎起来,很有中庸的味道。那披散的头发下边是张青春洋溢的脸,因为那脸上的青春豆好像簇聚的火山,紫红的颜色说明已经度过休眠期,此时正在肆意地爆发着。这喷薄而出的点点青春在面前汇聚形成难以忘记的动人印象。大概因为这样的缘故,这个女人说话都十分的小心,不能随便动用脸上的肌肉,生怕这些火山相互残踏挤压,成为表达思想的牺牲品。
  “请问你想应聘什么工作?”她的话倒是十分地礼貌。
  “不知道,随便吧,能发工资就行。”我实话实说。
  “你没有看我们后边的介绍和用人标准么?”
  “看了,不过我觉得专业也不是那么的重要,重要的是工作态度和可持续学习的精神。”我觉得自己这个话说得蛮漂亮,面前的这个负责招聘的文员应该把这句话记录下来作为行业招聘的典范式的机智回答。
  “可是我们招聘还是有一定条件的,不能随便乱来,这样吧,我来看看你的个人简历。”
  我的简历十分的简单,大概介绍了一下我对未来工作的雄心壮志前赴后继和我自己已经掌握的一些能力知识,刨去这些就是一些私人的情况,比如民族生日等。七拼八凑也不过一页而已,真不知道那些厚达百页的个人简历是怎样制作出来的。
  她看地皱了眉头,问“你觉不觉得你的简历制作得太简单了点啊?”
  “恩……我觉得还不错,看上去清晰嘛。”
  “可是我看不出你到底有什么特长可取。”通常这样的话是个信号,表明你现在的状况急急可危了,不过我转动脑筋怎么也想不到和我同时学习的同学们都有什么特长可取的。站在这样的场合你不能沉默,有的时候沉默是表示反抗,是对你所见所闻的一种不赞同的私下抵制,但是这个时候沉默显然没有这个功效,这时候的沉默更多的还是有因为你自己无言以对而选择了默认的味道。
  “特长当然有啊,比……比如……比如说我的总结能力就很强,这点你从我的简历的篇幅上就能看得出来。”真正有优势的人其实并不是因为他的优点多,而是他通常可以把别人认为是缺点的部分转化为优点。这就好像一个厨子做菜的时候忘记加盐,也是可以理解为更加健康和回归自然的烹饪方法。
  “你说这样啊,那你能不能把简历留下,等我们回去之后再认真考虑考虑。”
  她以这种方式剥夺了我说下去的权利,实际上我更愿意接受她这样礼貌的结束语,反正我也词穷,暂时找不到更多的说辞。不过我刚才声称自己简历简单是总结能力强的谬论引得后边站在那里的学生都愤愤不平,他们不能容忍一个异端一个狂徒这样肆意抹杀大家的公识,他们挥舞着手中厚厚如辞海的资料昭示着他们的渊博以及对用人单位重视和尊敬。
  我走出了这个人群,似乎感觉上轻松了很多,看着周围的人流好像电路里无数的电荷在不知疲倦地游动。这时候班长凑了上来问我战果怎么样,我说我那一头的长发算是白白牺牲,班长说他也是一样,回去之后要给它们做个祭祀,让它们可以安心去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可能有更好的头皮在等待着它们。
  远处看见陈香躲在李香君温暖的臂弯里,她还是那样的害羞和胆怯,面对招聘的人不敢上前一步声形并貌地宣称自己是个人才。李香君在四处观望,好像西班竞技场上牙那见了红色的牛,不时地跺着蹄子。
  班长这个时候又去碰运气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看见对面靠近西北角的地方有个招聘点,似乎洽谈的速度很快,于是,鼓起勇气到那里看看。这个单位总共来了三名负责人,都是男性,两个站着一个坐着。在企业内部和篮球场上不同,在篮球场上满场飞奔甘为孺子牛的通常都是薪金丰厚的大牌,而在场边优哉游哉的都是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的替补,企业里边刚好相反,通过这点足可以看出坐着的这个人的身份和地位。这个人样子简朴,衣着也没有任何的奢华感觉,他的头发承袭了这样的作风,甚至表现得更加简朴,只在耳朵上边和后脑处稍微地装修一下,别的地方都是寸草不生。他将左边耳朵上方的头发加倍的留长,然后在从左边一直抹到右边,好像面包所上涂抹的分量欠少的黄油,虽然竭尽全力,仍然不能完全尽到覆盖整个面包的义务。
