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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依旧是永无边际的黑暗。龙缨就静立在这黑暗中。他知道面前也站着一个人,却看不清那人的面目。那人本身正如这黑暗一样诡异,一样令人恐惧,迷幻中只有他手上那柄刀是最清晰醒目的。 “我们又见面了。”那人说,“不过这次一定是你的死期。”然后,他就用手中的刀一寸寸地向龙缨刺过来。 这一切,龙缨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莫不相关的事。可直到刀锋慢慢地切入血肉时,一种无言的恐惧和绝望忽然爬上龙缨心头。这种感觉就像千万条吸血的虫子在啃噬他的脑、他的心、他的血肉、他的骨骼。 这时,那人已融入了黑暗,不见了,只剩下龙缨一人在那里颤抖。他全身抽搐,时不时弯下腰来呕吐,仿佛想把这种死的恐惧从身体内吐出来。可他越是抗拒,这感觉便越深入骨髓……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龙缨惊呼着从床上跃起,全身好像被冷水浇透了一样。 他喘息着,喘息着。直到意识到这是一场噩梦后,心情才渐渐平复。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叫门口的守卫,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他坐在无声的黑暗中,思绪飞向了遥远的过去…… 窗纸渐渐发白,屋中透进惨淡的光线。光线射在龙缨毫无表情的脸上,他看起来就像是座石雕,但眼角有着掩饰不住的疲倦。 枯坐沉思了两个时辰之后,龙缨猛然起身,一把推开房门,对门口的侍卫命令道:“立刻把罗修叫来。” 正午,龙缨正在享用丰盛的午餐,充沛的食物令他心情很好。 可是有人心情不好,龙文娇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扳着脸对着她父亲, “文娇啊,什么时候想起来陪我这老头子吃饭了?” “爹,你为什么派罗修去暗探天狼帮总舵?” “有什么话坐下来再说。” 龙文娇没听他的,又叫道:“你手下那么多杀手,为什么偏偏叫他去送死?” “坐下来!”龙缨低声命令。他见女儿不服气地闭上嘴,不情愿地坐下来后,又柔声道:“是他自己愿意去的,我并没有强迫他。以他的身手还不至于会送死。” “听说昨夜有个天狼帮的叛徒来游说你,你真相信那小子的鬼话?”龙文娇急道,“说不定是天狼故意派来引你上圈套的。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他今天背叛天狼帮,日后也会背叛飞龙堡。” “我没说我相信,也不会容忍任何利用和背叛我的人。”龙缨眼里闪动精明的光,“但我绝不能被动地应付他们的进攻,所以我让罗修再探他们的底细。” “上次罗修骗了泰御虎,天狼帮一定等着要他的命。” 龙缨摇头:“以天狼的行事,绝不会做这种没好处的事。再说以罗修的本事,杀他恐怕不容易,我又在沿途安排了二十个一流杀手接应他。他若真死在那里,也根本不配做我龙缨的女婿。” “你打算让我们成亲?”龙文娇有点意外,“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事都那么有把握?” “不知道你的事,怎么当你爹?做事没把握又怎能做飞龙堡主?” 张宁沐浴着秋冬之交难得的充足阳光,坐在自家院子的土坯墙上远望山林,感受这份大自然赐予的宁静和谐。 她现在的心情好极了。罗修的金创药的确很管用,逐星的伤快痊愈了;她的父亲猎户老张头吃了那棵老参后,虚弱的病体渐渐康复,现在能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上次罗修救了她后,又来过两次,虽然在村外的林中把一些药材送给她后就匆匆走了,但每次见到这个奇怪的男人,她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愉快亲切。 她现在就在心里仔细地琢磨这个人。只知道他叫罗修,只知道他有着很象样的外表和身手,只知道他的心很细,而且对治伤真的很在行,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那天他怎么会到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救了她?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女人要杀逐星,他为什么还要救它?…… 一切一切的问题弄得她脑子很胀。