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还是小村里的那个受人尊敬的阿丽大夫。下葬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到了。当他们知道我居然是阿丽大夫遗失多年的妹的时候,村长老人居然跪在了我的面前。 风寻养伤的日子里,我独自坐在哥的坟前,眺望小村。小村总是那样的安静和详和,哥就在我身后睡了。哥苦了一生,这样的结局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哥却将我所有的思念和毕生的心愿都统统绞碎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出手救这个十多年没有见的妹妹。 如果不是还有风寻,我想,这个人世里再没有了我的牵挂了。那样的话,我也放随哥去了。 我知道我爱风寻了。风寻是一个值得我去付一生的男子。我愿意和风寻在这个平静的村子里厮守一生,然后我们一起看着我们的孩子和村子里的孩子们天真无邪的长大。我会让我的孩子和村子里出生的每一个人记住在村子外的山坡上,安息着一个很优秀的男人,他是这个村子里最受景仰的人。曾经是,以后以是。 每次,我都会莫名的伤感,然后流泪。悄悄的流泪。风寻看不见。 风寻只看得到我给他喂药时的笑语盈盈。是什么时候,我也学会了笑,学会了哄人? 风寻的学生们挤了一屋子,他们带来了连自己也舍不得吃的东西,他们常常幼稚地问,风寻哥哥,你和玲舞姐姐都留下来不要走好吗。我会故意的把这个问题丢给风寻回答,我想知道他的答案。风寻每次都说,当然会留下来了,风寻哥哥怎么舍得你们呢? 真的希望,他的这句话是真心的。 我问风寻,我们真的能留在这里吗? 风寻说,当然了,我也喜欢这里,有天我们一定要留在这里。 傍晚的时候,哥下葬的山坡上在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里,纷纷扬扬的飘起了桃瓣。美得让人心醉,也让人心碎。我顾不得风寻的阻拦,就朝山坡奔去。 我到坡上的时候,风寻也追了上来。哥的坟前,立着一个绝美艳丽的女人,粉红的衣裙随风轻扬,桃瓣从她身边渐次的飘远。近乎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那应该是伤心欲绝吧。我知道,她没有恶意。 风寻就笨得多了,他一手护着我,想要说话,被我制止了。 一滴清泪从女人的脸颊滑落,被她接在了手里。她伸出手,伸进飞扬花瓣雨里,轻轻翻转手背像倾倒什么一样。鲜艳滴血的红唇轻启:池凉,谁说我不会落泪?我的泪也跟别人的一样。可惜你看不到了,我的泪是只为你流的。 我才记起,哥其实还是有名字的,叫池凉。 女人转过身,怔怔地看着我。她的目光柔和却空灵,仿佛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人间一样。风寻捏着我胳膊的手都出汗了。我知道她没有恶意。 女人问,你是小舞么? 我点头。 女人从衣袖里拿出一双很精巧的水晶鞋,小舞,这是你哥留给你的。他很早就做好了,他留给我,说哪天我如果找到你了,一定要我交给你。我真的很嫉妒你。 我接下了那双我早已穿不下的水晶鞋子。从前,哥带着我沿街乞讨的时候,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给我买双像样的鞋子。哥一记就记了一生。我捧着鞋子,泪如泉涌。跪在了哥的坟前。 女人轻轻的走过来,摸着我的发,对风寻说,小子,你以后要对小舞好,知道吗?她和她哥从小都很苦,不要有一天失去了再去后悔。为了深爱的人,要可以为他去付一生。 风寻扶着我的肩,轻轻地对我说,我会对小舞好的。一定。 女人拉过了风寻的手,端详起来。 一会,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哀怨,老天,你难道就这么恨这天底下的有情人么?为什么你不把我这样的恶人给带走? 女人走了,像幽灵一样不知何时飘去了。 回到村子里,忽然心惊肉跳,莫非是女人那哀怨的笑声么?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含义?还是这个人本身就让我心惊肉跳? 半夜我从梦里惊醒,我在梦里找不到风寻了。我害怕极了,我没有哥了,不能再失去风寻。我忽然才觉得每天能看到风寻的笑脸对我是多么的重要。我偷偷地来到风寻的窗下,窗子里还亮着灯。风寻还没有睡。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有风寻的,还有其他人的。 