  很快就轮到了我,我本想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把自己弄得更礼貌些,上去对他说:“你好,先生,很高兴在这样的一个特别的日子里能见到你,能受到您的接待是我莫大的荣幸……”谁知道这个人倒是爽性,没等我开口就伸手说:“拿简历来我看看。”我想这下子完蛋了,刚才因为自己的简历过于简单而遭受的种种冷遇现在似乎又要重新来过一遍,原来准备的稿子不够言语凑的技巧,好像旧时的窗纸没有任何先兆地被捅破,实在没有办法,硬着头皮还是交了上去。
  他手里拿着那纸看得认真仔细,我想就一张纸还看成这个样子,恐怖得可以想象。“还可以,能考虑考虑。”话说出来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慈祥的微笑。
  我一看这是有门啊,不过内心还是像庙堂之上的火苗,随着周围的空气摇摆不定。“您能从中看见我的特长么?”我试探地疑问道。
  “按说你的简介是比较简单了点,不过还可以,起码可以看的出你总结能力比较强,看上去还挺清晰。”他的这句话险些让我自己的脑血管阻塞。
  “您的意思是说我基本上合格了?”
  “这个先不着急,这样吧,你先把你的生日写下来。”
  “我的生日就在简历上,就在这里,你看。”我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在自己出生的那天画着椭圆形。
  “不,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阴历的生日,就是咱们说的农历。”
  我偷眼看他面前的放置的一些前边的同学留下的简历,每个上边都留了农历的生日,左思右想,不得其理。再抬头仔细看那单位的名称,“梦好公司”。重新细看那下边的介绍方才发现这是一家礼仪公司,可惜它不管活人的礼仪,只管死人的礼仪。活着的人把自己的钞票换成死人的祭品,死去的人则用自己没有知觉的享受换成活人的面子。这家的公司就是要给活着的有钱人一个有面子的机会,只要资金可以到位,估计你要弄个“泰勒的葬礼”都是有可能的。
  “这个挺重要,我们回去得好好研究研究,根据你的具体情况来看看你具体适合我们公司的什么工作。”
  我听后立刻竖起了寒毛,想到自己的身体要与什么阴阳五行的东西扯到一起总有怪异的感觉。此生虽然有许多的不情愿不如意,也曾经说过世态炎凉人心不古,生于浊世未发清音,理当肝脑涂地免得做那被淤泥污染了的爱莲,但是此时真正要谈及要与到生死轮回发生关系都好像太过遥远,此时自己才知道我还是一个想偷生的人,一个面对敌人的刺刀枪筒敢于说“不”却要等到逃之夭夭之后才能发这样声音的人。
  “这样啊,我现在也记不得我的阴历生日是什么时候了,这个我回去可以查查。我想这个比较重要,还是弄清楚点会比较好。”
  我这样的托词却引得那人别样地紧张,忙说,是啊,是啊,一定要弄清楚,此番意义重大,非同小可,不仅关乎他人的来世,更关乎公司的财运,他这一生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因为平时小心谨慎善用祖宗的学问,并举出多年研究《周易》的心得,嘱我一定要弄清真相。
  从这家出来之后就不敢再找下去,觉得人生无常时世难料,自己现在的存在实在是一种福气,一种被很多文人叫做悲悯的情怀油然而生,想到这里便立刻冲向食堂给自己的生命一个交代。
  夜晚,我躺在床上和同屋的几个还没睡着的鬼讨论今天的成果,似乎只有穆天云有人愿意和他签署就业的协议,其余的人都没有什么结果,可惜穆天云并不喜欢这几家单位,这就好像旧时的言情剧,你爱的人爱别人,你的情敌又不爱你爱的人,好复杂的多角关系。记得在大一的时候大家都有很多自认为远大的理想,颇有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架势,竟想不到自己现在也是粪土了,有了万户侯的结果却没有享受到万户侯的过程,这就是当年奢谈理想的人最大的悲哀。
