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
到了晚上十一点，夜逐渐深了。路上很少见到人影。村子里有的人家虽然还亮着暗淡的灯光，但已经静多了。树上的夏蝉有时说梦话似的，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响声扰得巷里的狗此起彼伏的狂叫起来，更衬托出村子的安静。
我不想再让父母受气，回到家中，见哥哥还在和明起喝酒，就把钱递到他的手上，让他点清，交到嫂子手上。哥哥接了钱，看着我，连说了三五个好后，头一歪，一摊污秽吐在树坑，再不说话了。我湿了眼眶，转身去父母的房间，告诉他们我给大哥还了钱，让他们安心的睡觉。
屋子外面虽然凉了许多，但房子里面还热烘烘的。父母拉了凉席，躺在地上，没有一丝睡意。老房阴湿，蚊子多。父亲在门前点燃了堆麦糠熏蚊子。尚未燃尽的麦糠，冒着丝丝青烟，到处散布着它独有的草腥味。烟不大，不呛鼻子，却可以驱散蚊子，让它们不再飞过来叮人。
给家人讲了还钱的事后，我想着还要和杨柳约会，再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往望岳桥桥头赶。没想到，等我过去，远远的看见她早已经在桥上等我。在一弯明月下，杨柳斜靠在石栏杆上，手摆弄着长发，显得格外从容和文静。等我走近，看着她清澈温和的双眼时，我突然轻轻的呼吸，觉得心里的浮躁如潮水退却，温柔而又酸楚：她除了皮肤略黑一点，几乎再也挑不出什么瑕疵。但是，这不应成为我娶她的理由，可我必须娶她，只有她可以和我面对人生的坎坷！
我们并肩走在月下。月光将四周的声音吸收了一些，整个河滩看起来、听起来，比白天安静了许多。河堰上的一株柿树弯过身来，挡住了路，我们就斜靠在树身上聊着。婆娑的柿叶丛中，柿子在朦胧的月夜中泛着青光，既给柳河的静夜增添了新的意味，又给我们增添了许多浪漫的气息。
虽已是酷暑天气，可我牵起杨柳的手时，却感到她指尖冰凉。她仰脸看我，微笑。我透过她的笑容，感觉心隐隐地惆怅。我心里明白，今晚，自己只是想给早已过去的玩笑画一个看似完美的句号。当然，她成熟了，漂亮了，可是找不到一点真正让我心动的东西。我不知道，我怎么会不断地比较，我是爱她多一些，还是爱春兰多一些。
赏了一会夜景，我们沿着河堰往上游走，不知不觉转到镇政府门前的农贸市场。市场两旁挤着低矮的、密密麻麻的瓦房。这是个体户卖吃喝的地方。现在只有个别铺子还亮着灯，店主或懒洋洋地收拾碗筷，或用指头蘸了唾沫在灯下细心地点钱。
这时，从杨柳的口中，我才知道，明川叔托亲戚给她介绍了华西县水产站的王林。现在两家已经定了婚期，忙着筹办婚事。她认为自己没工作，嫁给吃官饭的，两人没有感情，说不到一块，地位比较悬殊，将来只会活受罪。海龙呢，明知道没有希望，还追她，这更让她心烦。
说道这些，杨柳带着一种哀怨的表情望了我一眼，伏在我的肩上一言不发。我把她的手贴在我的嘴唇上，一一轻吻她的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尖。然后，握着她的手，让她捂住我的脸。当我把她的手放开时，一颗泪珠也滚落下来。
杨柳站在我的面前，丰腴的、富有弹性的胸脯贴在我的前胸。她的手始终温情脉脉地、顺从地让我把握着，另一只手不停地抚着我的肩膀。在我吻她的指尖时，她的手指突然变得小心翼翼的。
我感到杨柳以一种静默然而又觉得十分陌生的心情，在享受爱情的幸福。她让我和她一起去广州打工。她堂姐在广州一家电子厂任技术厂长，会给我们找份月收入在一千多元的工作，远比挖沙强。如果可以，明天她就去买火车票。刚才，见海龙的时候，她已经给她讲了去广州的事，他认为好出门不如懒在家，坚决反对出去，但她的去意已决。她这么一说，我的脑子似钻进一群蚊子，嗡嗡直响。
若不是杨柳忽然抽出了手，整个上身扑在我的怀上，脸贴着我的脸，我会一直愣下去。她的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不知说什么好。她不胜娇羞的样子很美，美的让人心碎。那一刻，我的内心升腾起一种叫做感动的东西。原来，一无所有的我，竟会是另一个人的依靠。