她用力挥挥手,要把它们全抛到九霄云外去。救了她就是救了她,哪来这么多讨厌的问题?不过,她现在仍然很关注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他? 现在不是春天,而且正走向严冬,为什么她倒有种惊蛰的感觉?她体内有些躁动,这不是盼着父亲猎回野味来的期待,不是蹑手蹑脚去逮野兔的兴奋,这是什么呢? 就在她打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浪费时间时,发现村外林中一双熟悉的眼睛默默地远望着自己,那种躁动又如夏天的野草一样疯长了。 罗修心里有些矛盾:他本想过去跟她说几句话,但看见她后,话又不想说出口了。其实这样无声地欣赏她的单纯无忧也是很好的。就在他萌生去意时,看见她已经飞雀一般地奔了过来。 “你来了,为什么在这里站着,不像上次一样叫我呢?”张宁微笑着,“其实我爹的病和逐星的伤都好了,你不用送药材来了。” 罗修俯视她,从她眼里读出了阳光般欢快和满足,但他心里却布满阴影,各种各样的阴影。 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无波死水一样的冷静。“我不是来送药的,是来和你告别的。” “告别?你要去哪里?” “一个很远很危险的地方。” “危险?能不能不去?” 罗修无奈地摇摇头。 “有多危险?会不会送命?” “也许会。” 张宁闭上嘴,她脸上也立刻出现了同罗修心里一样的阴影。她不愿他死,非常不愿。“我能帮你什么吗?”她试探地问。 罗修又是无奈地摇头。 “你什么时候动身?” “见到你之后马上动身。” “能不能晚一点?”张宁眨眨眼,嗫嚅道:“我想为你饯行。” 她很大方地拉起罗修的手,拉着他向村子走去。这时,明朗的笑颜又出现了。“你帮了我家很多,我爹很想谢谢你。我想让你尝尝我和逐星捉来的野鹿……” 罗修任她拉着。她软软小小的手掌给了他一种强烈的慰籍。 村子里每户的房屋都很矮小破旧,而张宁的家更加贫寒。罗修被她拉着穿过村子,有四五户人家的人都透过半掩的院门往外张望,有五六户人家的狗都在院子里狂吠起来。但张宁根本不理他们,罗修也没有。 院子里有两间土坯房,房墙上挂了几块风干的肉。向阳的北房中传出轻微苍老的咳嗽声。 北房中有一张暖炕,炕上半倚着一个将近六十的老人。老人面部有许多树皮似的皱纹,一双略带病意的眼透出炯锐的光。 张宁到厨房准备午饭,老人就紧拉着罗修的手说东说西。 罗修心里是暖的,因为一瞬间就有两个人用温暖的手拉住他,他从未有过这种经历。从小到大,别人的手不是握成拳头把他痛打一顿,就是拿着利刃刺进他身体,然后是剧痛,重伤,流血……那时,他的心是冷的,冷得像雪峰顶千年不化的寒冰。之后,他学会打人、杀人时,看着别人流血、呻吟、死亡时,他的心更冷,冷得如寒潭底万年不流的冰水。所以现在他有些感动。 老张头笑道:“我一看到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心里就喜欢。可能是我这老头子打了一辈子猎,杀生太多的缘故,上天叫我无儿无女。幸好有宁儿这样的好闺女照顾我,我才能活到今天。也多亏了你这样的热心人……” “怎么张宁不是你的女儿?”罗修轻描淡写地问。 “我怎么配有这么好的女儿?”老张头叹口气,“宁儿是在三岁时被我从狼窝里捡回来的。她自己也知道。” “狼窝?”罗修不禁睁大了眼。 “是狼窝。”老张头眯起眼,仿佛又看见了十五年前的景象。“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深深的山林是野兽的王国,各种各样的生命在这里繁衍生息,有山鸡、野兔、鹿,有老虎、狐狸、熊。而这里最活跃最有生命力的是狼。 出没于山石林草间,行走在冰雪风霜里,所有草食动物都是它们的美餐。狡猾的狐见了它们就要逃命,凶猛强大的虎和熊也威慑于狼群的气势。最有经验的老猎手也怕遇上狼群,他们知道它们极有组织的攻击往往会毁掉一个村落。 只是这次不同。一匹健壮的母狼和一头庞大的熊对峙着。 母狼身子紧绷,利齿和绿眼闪着凶狠的光,面对侵入它领地的庞然大物,它毫不畏惧地发起最猛烈的进攻。 熊舞动巨大的前掌拍向高高跃起的母狼,母狼微闪,绕到对方体侧,狠很咬住它的脖颈。 熊怒吼,疯狂地在地上滚动,想把对方压死。母狼只得松口,又立刻选中下个撕咬的部位。 阵阵嗥叫回荡在山间,广袤的天地一片寂静,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静观这场恶斗。 老张头趴在树丛后,脸色已变了。虽然当了十几年猎人,但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 熊左扑右挡,全身肥厚的皮肉剧烈颤动;母狼喘着粗气,攻击的脚步有些踉跄。