  大一的每个早上王磊都要去篮球场练习,他说做人一定要积极,人生就像篮球,可以走步被断吃火锅,但是绝对不可以在场边做观众,从来不上场只是在边上评说他人过失的人都是可耻的。王磊这番话每次出口都会引来无数的讥笑,一个死跑龙套的连半职业的边都够不上居然还在这里学人家讲学问,这就好像娼妓给人家讲解美学,无论对错人家都不要听你的讲解,人家只要在暗夜的灯光下欣赏你的“美学”就够了。然而要是以这样的比喻,王磊甚至比不上一个娼妓的价值,娼妓有自己的美学,而他没有。可是大家都忘记了电影《画魂》里边的女主角潘玉良,一个以画笔描绘美丽人生但自己的人生却不美丽的女人。
  大一的老三实在是个比较空洞的人,他理想就是没有理想,只要这样永远地混迹下去就好,他的未来就没有未来。据说老三在上高中的时候就有过恋爱,我们说是青涩的初恋,老三不同意这样的观点,按他的说法那是旧情复燃。这个女生是他小学的同学,老三说那个时候这个女生就对他“眉来”,自己之后配合性地也“眼去”了一下,这样就算是私定终身了。可是上了初中老三受了古装剧的影响,开始产生了纳妾的想法,人选就是隔壁班级的班长。一片春心的老三特别到书店查找爱情书信的经典范例,有了心得就临摹下来,听说那个时候老三还特别把信纸折叠成相思叶的形状,以象征主义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心声。过了些阵子,果然收到那个女班长的回信,信里委婉含蓄的表示她很珍重彼此的这份感情,表示自己愿意和老三开始这段美好的友谊。可是过了大概两个星期,老三得知女班长和本校的封疆大吏缸子同学的友谊已经超出了灵的范畴,进行到了肉的境界。那个叫缸子是和学校的其他四个小子拜了把子的,缸子同学排名第一,每个星期都靠保护费买盒香烟看场电影什么的,派头不输给许文强。这样的结果让老三十分地恼火,用老三当时的话,他的心如纷纷飘零的落叶,每一片都是苦涩。这个句子让老三的作文里边头一次被划上一道表示老师赞美的红线,并且当众由老师亲自读出来,作为全体同学的样板教程,可见,伟大的作品的背后多是血泪的凝结。老三以后也不在打算纳妾,他说那个时候领悟到女人好比家电,都是原装的好。于是,老三把当初的那封情书重新抄写了一遍又送给正室,对方十分地感动,所以两个人也很快地突围出只谈思想的阶段。所有这些感情的经历导致了老三在大一的时候那样空白地生活,他觉得什么东西只要顺其自然就好,刻意的追求都是惘然。
  班长大一的时候就在窗口不住地张望,由于我们是在二楼,所以经常会有经意或不经意的女生从窗户下边经过,班长这个时候都会用手遮在额头上呈远望状。古语,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班长正是这样大仁大智的人,尤其是在夏天的时候,班长居高临下,眼望肉山,嘴流口水。有的时候班长忘乎所以了,那目光和口水同时留连在女生那心理和生理细胞都倍加敏感的地带,女生此时必然抬头寻找祸首,班长就从仁者变成了忍者,马上消失在空气之中。 
  穆天云说来奇怪,好像刚刚入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也还是那个样子,整整快要四年的时光对于他来说都像是想要返老还童的过期女人脸上的护肤霜,涂抹了等于没涂。记得那个时候他就是拿着饭盒到食堂排队,上课的时候也没有迟到过一分钟,所有的事情都经过了他那永不停留的大脑的精确的计算,很少会横生枝节。就是那衣着外貌等这样最容易倒戈变质随波逐流的东西在他的是身上也不存在着什么不同,这样说来,穆天云应该是我们之中最年轻的人,他偷走了时间带给我们的刻痕。
