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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难行。罗修牵马走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上,走了一个时辰,鬓边便渗出了汗。他不得不佩服那女孩的脚力。 他远远目送龙文娇进了飞龙堡后,就立即折回,向女孩逃走的方向追踪下去。因为地上满是落叶,根本没留下足迹,他只能凭着自己灵敏的第六感试探前行,只希望经过的几处岔路没有转错。他知道山腰间的密林中有一座村落,住着一些猎户和樵夫,却没有去过。 女孩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直亮在他心里,他觉得似曾相识…… 山腰上,一人一狼正寻寻觅觅地前行。 女孩沉着脸,踢起层层落叶,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责怪她的兄弟:“叫你等等我,你偏要乱跑,差点送了命吧?你也不聪明些马上逃跑,还站在那里给人射,你真是个笨蛋!” 跑在她前面的狼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只顾走走停停,不时跑到树下低头嗅一嗅。 “那个女的真坏,我们以后千万别碰到坏人。”女孩自言自语,“不过坏人怎么会长得那么好看呢?” 狼停在一棵粗壮的树下,一边用鼻子嗅着一株草一样的植物,一边用利爪刨植物根部的落叶和泥土,又回过头来裂开长嘴望着女孩,冷冷的目光好象要告诉她什么。 “逐星,你找到了吗?”女孩眼睛一亮,奔了过去。 人和狼一起刨土,越刨越慢,越刨越轻。 “好大的一棵参!”女孩欢叫拔起一棵粗壮山参,“这回爹的病很快就能好了!”她抱住狼的脖子使劲亲了亲,“逐星,你不是笨蛋,你真能干!” 黑狼逐星磐石般站在那里,任她拥抱亲吻,目光仍然坚冷如钢。 突然,它挺直了身体,抬头狠狠地盯着不远的树丛,喉中发出“呜呜”的低咽。 女孩警觉地回头,看见树丛轻摇,空气中有陌生人的气味。“什么人?出来!” 树丛后转出几条大汉,背上背着弓箭,手里提着铁铲和麻袋。 “你们是什么人?”女孩厉声问道。 为首的一个壮汉满脸堆笑,一边用眼角打量逐星,一边尽量将声音放得柔和些:“我们都是山里采参的,碰巧看见姑娘挖到一棵老参,想出大价钱买下来,不知姑娘愿不愿意。”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块碎银子。他料定这个小女孩绝不会精通于买卖,也绝不知道这棵参会值多少。 女孩板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姑娘嫌少,我还可以加。”他又加了一块碎银。 女孩看了看他们,理也不理,转身就走。 “小姑娘……”壮汉追上去,又立刻停住。逐星正俯下身,龇出牙,挡在他面前,做出了进攻的架势。 壮汉倒吸口冷气,知道自己只消上前半步,就会被这头健壮的成年公狼撕个粉碎。可他也知道,一头狼的威力毕竟有限。他们八个人在山里采了十几年参,带着兵刃和弓箭,除了狼群外,什么也不怕。而那支老参对他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他似乎已看见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他偷偷向同伴使了个眼色,其他七个人的手摸在了刀把和弓背上。 突然,几道寒光向逐星劈下。趁逐星闪避之际,壮汉冲向女孩。 买不成就抢,还省了些银子。他不信凭他们八个人还对付不了一个女孩和一头狼。 逐星在刀丛中左躲右闪,像一阵黑色的旋风。汉子们越劈越急,他们碰到过各种各样的猛兽,却还没见过这么难对付的。难道它已成精,或是什么魔鬼化身?它漆黑的皮毛和绿晶般的眼睛让他们心头笼罩上一种不祥的感觉。 逐星趁其中一个人挥刀之际,突然欺近,一跃便将那人扑倒,那人脸上立刻多了几道刺眼的血痕。当它正要撕扯对方的咽喉时,又被其他人砍下的刀逼开。 