我看着杨柳，想到了春兰，想到了我对她的伤害，想到了父母，想到了他们在社会底层的挣扎，想到了大哥和嫂子，想到了他们的无知和无奈，想到了我走过的路，想到了我的孱弱和无力的抗争。我静静的看着潺潺的流水，默默的点了点头，答应了她，决定明天就走。
这时，在我们前方的芦苇丛中，传来泼刺泼刺的划水声。细细的一听，原来是野鸭子在水面上欢快地挥动翅膀。那种花翎扁嘴的水禽，总把窝筑在高大茂密的芦苇丛里，进进出出当然不能如直升飞机那样直起直落。它们必须从芦苇下的水草丛中辟出一条小径，先落在河边的沙石上，然后顺着这条小径游进芦苇荡，再爬上岸，蹒跚地回家。出窝时也是这样。
小时候，我们常拿上手电筒，沿着白天探明的踪迹，找野鸭子用麦草和干树枝筑成的窝巢。一个窝里至少有两只大野鸭，还有蛋或雏鸭。野鸭在电筒的照射下，会使劲伸长脖子，歪着脑袋，呆呆地盯着光源，一动不动。趁它愣神时，我们用手一提它的长脖子，就轻轻松松地抓到了。有的夜晚，我们能抓到十几只，可以让我们好好美餐一顿。
想到这，我一手拉了杨柳，一手握住她带的手电筒，悄悄地向泼刺泼刺响着的地方走去。可没有走多远，不远处的土坡上，突然发出一声悠长而高亢的歌声。我们静下来听，原来，是海龙在唱刘德华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海龙的歌声是一种被压抑、沉闷的高亢，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烈挤压出来的爆发似的高亢。每唱到结尾时，又急转直下，带着呻吟似的沉痛，逐渐地消失在的荒凉的河滩上。整个旋律富有变化，极有活力，在尾音上还颤动不已，以致在尾音逐渐消失以后，使我觉得还有一丝歌声尚飘浮在我们的耳畔，蜿蜒在柳河银光闪烁的河水里。
此刻，海龙那歌声中的忧伤，紧紧攫住了我的心，这时，我才感到一阵辛酸。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一片不成形的幻影，这又使我不得不联想起海龙的往事，还有他尴尬的现在，我浑身不可抑制地躁热起来……
借着月光，我看见海龙坐在空旷的土坡上，两手撑在膝盖上，肘子像鹰的瘦削的翅膀似的垂着，身子凝然不动。看着一个粗豪、好强的人一下子变得如此严肃和深沉，我心里蓦然起了一个念头：干脆把杨柳让给他吧，他们倒是挺合适的一对！但我又很快地意识到，在这伪善的谦让下面，实际上隐藏着一种卑劣的心理，一种对杨柳的感情的背叛。于是，我只好紧拉了拉杨柳的手，慢慢的往芦苇荡里钻。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心怀歉疚，稍不留神，脚下一滑，我陡然仰面跌倒在泥水潭里。杨柳急得拉我，没有拉住，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身上。手电掉进了水里，我们眼前突然变成漆黑一片。
莫名的燥热，使我野蛮得像一头狮子，把杨柳抱过来，要把她的衣服全剥了去！杨柳猛然惊叫一下，厉声喊我的名字，后来就在我的肩上咬了一口，把我推倒在地。我坐在地上，感到了一种不满足，一种遗憾，一种惘然若失。甚至在突然之间，似乎竟发觉到我与杨柳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我把内心的亢奋完全压下去，翻身坐起，和她出了芦苇荡。我的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冷的我连打了几个喷嚏。她衣服上只是溅了些泥点，倒没有什么。她跟在我后面，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笑得前俯后仰。
杨柳清脆的笑声，驱散了我心头的不安和烦躁，使我毅然决定和她同行，远走广州。这虽会伤了父母的心，可我别无选择。我一时感到自己好似生活在刺耳的嘈杂声中，没有出路，没有回声。那些一直念念不忘的往事，突然变得毫无意义，日夜苦思冥想的，也突然变得微不足道。
月下，远山灰蒙蒙的，村庄蒙蒙的。一弯流水，荡漾着清幽的亮光。我挽着杨柳的腰，哼起了我曾唱给她听的那首情歌，设想着我们美好的未来。低沉的歌声，和不着边际的空想越飘越远，不觉间，已和辽远的过去联成了一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