  我那个时候只知道看书,会了两句古诗就拿自个儿当了人才,摇头晃脑地吟个不停。如果要是在一所综合性大学的文科体系里,可能还算是混地不错,不过本学校除了英语系都是理工类别的学科,这样在思想上就难以得到让人产生虚无感的认同。学理工的都有个脾气,看不起学文的人,觉得人家的智力水平都有问题,都是自己的数字搞不明白才去弄文字的。这两年英语的呼声大长,学理工也开始有点动摇,可是最后大家还是刨除了英语,没有把它归入文科,这样对文科以及学文科的人的种种鄙视和不屑都顺理成章了。可惜我的英语从初中的时候就如同旧时女子缠裹的小脚,早早地定了型,就算后天怎么努力都很难恢复正常,这样,我这被可以特例看待的文科都没有任何的优势,所以怎么看都成了理工的侏儒。这样的结果让我心情居丧无所适从,就好像从前读书的小孩子,你拿了成绩单想出去炫耀,结果看见人家的孩子都举着棒棒糖,但等到你拿了棒棒糖出去的时候,人家又都开始比成绩了,所以说有的时候人生的痛苦不是你没有可比较的资本,而是你不知道人家要攀比的规则。这让我更加的同情我听过的一个笑话中的人物,这个笑话讲,一次一个人在周末的时候出国到朋友那里住,朋友告诉他晚上有晚会,他早知道这个地方的习惯是周末举行裸体聚会,所以当天他就一丝不挂地出现在别人都衣着得体的晚会上。次日,他吸收了教训,衣衫考究地出现在别人都裸呈相见的晚会上。我曾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弄出点东西来记录我们这段时光的喜怒哀乐,而且最好可以换钱苟活。王磊说一定要好好的描绘他打篮球时候的风采,穆天云说一定要找好出版社,到时候不要卖掉版权,要抽版税才可以,班长嘱咐我要多写点风花雪月的题材,不然就不是校园了,而老三说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一定要写成一本成人读物,从头到尾都要花招百出浪叫不断,这样子才有市场。听了他们的话我是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写东西的水平了,他们倒是好像更适合干这个拿文字换银子的产业。这样,这个当时说要写成的东西现在还在构思之中,一拖再拖地终究没有变成班长说的那种“一脱再脱”的文字。前几天看报纸,上边说北京的一个学生靠写盗版书不但大学的时候没有花费家里的一分钱,还每年都能拿钱回家来接济帮助没钱读书的弟弟妹妹,成为了家里的经济和精神的支柱。现在想想自己,连写情色文学都要慢人家半拍了。既然不行,那就放弃吧,可惜这样的念头每次萌生的时候都有一个更加强烈的念头和它较量,这就似乎一个男人看见一个漂亮姑娘,每次当他以为自己坠入爱河了,这个时候就出现了一个看上去更漂亮的姑娘,所以说,花心的男人是痛苦的,当然一概通吃的那种男人是不在这个范围的。以前听人家讲,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我不是什么高僧更不是什么哲人,很多的东西对我来讲都是电影里边的那瓶美酒,十三,路易的,我舍不得。现在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冷,前些日子大家还都到野外游玩的情景现在还在眼前闪烁,如此近期的活动现在倒像是在很遥远的过去了,其实记忆是没有时间顺序的,我很早的时候就这么认为,就好像爱情是没有先来后到的,这个被无数的第三者引用的道理用在这里做解释真的是再贴切不过了。不知道现在的春妞怎么样了,那样少有的清澈的眼睛和粗黑的头发都不能给她带来任何的运气,就像是便利商店里的咸菜,怎么更换包装也难逃廉价的厄运。
  窗户已经透出了微白的光了,这里没有鸡鸣报晓,只有学校的钟楼发出的厚重悠远的声音。那钟楼的钟是电子产品,但声音却是古老的金属质地,一股股的声波传来,告诉大家虚拟时代的来临。这个年代,不但钟声可以虚拟得出来,连情人都可以虚拟,这是个可爱又可悲的昭示,人要和芯片里边的电荷恋爱,这还不是最可悲的么?