两只野兽浓密的皮毛已被暗红的浓血沾得一绺绺的,这血有对方的,也有自己的。 面对已迟钝的强大对手,母狼决定最后一击。 它竭尽全力闪电般扑上去,匕首般的长牙插进熊的咽喉。它死死咬住,身体紧紧贴住熊的腹部,爪子撕开熊的肚皮时,一只千斤铁锤似的熊掌也击碎了母狼的脊椎。 熊和狼同时倒下的响动如闷雷般震动大地,震动老张头的每一处感官,它们虽死,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式。 老张头愣了半晌,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紧咬的牙关已僵住了。 这时,一阵细小的“嗷嗷”声由一处隐蔽的地方传来,老张头知道,那是狼崽在呼唤母亲。 一阵火一般的热浪袭上他心头:原来母狼拼死血战是为了它的家、它的孩子不受伤害……他的喉头忽然哽咽住了。 那就让我来替你完成未完成的天性使命吧。老张头想。 当他轻轻扒开狼窝时,又傻住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正用惊惧却又想吓住对方的眼神盯着他,喉中发出“呜呜”的警告之声。 这不是狼崽,而是一个两三岁大的女童…… 罗修看见老张头的眼湿润了。他用一种惊叹的口气道:“我从未见过这么勇敢伟大的动物,就算是人也比不上它。虽然已是十五年前的事,可我每次想起来,都免不了热血沸腾。” 罗修沉默着,那遥远的往事又在眼前重现…… “宁儿很聪明,没用几年就习惯了人的生活。”老张头的情绪稍稍平稳了,“她和山里的狼都很亲近,把它们当作兄弟。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打狼了,村里的猎户也不打了。逐星是她捡回来的孤儿,现在也长大了……” 罗修望着张宁进进出出的娇美身影,心中也不禁震撼。他明白了,她是不平凡的,从一出生,冥冥之中就安排下她不平凡的命运…… 张宁拉着罗修的手在森林中奔跑,一边跑一边笑,清脆悦耳的笑声洒满阳光下。 “你知道吗,山里很好玩。冬天有很深很白的雪,夏天有很多很美的花。还有各种各样动物的眼睛,在四面八方看着你,看得你心里痒痒的。逐星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就像天上的星星……逐星已经回到山里去了,你说我们能遇上它吗?……其实你的眼睛也很亮,很好看……” 她笑着,说着。看着她像孩子一般的快乐,他也不禁笑了。 “你笑起来也好看。” “你为什么带我到林子里来?”罗修好奇地问。 张宁忽然不笑了,认真道:“因为我知道你不快乐,可我希望你快乐。” 罗修心中一热,二十七年来,除了早已病死的母亲外,绝没有第二个人在乎他的感受。他的快乐、痛苦、悲伤、恐惧全都被苦难的生活磨灭了。他在别人眼中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而不是个人。可现在,这个小女孩让他重温了被别人关心的感动。 他情不自禁道:“谢谢你,我现在已经很快乐了。跟你在一起我就会快乐。” 张宁笑了,笑容中还带有一丝娇羞。他的口气、他的话让她有些不自然。 罗修跟着她跑了一阵,就拉着她在厚厚的落叶上坐了下来。 天高云淡,林深物稀。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已经去过你家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什么人?” “我不用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你不知到我的底细,难道你不怕我骗了你?” “骗什么?我没什么好骗的。而且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 相信他?罗修苦笑。这世上相信他的人太少了,认为他是好人的人更少。这时,他又感到害怕。她遇到的幸好是他,若是遇到别人……他想都不敢想。 “这世上没那么多好人,我也不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是什么?” “是个杀手。”罗修决定把实情告诉她。 “杀手?杀手是什么?”她听过杀猪、杀狗、杀人,还没听过杀手。 “杀手是一种专门替别人杀人的人,有的从别人那里拿酬劳,有的被别人养着,随时听从派遣。”罗修脸色平淡,但眼里透出一丝哀伤。 “你替谁杀人?” “从这里向西两百里,有一座关东第一的飞龙堡,我就是堡主手下头号杀手。” “头号杀手?你杀过很多人?” “很多。” 张宁直视他的眼睛,有些不信。他眼中那份坦然和坚定真的是一个杀过很多人的杀手所有的吗?但想起他对付那些欺负她的人所用的手段,又不能不信。