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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清早五六点后,不知不觉,窗外的树影逐渐淡了,星星逐渐少了, 天空也逐渐高了。薄纱似的云片在浅蓝明净的天空泛起了细微的白浪。从房檐上传来的麻雀的叫声骤雨般漫天落下。院墙上的牵牛花迎着微风摇曳。天明了,空气中还弥漫着破晓前的凉爽。 我从梦中惊醒后,再也没有睡意。我坐在炕上,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天逐渐亮了。东边的塬头上,几片薄云的边际,衬上了浅红的霞彩;又过了一会,塬西的山峰被映红了;又停了一会,太阳爬上土塬,拨开云彩,露出了脸,射出道道金光。没过多一会,只觉得到处刺眼,路上,墙上,房上到处白亮亮的。在白光里,每一个颜色都让人看的害怕。 我拿了《平凡的世界》,出了屋,想到柳河边的小树林里看会书,可太阳同火球一样悬挂在半空,熊熊地烧烤着大地。镀上金色的柳河滩上,炎热的暑气,战栗地抖跳着,河面上灿烂的金光刺得人眼疼。在河边的土路上,燥热的泥土味不住的扑到我的脸上,钻进我的鼻子。河滩地里的包谷,好似一夜之间长大高了几寸,精神抖擞地挺立着。柳河的流水,悠悠地流着,流着,小鱼在清澈的流水里活泼地争食 出了老巷,没有走几步,蒸桑拿似的,我的身上很快挂满了汗珠,我不得不走回了巷。老巷的树木、房屋和院墙---一切都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到我家门口的老槐树下时,一阵微风吹过,一阵银雨般细碎的阳光洒落到身上,树下摇曳的光斑,发人深思,引人入眠。 我进了前房,母亲在拆洗被子。我在她的身边躺下。这些年,母亲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前年初冬,老巷的秋芳婶得了胃癌,说走前后不到两月时间。她和母亲的年龄差不了多少,两人也常在一起说笑。母亲是个坚强的人,虽然在二哥的事上受了刺激,但她还是挺了过来。平常小病小灾的,她全不放在心上。可这次,秋芳婶不在了,她总做噩梦,说秋芳婶让她去给她做伴。她在梦中还不断遇见我的外公和外婆。 看来,这些天,母亲给我讲她的梦,肯定是把自己的病当成大事了。我故意轻描淡写的说她的身体很结实,平常看病时检查身体,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做噩梦,是自己体虚,家里的事少操劳些,多出去走走锻炼身体,向好的方面想想,噩梦就少了。 母亲闲不下来,里里外外跑个不停,我心里却是不安,不敢往坏处想。我心里感到害怕,怕母亲会离开我们。万一母亲走了,家就不再是家了。只剩下父亲一人,他怎么应对孤独的晚年?他晚上跟谁拉家常?一个人的生命齐唰唰断开,谁愿意眼睁睁看自己的一生支离破碎? 我和杨柳出去打工了,谁来照顾我的父母?如果我的母亲不在了,即使我回来天天坐在父亲的面前,又怎么知道他的心离我们有多远?我们走在广阔的田野里,走在村里村外的道路上,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自言自语,再也听不到母亲应和的声音。 我本想告诉母亲,我要和杨柳去广州打工,到外面挣些钱,工作的事就不要跑了,可想到这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转过身,看见母亲还在炕上拆被子。她比以往更加仔细的拆洗被褥,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少,对父亲和我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平和,不知道她是不是抱着最坏的打算。我静静的看着她,怕以后再也看不到这样的表情。 每一年夏天农忙过后,母亲都会把所有的被褥拉出来拆洗。即使母亲身体的不适只是虚惊一场,但她一年年老下去,何况身体一直不怎么好,总会有一天,母亲离开,剩下父亲和我。我看着母亲专注的神态,半天都没有敢动。我努力的回忆,想小时候趴在母亲背上,闻她的头发发出的淡淡的芳香;想起冬天钻在被窝,贴着母亲的身体感受她的体温;想起母亲从地里忙了一天回来,累得直不起来的腰身。母亲各个时期的样子在一幅幅放映。她始终坐在我的面前,目光温和地看我。 我突然对残破的老屋充满了依恋。我睁大眼睛,仔细搜寻不经意遗落岁月里的生活细节:炕上面搭的芦苇顶棚,挂了许多细小的蜘蛛网,飞尘一层层的包裹在蜘蛛网上面;地上摆的方砖,每天经进进出出的鞋底踩踏,母亲每天在上面洒了水,拿笤帚清扫砖缝的柴草屑,这些看似柔和的消磨已经让砖失去棱角。这些都是我们在这里生活多年的见证。 父亲起的早。他到我们家的菜地里转了一圈,摘了些豇豆,还从菜地里摘了个黄亮亮的南瓜。他回来后,给母亲讲了包谷的长势,开始洗锅做饭。不一会,就从灶房传来了拉风箱声,一道道炊烟在老屋的房檐下飘来飘去,久久不愿散开。今天早上要淘两袋麦子,磨些面,瓮里的面粉昨天已经吃完了。看来,今早就不用到河滩掏沙去了,可以好好歇歇。 大哥和嫂子也没有去河滩掏沙。他们在院子修翻斗车。刚才他们还说说笑笑的,可不到一根烟的功夫,就看见他们翻了脸,面对面对峙着,甚至挥动拳头,气哼哼的指责着对方,相互谩骂。如同斗鸡似的,他们显得格外愤怒,势不两立。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翻脸,也不想知道,在心里对他们一阵好骂。在我去灶房给母亲熬药时,正好见圈里的猪跑出来,在院墙下撅着屁股拱土,我照着猪屁股踢了一脚,看着猪嗷嗷地跑回了圈,我的心情才平静了许多。 母亲下炕劝架去了,而我回了屋,依旧沉浸思索和想象中,看炕下的老式立柜,存放粮食的瓮,墙上半明半暗的挂历。眼前的一切全都暗含了转瞬即逝的征兆。老屋空气的味道、母亲拆洗被褥的身影、回头看我的眼神,被我完整的保存在记忆里。那些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生离死别,一下子全来到了我的心上。 我不是一个悲观的人,可在感慨那些消逝的岁月和留不住的人时,还是慢慢打消了和杨柳去广州打工的念头。母亲年龄大了,身体不好,父亲也一样。我虽然没有多大能耐,但陪伴在他们左右,有多少力,使多少力,能照顾他们一天是一天,也算尽孝了。如果我出去了,他们有个三长两短,靠谁照应呢?大哥是靠不住的。想到这,我的心却变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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