  外边草地上的除草机在那里嗡嗡作响了,那晃动的尼龙绳在绿色的地里肆意地屠杀,留下残尸无数。我把身体稍微抬起一些,在窗户下沿露出半个头向外边窥去,看见二十几个人在那里忙活着,他们都是低年纪的小鬼,为了口袋里边多上几张人民币来给学校打工的。只看见推除草机的是一个高个子,他戴着草帽,身上穿的是军训时候的军服,把自己当成是完全透明的玻璃人在那里愉快地玩着这场荼毒的网游。周围的同学只有少数的几个人蹲在那里用双手拔草,更多的人都坐在草地边的石沿上,从远处看去似乎乡间田园一般,充分表达了劳动人民热爱生活珍视生命的质朴情感。中国的工薪体制最容易在工作状态中找到答案的,像他们这样的一看就知道是按日子算钱,所以积极劳动就等于断了自己的财路。学校的改革口号一年比一年响亮,挂满学校的条幅要是用来捐助边远山区或者非洲难民区,肯定那里绫罗绸缎衣华服锦,然而改革的进程却好像东北秧歌的十字步,花样繁多却永远都看不出是进步还是退步。
  一会儿的工夫,太阳已经整个地露了出来,烤饼一样地挂在天上,它在提醒睁开眼睛的人们该吃早饭了。
  按道理讲,招聘会今天还有一天的时间就结束了。但是我却不认为自己可以在这次招聘会上碰到什么好运气,我已经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上午的时候我和王磊一起拿着篮球到学校后边的运动场上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懑,但等到中午的时候却发现这是一个亏本的买卖,因为这个中午我们两个都吃了双份的午餐,并且我还花掉了身上的最后的三元钱到学校的澡堂洗了个澡。
  学校的澡堂好像学校的人,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都没有过什么改变。其实所有的澡堂的差别都不是很大,除了雾气昭昭就是胴体毕现,而且由于在这里边的人都是学生了,近视眼的比率就好像是神州五号一般居高不下,现在大家都摘掉了眼镜,四下看去,男的女的都分不清了。浴室里边还有桑拿室,我只进去过一次,在里边的时候总会想起德国纳粹的集中营,在那样的冰川时期黑暗年代人们是怎样面对生死,他们又是怎样眼看着自己的血泪无休止地流淌无目地飘荡。在考虑这样的问题的时候我习惯性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只能坐在那里等待死神的召唤,就在这个时刻都有一个特别声音在耳边回荡,“兄弟,快点,我这儿刚搓完”。
浴室里边的另一个特点就是水喷头的开关都是光控系统,只要站在喷头的下边就自动出水,远了近了都无动于衷。据说这样做是为了怕在没有人的情况下喷头忘记了关闭,但在客观上它还起到了另外一个作用。以前就见过有的人喜欢水流按摩,在洗澡的时候会躺在地上,一个人占据了三个人的位置,然后打开喷头分别对胸部,腹部,腿部进行冲击式刺激穴位。现在倒好,因为感光元件设计在直立人体的腰部位置,所以一个人躺在地上是不能够触动开关的,除非可以练就躯体悬浮,方才能达到目的。中国古来就有男尊女卑的传统,多少年来直到现在,这虽被认为是封建的残余要彻底粉碎以还广大妇女同志一个公道,可惜除了会议和组织机构的迅猛增加之外,其它的收获就如同除夕晚上捞光了饺子的剩水一样,少见荤腥。而在这个学校里边,最能体现女权的地方就是澡堂了。因为学校的澡堂不知道是什么建筑改造的,不是按通常的男左女右的分布,而是上下两层楼,且是男在下女在上的分配。这样,在这里就可以说女性和男性在除去任何“外在”因素干扰的情况下,女性地位是高于男性的。因为有这样的情况存在,很多男生在洗澡的时候都习惯把头上仰,双眼眯起看着天棚,仿佛上帝在那里偷窥,被他逮了个正着。
  中午的时候回到寝室,大家都在议论纷纷,都说现在的世道实在难混,当初报考计算机的时候正是这个新兴行业如火如荼的阶段,所以分数也水涨船高。现在等到毕业了才发现计算机还没有普及,但是计算机的教育已经早已普及了,每个人都拿计算机的毕业证书,真伪难辩。我看见自己那刚刚复印的厚厚的一叠简历和推荐表,想老子混了快四年就值这几张纸,感觉顿时变得复杂,好像刚吃了川菜又开始吃粤菜,之后又是鲁菜东北菜,舌头上边有太多的神经细胞被触及,真是百味杂陈。这么多的味道从心里流到胃里,在那里发酵之后又重新回到心里,本来的百味现在都变成了酸味。那味道又要顺腔管而上,逼迫的眼泪和鼻涕一同作祟,一个在鼻孔里打转,一个在眼皮里蕴涵,交相辉映,你来我往。此时忽然想起在家父母,怕是这个时候正在吃那淹制了一年的咸菜和各种碎米煮成的稀粥,可那菜那粥却分外地香甜,因为每一口都是儿子将来的希望。想到这里不敢再想下去,缩了鼻涕,抹了眼泪,抱着枕头哄着自己睡了。
