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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戌时,华灯初上,月朗星稀。 飞龙堡内,灯火通明,红绸高挂,大红喜字满眼皆是。仆人们正在收拾一桌桌残羹剩菜。 婚礼已在巳时结束,闹了一天的宾客渐渐散去,留下斑斑狼藉。 宾客中,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江湖豪杰,帮派门主,武林新秀,富商士绅,就连江洋大盗也不乏其数。这是龙缨特意交代的,能请来的尽量请,请不来的也要送去喜帖和礼物。为的当然是大造声势,广交朋友。 洞房花烛夜,是人生一大美事。许多人自然知趣地告辞了,而不知趣的都烂醉在飞龙堡的客房里。这时,偌大的飞龙堡似乎安静冷清极了。 可是飞龙堡的人没一个会这么想。 谁都知道,天狼帮极有可能乘机偷袭,以天狼帮的狠毒残忍,绝不会放过一个飞龙堡的人。事关自己的性命安危,没一个人会马虎。他们都明白,要想不被杀,就要先杀了要杀你的人。 堡内,明岗都配了火把和强弓,暗哨都换了漆黑的夜行衣,仆人杂役的袖中都藏有暗器,所有幽暗小径上的机关已尽数打开。 天狼帮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着众多江湖人物的面在白天动手。所以夜间的防范比白天严密得多。 罗修在堡内各处巡视了一遍,没有入洞房,也没有被宾客灌醉。他知道自己今夜必须保持极度清醒谨慎,否则就没有命来享受堡主的威风和权力了。 虽然龙缨已当众宣布让位,虽然别人都会恭敬地叫他一声“堡主”,但他觉得自己仍是个杀手── 一个拿钱卖命、地位低贱的杀手。 龙缨也没有睡,他不敢睡。 他斜倚在秘厅中的虎皮交椅上,下半身盖着整张厚厚的毛皮。短枪就藏在毛皮下。 他的眼半眯,眉微锁,正盯着跳动的烛火发愣。 无论谁都能看出,他已是个老人了。只有老人才会常常陷入对往事的追忆。 如果你老了,看见儿女成家,看见自己的事业有人继承,独自坐在静谧的夜色中,会想些什么?想自己最兴奋的事,还是最痛苦的事?也许想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连当时的感觉都想不起来了。 龙缨的眼球在微皱的眼皮下不停滚动,额角的血管轻轻跳动,唇边没有一丝笑容。 也许别人会以为他快睡着了,可罗修知道,他心中并不平静。 罗修直接推门进来,没人拦他。这里已是他的,谁敢拦他? 他立在一个明亮的角落,静静看着龙缨脸上的神情,眼中有一丝无法言喻的淡淡哀伤。他是不是感到了对方那种英雄老矣的心境? 时间慢慢流逝,人也慢慢改变。其实一切都在变,变得越来越不如人意。 龙缨缓缓张开眼,抬头扫了扫罗修,又垂目,轻声道:“你为什么来?” “今夜对于你和飞龙堡都生死攸关,可你的伤只好了一半。所以我应该陪你到天亮。” “你应该去陪新娘子。” “天狼帮要杀的是你,不是新娘子。” “难道你把我这老头子看得比小娇妻还重?” “是。有你才有飞龙堡,有飞龙堡才有其他人。” 龙缨苦笑一下,摇头:“我只是飞龙堡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你的。只要你能管好飞龙堡,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闪动的光影中,罗修的眼圈有些发红,轻唤道:“堡主……” 龙缨又摇头:“我已经不是堡主了,你应该叫我一声‘爹’才是。” 罗修咬唇,仿佛有些为难。这个字他毕竟已有很久没说过了,好象已经忘了如何发音。 他是个孤儿,孤儿也有父亲。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却没有叫过他几次。他不喜欢也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这样对待他们母子。可一旦他死了,他才知道,父亲对于他来说是多么重要。 血毕竟浓于水。不管别人待他多好,也永远代替不了他的父亲。 他想知道,现在父亲的亡魂是否正在冥冥之中望着他。 “爹。”他终于开口,声音生涩,似乎在呼唤逝去的亲人。 龙缨微笑着点头,满意于他的顺从。他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他喜欢和聪明人相处。 但他似乎忘了,只有在自己处于绝对优势时,跟聪明人相处才是安全而快乐的。 