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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山海关傲然矗立于茫茫白浪之侧,大有拒马拦虎之势,蜿蜒万里的长城是这镇海吞云的龙头的延续。 人生短暂如沧海一粟,又有几个能给后代留下如长城般不朽的威名?但若是没有人生的畅快淋漓,就算不朽又有什么意思? 福记红货店在山海关一带名声赫赫。这里的金银珠玉、皮毛瓷器都是各地极品货色,四面的富商巨贾都争相用它们来体现自己的尊贵身份,把这里的生意捧得极为红火。 三年前默默崛起、如今一跃成为江湖第一秘帮的天狼帮的总舵就在这云集八方宾朋的红货店地下。 原本漆黑如夜的地下大厅被无数烛光火盆照得通明,阴寒之意被干燥温热的气浪冲散。 厅堂正中的高台上伫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这个戴着狼头面具的男人正向台下二十几个垂手侍立的部下发号施令。 “第三、第四堂堂主。” 立刻有两人快步上前,躬身施礼道:“属下参见狼主。” “你们的人马行动得怎样了?飞龙堡可有动静?” “两堂人马都埋伏在飞龙堡周围各条道路上。两天前清晨寅卯之交,飞龙堡派出了二十名乔装成商旅的一流杀手直奔山海关。看来他们已经知道总舵的位置,准备化被动为主动。” 狼主点头:“很好。他们主动进攻,我们便可趁虚而入。”他沉吟一下,“加派第五堂继续监视。云字分舵,你们的事情办得怎样了?” 云字分舵主拱手道:“飞龙堡各地的生意店铺、各种钱物供给已被我们暗中破坏了两成,夺取了三成。” “加紧行动,要在五十天后再截断两成。”他接道,“派两个亲信分别去大同和塞北通知风字鬼字两分舵,叫他们抽调四成人马过来,自总舵至飞龙堡沿途加强围困力度。” “狼主,我们魔字分舵是否也要抽出一部分人马进入关东?”魔字分舵主问。 “不,你们全部留在总舵,和总舵人马一起加强戒备。还有天字地字神字三分舵,叫他们只顾稳住各个与飞龙堡有交情的门派,不要插手我们进攻飞龙堡的事。” “是,”众人躬身应道。 “除了第九堂堂主,其他人都回去做好自己的事。” 众人鱼贯退出,厅堂中立刻冷清了许多,只剩下孤零零的第九堂堂主。 狼主忽然转过身,背对着他,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邓宇,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天狼帮的?”狼主的声音寒冷如冰。 “两年半之前。” “你为什么加入天狼帮?” “当年属下被飞龙堡傲龙三杀手追杀得走投无路,被狼主所救,所以属下诚心加入天狼帮,为狼主效命。” “我对你怎么样?” “狼主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狼主点头:“你说得很好。不过我有件事不明白。傲龙三杀手的武功加起来足以抵挡帮中阴阳双使。你被他们追杀了两个时辰,怎么没被杀死?” “是属下侥幸,又遇到了狼主。” “不对。他们根本不想杀你。杀了你,他们怎么跟龙缨交待?” 邓宇脸色变了,不过幸好狼主背对他。“狼主的意思,属下不明白。” “你很明白。因为你根本就是龙缨派来天狼帮的卧底。” “狼主,属下冤枉。”邓宇大声辩驳。 “冤枉?只怕不对吧。你若不是卧底,怎会建议泰御虎去收买龙缨的头号杀手罗修?你若不是奸细,龙缨怎会知道天狼帮的总舵在哪里?” “罗修的事,属下只是失策。属下真的没有泄露帮中任何秘密。” “你不必解释,我若没有多次试探过你,绝不会凭空猜测。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要别人动手,还是自己了断?” “狼主!”邓宇“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悲愤地颤抖,“属下对狼主、对天狼帮一片忠心,日月可鉴。狼主怎么能根据属下一两次过失就认定属下是奸细呢?属下曾为天狼帮扫平塞北立过大功,是狼主亲手将第九堂的权力交给属下的,狼主难道忘了?……” 他边说边缓缓地跪爬向高台,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和狼主宽阔的背。 突然,狼主背后风声一紧,一股强劲的力道直击他脑后的玉枕穴。 邓宇的心疾跳,出手却又快又准又狠。他已把龙缨亲授的最后杀招龙爪十三式中夺命一击的威力完全使了出来,当初他演示给龙缨看时,龙缨也不住点头。他燕子般跃上高台。 就在他几乎一击得手时,他的身体突然僵滞地停在狼主背后。 狼主还是背对他,他的眼睛死鱼般凸出,直勾勾地盯着一滴滴鲜血由自己腹部坠落而下。一滴、两滴……他的衣服已被染红。 一柄明晃晃的刀自狼主的黑披风内穿出,刀尖准确地刺入了他的肝脏。 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他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狼主喃喃自语:“不知道是龙缨太低估天狼帮,还是他越来越笨,居然派你这么沉不住气的人来卧底。”他叹口气,接道,“你若是跟我坚持到底,说不定我还会饶你一命。” 