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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修的伤好得的确很快。不到两个月,那些深入及骨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火蛇一般的难看疤痕。他不在乎疤痕,因为全身已没有几处没有疤的地方了,他早已无所谓。但他心里的伤却跟了他十几年,始终没有封过口,结过痂,近些日子,似乎溃烂得更厉害,甚至流出了脓血。 黄昏,他步行上山。 龙文娇因为他的伤,两个月没有找他,他总算喘了口气,得了一份清闲。他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行踪,所以等天色暗下来才出行。 十一月下旬的关东严寒刺骨。枯山中的层层干枝如瘦鬼的手臂拦住行人的路,似暗非暗的天色如厌世者自嘲的眼色,那么无力,那么哀怨。天地之间充斥着浓重的凄凉肃杀之意。 罗修眼里没有干枝,没有天色,因为这些他早已感受麻木。令他存有一丝生气的是一双明眸。 除了张宁,现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事情。他每走一步,都会更强烈地感到她的气息、她的存在。她在等他,一直在等他…… 他到达村庄时,已经是戌时。村庄静立在一片黑影中,偶尔几声犬吠,更增加了它的静谧。 山里人买不起蜡烛,唯一能点亮的就是动物的油脂,但冬天并不是狩猎的旺季。所以这里很少有人家透出灯光。 可罗修看见,一团闪动的昏黄微光正从张宁的屋中偷偷溜出来,溜到他眼睛里,照亮他的路,照亮他的心。 这是她为他留着的灯光,盼着他平安回来。他明白,这正是他的生命之光。 一个妻子为远行的丈夫照亮回家的路,一个少女为深夜中的情人照亮自己的脸。这些本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在罗修心里,却忽然变成一种巨大的恩惠。 他杀人时,对方的刀剑发出刺眼的光;他同龙文娇在一起时,她身上散出眩目的光;他仰望星天时,星月闪出冷酷的光。他从不知道,世上还会有这么柔和、这么温馨的灯光。 当他静静地站在她窗下、痴痴地望着她投在窗纸上的影子时,屋门忽然开了,她如蝴蝶般轻盈地飞出,投进他的怀抱。 他坚毅如金的心已碎,她珍稀如珠的泪已垂。 “我知道你不会死……我等了五十七天,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罗修将她紧贴在自己胸口,再也不愿离开她半步。他现在知道了,自己爱她爱得那么深,此次小别重逢真的恍若隔世。 他原以为自己是残酷无情的,因为他的前半生每时每刻都在仇恨和痛苦中度过。但自从见到她,他早已埋葬掉的爱居然奇迹般复活,疯长,不受控制,不可救药,一颗心上莫名其妙地笼上了她的身影。 爱,本就是无从说起、莫名其妙的。它没有一点一滴建立的根基,但比任何奇葩都更惊艳。它就像瞬间喷发出地面的火山,炽热的岩浆流过,熔了一切;它又像隐藏了千古的无边沼泽,偶尔有人误入,便无法自拔。 罗修不能自拔,张宁也不能。 他虽然从天而降般闯进了她平静的生活,徒增了许多无谓的烦恼和忧愁,但她甘愿烦恼,甘愿忧愁,因为这烦恼和忧愁的背后是令人痴迷的甜蜜,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爱人与被爱的甜蜜。 他们在寂静中相拥,这种喜悦和眷恋已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 罗修将她横抱起来,慢慢走进屋,轻轻关上门。 在他怀中,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但又觉得相当安适。他的气息令人亲切。 他紧紧抱着她。这感觉、这景象似乎相当熟悉,只是事易,时移,人也变得面目全非。 他把她放在床上,温柔地细吻着她,令她细品这最动人的滋味。 她晕眩了,自己仿佛轻飘在云端,任温暖的和风轻拂。然后,她学着试探地回应他的吻。 罗修心里一片欣喜,更加热烈、更加温存地爱抚她。一团火在体内渐渐燃起,他开始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 “宁儿,如果你想拒绝,现在还来得及……”罗修在她耳畔沙哑地呻吟。