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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夜晚十二点左右,从河滩转了回来,送杨柳回了她家。我一回到自己的小屋,倒在床上就睡。可在梦中,不断梦见曾经的骄傲,曾经爱过的人,曾经的努力,曾经的梦想。它们交织在一起,面目全非。睡着睡着,又焦躁起来,没了睡意。我翻身坐了起来,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的抽。我的嗓子开始火烧火燎的疼。 看着夜慢慢的深起来,我有些困了,头重的抬不起来。我拧灭了烟,倒在炕上昏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不知道睡到了几点,可能是湿着衣服回来,受寒以后发起烧来,我被干渴烧灼醒了。我感到一阵接一阵的晕眩,晕眩不但没有使我昏迷,反而把我从熟睡中摇醒。这时,头颅仿佛比正常情况下大了许多,头颅里的血显得很稀少,很稀薄,就像一点水在大坛子里晃荡一样。 我静静地睡在被窝里忍耐着。我口渴得像嘴里含着一团火,但身子虚软的毫无办法,我把这种折磨看作对我的惩罚。结果,头颅里的血不停地旋转摇晃,往事如潮水般随着血液的旋转开来,扰得我更加晕眩。 我挣扎着坐起来,从放窗台的烟盒中抽出一根香烟,转圈捏了一遍。还好,没有烟梗子。我划了火柴,把它点燃。我不让一丝烟从我的口腔和鼻孔漏出去,屏住气息,全部吞进肚子里。一霎间,一种特别舒服的陶醉感立即传遍了我的全身。可是,不知怎么,心中却窜出一阵扎到心肺的酸楚…… 我能娶杨柳作为妻子吗?我爱她不爱她?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我冷静处分析着自己的情感,那轻柔似水、飘忽如梦的柔情,该如何界定?我对她的爱情,或许只是我过去读过的爱情小说中关于爱情的描写的反光?……总而言之,尽管我心里也暗自感到不安,但我仍然觉得,我的心里只有春兰。 我到了院子,端了瓢,从拉丝井里拉了两瓢凉水,咕咚咚灌进肚子。一阵透心而来的凉意,让我感觉身体舒服了许多。我糊里糊涂回了屋,翻箱倒柜找了些退烧药吃了,心里感觉好多了,思绪又飘得很飘渺。 不知道是现实还是虚拟,我开始按照近来看过的一篇小说的思路,勾勒起了我和杨柳外出打工时的情形:杨柳是家中的独生女,有良好的家境,被父母呵护成长,却放弃了家人安排好的人生轨迹,和我来到陌生的广州,租住电子厂旁的一间有些阴冷的小居室。 杨柳站在临街的阳台上往外望,楼下嘈杂的人声吵得她的心也热闹起来,暖烘烘的满是喜悦。她雀跃着,给我们清理了屋子,添置了简单的炊具,收拾好了床铺,想着今后要和我朝夕相对的日子,眼底眉梢尽是欢喜。 晚上,我们拉亮了房间里的灯。杨柳端出早已做好的饭菜,宠溺我多吃一点。我们在橘黄的灯下相互端详着,描绘着我们美好的未来,简陋的小屋因此充满了温馨,让我们忽然间找到家的感觉。 杨柳在她堂姐的帮助下,参加了电子厂培训,做了检验员,开始奔忙起来。工作很琐碎,薪水也不高,可她却很满足。我不喜欢电子流水线式的工作,开始揣着简历穿梭于城市大大小小的人才市场。每次出门前,我会在杨柳的脸上吻一下,戏谑地说,没准这一去,会找份不错的工作养活她。她并不搭话,微笑着替我整理衣冠,神情却是认真的,很信任我。 我虽然没有名牌大学学历,但我发表的文章可以证明我的才华,这让她对我充满了信心。可我总是满脸愉悦的出门,一身疲惫的归来。她不但不指责我,反而贴进我的怀里,强笑着宽慰我,替我委屈。 电子厂离家近,杨柳可以从容的上下班。她常常是在每个清晨送我出门后,又在晚上煮好饭等我回来。渐渐的,她也能熟练的做菜和煲汤。每当我一脸倦容的回来,坐在桌前大口喝汤时,我的脸上不免流露出惬意的神色。她看在眼里,心里就会升腾出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染得我也觉的幸福。 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我终于在一家小报社谋得了职位。离家很远。工资与预期的相去甚远,可是在报社接触的人多事多,锻炼的机会多,又可以展示自己的才华。我看好未来的发展空间,就心平气和的潜下心,从小职员一步一个脚印做起。 那天,报社提前结束了例会,我忙回了家。轻轻推开门,杨柳已在阳台上的简易厨房里忙开了。我站在窗前,看她熟练的洗米下锅,剁好生姜,把蒜苗切段,将五花肉切成薄厚均匀的小片。我忽然想起我们初到广州时,她对着那些油盐酱醋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上前环抱了她。她吓了一大跳,回过头看见我怜惜满面的样子,拍着胸,有些嗔怪的笑了。 杨柳工资除去房租、吃喝和交通费,还要给我留些必要的交际费用,余下的一点被她小心的存起来不敢动用,生怕在不时之需面前捉襟见肘。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添置过衣服,却不以为苦。在她的省吃简用下,我们买了电视,安了电话,生活逐渐有了起色。 初春的时候,电子厂接了几笔大单,工作开始忙碌起来,加班成了习惯。杨柳很晚的时候回到家里,我总守候在灯下,烧了热水给她泡脚。她伸手轻轻拂弄我的头发,看我蹲在那里温柔的揉搓着她的脚底,耳边隐约听到幸福在吟唱。 可没多久,我的父亲被确诊为肝癌,家中打电话来,要我筹集医药费。我寄去我们的全部积蓄,但远远不够。看着我焦急的样子,杨柳偷偷给家里打电话请求支援,好容易说服了父母,可钱还没寄到,我的父亲已撒手西去。那是她第一次看我流泪——我在她怀里呜咽得像个孩子。她用尽力气搂着我,开导我,悲凉的感觉油然而生。她这才知道,生活的担子原来这么沉重。 夏天是风雨难测的季节,闪电和雷声出其不意的在城市上空如影随形。这时,我开始独立的接手新闻采访。机会得来很不容易。我分外的投入,常常把报社的工作带到家中做到很晚,熬通宵也是常有的事。