我听到风寻和其他人商量着起程的日子,他还是忘不掉他对女神的宣誓,忘不掉他的江城要塞,忘不掉这人间的纷纷扰扰,可是他又把我放在了什么位置? 远处的矿山忽然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的天。 风寻和其他几个选召者从木屋里冲了出来,风寻看到了我,他很惊讶,但只是愣了短短的一瞬,就和其他几人朝矿山去了。我怔怔地看着他们朝火光冲天的矿山而去。 我不打算再原谅风寻了,他从来没有真正地想过我们的未来。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我还是会习惯地为风寻担心。第二天,我隐约听到了关于那个晚上的一些情况:矿山里出现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她能飞来遁去,她杀了数不清的矿山卫兵。死在她爪下的人异常狰狞…… 我看到风寻的时侯,他刚从矿山回来,很累很困的样子。我不忍心打搅他,想走,风寻拉住了我的手,他说,小舞,对不起。 我说,你叫我玲舞吧,什么事对不起了? 风寻说,小舞,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都是我不好。 我轻轻的挣开了风寻的手,从小我就很懂得把自己的脾气隐藏得很好。我说,风寻,你累了,你休息吧。忍住没让眼泪流出来,我走了。我想,我和风寻是两个世界的人。 傍晚的时候,我和风寻坐在山坡上,眺望这宁静的村子。我们的身后是哥的墓,再往后,就是另外一个战事纷繁的世间了。风寻始终是数于那里的。他把自己的一生都抵押给了他的承诺,他要建功立业。 我问风寻,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小舞,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我摇摇头,我找我哥耗去了我生命的三分之一,难道以后还让我为了找你再耗去我生命的后半生么? 我说,风寻,我们不适合。真的。话说过了,我才觉得心真的痛。 风寻说不,世上没有不合适的人。我去办完了我的事就回来,好不好?不信,我们可以去看手相,看我们合不合适。 风寻像个孩子一样,摇晃着我的肩。 我们去看手相去了,最后就陪他疯这么一次了。 我们找了村长老人。材长老人捏着风寻的手沉吟的样子让我想起那个女人捏着风寻的手的样子。我的心头忽然掠过一种不详的预感。村长老人支走了风寻,他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忽然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失去风寻。 老人说,我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手相。不过我不敢肯定他手上的掌纹就是传说里的断纹。 什么是断纹?我问。 老人告诉我,人的手心上一旦出现断纹,他就要经历一次避无可避的劫难,这个劫难关乎生死大局。 风寻问我我们的手相合么?我没有告诉他真相,我只说,村长要带我们去一个高人那里,那里会很准。村长带我们去了五十里外的塔林。那个高人是一个和村长一样年纪的老人,老人竟然是一个瞎子。他把手搭在风寻的手掌上,轻轻摸索了半晌之后,摇了摇头。 风寻问我,小舞,是不是村长跟你说了什么了?小舞,我们一定能在一起的。 老人吐出几个字,断纹,而且就在最近的八月二十左右。 村长让我们先出去了。风寻一直问我,小舞,是不是村长说我们不合?小舞,不要相信这些好不好,我真不应该带你来看手相的。 我扑进风寻的肩上,我说,不,我们合的。以后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只要能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村长终于出来了,回去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到了村长的家里,我要风寻出去,村长老人摆摆手,说,让他留下来了吧,他必须知道他的命。 风寻的掌心生有断纹,断纹预示的日期在十多天后的八月二十左右。那一天,风寻会遭遇他一生里避无可避的生死劫难。没有办法逃,也没有办法化解。唯一可以做的是面对劫难迎上去,冲破命的束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