龙缨望向罗修,罗修也望向他,目光相触时,两人之间似乎有种共同的情愫在滋长。也许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同类人之间最容易相互沟通。 “如果你是我儿子,我就算死,也会很满足。”龙缨沉吟。 罗修深深吸气,在心中默默问自己:“如果我是他儿子,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屋外,夜更黑。一点点火光在黑暗的包围下显得凄冷无力。 这时一个侍卫进来禀报:“帐房先生许荣有要事求见。” 自飞龙堡建成,许荣就当帐房先生。他老实又仔细,打得一手好算盘。他经手的帐目绝无分毫差错。近来,被天狼帮收买了的各地店铺做的假帐都是他查出来的。据说他为了核算,曾两天两夜未合眼。 龙缨很信任他。他说的,龙缨都听,因为他从未说过一句假话。 这次他说有要事,就一定出了很要紧、很要命的事,否则他绝不会等不及天亮就冒失求见。 许荣带着一个捧盒子的侍从走进来,脸色和新衣上的光彩极不协调。 他看看龙缨,又看看罗修,皱着眉,用双手将一份帖子呈了上去。 “属下今日在婚礼中负责收送礼物。方才清点礼品时,忽然发现了这一份。属下……属下也不知是怎么收进来的。”许荣嗫嚅道。 罗修将帖子接过,打开,脸色就变了,然后快步上前交给龙缨。 这帖子其实是一张鲜红欲滴的礼单,是送礼人最常用的那一种。礼单上只有一样礼物和一个署名。 礼物是七色珊瑚,署名是天狼。 龙缨同罗修对视一眼,眼中皆充满疑惑和不安。 侍从捧着个同样艳红如血的礼盒,其中无疑就是礼物。盒子还未打开。 其他礼物都是由许荣打开,这是他份内的事。但天狼帮的礼物他不敢拆,还是要等堡主亲自定度。 “打开它。”龙缨道。他心中的好奇与焦虑同时上升。 天狼帮究竟要玩什么花样?难道何少杰真的坐上天狼之位?难道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承诺,变得讲信用了?龙缨不信。 侍从将盒子放在地上,准备打开。他的手有些抖。 如果里面是机关,那一定是最准最狠的机关;如果里面是毒烟,那一定是最快最毒的毒烟。但何少杰真的会那样做吗?他真的以为这样能杀死龙缨吗? 其实,他们现在处于同样的地位。何少杰应该明白,像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亲身犯险的。 盒盖终于打开,里面既没有机关,也没有毒烟,但侍从却惊叫着扔下盒子,滚到一边,脸色比中毒还难看。 罗修快步上前,也突然定住。龙缨居高临下,已看清楚,眼瞪大。 人头大小的盒子里,装得当然是颗人头── 令龙缨耿耿于怀的孟万山的人头! 孟万山的眼没有闭上,但眼神中也没有愤怒。他死时,似乎带着种别人不能了解的感情。他脸上没有血迹,呈猪肝色的萎缩下陷的长疤看起来狰狞可怖。断颈处的血肉枯萎,他显然已死了数日。幸好天气寒冷,尸首还不至于腐烂发臭。 龙缨惊诧,然后觉得胃在收缩,想吐。人在真正感到恐怖时才会想吐,而形形色色的恐怖都源于对死亡的畏惧。 龙缨虽然随时随地都想杀他,却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得这么惨、这么屈辱,他甚至没想过,他真的有一天会被杀死。 孟万山在江湖上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魔,对于杀死恶魔的人,人们会抱着怎样一种态度?崇敬?赞叹?仰慕?感激? 龙缨此时只有一种感觉,就是可怕。他知道,杀死孟万山的人一定比孟万山更可怕。 难道是何少杰?他为什么要将人头送来?是威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龙缨喃喃道。他遇事一向沉着冷静,现在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并不以没能亲手杀死心腹大患为憾,孟万山不论死在谁手里,对他来说,都应是件天大的好事。但不知怎的,他心中很乱、很别扭,甚至很难受。 看见龙缨神色骤变,许荣连忙小跑过去,轻声问:“堡主,你没事吧?”他的身体也在抖,脸色比龙缨脸色更难看。好象这场惊恐的到来完全是自己的失职。 他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这一点谁都知道。只是他好象不明白,这件事根本没人会怪他。 一个跟了龙缨十几年的心腹会不清楚龙缨此刻的态度? 突然,龙缨的短枪毒蛇般自毛皮下游出,直刺许荣心窝! 