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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在水龙哥的办公室坐了二三十分钟,从镇政府出来,路过地税所。我抬起头,见春兰房间的灯亮着,禁不住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应该还是不应该上去?去了,又能怎么样?不去,又能怎么样?纷乱的思绪,使我突然明白,在多少个无眠的夜晚,面对具体细微的思绪,我拿起蘸笔,面对稿纸,在意识上、观念上、感觉上、心理上不断探讨……所写的一字一句,无不是对我的初恋无休止的思索和想象。 我想到了我和春兰的过去和现在,想到了大哥,想到了海龙,想到了杨柳,最终,精神上的优越使我的有些飘然起来,快乐压倒了悲伤。我决定上楼,给春兰打个过招呼,然后立即转身回去,回到我实打实的生活中去,然后坚决把她忘掉。因为我的生活容不下她,她也不可能和我生活在这么一个艰难困苦的大家庭,受些闲气。 可是,没有想到,春兰正好坐在楼下的超市前乘凉。在我看到她时,她也看到了我和我父亲。她站了起来,快步走向我父亲,询问他的身体情况,让他给我母亲捎上她买的饼干和一箱鲜奶。我父亲的两只手互相搓着,有点自卑地弯了腰,接过她手中的礼物,谢过她,就转身回去了。我打了招呼,谢过她,也要跟着回去。她恼得红了脸。我这才觉得不妥,随她上楼坐上三五分钟。 随春兰进了门,她拉了凳子,让我坐在书桌前,给我沏了茶,调整了风扇的风向给我吹凉。忙过了这些,她随意斜靠在窗口的床头上,凝视着我,询问我现在生活的怎么样?中午我家出了什么事?这些时间为什么不找她?她温馨的小屋,漂浮着淡淡的药香。当我在一问一答中知道她近来一直熬药喝时,一问她的病情,没有想到,她哇的一声哭了,惊得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我才听春兰说,在她把身体交给我的一个半月以后,发现自己下身无原无故的出血,却没有任何疼痛。她以为是月经来了,后来发现不是,因为从身体里面出来的血鲜红鲜红的,小腹有时还止不住的痛疼。三五天过了,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加剧起来。 春兰突然很害怕,很脆弱。她多么希望身边有个人,可以抱她一下,哪怕只是拉拉她的手,宽慰一下她。但她没有多想,一个人到县医院抽血检验,做B超,去化验。她从一楼到六楼,再从六楼到一楼,疼得撑不住的时候,就坐在台阶上休息一会,好一点了,继续跑上跑下检查。 春兰连续在医院跑了三天,连续做了三天的检查,B超的单子三天都不一样。最后,从省城过来坐诊的老教授告诉她说,让她住院,因为经过观察,确诊是宫外孕。她的B超单子上显示不规则包块在左边的输卵管,前两天因为包块小,看不清楚,所以让她连着做了两天检查,现在才可以确定它已经开始往大的长。 老教授忠告她,现在开始不要剧烈运动,做事要小心,否则有可能大出血……听到这些,她的身体一点点冰凉起来。其实,第一天感觉肚子不怎么好的时候,她就买了试纸测过,确定是怀孕了,可没想到,会是宫外孕。 春兰出了医院妇产科,坐在楼道的条椅上,身体轻得像棉花。她大口的呼吸,但还止不住内心的恐慌。这时,她看见来妇产科看病的女子身边都有一个男人,只有她一个人拿着满手的化验单子,安静的坐在这里。想到这,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春兰突然手脚发抖,害怕得厉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可以找谁——我去了省城打工,她即使想找,也没有我的电话,给父母打电话吧,他们这些年为了给她看病供她上学,不知受了多大的苦,现在再告诉他们她未婚先孕,不把他们气死。 在医院坐了很久后,春兰挣扎着站了起来,慢慢的挪到医院外面的公用电话亭。深秋的寒风吹在她的脸上,刀割似的疼。她拿起话筒,打了家里的电话,给父母报了平安,让他们不要挂念她。她的声音含着笑,脸上却全是泪水。 挂掉电话的时候,春兰深呼吸一口气。她知道,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自己了,自己要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她硬着头皮,给所里打了电话,请一个月假,然后忍住疼痛,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宿舍取了钱,让朋友小雯陪着,到医院办了住院手续。 住进医院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办了手续,护士开始给安排床位,量血压,测体温。护士出去后,医生进来问她的情况,一个接一个。他们问的问题都一样,但是都一个一个的来问,重复的问。问题很多很繁杂:结婚没有?以前有没有怀孕过?有没有病史?出血的情况有几天了?现在还出血吗?小腹疼不疼?她一直坚持着,回答了他们所有的问题。 大概六点左右,护士进来给春兰挂上盐水。她从护士的话里知道,因为是周末,所以要等两天才能给她安排手术。在这两天里,要在床上一直躺着,不要动,如果包块撑破输卵管,就会大出血,有生命危险。 春兰躺在床上,看着手背上的输液管子,想着身体里面这个不能叫做孩子的包块,仿佛抱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的炸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直直的看着屋顶,看着看着,觉得左侧的小腹隐隐做痛。她感到生命的下坠,不停的下坠,揪痛的厉害。她想到了自己的青春和爱情,突然恨起来,恨我,更恨她自己。 