她把小红豆和核桃仁混在一起,加入莲子百合炖成甜甜的汤,放凉后,盛一碗放在我的手边,安静的退到我身后,注视我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甜蜜。 半夜的时候,忽然下起了暴雨,巨大的雷声仿佛在咫尺之距的窗外发作,她惊醒后再也无法睡去,一直惧怕那震慑人心的巨响再次响起。我把她拥入怀里,像安抚孩子一样轻轻的拍着她,下巴贴在她的额头上,青硬的胡渣扎得她的额头有些痒酥酥的疼,可这样的怀抱却是她迷恋的港湾,让她可以安然的沉入梦乡。 梦总是无常的,无端的就发生了变故。不知怎的,杨柳被一群手持刀剑的人追杀,拼命的跑却跑不掉,正要绝望时我出现了,救了她,我却被砍成重伤。我身上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她忽然预感到我就要永远离开她了,满心悲凉的惊醒过来。想到在那恐怖的梦境里差一点就失去了我,她明知是虚无,心里仍有尖锐的疼痛。她轻轻的环抱了的腰,埋在我的胸膛上无声的啜泣。 渐渐的,我的事业终于有所进展。精心做的几个新闻报道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好的反响,给报社领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快独立的负责一个版面。那天总编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推心置腹的聊过天后,忽然笑眯眯的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说要给我做媒,女方竟是他的千金。 晚上回家喝汤时,我向杨柳提起婉拒了总编做媒的事,她听后在我的头顶重重一拍,说,笨!如果我是你就立刻答应下来,我还能跟着沾光?说完远远的跑开,却被我拉了回来,揽进怀里。看到她笑得脸红的样子,我仿佛看见命运对我们展开了笑脸。 报社安排了新的采访任务,我开始不分昼夜的忙。我的搭档是个清秀的女孩,和春兰一样留着短发,很好强的样子,做起事来让我敬服。几个回合下来,才知道她是总编的千金,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才生。 加班和应酬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我和杨柳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但她仍然习惯每天炖一锅汤,在夜晚来临时,拉亮房内橘黄的灯等我回来。她常在等待中睡去,醒来时汤在温暖的灯光下冷却,而我却还没有回来。 大大小小的应酬成了家常便饭,我常常在深夜满身酒气的归来。工作的压力让我焦躁易怒,生活的琐事也能引发责备和争执。每次争吵后,见杨柳委屈的沉默着,我把她抱在怀里,脑里一闪而过的竟是一个和春兰一样好强的身影。这让我不免愧疚。 那晚,杨柳一个人去了郊外。在灯火通明的海边,看着广州的夜不过是用华美的霓虹灯包裹着刻骨的寂寥,冷艳的诱惑里透着苍凉。她想起一天深夜,我醉酒后的呓语,反复叫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诉说着我的理想和现实的艰难,那么多未曾吐露过的肺腑之言让她不得不仔细推敲。 这时,杨柳终于明白,她不过是个没有野心的女子,眷恋着小屋里一盏灯的温暖,而我,如果没有可以攀援的高度,纵然是爱意无限也心有不甘。既然她无法圆我的理想,只能抽身成全我期盼的幸福。 杨柳很快就提出了分手。眼里的淡漠让我的自尊受到创伤。她说自己已经厌倦了把最美好的年华磨砺在贫困里,她开始向往过理想的精致的生活。语气的坚决让我未出口的挽留在心底一点点窒息。我压抑着愤怒和心痛,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第一次发现这座城市的上空终日蒙着一层轻浅的烟雾。 我开始和总编的女儿交往,很快的有了自己的家----新房在广场边,200平米的复式公寓,室内装修由妻子亲自设计,情调浪漫却并不奢华。在晚上,一盏盏点亮的壁灯很是温馨。这是我理想中的家。妻有些骄纵,却真心实意的爱我,遗憾的是妻子不会下厨也不屑于下厨,让宽敞美丽的厨房成为空设。 偶尔应酬后口干舌燥的微醉中,我会想起杨柳,想起她布满阳光的笑声,想起她为我煲的浓香扑鼻的菜汤,让我很怀念那些简单的幸福。只是想到她最后的虚荣和离开时的决绝,我又无法原谅她。 后来,杨柳在一天早上离开了这座城市,提简单的行李,在空旷的公交站台等车,没有人送别。她决定这一去就不再回来。清晨的雾遮住城市的暗伤,雾中的人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庞,她在一片迷雾中悄无声息的离开。而这一切,我并不知道。 想到这,我胸口突然尖锐的疼痛起来。空气变的稀薄。我大口的呼吸。我的眼前突然发黑。梦里很多残碎的片段,很多人的脸反复出现。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云层中升起,又从云层中落下。许多痛楚一起压过来。我看见了父母亲瞬间苍老的脸,看见了春兰无助的微笑,看见杨柳黯然滴落的眼泪…… 我突然听到肌肤裂开的声音,所有的伤口通通裂开,汩汩流血。强烈的颤抖,迫使我从梦中醒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我什么也抓不住。麻木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一直往上蔓延。我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落寞和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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