他想要她,一辈子要她,却又不愿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伤害她。 张宁摇头,将他的脖颈揽得更紧。她虽然不太清楚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但只要他在,她就什么都不在乎…… 她的衣服被轻轻褪下,古铜色的皮肤在黄昏的光下白得刺眼。罗修沉醉了,沉醉在她纯净的气息当中,一种原始的亢奋在体内膨胀。他发觉自己从未有过如此强大的占有欲,这欲望令他的理智彻底瘫痪。 另一种温热光滑的肌肤在她身体上滑动,如丝绸拂过面颊,如潮水袭平沙滩,那么轻柔,又那么有力。 她不敢睁眼,因为怕他那双热切的眼睛正在望着她;她不敢动,因为怕他会突然停止这令她消魂的行为。她怕,却又期待。她从未体验过跟一个男人如此接近…… 忽然,一种异样的疼痛传遍全身,一股血腥弥散在充满男人气息的空气中。她全身抽紧,想叫,但声音已被他的唇堵在嘴里。所以她只能呻吟…… 罗修的身体和精神因满足而虚脱,他默默地趴在张宁身上,任汗水将两人的身体粘在一起。 张宁的胸膛微微起伏,她也感到莫大的满足。这种奇妙的激情令她安宁而幸福。 罗修翻了个身,让她躺在自己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脖颈和脊背。 “你后悔吗?”罗修柔声问,“你后悔把自己交给我吗?” 张宁双颊红晕未消,她避开罗修的问题,反问:“那你呢?你后悔把自己交给我吗?” 罗修笑了,张宁把发烫的脸埋进他的胸膛。 她轻抚罗修结实的胸膛,却发现他身上凹凸不平的伤疤多得可怕,心疼地问:“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罗修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摸,因为他已没有体力供给再次被她挑起的欲火。“我是个杀人的人,要杀人,总要付出代价。”他回答。 “我不想你这样,不想你哪天真的被人杀了。我不相信你的命运就是这样。” “我也不相信,但事实如此。” “事实可以改变。” 罗修摇头。“这事实跟了我十八年,想改变已经太晚了。” 面对一个如此关心自己的女人,他觉得已经没什么可隐瞒了。尤其是对她。 “十八年前,也就是我九岁时,我的父母就在一场天灾人祸中全死了,我就流落在江湖上。我偷过,抢过,骗过,做过苦工,当过乞丐,凡是能维持生存的事,我都干过。”他不想回忆那段痛苦,但还是继续说着。“我吃了七年别人的剩饭,睡了七年墙角屋檐,被各式各样的人欺侮、追打了七年,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个人看……” 张宁心头一阵酸楚,想不到这个强悍的男人会有如此痛苦的经历。她不禁将他抱得更紧,似乎是想安慰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十四岁时,我弄惊了一个镖师的马,差点被他打死。不过等我伤一好,就把他给杀了。那是我第一次杀人。然后,我就被他的同伙从江南追到中原,从塞北追到关东,整整追杀了两年。”罗修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又道,“等我把最后一个追杀我的人也杀了之后,就倒在了路边。” 当人完成了自己最艰难的事业时,身体和精神就会由高度紧张一下子坠落下来,甚至是崩溃垮塌下来,就像一张被扯断弦的弓。 “是飞龙堡主救了你?” “是的。”罗修说,“所以从小我就知道,若不想被杀,就一定要先杀了想杀我的人。做了十一年杀手,除了杀人,我已经不会做别的了。” “可是许多人没杀过人,过得也很好。” 罗修又摇头:“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就算我洗手不干,也一样会有人来杀我。” “为什么?” “为了仇恨,为了名利。许多江湖人都想用我的血来证明自己比飞龙堡头号杀手更强。” “他们是疯子!” “我也是。”罗修道,“许多事都会把人逼疯。” “你被什么逼疯?” “仇恨!”罗修眼中升起两团烈焰,他坚定道,“我之所以会辛苦地活下来,是因为我要报仇。” 张宁闭上嘴,定定地凝望他愤怒的表情。 罗修抓紧她,悲悯的目光洒在她脸上。他决定将那段人间最惨痛的事实向她和盘托出。但他的心已如刀绞。 “十八年前,关东有一个隐士叫江越川,据说他曾是边疆大将,因为看透官场黑暗,就带全家隐居在山中的江家庄院。