  下午我到了体育馆的招聘现场,把自己的那些简历和推荐书统统像发传单似的分发了下去,感觉到像是扶贫帮困,又可惜自己的资本太少,不能面面俱到,希望这些企业也不要多怪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还是有限。
  余下的几天就等待着人家的来电了,可这来电就如同学校食堂那免费菜汤上边漂浮的油花,怎么端详都看不见影子。在一周之后终于等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说是什么有名的媒体公司要招聘写手,不过是要经济类别的稿子,要我在这个周末的时候到那里见个面。
  周末的天气一反常态,突然阴冷了起来,好像天庭打翻了墨水,整个的天空挥洒而写意。我拿地址对照了半天,在地图上寻找可以到达的车次,然后出发,几经展转终找到了那个破仑大厦。想来可能是为了仰仗拿破仑的威名以震士气,可惜单独听来十分的不雅。而那大厦真的厦如其名,破得不仅古朴怀旧,更是微微欲坠,叫人不敢触摸。本来约好中午十二点见面,现在看了手机,上边显示为十一点二十,看见边上一个面食馆子人丁兴旺,于是就走了进去。里边不大,不过倒很整洁,食品就摆设在玻璃橱窗里,包子五毛一个,其余各种饼类都是一元,而米粥五毛一碗,其余各种汤类都是一元。我纵观整个的饭馆,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通常吃包子的都会喝粥,而通常吃饼的则都会喝汤,门当户对,物以类聚。我摸摸自己的口袋,发现里边只有昨天还剩下的几个从班长那里借来的硬币,于是选择了包子配粥,其实味道不错,似乎人在饥饿的时候对事物就更加地宽容。看见边上大概五岁的一个小子正对着葱油饼翻白眼,或许拿饼的样子不合他的美学,怎么看都过不去。后来这孩子的老爸实在没有办法,又到柜台拿来了肉饼,这小子顿时喜上眉梢,扔掉筷子,伸出左右两爪,顷刻间那饼就已经开膛破肚了。这小子看见肉如同官员看见钱,左挠右刮,上啃下添,没等那肉反应过来就已经当然无存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张饼皮,连他老子都看得目瞪口呆。儿子说没有吃饱,老子说可以吃皮,儿子说皮不能吃,老子问为什么,儿子说吃什么补什么,自己的皮已经够用了。我看看自己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估计约好的地方已经有人,就起身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又看见那老子在玻璃橱柜前买肉饼。
  破仑大厦三楼的十二号房里边有几个人影晃动,我有礼地敲了门,听见“请进”之后就推门进去了。里边是小客厅,然后边上是两个房间,一间关了门,一间敞开着。客厅里边几个人都在那里热烈地讨论,一个年轻但不貌美的女生叫我到敞开的那间屋子等通知。这个屋子空得只剩下几把椅子,满得又只能坐在这几把椅子上,外边的声音不绝于耳。
  “你刚才说的我没听懂,你说的这个网站是以什么为平台的啊?”
  “现在的企业都迫切需要相互的沟通,你看,他们纷纷都建立自己的网页就是证明,我们搞的这个东西就是要建立一个这样的信息库,让各个企业可以以这个为平台相互交流,开始的一家两家都还不成气候,等到里边的企业够数了,那可就厉害了。”
  “但是前期的资金能支持多久你们计算过么?”
  “应该不会太久,我们现在已经有了技术支持,一旦整个网络建立起来,用于维护的费用是非常少的。未来的社会是虚拟改变现实的社会,整个的社会运转都要以网络为依托,可以说,真正的资本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实物技术或者服务了,真正的资本已经逐步向人们的依赖性转移,也就是说大家伙越离不开什么,什么就越值钱。”
  这边没听懂呢,下边又说。
  “现在化妆品这个行业可是太激烈了,没赚头。”
  “那是你们没把握住购物心理, 你们现在的思路还停留在过去的那个老路上。电影不都说了么,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怎么说?”