人狼之战就这样艰苦地持续着。 女孩将参藏在怀里,像狼一样弯下腰,狠狠瞪着敌人。壮汉冷哼一声,伸手去抓女孩的肩。女孩闪身躲开,正要去救逐星,却被壮汉一把抓住后心。她抬腿倒踢,一脚踢中壮汉的小腹。 壮汉“哎呦”一声,抽回手揉着肚子,怒骂:“臭丫头,找死!”他向同伴高喊,“过来两个人,抓住她!” 立刻有两个人摆脱开逐星,奔过来,截住女孩的路。“哪儿跑!” 女孩眼里发出狼一样冷酷凶狠的光,下意识地龇了龇牙,喉咙中也发出“呜呜”声。 汉子们哈哈大笑:“原来是头小母狼!” 壮汉追近,怒道:“少废话,抓住她!” 汉子们扑上去,女孩也扑上去。她利索地躲开抓来的大手,双拳一分,一拳击中一个的下巴,一拳击中另一个的鼻梁。鼻梁未碎,血已流出。汉子们怒不可遏,又扑上去…… 女孩虽然行动矫健敏捷,可毕竟没有出众的武功。一阵缠斗后,她稍一疏忽,便被对手拦腰抱起,双手双腿也被紧紧圈住,动弹不得。 “混蛋!放开我!”她拼命挣扎扭动。 壮汉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伸手去拿女孩怀中的人参。 他的手一碰到女孩隆起的胸膛,立刻一阵酥麻。他眼里燃起欲火,全身发热,忽然狞笑着去扯她的衣服。 “住手!你这个混蛋!”女孩大声叫骂,可无济于事。尖锐的叫声无力地回响在林间。 其他汉子的脸上都露出了淫笑。 这时,逐星一声长嚎,疯狂地扑倒一个敌人,从他脸上踏过,迅猛地扑向抓着女孩的壮汉。 只可惜它毕竟势单力孤,也绝没有人的狡猾奸诈。 一个汉子在它背后放出了冷箭!箭虽然在近身搏斗时用不上,远距离却极有用。 又是一声长嚎,凄厉而悲愤。逐星一头栽倒在地,利箭射进了它的肩胛,火一样红的热血染在金子般的落叶上。 “逐星!”女孩尖嚎。看见它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她心如刀绞,情愿那一箭射在自己身上。 女孩疯狂地挣扎,突然张口狠狠咬住壮汉的手。 壮汉惨叫,看见自己手上一块血淋淋的皮肉被生生撕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觉得这女孩根本就不是个人──而是条狼! 壮汉暴怒,从靴筒里抽出把亮铮铮的匕首向女孩刺下! 就在刀尖触及女孩皮肤的一瞬间,“啪”的一声,一条鞭子带着凌厉的力道扫下,壮汉立刻被抽得翻身栽倒。 没人知道眼前这个黑衣人是怎么出现的。他仿佛从天而降,又仿佛自无形的空气中走出,全身上下充满着和那条黑狼一样的不祥! 罗修旋风般转身将女孩护在身后,一双拳头已攥紧。 “狗杂种!敢管老子的闲事!” “只有我这狗杂种才有兴趣管教你们。”罗修似笑非笑。 “杀了他!”壮汉嘶叫。 八个汉子如八条疯狗般扑了上去。 刀、剑、匕首、铁铲,所有杀伤性的武器都朝罗修招呼过去,显然比对付逐星更用尽全力。 罗修挥拳迎敌,他的铁拳如陨石,打到哪里,哪里就会激起血花和惨呼。 刀砍下,就被截住夺走;剑刺出,就被捏住折断;匕首的主人被匕首刺在肩头,铁铲的主人被铁铲打破脑袋。 女孩抱着逐星坐在地上,几乎看呆了。她不相信这个男人竟比狼还凶猛。 罗修曾经一个人对付过比他们多十倍的敌人,也曾经抗击过比他们厉害百倍的对手,而最终的胜利和生存都是他的。这些小角色只配让他用来活动一下筋骨。可他并没有下杀手,不是因为忽然心慈手软,而是他另有打算。 一地残断兵器,一地呻吟的人。有的手脚已断,有的一个鼻子被打成两个,有的不停地吐血,有的昏迷不醒。 罗修看着他们痛苦的神色,忽然笑了,露出尖尖的犬牙。 他走到女孩身边,看看逐星,摸摸它的脖子,安慰道:“它伤得不重,别担心。”看见女孩呆呆地望着自己,他又温柔一笑,“别怕,现在没人能伤害你了。” 女孩紧闭嘴唇,凝视了他一阵,点点头。她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力量,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你打算怎么收拾这帮混蛋?”罗修柔声问。 女孩摇头,一脸迷茫。她从未获得过这么大的胜利,也根本不知怎样行使胜利者的权力。 “好,那就让我来解决他们。”