他有两个挚友,一个是曾为江洋大盗的江家管家王舜,一个是人称‘琴剑公子’的朱平,他把他们当成亲兄弟一般。江湖上相传有一件叫做天狼之眼的宝物,不但世所罕见,价值连城,而且非常神秘,所有人都听说过,却没人见过。其实天狼之眼就是江家的传家之宝。” 张宁用心地听着,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非常认真。 “不知为什么,当时江湖最大的黑帮中原第一寨的总瓢把子孟万山知道了这个秘密,就带人赶到关东,收买了朱平,血洗了江家……”罗修眼中出现了阴霾,仿佛那段惨剧又在眼前重现,“江家一百零六条人命全都断送在他们手上,而江越川至死也不敢相信,出卖他的竟是他最好的朋友……” 张宁听着,只觉不寒而栗,因为罗修的语气中充满诅咒似的怨毒。 “这场血战中,江家人只有江越川那个出生才三个月的小女儿活了下来……是我抱着她从井底逃出来的……”罗修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后来那个孩子呢?”张宁忍不住问。 “我中了朱平三枝袖箭,昏到在山路上。等我醒过来后,哪个女婴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难道被仇家绑走了?” 罗修摇头:“直到两个月前我才知道,她那时被一头母狼叼走了,养到三岁。母狼在和熊的搏斗中战死,她又被一个猎户收养,现在已经十八岁了。” 张宁有些傻了,为什么后来的事跟自己的遭遇一模一样?罗修的话似乎有更深的含义,但到底是什么呢? 罗修把她从自己胸膛上拽起来,逼视她的眸子,一字字道:“你姓江,你就是江越川的小女儿,你就是被我从地狱里偷出来的婴儿。” 张宁脸色变了,眼睛瞪得极大:“你……你说什么?” 罗修没有重复,也没有再说话,他想她需要时间去体味消化他的话。看着她由迷惑到震惊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是太残忍了。这被他深藏了十八年的秘密不仅会彻底打乱她的心,也将彻底改变她的生活…… 窗外,风起。叫嚣的北风如群鬼的哭嚎,其中是否有她父母兄姐的呼唤,呼唤他们的亲人快些清醒? 罗修静静望着她,忽然,一棵晶莹的泪珠自他眼中滑下,滴在她光洁的面颊上。他们两个人同时惊呆了。 除了她的母亲,他似乎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流过泪。纵然夜半梦回,泪水打湿了枕头,但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从来不会让别人见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她任凭他的泪在自己脸上滚动,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悲伤,即使面临死亡的威胁时也没有。他的泪似乎把她打糊涂了,又似乎将她打醒。他的话若不是真的,又岂会如此动情? 良久,罗修缓缓地将她送给他的小银瓶从颈上取下,告诉她:“这是你父亲叫我救你走时,亲手系在你脖子上的。所以我一见到你就认出你是谁了……我一直在找你,相信一定会找到的。”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张宁终于问出了这个她从前并不在乎的问题。 “我本来是个局外人,如果那天没去江家,就什么也不知道,也许会以为自己的不幸真的是老天安排……”罗修帮她穿起衣服,道,“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跟我走,我会让你弄清楚。” 一对男女在山林中匆匆而行,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需要稳定情绪,整理思维。幽幽的空山中,只有声声凄切的狼嗥在回应他们心中无声的呐喊。 从张宁住的山村北行,翻过数重山脊,便是虚谷掩藏下的一片废墟。 废墟中残砖断瓦在正午的柔光中沉默,它们仿佛已静卧千古,守着它们的主人,守着它们的家园。它们是否还在等待,等待它们的希望,等待以无言来控诉? “我和逐星来过这里,人们都说这里有鬼。”张宁对罗修说。 罗修冷笑:“你当时一定不会知道这就是被血洗的江家庄院,是你出生的地方。更不知道这些鬼魂都是你最亲的人。” 张宁沉默,不由得将外衣拉紧。