  “产品研发,那多累人啊,这年代好产品不如好宣传。怎么才能有好宣传?还是那句话,人才。你以为光和人家说你那里有什么维他命原B5就行了?你以为弄几个明星大腕站脚助威就成了?关键还得组织一整套的销售队伍,咱们先在电视上来个二十四小时滚动洗脑式播出,当然这只是个前奏,然后弄几个笔头在报纸上旁敲侧击地弄点不相干的事,但要注意绝对不能是负面新闻,还要新鲜有趣。”
  “比如说哪家的姑娘用了这个洗发水随手洒仙人掌上了,结果第二天这仙人掌就变猴头蘑菇了。”
  “哎……对,对,对,是这意思,还是你敢想。”
  “不过那人家用了之后,会不会觉得自个儿用了也能变猴啊?”
  “这个好解决啊,你再把你们的那个护法素在报纸上弄个消息,说中国那毛孩儿用了之后,现在圈内传言,人家正请他演《无间道四》的男主角呢。”
  “《无间道三》都那样了还能再序拍么?”
  怎么听来都像是春节联欢会的排练现场。
  这个时候刚才那位小姐进来,道“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走进隔壁的房间,看见一个年纪约在接近三十岁的男性,头发是鲁迅式的倔强不屈,可惜他没有那样的胡子。他看见我进来对我说:“你好,请坐。”
 “你好。”我惶恐地坐下。
  “这样吧,来介绍介绍你自己。”
  我例行公事地把自己简历上写得很清楚的事情重复了一遍,其中没有任何地鼓吹和浮夸。
  “你学计算机的是吧?可是你没有注意到这和我们要求的这份工作可是差距很大的啊。”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我曾经听说过的鲁迅先生的平和。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十分喜欢文字性的工作。我很早的时候就对这个方面十分感兴趣。”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毕竟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这么说吧,我们这个刊物是市里统一订给机关人员看的,所以要十分地专业,这就要求你对经济问题以及相关的政策一定要非常地了解。比如说……比如说,王石,你知道吧。”
  “我知道,就是那个买房子的是吧?”
  “是房地产,比如我要你写一个王石先生的采访稿你会写么?”
  “看情况了,一般的我应该可以胜任,但是要谈到房地产方面的专业问题我就得先看看相关的资料了。”
  “你说的我明白,在设计到相关专业知识的时候谁都不可能面面俱到,但是起码的常识还是应该了解的。”
  说实话,我真的不了解他讲这番话的用意。是鼓励?是拒绝?是认同?是蔑视?总之都没有一个定数。
  他接着说:“这样吧,你可以来试试,先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每个月先给我写三份左右的搞,每份大概要千字左右,到时候按字数算钱,等到我们这里感觉合适了就会正式录用你,怎么样?”
  看来我实在没有别的选择,只是在那里点了点头,似乎这样就可以用自己的鼻尖来划破这样的气氛。
  “我看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对了你回去可以先看看这方面的报纸,稍微学习一下人家是怎么写的,这样写起来心里会有个数。你可以在报刊亭找找,应该都有的。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过几天就会给你电话的,到时候你再来一次,到我这里领取一些题目,回去写好了就可以送来了。”
  这话说完,他就站起了身,向我伸出友爱的手表示他要请客出门了,我以同样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当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时,感觉上更像是在抓几张无形的钞票,它们是那样的沉重,无端地打破了地心引力的客观描述。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回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飘落稀疏点点的雪花,它们脆弱到只能在空气中看见,一降落到地面便立刻隐没了起来,好像从来都未在你的眼前出现过。雪花在空气中旋滚,它们就连选择自己隐没地点的权利都没有,就像是穿了婚纱的尘埃,拥有精美的衣着和透亮的外表,却不知道未来的生活会飘向什么方向。

  回校的很多的日子里,频频传来招聘会的声音,曾经很多熟悉的面孔都说要去支援祖国边疆了,他们在说这个话的时候都表情轻松,仿佛在告诉你一切的名利都是浮云。想到李敖的一个自吹的句子“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不知道这些熟悉的面孔是不是因为海拔的缘故而看轻浮云,或许只是从来都没有睁开过自己的眼睛。
  几天之后,辅导员找到我,说介绍了一个公司给我们认识,两天之后就去那里考试,但是考试的内容却不一定,估计都是一些和计算机相关的东西以及英语之类。导员还嘱咐道,一定要细心的准备,机会不多,好像在帮我们相亲。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8-22 发表 | 本章责编:安竹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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