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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后。 飞龙堡是关东第一堡,巨龙般卧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它不但是关东武林的中心,也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大的集镇。所以它在人们心中是权与利的象征,也是江湖上最大的一只箭靶子。 虽然这只箭靶子没有占据丝毫地势之险,但它的建造极其坚固精妙,防卫部署滴水不漏,再加上堡主龙缨在江湖中名声显赫,如今已没什么人敢打飞龙堡的主意了。 龙缨自十八年前扬名天下以来,掌中一杆短枪极少遇到敌手。他不但武功深不可测,而且行事沉稳,交友广阔,被天下武林人视为楷模。 九月十五正值飞龙堡大集之日。 正午艳阳倾泻而下,照得铁青色的飞龙堡泛起一片淡金,远远望去,如庇护众生的神祗。 飞龙堡四周,层层店铺如重重小丘,各种各样的买卖交错环插,繁华如京城闹市。北方的骏马、皮毛,南方的丝绸、香茶,东方的渔盐,西方的宝石,天南地北的物产应有尽有。在飞龙堡的关照下,这里早已由流动的集市变成固定的城镇,就是飞龙堡的前沿──飞龙镇。 饭铺、酒馆、客栈、布庄、银号、赌场、妓院,所有生意场所都用“飞龙”来命名,因为这里所有人都相信,“飞龙”是好运的象征,飞龙堡是他们的大靠山。 生意人、顾客、行人、住户在青石铺成的街道上川流不息。远道而来的农民渔户想找个好位置展示自己的货物;赚了点钱的小贩要拉上同伴去酒铺庆祝一下;漂亮的和不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红着脸跟卖胭脂花粉的货郎讨价还价;怕老婆的丈夫正偷偷从妓院后门溜进去;吝啬的老爷子老太太皱着眉在街上溜达,想碰上些便宜的好货…… 飞龙绸缎庄里摆着各色的布匹,各样的顾客进进出出,两个伙计满面笑容地招呼客人,一个小学徒躲在角落里打瞌睡。前堂一副平和景象。 绸缎庄后堂的一间厢房中,坐着四个看似极其平凡的人。 一个圆头圆脸圆鼻圆眼,满面和气生财的模样,正是绸缎庄老板李泰。虽然是富甲一方,但丝毫没有大老板的架子;虽然时常冲伙计唠叨几句,但还是嘴硬心软。 一个是掌柜老陈,五十出头,一身蓝布衫,土头土脑,据说原先是乡下财主的管家。他的脾气好得出奇,从不跟别人吵架斗嘴。脾气好的人往往被人看作窝囊,就算是五六岁的小孩子也敢偷偷往他背后抹泥巴。 第三个是帐房刘先生,尖尖的脸,尖尖的鼻头,身材高高瘦瘦如竹竿,一阵大风恐怕就能吹跑了。青白的脸上几分酒色过度的颜色,时常趁没人时从帐房摸二三两银子去“孝敬”窑子里的红姑娘。 最后一个黑衣人用宽大的毡笠檐遮住大半张脸。 这时,李泰正用压得极低的声音问黑衣人:“你确定龙缨今天真的会来?” 黑衣人微微点头:“今天是他访友回堡的日子,我告诉他今天绸庄进了一批极品苏州丝绸。他那么疼他的宝贝女儿,一定会亲自来挑。” 李泰眯起眼,沉吟一下,微笑道:“我相信你,你跟着他那么多年,一定不会算错。” “那么……”刘先生轻拨着手中的铁算盘,“他带了多少人?” “二十五个。两个马童,两个丫鬟,一个厨子,六个杂役,十四个保镖,全是在江湖上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杀手、大盗,个个狠毒却忠诚。”黑衣人回答。 “我们大概有几成胜算?”刘先生又问。 “若是很快解决掉他的手下,在他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偷袭,最多有九成。” “九成?” “做世上任何事都不会有十成把握。就算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也许还会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死。”黑衣人冷冷道。 “若是我们一击不中呢?”一直沉默的老陈开口。 “一击不中立刻全身而退,我想罗兄弟早已准备好了退路。”李泰拍拍黑衣人的肩,“龙缨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背叛他。” 黑衣人闭口不语。 