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一点左右,吃过午饭,父亲坐到灶前的杨树条苫的凉棚下,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小纸片,又从烟布袋捏捏烟叶,熟练地卷了根喇叭筒抽。没抽半截,猛烈咳嗽了老一阵,眼泪鼻涕也流了出来。他皱了皱眉,在鼻子下抓了一把,顺手甩到地上,再在裤子抹了抹。 看着父亲满脸的皱纹,我回想起了小时候的生活。我父母原在省石棉矿工作。父亲是石棉矿生产三段的党委书记。六七十年代时,他们响应中央号召,毅然带着两个哥哥回了老家,说是支援农村。当时,爷爷奶奶还在。回家没几年,就添了我。 父亲回来时,任村上的支部书记,前后大概有十多年时间。村上文化人多,文革前后,派性争斗严重。在唇枪舌箭中,父亲虽然很是疲惫,但也出尽了风头。他一天到头在外奔忙,母亲只好一个人看孩子种地做饭,生活压力很大。两个哥哥大了。于是,他们不是把我扔给爷爷奶奶照看,就是让两个哥哥拉着我满世界疯跑。到我五六岁时,爷爷奶奶先后不在了。刹不住的猴劲,使我今天不是打了邻居的小孩,就是耍性子打碎碗碟在地上耍赖。父亲很讨厌我,稍不顺心,总找我撒气,轻则挨骂,重则挨打。母亲护我,一次两次还可以,但是见我捣的厉害,也慢慢学着父亲拧我的耳朵,扇我的屁股。 有一次,不知道我因为什么事惹恼了父亲,他凶着脸,跑过来要拧我的耳朵,吓得我一口气跑到巷子,边跑边喊他的名字,气得他脸色发青。当然,这又少不了一次毒打。此后,我逐渐屈服于父亲的打骂,学会了察言观色。只要父亲在家,我会收起自己的野性,蹑手蹑脚的,生怕一不小心,又触怒了父亲,惹他生气。 这般小心也不能让我在父亲眼里变做宝贝蛋,打骂成了家常便饭。父亲很忙,平常很少在家,即使在,也不过问我的表现。上了小学,有时下学回来,我看到两个哥哥在他面前的随意和亲热说笑,不免暗自落泪。我虽小,母亲见说不下我,也不怎么喜欢我。我常从梦中哭醒,以为他们不要我了。这样,成长中的磨砺,造就了我不完备的性格,我变得敏感、倔强、自卑而又逆反。可我一直渴望着一种亲情,以弥补内心的缺憾,但这始终是我的奢望。 上了初中,我怀着自小的积怨,一直难以心平气和的和父亲说话,更不要说拉家常。上了高中,我有时接连几天不和他说话。上了大学,我待在学校,一学期回家不过三五次。特别是在现在,想到他把我上大学时拉的近两万元烂债全摔给我,心里就窝火得想用尖刻的话刺激他,用怀疑去猜测他。我能感到他的忍让。越是这样,我越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父亲虽已六十四五了,但点子多威望高,还任我们生产队的队长。他晚上忙了队上的事,白天还要到河滩挖沙取石。他走路时,风风火火的,站在远处看他走路的利索劲,会以为他只有四十岁左右。但是,一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讲自己肝上的肿瘤、胃上的溃疡、关节上风湿,小病自然不说了,这些大病就听得人心烦。特别是在我上了大学后,他为借钱供给我读书,看了许多不该看的脸色,忍受的委屈可想而知。想到这些,我鼻子一酸,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父亲的手上有一道道很深的裂口。常年的风吹日晒,在他的手脸上印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的白发已多于黑发,黑白相间的山羊胡,还沾了几颗饭粒。他清癯的、布满皱褶的脸上,有一种老人才有的宽容而又拖沓的神情。我以为我会心静如水,可看着他不再是让我生畏得需要仰视的父亲,他已经老了,满怀的不安让我不禁想哭,但还是忍住了。 父亲进了上房,喂大哥的女儿丹丹喝过包谷糁后,斜坐在土炕炕沿逗孩子玩。两岁多的丹丹被推了个平头,眉毛很浓,长着一副男孩子样。听他们在房子说说笑笑,我起身去凑热闹。孩子见我光着膀子进来,嘻皮笑脸的,闹的更开了。我走到炕边,给她做了个鬼脸,却把她吓的往我母亲怀里躲,一脸哭相。我有点没趣,只好出了上房。 我出来洗了锅碗,爬到饭桌上,看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随书中的情节或喜或悲、或思或感……一时间,仿佛洗尽了铅华,浮躁和懊恼丝丝褪去,清逸与纯真缕缕袭人。读的透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性格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爱与美、真与善犹如亮丽的春光久久照耀着我。我拿起蘸笔,饱蘸了蓝黑墨水,在绿格稿纸上,将心底的思索和想象书写下来。