许荣骤然翻身,滑开,好象事先已预料到,动作绝不比龙缨慢。他躲闪时,一段尖刀从袖口探出! 他被击退,却没有再次冲上去,只是立在原来站的地方,朝龙缨冷笑。他脸上不但没有了惊惧和忧虑,还挂着一丝得意。 随他进来的那个侍从也从地上爬起,用豹子般的目光盯住龙缨。 他们不动,龙缨也不动。短枪收入毛皮下。他恢复了平淡冷静的神情,淡淡问:“你不是许荣,你是谁?” 这个许荣笑了笑,反问:“你怎知我不是许荣?” “许荣见我时,从不会离我三尺之内。你趁机过来,是想杀我。”龙缨说,“何况许荣虽然在飞龙堡多年,却从未杀过人,甚至见到血都会头晕。他这毛病只有我知道。你看见这么恐怖的人头,居然还有力气跑过来,先看我的反应。你实在太冷静了。” 这人笑道:“你只猜对了一半。我的确不是许荣,但我扮成他的样子不是想来杀你,而是要把这份大礼送给你。”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揭下了脸上精巧的人皮面具。 何少杰!赫然就是已掌握了天狼帮的神秘的何少杰。随从就是小赵。 在何少杰被击退时,罗修豹子般窜出,护在龙缨身前,如一面铜墙铁壁,如一条忠实的猎犬。他佩了刀,手就按在刀柄上。 这时,他完全忘了自己新堡主的身份,只知自己是个杀手,一个不会发号施令、遇事只能以性命相搏的杀手。 这里毕竟是飞龙堡,龙缨和罗修联手要制住对方两人有很大胜算。龙缨想不通一件事:何少杰既然已是天狼帮发号施令的人物,为什么会亲入虎穴?难道不怕被擒?他不敢想象其中原委,又偏偏忍不住不想:除非何少杰已确定控制了飞龙堡,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成为天狼帮主。 两个答案中无论哪一个,对龙缨来说都不是好兆头。他知道,飞龙堡是块快要到口的肥肉,天狼帮绝不会放弃。但无论如何,天狼帮阴阳双使已出现,面对面的交锋总比心神不宁的等待好得多。 “你究竟要做什么?”龙缨冷冷问。 何少杰耸耸肩又撇撇嘴,一脸无辜地道:“自古以来,送礼的总是受人欢迎的,龙堡主何必那么凶?难道是嫌我们这份大礼不够分量吗?” “你为什么把孟万山的人头送给我?” “孟万山要将天狼帮陷入与飞龙堡的火并之中,会给天狼帮带来巨大损失,所以我们就借用他的脑袋来同飞龙堡修好。我想龙堡主一定会很喜欢。” “修好?” “当然!飞龙堡是关东霸主,同飞龙堡交好,我们才能在关东立足。若是惹急了龙堡主,各个视我们为眼中钉的名门正派就会趁机除掉我们。就算我们得了飞龙堡,也是得不偿失。” “那么你为什么在决战时设下圈套,袭击我们?” “龙堡主怎么什么坏事都怪在我头上?”何少杰苦笑,“这明明是孟万山的阴谋。” 龙缨咬牙。这回答根本就是没有回答,对方狡诈得像条狐狸。 “不只是决战,就连捣毁你各地生意,派人刺杀你,日夜监视飞龙堡,都是孟万山的主意。不过龙堡主放心,我们已经撤回了所有探子,并帮你重建各地店铺,偿还你一切损失,同时向江湖承诺,永远不同飞龙堡作对。” “你很聪明。你杀了孟万山,就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龙缨冷笑,“不过放弃了飞龙堡这块肥肉,你就不觉得可惜?何况名门正派大多是干打雷不下雨的角色,就算有火并,以天狼帮遍布中原的势力还会怕吗?” 何少杰瞪大眼,显得很惊讶:“龙堡主的意思,好象是不见到飞龙堡被破就不舒服。”他又摇摇头,“不过,你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 “错了?” “第一,我不吃肥肉,一见肥肉我就恶心。”何少杰笑道,“第二,孟万山不是我杀的,我怎么有本事杀他?” “他是谁杀的?”龙缨严肃地问。 “是你!”何少杰回答。 “是我?”龙缨真的很意外。 “当然是你,天下除了龙堡主,还有谁能杀得了他?决战时,龙堡主伤了他,是许多人都看见的。孟万山一直贼心不死,竟然在飞龙堡办喜事当夜摸进来找龙堡主寻仇。龙堡主不杀他,难道还请他喝喜酒吗?” 龙缨咬紧牙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究竟要干什么? “只可惜……”何少杰叹息,眼中充满无限惋惜,“只可惜龙堡主一生英雄盖世,居然就跟孟万山这恶贼同归于尽了。江湖各派除了哀悼,也没什么好做的了。” 龙缨瞳孔收缩。对方终于道出了真正的目的,这目的无疑相当阴险。也许除了何少杰,就再没人能想出这既可怕又疯狂的计策。 杀人于无形的不是什么武功,也不是什么兵器,而是人的智谋算计。