李泰眼里微微放光,接道:“杀了龙缨之后,主人肯定待你如上宾,权力金钱醇酒美人应有尽有。那时你一定不会后悔帮了我们。” 黑衣人轻轻叹口气,幽幽道:“你们以为我帮你们杀他,真的是为了这些?” 李泰微笑:“我知道龙缨不希望你成为他的女婿,你也对他不满,所以我们才来找你。不管你为了什么,我家主人一定会令你如愿。” 黑衣人微微冷笑。 未时将过,飞龙镇外远远扬起一阵烟尘,马铃声由远及近不绝于耳。 二十六匹健马载着二十六个装束鲜艳华贵的人踏上镇中的长街。长街狭窄,马队只好依次而行。镇上所有人都立刻停下手中的事,涌到街边,不论男女老少,都发出阵阵热烈的欢呼!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飞龙堡堡主龙缨。 龙缨已经五十二岁了,但仍然如二十六七的青年一样健壮精神。古铜色的皮肤上没有明显的皱纹,一双炯炯的眼睛利剑般摄人心魄。腰杆笔直得像他背上的枪,剪裁十分合体的丝袍下没有半分赘肉。 他微笑着向人群点头致意。他知道他们对他的拥护,也知道自己的名声是如何来的,所以永远都以最好的形象面对他们。虽然他此刻很疲倦了,但心情愉快极了。被人爱戴支持的感觉会让他忘记一切不悦和隐晦的痛苦,至少是暂时忘却。 人群渐渐散去,又去进行那一成不变的生活。龙缨的马队也快走过长街。 “停下来。”龙缨向身后随从命令,停在飞龙绸缎庄前。 老实憨厚的掌柜老陈立刻迎出来,笑着牵住龙缨的马。这是李泰特意吩咐的:“出面的人越少,他的警惕越放松。而一个老实得似乎有点傻的人就更难让人提防了。” “龙大侠,小店今天进了一批新货,要不要进来看看?” “好。”龙缨下马,“我知道你们这里都是极品,所以来选一些送给我那挑剔的女儿。” “龙大侠里边请。” “你们四个跟我进来,其他人等在外面。”龙缨唤来四个随从,大踏步进了店。 三个伙计学徒拿着茶壶茶碗出来,倒上香气四溢的茶水,送到门外每个随从面前。 但没一个人去接,也没一个人乱动。五匹空闲的马立刻被马童接过去。街上和绸缎庄外的一切动静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就算是一只老鼠钻进地洞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店里的丝绸真的是极品苏州货,色泽鲜艳,花色精巧,绣工精细,而且出自专为宫廷织缎的织坊。这当然是李泰花了大价钱弄来的。 要钓最狡猾的鱼,就要用最香的饵。 龙缨笑着抚摩闪光的缎子,不住地点头,显得非常满意。 “龙大侠,这边还有。”老陈将龙缨引到离内堂更近一点的柜台前。 “我那丫头见了一定会很喜欢。”龙缨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慈父的爱怜。 老陈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动,眼底泛起了杀气。 龙缨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绸缎上,完全放弃了警惕。他眼中除了笑意,已没有方才在马上的威武精明之色。他那杆挑翻过南北九帮七派的浑铁短枪被装在背后的皮套子里变得黯淡无奇。 那四个随从虽然都有些来头,但李泰还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此刻正是偷袭的最好时机。 猎手们的心加速跳动,手心渗出冷汗,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激动。不管是谁摘下了龙缨的脑袋,就注定一步登天。没有人不会为这像做梦一样瞬间就能拥有的巨大名利而心动。 藏在内堂的李泰一边舔着发干的嘴唇,一边悄悄向身边的人使眼色;刘先生握着铁算盘的手上布满青蛇一样暴起的血管;黑衣人则将笠檐拉得更低。 “这些我全要……”龙缨笑着转身吩咐掌柜,但脸色立即变了。他看见的不是老陈恭谨的笑,而是一支光亮如冷笑的短剑! 龙缨大惊中慌忙闪身,扯起锦缎向老陈那张亢奋扭曲的脸蒙过去。 “哧哧”几声,贵重的锦缎被剑锋绞得七零八落,龙缨的衣袖也被划了道口子。四个随从冲了过去,龙缨利索地抽出短枪。 内堂的埋伏冲出,店外的人马也将冲入。街上立刻引起一阵骚乱。 人群纷纷躲避逃散,尽量远离这种无妄之灾。而其中一些人反而冲了上去。 龙缨的人马并没有冲进去。因为在这些昔日的杀手大盗们还没来得及撞开突然关紧的店门时,就已经倒了下去,倒在了一些看似相当平凡的百姓手里。