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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到了九点多,天越来越热了。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大地。天地间没有一丝风,炎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让人感到窒息。在我家门前的大槐树下,海龙光着上身,在和明起下象棋。明起家的狗伸开了腿卧在明起身后,时不时困倦地张开嘴巴,扑吃落在身上的苍蝇。 在帮父亲淘了两蛇皮袋麦子后,我过去看晒在席片上的麦子,不要让鸡吃。这时,房檐上的几只麻雀,瞪着圆圆的眼睛,瞅我出去看海龙下棋的间隙,嗖嗖地飞下来,踏着竹席的边沿,高叫几声,看了我几眼,就低了小脑袋,偷吃席上晒的麦粒。我一转身走过来,它们立即翘起尾巴,回头望望,吱吱地叫着,箭似的飞到房檐上去。 看着这些快乐地飞来飞去的麻雀,我突然有了一种想法。我非常想捉一只,给丹丹装到笼子里,让她玩几天,逗她开心。这种想法如此强烈,以至于我开始考虑怎样才能捉到一只。母亲过来,嚼了三五粒麦子,看麦子已经晒到了七八成干,让我卷了竹席,把麦子折到席中间,遮了起来。麻雀吃不到麦粒,急得飞落在席片上乱叫。我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我回屋拿了竹筛和一根长绳。在院子里,我把竹筛用一根小木棒撑起,在竹筛下撒了些麦粒,并把长线绑在小木棒上。做好这些准备后,我躲到我的小屋里,远远地拉着长线,兴奋地看着两只小麻雀一步步走向我布下的陷阱。 两只小麻雀在竹筛外蹦蹦跳跳,尝试着,不敢立刻钻到竹筛下面吃。它们交头接耳,互相商量,终于禁不住诱惑,钻了进去。它们东看看,西瞧瞧,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开心地吃着麦粒,叽叽地叫着,还无比惬意地蹭着对方。 我的手里牵着长线,只要往后一拉,两只小麻雀就是丹丹的了。但是,看着它们是如此的快乐如此的安详,我的心软了。我知道,我如果一拉,它们所有的快乐立即变成极度的恐惧和痛苦。想到这,我从树后走了出来,两只麻雀立刻扑腾着飞到了天上,但并不怎么惊慌。它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刚才经历了什么。 我看着麻雀逐渐飞远,心里由此想到了杨柳。在她的眼里,我们何尝不是一对快乐的小鸟,在无比惬意的相伴相随。在爱的港湾里,我们始终被幸福包围着,春光烂漫,鸟语花香,现实的纷争和喧嚣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但是,等她和她表姐联系好去广州打工的事,给我们买好火车票过来,我突然告诉她,我不能去广州了,她会怎么想? 我松了口气,略有遗憾地收拾了绳子和竹筛,但我的脸上更多的是舒心的笑。站在小麻雀的角度来思考,如果我刚才一拉,把它们套在筛子下,对它们来说,这犹如天塌了一般,它们该是如何的惶恐不安。同样的,我如果告诉杨柳,我不去广州,其实她的痛苦也是可以预见的,可我必须告诉她,我要陪父母在家,不能去广州。 忙过了家里的事后,我扛了锨,出了前门。我低着头,想着麻雀快乐的叫声,禁不住为自己的细腻的心灵体验所感动。这时,巷里卖菜的、摘豆的、洗衣服的人多了,来来往往,逐渐热闹起来。许是乐极生悲,我竟然因此联想到了春兰的不快乐,心里满怀了歉疚和不安。 喝了稀饭后,我和父亲扛了锨叉,提了暖壶,出了巷。走在路上,我虽穿了黄胶鞋,可脚踏在上面,要不赶快提起来,会觉得尘土烫的脚板热辣辣的难熬。这时,三四辆翻斗车从身边接连飞快跑过,扬起的飞尘越来越厚,粘住我们挂满汗珠的手脸,使人窒息得不得不躲到路边的包谷地里,张开嘴巴大口呼吸。 当我走出老巷,正要转身从小路往河滩走,突然听见春兰喊我。我回过身一看,原来她和小雯坐所里的小车过来找我。我把锨交给父亲,随她们回到了家里。海龙他们还在门口下象棋。他们见我和春兰过来,全电击似的愣住了,还以为春兰是从大观园来的林妹妹呢。 我从海龙身边走过时,他趁我不注意,一脚踢在我的屁股上,踢的我趔趄得差点跌倒在地上。好在春兰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我的窘相。我恼火了,转过身,抡起拳头就打。可他一闪,冲着我翘起了大拇指,做了个鬼脸,惹得大家都笑了。 进了家门,我向父母介绍了春兰后,母亲手忙脚乱的抹桌子沏茶切西瓜。在把春兰让进我的房间后,母亲让父亲到巷头去买豆腐,要给她生火做饭吃。