第二天八点的时候,医生开始查房,大概七八个医生在一起。走在前面的是主治医生。她开始询问春兰很多情况,然后翻看她的病历和检查的单子,告诉她,她的情况比较乐观,昨天检查出包块的直径在1.8—2.1cm之间,超过4cm的话就会导致大出血。她按医生说的平躺着,腰躺麻了,也不敢动。 吃饭的时候,小雯会喂春兰。喝水有吸管,她也不用坐起来。她隔着窗户,呆呆的看着外面的天空,人歇了下来,但嘴歇不下。小雯在床边东拉一句,她西接一句。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时光流逝,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天。 傍晚七点多,小雯拿暖壶出去接点热水,春兰躺在病房里闭上眼睛休息。突然,春兰感到小腹一阵一阵的刺痛,好像有许多小针在扎。左边的腹部不停的往下坠,往下坠。她心里突然害怕起来。她颤抖着手,从床头抽出一张纸,然后伸到下身去擦,拿出来一看。一大团一大团鲜血,触目惊心。 春兰不知道,会有这么多血从下身掉出来。一团一团,粘糊糊的,不停的往出掉,看得她一阵阵的眩晕。她拼命忍住眼泪和疼痛。她怕自己一哭,会用到腹部的力量,加剧疼痛。她伸手去按床头的紧急铃,可怎么也够不着。一瞬间,她突然感触到了生命的微弱和无助。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小雯进来了。她一进来,就看见了春兰满手的血。她急的跑过来使劲的按铃,按了很多下。很快,值班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了,揭开被子检查。春兰看见值班医生脸上吃惊的表情,一闪而过。她恐惧得使了很大的劲,去抓护士的手,刚在抓住的一瞬,她突然昏了过去 春兰醒过来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她躺在床上,想自己的童年,初中,高中,大学。仿佛电影一样,那些曾经的片段和情节在她的脑海里一一放过。时间过的好慢。好慢。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 大概六点左右,来了两个护士给她灌肠,虽然非常难受,可春兰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吵。对她来说,这个痛苦已经可以忽略不记了。完了以后,有护士来推她去检查室。她们开始给她清洗身体,消毒,清理,擦拭,随后让她在手术单上签了字,把她推进了手术室。 一躺在手术台上,春兰感到前所未有的冷。护士把很多管子接了上来,有的缠在她手上,有的绑在她是身上。然后有护士过来给她在头上缠了一个布一样的东西,把头固定在栏杆后面。然后突然一下,亮了许多灯,刺的她睁不开眼睛。又进来了两个医生,讲了她的病情后,让她签字。接着,又有护士过来,在她输的药瓶子里不停的加药,褪去她的裤子,给她插导尿管。她疼得满头大汗。慢慢的,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春兰睡的正香,突然觉得有人在叫。有人在用力的拍她的脸,可一点也不疼。她要睁开眼睛看,可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过了很久,她慢慢看清楚自己还在手术室里,旁边的医生不停打她的脸,很麻木。 这时,春兰听见一个声音对她说,她左侧的输卵管已经被切除了,因为它损坏的厉害。接着,她感到有人拉着她的手,让她握住一支笔,在手术单上签字。她想睁开眼,可无论怎样努力,只是看见医生的脸在放大又缩小,放大又缩小。在彻骨的寒冷中,坏了,切除了几个字在她的耳边不断萦绕。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麻醉过了。春兰开始隐隐感觉到伤口的疼痛。醒后没有多久,主治大夫告诉她,手术出了点意外。她左侧的输卵管被全部切掉,是因为她们发现包块已经撑破输卵管,再慢两小时,肯定就会大出血。就算包块全部取出,左侧的输卵管也不能再正常的生产卵子,相反,还会导致重复性的宫外孕。 停了很久,主治大夫接着讲,由于在签字的时候没有家属,作为主治医生,从身体角度考虑,她们没有告知她,就切除了她左侧的输卵管。以后,她是怀孕的机会将减少一半外,但对身体没有任何影响。 因为是全切的手术,没有后顾之忧,春兰恢复的要快一些。十多天后,她就出了院。大概过了一两个月,她的伤口逐渐好起来,只是心脏时常会尖锐的疼痛,仿佛提醒她曾经的伤痕。 春兰虽然因此恨透了我,可是,她还是想告诉我,她怀孕了,是我的孩子。很不幸,是宫外孕。她做了手术,切除了左边的输卵管,保住了命。可无意中听说了我面对烈日和沙石的无奈后,又不知道怎么向我开口。她多次决心把我从她的心底彻底抹去,可总是不能。 那么残酷的日子,春兰就这么简短的说了过去。她今天只所以给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获得我的同情和愧疚,只是希望我知道,我们都活得不容易,但不论怎么艰难,还要一路坚强的走好。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说到这,她以一种痴呆的、固定不变的姿势看我,苦笑着。我也跟着苦笑。 在沉闷的气氛中,春兰低倾着头,红着脸,斜着凄楚的眼,再问了我分配的事后,就送我出了小镇。那晚,她穿了粉色的连衣裙,脚蹬浅绿色的凉鞋。鞋面上有只颜色绚丽的蝴蝶,张开了轻灵的翅膀。当她走路时,蝴蝶的翅膀就上下飘舞,好似在花草丛中飞。翩翩起舞间,她的笑已离我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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