这里有绸庄伙计,有卖油翁,有买胭脂的大姑娘,有运货的小伙子…… 店内的四个随从也已倒下,倒在了李泰的单刀、老陈的短剑和刘先生的铁算盘下面。猎物只剩下龙缨一个。 这次伏击的计划似乎相当成功,成功得令人难以预料。 龙缨握紧枪杆,仍然非常沉静,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 李泰笑了笑:“现在你不必知道,等到了黄泉路上就清楚了。” 龙缨冷笑:“凭你们?恐怕还没这个本事。” 兵刃之光闪动,龙缨的枪如猛龙,枪尖一晃,直点李泰胸膛。 李泰侧身,一刀反切龙缨握枪的手臂。一把铁算盘也砸向龙缨后心。 “铛”的一声,火花迸出。腹背受敌的龙缨居然从一个异想不到的空隙滑了出去,而单刀正劈在铁算盘上。 龙缨身形未稳,一柄短剑已刺到。 前堂惊心动魄的打斗被黑衣人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笠檐阴影下的瞳孔在收缩,因为龙缨武功之高的确超出他的预料。 车轮战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李泰三个人都已满身大汗,龙缨却越战越勇。 李泰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恐惧、焦虑、后悔,还是深深的疑惑。老陈已经在拼命了,但手里的剑越来越僵滞。刘先生的铁算盘也越来越重。 焦急中,李泰向内堂发出凄厉的口哨声。 黑衣人由内堂扑出,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向龙缨,他手腕一翻,一柄匕首刺出! 这也是李泰安排的。“你若一开始就冲出去,必然会激怒龙缨跟我们拼命。若等他体力消耗许多时再攻其不备,把握就更大。”所以黑衣人无疑是他们最后的杀招。 龙缨的枪被刀剑困住,铁算盘迎面砸下,他的后背像座不设防的城市,全都留给了黑衣人。 匕首带风刺下,如赤练蛇一般毒辣,如狸猫一般轻灵,又如饿狼一般冷酷残忍。 一声轻呼,短促而生涩,充满着无尽的诧异。而一场看似艰难的缠斗刹那间便结束了。 黑衣人钉子般钉在地上,钉在本应倒下去、却仍然还站着的龙缨身旁;倒下去的反而是本应庆祝胜利的李泰、老陈和刘先生。 李泰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瞪着黑衣人,一把匕首自他腹部直没至柄。老陈全身已僵住,不能移动半分,因为他的胸口被黑衣人一拳重重击中,击断了三四根肋骨。刘先生的铁算盘变成了一堆铁框子铁珠子,他的人被龙缨一掌打飞出去,重重跌在柜台后面。 李泰不顾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大叫:“来人!” 他在招呼店外那些制住了龙缨铁骑的同伴。 店门“嘭”的一声被踢开,但没有一个人进来。 李泰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见同伴都和他一样动弹不得。这些平凡如镇民的高手被另一些更加平凡的镇民用他们制住铁骑的同样的手法制住。绸庄伙计被顾客用刚买的绸缎绞住脖子,卖油翁被买油的大嫂用油瓶打破脑袋,买胭脂的大姑娘被货郎紧紧抱住,送货的小伙子被接货的老板用货物砸倒在地。 计划一切都变了,因为这个计划早已落入另一个计划之中。 黑衣人脱下毡笠,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和一双星辰般发亮的眼睛,冷冷的目光淡淡地扫在李泰脸上。 李泰被这种目光扫得不禁打了个冷战,只觉自己已坠入无底深渊。“你……你……”他嘴里一连吐出四五个“你”字,竟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 黑衣人笑了,露出一排白亮的牙齿。他轻松地走到李泰身前道:“我早就告诉你,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完全拿得准的。” 李泰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原以为龙缨掉进了自己精心布置的罗网,其实早在他开始织网时,就已经坐在龙缨的网里了。黑衣人正是网口收紧的那根绳索,这根绳索早已缠在他脖子上。 绳收,颈断,气绝,人亡。 “罗修,我家主人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李泰想骂黑衣人“你这个叛徒”,但仔细一想,他其实根本没有背叛任何人,他若是帮他们杀了龙缨,才是叛徒。 龙缨笑着拍了拍黑衣人的背,“罗修,辛苦你了。” 黑衣人罗修收敛了笑容,突然出手如电,封了李泰三人的穴道。他无疑是相当有经验的,知道一个神秘组织中的杀手若是被擒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自行了断。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组织中的秘密。 罗修轻轻拍拍李泰僵滞的面颊:“别瞪着我,回堡之后,我有很多时间跟你玩,到时你再看清楚也来得及。” 龙缨脸上露出欣赏之色,向店外大喊:“来人,押回去。” 飞龙堡不但外观气势宏伟,内部更是富丽堂皇。 大厅中燃起珍珠串成的明灯,照亮了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大理石的地面可以清楚地映出人影;一张猩红的波斯羊毛地毯从厅外铺入厅内,让人一脚踩上去便觉双腿发软;支撑屋顶的是八只雕龙的大理石柱;大厅正面的彩绘是龙腾九霄,张牙舞爪的猛龙几乎要破云而出。 龙缨坐在彩绘下面的虎皮交椅上,面前的云母桌案上放着三份资料。 “李泰,原名泰御虎,绰号神刀无敌,师承彭门五虎断门刀。因屡犯门规被逐出彭门。二十四岁成名于江南,连破江南黑道十三派,诛杀江南大侠高云天。两年前因仇家追杀,投靠天狼帮。” “老陈,原名陈烈,绰号无影剑,师承崆峒派。因喝酒闹事打伤师叔,被逐出崆峒。二十五岁成名于大同府,打败无数高手。三十三岁时独上崆峒,击败崆峒掌门后飘然而去,难觅踪迹。两年前投靠天狼帮。” “刘先生,原名刘北冥,绰号如意先生,师承南海派。二十七岁成名于两广,擅使重兵器,心思缜密,计谋多端。因设计杀死无风山庄曲庄主,夺取曲家万贯家财,被江湖白道追杀。一年半前投靠天狼帮。” 罗修垂手侍立于龙缨身旁。尽管资料很详细,他仍然不断地补充:“最近同我们飞龙堡作对的就是天狼帮。帮主号称天狼,又称狼主,帮中共七个分舵,十一个香堂,总舵在山海关。虽然泰御虎是第八堂堂主,但只是天狼帮中不大的角色,而分舵主和狼主我根本就没机会见到。”罗修的叙述显然十分谨慎,“从他们找上我开始,到安排下今天的伏击,我只能见到他们三个人,他们的口风又把得很紧,所以只有抓住他们才能得到更多消息。” 罗修的声音低沉平淡,好象秀才背四书五经一样流利。 “那么你从他们嘴里拷问出了什么?”龙缨面色严肃。 “据说狼主要他们来杀你是为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龙缨淡淡地问。 “不知道。只说是一件要命的东西。” 龙缨忽然抬起眼,沉思片刻,稍稍提高声音问:“天狼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罗修不紧不慢地回答,“就算他们知道,也绝不会是真名。因为以他这样神秘的身份,是绝不会把真名告诉任何人的。恐怕就是他身边的亲信也不知道。” 龙缨沉默片刻,目光忽然一转,落在罗修身上,问:“他们都是为别人卖命的杀手,根本不怕死。你是怎样拷问出来的?” 罗修淡淡一笑:“我先叫人准备了一桌宴席,把他们喂得饱饱的;又找来方圆百里内六个最漂亮也是最骚的妓女陪他们上床,把他们折腾到骨头酥了为止;然后再把三千两大同银号的银票揣在他们怀里,承诺他们只要听我们的话就绝对保证他们的安全……” 罗修还未说完,龙缨就笑了:“只要没有性命之忧,没人会为了雇主情愿放弃奢华享受而去死的。你的确很有办法,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不过你还要耐心地等一段时间,因为他们绝不会交代得很快,却也绝不会不如实交代。” 说得越快就越快没了价值,不说实话同样没有价值,而江湖人对付没了价值的人往往只有一种办法。所有只有慢慢地说。 龙缨冲罗修摆摆手:“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然后,他又立刻叫住了罗修,“有空就去陪陪文娇那丫头。你忙了三个月,最惦着你的就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