死尸栽下高台,狼主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立在火光照不到的黑影中。 这时,厅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两个人悄悄走了进来。 一个身体粗壮,五官浓重,却透出几分少年稚气,身着青色劲装。正是阴使者小赵。 另一个身长玉立,俊俏秀美,全身裹着如雪的白袍。正是阳使者何少杰。 “你们来了。”狼主淡淡道,“我正想找人把尸体弄出去。” 小赵用眼角扫了一下,何少杰只望着狼主,朗声道:“属下已经把狼主向龙缨挑战的战书拟好了,请狼主过目。” 狼主没有转身,幽幽问道:“在什么时候?两个月后?” “是。”小赵抢着回答,“两个月后,腊月初一辰时。在飞龙堡南三十里的伏风亭。那附近的住户中一半已换了帮中兄弟,环境布置得绝无半分差池。” “我一定要去?”临阵的大将绝不会自己动摇自己的信心,他却问出了这种话。 这话虽然像是在问自己,但何少杰还是替他回答了,因为他知道他不能没有信心,更不能不去,否则整个计划就会全盘落空。“狼主一定要去。只有光明正大地击败龙缨,才能彻底击垮飞龙堡在江湖上的地位,我们取得飞龙堡才能去除很大江湖上的阻力。而且以狼主的武功对付龙缨是有绝胜把握的。” “那么龙缨一定会去?”狼主又问。 “会”何少杰果断地道,“两个月后,飞龙堡大半财源就会被我们截断,龙缨心里会明白,与其内忧外困地暗斗还不如明争。若是侥幸胜了,我们再死缠不放,他就有江湖上的巨大援助。” “看来你们都已经为我想好了。”狼主的声音显出一丝苍老之意。 “属下为狼主尽力是应该的。”小赵道。 “决战时,你们跟我一起去吗?” “是的,我们绝不会离开狼主半步。” 狼主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好,好,你们都很好,果然对天狼帮忠心不贰。” 何少杰同小赵对视一眼,然后轻轻道:“我已派人到江南将小琦接来,想必狼主在决战之前就能见到他了。” 狼主全身一顿,立刻转过头,眼中发出惊异的光:“是……是真的?” 何少杰点头。 狼主深吸口气,目光定定地投在何少杰脸上,仿佛要把他的脸看穿出个洞来。“他……他过得好吗?” “他虽然锦衣玉食,富比王侯,但天天念着狼主,又怎会过得开心?” 狼主沉默下来。 何少杰细细地观察着他,接道:“狼主不必忧虑。是龙缨令狼主同小琦不能相聚,狼主只要击败龙缨,夺取飞龙堡,小琦自然会立刻回到狼主身边。” 狼主微微吐气,喃喃道:“杀龙缨……杀龙缨……” 大厅中,火光“突突”地跳跃,空寂的空间中,只有狼主低微的声音咒语般地盘旋着…… 小赵似乎被这种气氛弄得不太舒服,大声问:“那么战书应该由谁送去呢?”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银铃声由头顶传来。 何少杰一笑,不等狼主开口,抢先道:“一定是龙缨派来的杀手触动了机关。看来我们不必另外找人送战书了。” 罗修昏迷,却没有死。他在昏迷之前,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个戴狼头面具的人用冰冷的口气对他说:“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是个很有用的人,也因为龙缨没有杀我的人。把战书带给他,告诉他躲是躲不掉的。另外,假如飞龙堡完了,你可以来投靠我……”这声音充满了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优势之意,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罗修全身有三处利刃之伤,吐了两大口血,断了一根肋骨,皮肉又青又紫,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连冲进福记将他抢出来的飞龙堡杀手都惊诧于这就是一向横冲无阻的头号杀手。 罗修知道,这只是对他设计欺骗了天狼帮的小小惩罚。若不是天狼帮有意放了他,对方根本不必跟他废话,杀手们也根本冲不进去,他现在根本不会感到如此痛苦。 他从十四岁开始杀人,第一次时杀了一个称霸市井的镖师;他当了十一年的杀手,共杀了七十三人,其中四十一个江湖豪杰,十七个帮派门主,十个武林一流人物,五个闯入中原挑战的目中无人的外帮绝顶高手。他曾差点被人废掉武功,差点被刀锋断掉手臂,也曾被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但绝没有一次败得这么快、这么糊涂、这么难看过。 那个戴面具的人根本不是个人。他不敢相信人会有那么快、那么准、那么有力的出手。对方只在他面前一晃,他的身体便被抛了出去,然后就是一顿臭揍。他甚至连一拳都没有挥出,甚至没有抵挡之力。 他在昏迷中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满街流浪、与狗争食的小时侯,看到刀头舔血、出生入死的现在。他不信这些苦难就是自己命中注定,他知道这些都是别人一手造成的。他身上痛,心里更痛…… 龙缨黑着脸,看着被抬进来的罗修。他的伤他已看得一清二楚。战书呈上,他却没有拆开。 龙文娇仔细地检查了罗修的伤处后,忍不住冷哼一声,转向父亲,大声道:“天狼帮未免太不把我们飞龙堡放在眼里了。