她没敢再去那片林子,可那些人绝望的呻吟一直回响在她耳畔。她的心觉得很不安。 “你是不是开始有点怕我了?” 张宁忽然笑着摇摇头。“你又不会杀我,我为什么怕你?我想你杀的一定都是坏人。” 罗修又苦笑,他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不入尘世的小丫头解释,索性就不去解释。他不忍破坏她的纯真善良,令她像自己一样对这个世界感到伤心。 “你这次去那个危险的地方,是不是堡主叫你去杀人?”张宁问。 罗修点头。 “你也许会死,他为什么还让你去?” “每一次任务都有可能死。我这种人本就是用命去换饭吃的。” “你可以不干,你可以干别的。” “我并不是只为了吃饭。”罗修说,“堡主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十六岁时被仇家追杀,差点死在阴沟里,是堡主救了我。所以我就一直跟着他。” 他没有选择,他这一生走的都是一条不归路。 张宁低下头,她感到他的悲哀无奈,所以她自己也悲哀无奈。她能了解他高大光鲜的背后那种孤独痛苦。 “你不会死,一定不会。”张宁抬起头,支持的目光望进他眼中,“你若死了,我会很伤心。” 罗修深吸口气,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他原以为自己就算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街边,也没人会投去怜悯的目光。可现在有人会为他伤心。他看得出,她每句话都是真心的,所以他满足了。 他忽然伸开手臂,一把将张宁紧紧搂在怀里,一种幸福恬静的感觉充满心田。他曾抱过许多女人,但没有一个能让他有这份安适宁静。 张宁的心跳得很快,全身仿佛都在发烧,几乎瘫软在他怀中。 “宁儿,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罗修在他耳边低吟,一口口炽热的呼吸喷在她发红的脸蛋上。他的唇从她耳际滑至面颊,又滑至她抖动着的粉唇。 她惊慌地抗拒,但抗拒只能换来他更热烈的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渐渐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反而很喜欢。 罗修用力吸吮着她甜美的唇瓣。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体内。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是那么爱她,自从看到她第一眼,恐怕就爱上她了。 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抬起她的头,看见她那双被蹂躏得红肿的唇,不由得自责于自己的粗鲁。他对其他任何女人都没有过这份自责。 他心痛地用手指轻抚她的唇,轻声道:“对不起,我弄痛你了。” 张宁此刻意乱神迷,好像喝醉了酒,两朵红云飞上双颊。 “你……喜欢吗?”罗修认真地问。 “喜欢,我喜欢……”张宁羞涩又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接着,便是更加天旋地转的热吻…… 罗修将她的娇躯完全包裹在自己怀中,感到安稳而满足。 张宁深情地凝视他的眼,悠悠道:“自从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格外亲切。” “我也是。”他的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觉得吃惊,“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 张宁点点头:“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要记着,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会的。我舍不得抛下你,也舍不得死。”罗修将脸埋在她的秀发中。 忽然,她好象想起什么,从他怀中挣扎着直起身来,从颈上摘下一个东西。 一只小巧的银瓶,做工非常精细,在阳光下散发着和她一样迷人的光彩。 罗修的眼眸深似潭水,盯着这银瓶。他在第一次看见她时就发现了。 “它从没离开过我。你戴着它,它会保佑你,也会让你想起我。”她亲手将银瓶系在他粗壮的颈上。 银光射在罗修眼里,他的眼睛更亮。他再次将她拥入怀,再次重复自己的承诺:“我不会死,我会活着回来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