罗修微叹,把自己的披风脱下加在她身上。 罗修拉着张宁走入荒陌之中,如两条幽灵游入无边地狱。 这里虽然零乱残破一片狼藉,但罗修根本不用分辨就知道。“这里是中心庭院,江家所有男人都战死在这里。”他向前一指,“后面是三层院落,也是你出生的地方,江家所有老弱妇孺都被孟万山和他的手下杀死在里面。” 张宁定定地望着这望不到边的残景,身体已僵住。 “我就抱你躲在庭院的水井中,看着听着他们杀人。”罗修接道,“没有人能说清那是什么景象、什么声音……现在我还听得见他们的惨叫……”他微闭双目,脸上出现痛苦之色,仿佛又听见那种令人作呕的刀锋割断咽喉的声音,看见自己的亲人被人一刀刀砍死的情形。当时,他根本救不了他们,只有眼睁睁地看着…… 这是一种怎样的痛楚! 罗修双拳握紧,指甲已刺入肉里。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张宁转身直视他,声音有些颤抖。 “每个人都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罗修坚定道,“你身上流的是江家的血,就注定要承担江家的一切,不管是惨剧还是仇恨,都要承担。” “可是,我……” 罗修望进她的眼睛,郑重道:“不管你在想什么,都应该清楚,你的亲人都在周围看着你,你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当初你爹把你交给我,为的就是替江家报仇雪恨。他已经等了十八年,你绝不能让他失望。” 张宁无言,再次看向被毁的庄院,心里忽然隐隐作痛。 既然她相信他,她还在犹豫什么?既然这里就是她被毁的家园,装满她亲人的血泪,她还在顾虑什么?难道因为自己不在这里张大就淡漠了骨肉天性?难道因为自己习惯了野兽的生活就畏惧人间纷争?她问自己,可自己又不能回答。 她冲着苍天冲着荒院,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呼喊…… 罗修看着她,深深沉下气。虽然不忍,但一定要这样做,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罗修转身走入残垣,身影一闪,消失在一块断壁后。等他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这是你爹从未离身的剑,我要你用这柄剑手刃你的仇人。” 剑由剑鞘内龙吟拔出,剑柄就抓在张宁手里。剑虽已久置多年,但灵光血性丝毫不减。张宁看见它在轻颤,似乎因长睡初醒而亢奋。 剑终究饮血。它已尝尽主人之血的苦涩,期待的则是仇人之血的甘美畅快。 “你已经找到了仇人?”张宁冷冷问。 罗修点头:“我虽然没看见他的面目,但认出了他的声音。” “我们怎么报仇?” “用这个。”罗修将小银瓶送到她眼前…… 月夜星天。凄凉的月光中,群星闪烁,似乎要竟相夺去月的光彩。其中有一颗星最亮,发出苍白冷酷的光芒。 罗修挽着张宁立在星光下,满天灿烂的光点映在他们眼里,但眼中没有半分愉悦之色。 “你知道那是什么星?”罗修指着那颗全天最亮的星问她。 “是天狼星,”她回答。张猎户曾经教过她辨认星星。 罗修点头。“相传天狼星主侵略,是一颗相当霸道的星宿。你知道为什么?” 张宁摇头。 “因为没有一颗星能比它更亮,它的光辉是独一无二的。”罗修说,“对于这种非同一般的东西,人们总会觉得不舒服……如果一个人比众人更强更幸运,那么他就是许多人的敌人了。因为大多数人心里都不平衡,就会想方设法敌对他,压制他,甚至毁灭他……”他冷笑,“你爹就是个幸运的人,有名有利有家有业,又有人人都眼红的宝物,所以不幸就自然落在他身上了。” 张宁心已发寒。虽然她并不能深切地体会他话中含义,但心中明白,这是一种可怕的情感,是强者的悲哀,也是人的悲哀。 “据说天狼之眼就像这天狼星一样,拥有无尽的魔力。谁拥有它,名字就会传遍天下,成为江湖的主宰。”罗修的目光坚如磐石,“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春风得意的时候,也就被它给毁了。” 尽管江越川并没有准备用它号令武林,但还是被它毁了,他的家人、他的兄弟朋友已化成厉鬼。在江越川之前、之后,它还毁了和要毁多少人?…… 它根本就是灾难、暴戾、死亡的化身,谁也逃不脱它的掌握。 罗修紧闭着唇,面色如纸,双眼凝望天狼星,似已望见了自己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