他们不杀他,却把他打得那么惨,明明是向我们示威。” 龙缨沉声道:“他们不杀他,已经留够了情面。” “情面?只怕是有意羞辱。等我把天狼帮那三个俘虏宰了,再派人把脑袋送过去,叫他看看飞龙堡也不是好惹的!” “天狼在三招之内就可以把罗修伤成这样,你就算杀三百人也吓不住他。” “爹,你怎么总是帮敌人说话?” “这是实事求是。天狼帮行事诡秘,虚实难测,我们绝不能轻视对手。” “哼。”龙文娇不服气地扭过头。 龙缨心中暗自叹息。现在不光是天狼帮,连女儿也让他担心。自己归老之后,这苦心经营起来的飞龙堡不知在她手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龙缨遣退了周围的侍卫,房中只剩下他、龙文娇和罗修三人。他开始问罗修:“天狼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又问,“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听着罗修的回答,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品味什么。 “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强大的人。他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就像……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随时随地都有……十成把握置对手于死地。”罗修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费力地说。 “我知道你是绝不会轻易用‘十成’这两个字的。”龙缨道。 “是。”罗修道,“可这次我的感觉……就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我爹会败给他?”龙文娇噘着嘴质问。 “若是别人就必败无疑,若是堡主,还有胜的可能。” “可能?怎么胜?” “我虽然毫无还手之机,但感觉到他的内力虽然强劲浑厚,其间却游动着一股躁气。这股躁气不但影响他功力的发挥,而且影响他的意念。” “意念?” “他似乎认识堡主,所以他轻视堡主,认为自己有必胜把握。”罗修说,“对敌时最忌轻敌,所以我们有机会。” “什么机会?”龙文娇又问。 “堡主的龙形无极枪法已经练到九成火候,而天狼在决战初始一定不会使出全部功力。堡主不如先保存实力跟他缠斗,等把他这股躁气引得极度膨胀后再全力一击。” 龙缨转了转眼珠,微微点头道:“等到他意念一乱之时,就是我们的机会了。” “若天狼阳使何少杰的话是真的,我们的机会就更大了。堡主若是应战,他绝不会放弃这个现成的良机。” “但这个机会稍纵即逝,我若一击不中,恐怕就要把飞龙堡赔上了。” “这次决战本来就是豪赌。本钱大,利钱也大,风险更大。”罗修努力地笑了笑,道,“我知道堡主是不怕风险的。” 龙缨也笑了笑:“只有有了充分准备的人才不怕风险。” “堡主已有安排?” 龙缨点点头。 战书慢慢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腊月初一辰时飞龙堡南三十里伏风亭 龙缨,你不会再有十八年前的好命。我会拿回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天狼” “十八年前,我们曾经交过手,我知道他一定会再来找我的。”龙缨口气平淡,却掩饰不住眼底的一丝怨毒,“但我想不到,他居然就是天狼。” “那么,那个何少杰没有骗你?”罗修问。 “没有。”龙缨沉了沉气息,道“看来我这十八年的苦心准备没有白费。” 罗修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认真地看着他,好象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一样。他的目光好象一个在外受了委屈的儿子看着自己伟岸的父亲,好象一个忠诚的部下看着自己最敬佩的主人,好象一个重情重义的朋友看着自己最知心的知己,又好象……没有人看得懂他复杂的目光。 龙缨没有看他,而看向窗外的混沌迷茫,仿佛看着一个早已厌烦却还不得不时时面对的鸡皮黄脸的怨妇,除了折磨,双方已没有别的感觉。 忽然,他脸上出现了一丝彻底摆脱的渴望,那渴望是那么强烈、那么热切。 “文娇,立刻传令下去,调回傲龙三杀手保卫飞龙堡,四方生意店铺抽出一半人力物力财力充实堡内防御。找四十个一流好手仔细勘察伏风亭和飞龙堡至山海关沿路的一切动静,发现天狼帮的人马立刻回来禀报……还有,把这次决战的消息设法传遍江湖……”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敌人既然已经找上门来,再躲也没有意思,没有用了。 龙缨微俯下头,轻轻对罗修道:“尽快养好伤,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罗修点头,现出一丝坚定自信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