只是要秘密杀死龙缨,似乎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小子,你未免想得太容易了。”龙缨轻蔑一笑,“不等你杀我,你就会死在这里,而且死无全尸。” “就算你立刻杀了我,你也已是个死人了。”何少杰一点惧色也没有。 “你有把握杀我?” “我没有把握,但有人可以。” “谁?” “狼主!”何少杰脸上充满崇敬和希望的光泽。 “孟万山已经死了,难道你能让个死人来杀我?” “你以为孟万山就是天狼?” 龙缨紧盯住对方的眼,觉得有些不妙:“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孟万山只是我们手中的一颗棋子,我们叫他三更死,他就活不到五更。他又怎么配当我们的狼主、指挥天狼帮呢?” 龙缨沉默,拳已握紧。 孟万山不是天狼?以他的身手和脾气,怎么会甘心做别人的棋子?难道真正的天狼真的比孟万山更厉害?天狼为什么要孟万山假扮他同飞龙堡为敌? 孟万山一直是龙缨心中最大最可怕的敌人。如今他的敌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是不是要他临老才发现,自己一生的准备和方向都是错的? 在他已没有青春没有活力时,才知道真正的敌人刚刚到来,这个事实令他难以接受。 许久,龙缨才开口问道:“是天狼杀了孟万山?” “是。”何少杰骄傲地道,“一击毙命。他也会用同样的方法将你杀死在这里。” “天狼究竟是谁?”龙缨一字字道,“他究竟在哪里?” 何少杰看着龙缨的脸大笑,小赵也冷冷笑起来。没有回答比回答更令人胆寒。 龙缨看着何少杰有些扭曲的俊脸,觉得整间屋子及屋内所有东西都在扭曲。 烛火拼命跳动,映得人影如鬼影般扭动。秘厅就像座地狱,充斥着魔鬼的笑声。阴阳双使果然就是专门勾人魂魄的勾魂使者。 小鬼已经来了,阎王自然离得不远了。 “究竟是谁?”龙缨厉声问,“是谁?” 突然,他肩头一紧,半边身子一阵麻木,肩头的穴道已被人封住。然后,冷冰冰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我就是天狼。” 龙缨大惊,死死盯住罗修的脸。罗修冷冷一笑,露出一排狼牙般雪亮的牙齿。 “你……你……你居然背叛我!”龙缨脸上的肌肉在抖。 “不是背叛。”罗修不紧不慢地道,“是报复。” 何少杰笑,小赵也笑,他们的笑一直未停,好象看见一件世上最荒唐滑稽的事。他们边笑边向罗修竖起拇指。龙缨看在眼里,实在想一拳塞到他们嘴里去,叫他们这辈子也笑不出来。 可惜他动不了。他愤怒的背后是被愚弄和侮辱的感觉。 其实人会愤怒,往往是感到被愚弄或被侮辱。人的那一层尊严被揭开撕破后,就同走兽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有的是夹着尾逃走的狗,有的是竖起毛发疯的狮。 “罗修!”龙缨红着眼瞪着罗修,恨恨道,“我救过你,培养你,把女儿嫁给你,把飞龙堡交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还有什么要报复?我没想到,你的野心这么大。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修耐心地等他说完,才道:“你应该问问自己做过些什么才对。” “我做过什么让你这么怨恨我?” “谁不知道杀手只是杀人工具,过的绝不是人过的日子。你救他,培养他,何尝不是随手捡了一把刀?”小赵开口道,“江湖第一秘帮天狼帮的主人居然像狗一样替你卖命,这事若有人传出去,只怕会被当成疯子。” “你是条老狐狸,怎肯把自己的东西拱手送人?你以为这招桃代李僵用得秘密,难道不知天狼帮的耳目无处不在吗?”何少杰笑着接道,“我们处心积虑十一年,就是为了对付你,当然会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龙缨的心在下沉。他想不到,自己的敌人竟然这么多,这么厉害。 “你们为什么要对付我?” “当然是为了最重要的一点。”罗修说,“十一年前你救我时,我就知道你是谁了,所以才要对付你。而你却始终不知道我是谁。对吗,琴剑公子?” 龙缨心中一震,那四个字比罗修的目光更锐利,一下子就刺进他的心,刺出了血。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强作镇定道。 “你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罗修说,“虽然当初你蒙着脸,可我认得你的身材和声音。