罗修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坏孩子般的狡黠。 汉子们吓得脸色煞白,惊惧地望着罗修一步步走近,就像即将被狼咬断喉咙的兔子。 “大爷,大爷,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汉子们从英雄一下变成狗熊,连声求饶,若是他们还能动,只怕早就把头磕破了。 罗修一脸诡笑,却不开口。他知道胜利者无论做什么都不必向失败者解释。 他手脚很利索,不一会儿,将七个汉子绑得像肉粽,塞住嘴,装进各自带着的麻袋里,扎紧口,高高吊在树枝上。 “你们在上面好好凉快凉快,若是有人经过,也许还有救。不要乱挣扎,树枝断了可只能怨你们自己。”他又转头,盯着为首的壮汉,托起下巴,一脸若有所思:“至于你,我看倒像支千年老参,如果用你熬汤,又怕喝了流鼻血拉肚子,只好把你种回去了。” 他不理壮汉拼命呼叫,快速将他绑起,堵住嘴,用铁铲挖了个半人深的坑,把他“种”在里面,地面上只露出肩以上的部分。 “不过你这棵参采参人可不会要,只有狼和熊才会来挖一挖。”罗修故作惋惜地摇着头。 女孩又看呆了,她在这山林中生活了十八年,从来也没想出过这种花样。 罗修牵过马,将抱着逐星的女孩抱上马鞍,转身便要离开。 女孩忽然嗫嚅着开口:“这样……不太好吧。”她回头看了看那些人,“他们会死的。” 罗修凝视女孩的明眸,严肃道:“他们刚才要杀你和你的兄弟,你忘了?他们不死,你和你的兄弟就得死。你想走哪条路?”他垂目看了看逐星染血的皮毛,又道,“何况以血还血本就是应该的。” 女孩眨眨眼,低下头,沉默不语。 人马渐渐消失,这片死一般的绝望中,只有被埋在地下的壮汉拼命摇着头,发出低沉痛苦的呻吟…… 罗修牵马前行。除了龙缨,他从不给任何人牵马坠蹬。可现在他十分乐意这么做。 “我家不在这边。”女孩低声道。 “你的逐星流了很多血,我们必须找处溪水给它清洗包扎。” 于是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没有话语,也没有表情。 其实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被一个强壮的男人带着在山林中乱走是相当危险的。但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连一点担心都没有。不但不担心,反而很安心。 附近果然有处溪水。溪水淙淙,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对男女的影子。男的剽悍,女的俏丽。 罗修轻轻将逐星放在膝上,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和上等金创药为它清理伤口。 逐星趴在他膝上,冷冷地盯着这个陌生人,但它没有动。连女孩也奇怪它为什么这么听话。 罗修深吸口气,稳稳抓住箭杆。女孩在他眼中看到了坚毅和镇定。 箭尖拔出,血也喷出。逐星惨嚎一声,爪子抓得溪边的石头溅出了火星,无意间也抓破了罗修的裤子和皮肉。 罗修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也根本没有注意自己的伤口。他撕下内衣干净柔软的衣襟,一半沾水为它洗净血迹,一半撒上金创药为它精心包扎。 女孩望着他轻柔熟练的动作,眼里洋溢着感激。但她不知该怎样说,因为她从未用过“谢谢”两个字。 “它很快就会好了。”罗修将逐星轻轻送回女孩的怀里,又将金创药塞进她手中,“一天换一次药。” “你……你的伤……”女孩关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关系。”罗修满不在乎地一笑,“我送你回家。” 女孩果然住在山腰的村子里。罗修没猜错。 这是一座小小的村落,只有七户人家。有的院子里晾着柴枝,有的院子里挂着兽皮和野味。 马停在村前的林子里。罗修将女孩抱下来。“回家吧,以后出来要小心。” 女孩的黑眸子忽闪忽闪地眨着,看了看村子,又看了看罗修。“你……你是什么人?”她试探地问。 “我叫罗修,至于是什么人并不重要。”罗修不想马上告诉她,也不想骗她。 “我叫张宁,就住在左边第四户。”女孩走了,不过刚走出林子,又回眸看了看,微微一笑,问“我们会不会再见面?” “会的,一定会。”罗修也冲她微笑。 黑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死死压在人身上,压得人透不过气。罗修在这黑暗中拼命挣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身体似乎飘在半空,没有任何东西承接他,给他一份塌实。 一阵嘈杂的声音“嘤嘤嗡嗡”地响起,他全力倾听,越听越心寒:底泣声、惨叫声、呼喝声、狂笑声……这些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是一群群想找替身的冤鬼在倾诉那无边的苦难折磨。他又听见一声声勾魂似的诅咒中似乎还有他的名字!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线划开了无边的黑暗,那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也不是灯光,那是刀光!饮血的钢刀发出夺命的光!刀光过处,一蓬蓬火星迸起,忽明忽暗的鬼火瞬间化作无数只忽明忽暗的眼睛!眼睛中有悲伤,有愤怒,有恐慌,有仇恨,有血……一只只眼瞪着他,瞪得他只觉全身都在燃烧! 这是不是那些惨死在他手里的冤魂在向他索命?他渐渐稳定自己的心神,因为他从不信鬼神,只信自己。他猛地向那些游移的鬼眼扑去…… 一阵如坠深渊的感觉之后,罗修身子反弹,从床上坐起,眼前只有熟悉的墙壁和器物在夜色中静寂着。 他定定地瞪着空气,全身已被冷汗湿透。 这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好奇又倔强地在他眼前睁着…… 夜风如水,更像个爱捉弄人的顽皮孩子。它不时自娱自乐地吹起微弱的口哨,让人不能熟睡;又不时偷偷拨动别人的房门,让凉凉的呼吸窜入暖暖的被窝。 窗外,一条黑影匆匆飘过,无声地钻进罗修的屋子,屋中响起一阵轻微的衣物磨擦声。 罗修没动,也没出声,他对这一切已习以为常。 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住他的感官,一具香软的胴体贴上了他赤裸的胸膛。 他依然沉默,耳边响起龙文娇低甜的细语:“我后悔叫你不要来找我了,所以我来找你。” 她见罗修没有反应,身子贴得更紧:“你气我抽了你一鞭,是不是?”她用手臂圈住罗修的脖子,“算我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罗修轻轻地吐了口气,伸出手来拥住她。“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她撒娇地在他脸上亲了亲,“你最好了。” “我哪里好?”罗修的口气中忽然充满了挑逗之意。 “你哪里都好,在床上……最好……” 外面越冷,被中越热。屋里的空气骚动起来,响着轻轻的呻吟和重重的喘息。呻吟诉说着痛苦和欢愉,喘息表达着疲倦和满足…… 骚动很快就停止了,一切又静下来。罗修闭目享受着亢奋后的极度放松,龙文娇也沉醉在这混合着汗臭和腥甜的气息中了。 静寂了好一会儿,龙文娇才回过神来,将面颊贴在罗修的胸膛上,柔声道:“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一定要得到那头狼吗?”她见罗修不作声,又接道,“因为我太喜欢它了。我看见它就想起第一次看见你的那种感觉……” “你已经得到我了,还在乎一头狼吗?”罗修淡淡道,“放过它吧。” “我听你的。”龙文娇小鸟般呢喃着。 黑暗中,罗修将眼闭得更紧,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是酸楚?是寂寥?是堕落?是痛苦?他不知道。而那双明眸又亮在他眼前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