春兰讲她小雯在外面等着,一会还要回去,但母亲执意让她坐一会,好开导开导我,不要总脱不了书生气。 透过春兰闪烁不定的言语,我知道昨晚她和我分手后,因为心情不好,躺在床上一夜无眠。她和我的往事就好像夜空里的烟花一般,绽放的瞬间充满幻灭前的绚烂,过分的燃烧美丽,寂静下来以后,已经是一片空白。可我们相处的时光,却在她的心底留下了很深的烙印,无论她怎么想法设法去忘却过去,始终是徒劳。辗转反侧间,许多往事纠缠得她的心脏炽烈的疼痛。 春兰穿着吊带裙,我能看到她脖子和肩胛交接的地方。她的脖子颀长,圆滚滚的,没有一条皱褶,像羊脂般光洁细腻。她苍白细小的十指,从我粗糙指节上滑过,抚摩我掌心厚实的茧子时,我把她的手蜷在我的手心,放在我手掌摊开。我不看她,但是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我轻轻张开两臂,把她搂进怀里。她快乐的呻吟了一声,同时低下头,用一种迷乱的目光端详着我的眼神,但是我没敢让她看。 我低下头,把头脸深深地埋进春兰的脖子和肩胛的弯曲处。而她也没有挣扎,顺从地依偎着我,呼吸急促而且错乱。但这样不到一分钟,我突然觉得这些爱抚已经够了,果断地挣脱了她的手臂。 春兰颓然靠在椅背上。她薄薄的、半透明的纱裙,象一团云环绕着她窈窕的身躯,一只纤细的手臂柔弱无力的低垂着,另一只手拿着扇子,用短促的动作迅速扇着她燃烧的脸。虽然我如同只小鸟刚停在树枝上,正待展翅再向前飞,但我一想自己对她的伤害,一想我们渺茫的未来,心却被失望刺痛了。 这时,春兰话锋一转。她告诉,在经历了接连的打击后,她感到自己很在乎我,更同情我的遭遇。因此,今天一早,春兰忍着病痛,见了她克荣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缠着他,迫使他答应跑我分配的事。没有想到,政府办正缺写材料的,他让我先过去试试,如果领导赏识的话,关系随后给我解决。说到这,她高兴的拉了我的手,让我很快换了衣服,和她现在就去见她表哥。 我翻箱倒柜,找到了上学时穿的T恤衫和西裤,穿在身上,急忙跟在春兰后面往外走。可刚走到院子,母亲让我等等,我衫子上的纽扣脱线了,吊着好难看。我低头一看,果然见它在胸前晃荡着。我怕去迟了误事,要把它扯掉,却被母亲制止住。 母亲眼花了,怎么一下看见我胸前的纽扣脱了线?没有容我多想,母亲从屋里拿了针线出来。我要脱衫子,她却让我穿在身上给我钉,这样不会占用我多少时间。穿针的时候,她的手颤抖着,一根白色的棉线老是穿不进针孔。我急了,接了线,穿好,再递到母亲手上。 我见母亲弯身腰疼,就坐在了条凳上,让她也坐下,可她依然要弯着腰给我钉前胸的扣子。我的心里突然就像温水浸过---十多年了,我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母亲。原来,母亲的耳垂虽扎了耳孔,但终生没有带过耳环,脸侧有了密密的黑斑,头发干枯而白发渐多,呼吸也日渐微弱。 看着看着,不知怎么了,我的眼圈红了,温热的眼泪落到了母亲的脖子。母亲抬头一看,她心酸得眼眶也湿润了,鼻涕也流了下来。她从口袋掏了小手帕,在脸上抹了一把,让我赶快过去,春兰已经在车上等我等的着急了。 我走出院子,才在车上坐下,只见杨柳背着个大背包,汗流满脸的赶了过来。我的心一紧,忙钻出小车,给她介绍了春兰,告诉她我不能去广州了。一听我突然这么说,她的表情瞬间变的凝重起来。从杨柳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在压抑着内心的痛苦。我看着她的表情,心情复杂的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 我让春兰在车上等我一会,接过杨柳的背包,把她拉进了我的房间,猛地把她揽进怀里。杨柳无声的哭了。我昂起头,盯着顶棚,沉思片刻后,点了根烟抽。在无边的落寞中,一股青烟从嘴唇中央的一个小圆孔里直往外跑。烟随即散开,向空中疏疏落落慢慢挥发,变成许多不整齐的灰色线条。我伸起食指,突然一下划开它,然后十分深沉地望着那轻淡而又最静止的烟痕。 和杨柳坐在房间,我回想着从见春兰洗澡到决定随她去县城这24小时内,戏剧性地发生的一幕幕故事,还有我所经历的心路历程,心里就如打翻的五味瓶一般,充满了酸甜苦辣。我知道,我爱杨柳,但占有不是爱的唯一方式。我只所以决定和春兰走在一起,是因为我欠她的情,应该偿还她,给她呵护,给她温暖,给她幸福,更因为我还眷恋着她,我的生活不能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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