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认出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龙缨叫道。 “我当然就是十八年前江家血案的幸存者。我躲在井里,亲眼看着我爹被杀,看着仇人在我面前走过……”罗修的拳握紧。 “你……你是江越川的儿子?”但龙缨转念一想:江越川的儿子不是死在后院了吗? 罗修摇头:“我不姓江,我应该姓王。” “姓王?……王舜?”龙缨惊诧,“王舜怎么可能有儿子?”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不可能的事。”罗修道。 二十五年前,江洋大盗王舜一连做下几宗大案。官家、仇家、黑白两道,没一个不想抓他杀他的,就算伤了他,也会被捧为正义的大侠。 所有人都认为他孑然一身,行踪飘忽,所以六十几次劫杀、一百多次伏击均告失败。提起他的名字,连六扇门中最厉害的第一名捕也会头痛。他就像条幽魂,没人能把握住。人们都说,他似乎没有一点弱点。 他真的没有一点弱点吗?他有,他唯一的弱点就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江洋大盗也是人,再凶狠的人也有真爱。这世上他最爱最牵挂的人就是他们── 一个善良温柔美丽的村姑和一个健康聪明可爱的孩子。 他们住在一个小村庄里,过着简朴平凡的生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到底在做什么。他很少来,住的时间也很短,所以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秘密。他们过得虽不甜蜜,却相当安全。 女人愿意为爱背负一切沉重,而小孩子却不同,因为他毕竟什么都不懂。 每当这个孩子被村里的小伙伴骂作“没有爹的野孩子”而从学堂里跑出来时,都会一个人躲在柴草堆里哭泣;每当看见母亲独自垂泪时,他都下决心不再喊那个鬼魅般来去匆匆的男人作“爹”。 他越爱母亲,便越怨恨那个男人,因为他害得母亲望眼欲穿,黯然神伤。那个男人教他练武时,他会趁机在他身上乱打一气;那个男人要看他的字帖时,他会把雪白的本子画满乌龟。 但他不明白,自己越是这样替娘出气,娘就越伤心。更奇怪的是,那个可恶的男人好象比娘更痛苦。 一个冬天,他的娘病倒了,病得很重。在娘的哀求下,他才去找那个男人。 他只知道他住在一个大庄院里。可他为什么不带他们一起去住?为什么把他们留在贫苦的环境里遭人白眼?这条路很长,他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踏上这条路。 他翻过无数重山,趟过无数条河,穿过无数个城镇村庄,终于支撑到那个巍峨华贵的庄院前时,发生的一切令他惊骇得忘了说出来意。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马、这么多兵刃、这么多鲜血。全庄人都在苦战。他吓呆了。 他要找的那个男人全身是血,和另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把一个脖子上系着银瓶的婴儿塞到他怀中,让他救她离开。 那个被称作庄主的男人告诉他很多似懂非懂、据说是秘密的事情。他就在他们充满绝望中的希望的目光中躲到了井里。 他恐惧疑惑焦虑。他本不愿听他们支使,本可以忘了一切,将婴儿扔在水里,偷偷溜之大吉,但还是按他们的话去做了。因为看见那个他怨恨的男人复杂的目光时,他的心忽然软了。 看着杀戮,看着流血,看着许多陌生人一个个倒下去,他怕极了,可又忍不住不看。 当看着那个男人被人一刀刀砍在身上时,他震撼了,然后痛哭,那一刀刀就砍在他心里!他还不懂得“血浓于水”的道理,但此刻,不管从前是怎样恨他,他只知道,这人就是自己的爹!血脉相连的父亲! 看着父亲惨死于面前,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是最触目惊心的伤痛,是一辈子也无法平复的伤痛。 他恨,恨天,恨地,恨命运,恨一切,而最恨的就是那个可怕的杀了他父亲的黑衣魔鬼。他要报仇,一定要,要让那个魔鬼最痛苦地死! 仇恨已燃烧漫天…… 罗修紧紧闭了闭眼,热血冲上喉头。 龙缨的手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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