那些跃然于稿纸上的文字,让我从它们气韵张扬的洇染间,找到了往日执笔狂书时的快感。 在稿纸上写下“总希望生活可以浪漫些,生命可以精彩点,但行云流水般的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的走过”后,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心底的快感也随之变得遥远而又模糊。也许,平淡是真,正因为我的心还没有淡定下来,浮躁的还对未来充满幻想,所以悬在半空,高不成,低不就,才觉得活的很累。我双手托着脸颊,胳臂支在桌子上,想着这些年走过的路,对自己也缺乏必要的自尊自重。 父亲站在院子,抽了两口烟,咳嗽的厉害,又把卷烟拧灭,起身到灶房给母亲熬药。生旺火,大概有三五分钟,他又从锅底取根柴火棒点着那半截烟,抽上两三口,又拧灭。他的眼时不时瞅我,嘴唇不时咧开,欲言又止。透过缭绕的炊烟,我见父亲热得脊背满是汗珠,忙把蒲扇递过去,劝他爱惜身子,少吸两口烟。他笑了笑,满口接声下来,可我从上房转了一圈出来,他又咂上两三口烟。 父亲给母亲熬好药后,让大哥江平把丹丹抱回去哄她睡午觉,让母亲歇一会。他照看母亲喝过药,端了盆热水,关了门给母亲擦洗过身子。忙完了手头上的大小琐事,他已经累的不停打着哈欠。他脱了汗衫,光着膀子,随手拿了蒲扇,躺在母亲身边扇凉。可没有扇几下,他就拉起了鼾声,昏沉沉的进入梦乡。 父亲拉风箱似的鼾声,把我感染得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打。我回了自己的房子,也想休息一会,可推开房门,一股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让人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我爬上炕,把窗户打开,想通通风,好让外面的凉气进来一些——可屋外比屋里还热。 我的心实在安静不下来。看不进去书,我转身到上房捧起遥控,打开电视,关小音量,一个台接一个台的换,新闻、体育、电影……闪动的人影没有一个能激起我的兴趣。我变得烦躁不安。家里的猫跑了回来,伸了懒腰,长长地躺在母亲身边,拉起了鼾声,搅的我百无聊赖。 我回了自己的小屋,在散发着汗臭味的炕上,回味春兰洗澡时的情形,展开各式各样有关女人和爱情的幻想。我非常懊悔,因为我失去了一个再次接近春兰的机会;可是,我又很自豪,觉得经受住了一次严峻的考验。但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是什么阻止我迎上前去?既然那种精神上和肉体上的思念同时折磨着我和她,既然我们身上都烙着往日的印记,为什么我们不能延续往日的愉悦? 我开始蔑视我过去所受到的全部教育。文明,不过是约束人的绳索,使一切发自本性的要求都变得那么复杂,那么可望而不可取。但我又庆幸自己过去受了教育,使我能克制自己,在关键时刻表现出了“文人”应有的高尚行为。 我已出了学校,进入了社会,因而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倘若我迎了上去,她给了我身体,我能给她爱情,给她幸福吗?在烈日和沙石构筑的世界里,我能给她什么?据说,人生是一环套一环的因果关系。如果我从此割断束缚我的精神绳索,还原成一个原始人,去荒唐地生活……继续延续我们的故事,我手中的笔或许会给她带来幸福,可事实上,我们的温饱会因此得到保障吗?我知道,这不可能。 各种观念在我的头脑中搅成一团,搅得我头疼欲裂。最后,搅成一团的观念全部消失,我头脑疲乏,心里没有了什么爱情的、道德的、伦理的观念,成了一片空白。我也不存在了。只有春兰美丽的、诱人的、线条优美的身体,她两臂交叉,将两手搭在两肩的形象,耸立在一片芦苇丛中。 在不安的情欲熄灭了以后,我开始在精神上去寻求肉体上没有获得的东西。爱欲的帷幕在我面前被一层一层地揭开。现在,揭到了最后一层,倘若把这一层帷幕揭开,她也就不再神秘了。而没有神秘色彩的事物都是平淡乏味的。因此,可以这样说,这时,我对她的感知恰到好处。朦胧的状态可以使我展开想象,还可以就此编出富有浪漫气息的故事…… 我发觉,我其实只不过是个耽于幻想,善于思索和想象的人。尽管我能够应付现实生活的种种艰辛,却缺少积极主动的进取精神。我还发觉,上学回来后,看多了路遥、张贤亮、贾平凹的小说,从中汲取的养分不在于指导自己的行为,而在于解释自己的行为。我没有做那件事,能够很合理地把自己的形象想象的很高大。可是如果我做了那件事,我同样能够合理地解释它,不但会原谅自己,简直还会认为那是强者的行为,折射了生活的烙印。 我关了电视,出了院门,来到柳河岸边。这时,一没留神,一个穿短裙的女孩,骑着自行车向我身上撞了过来。我慌忙一闪,她戏剧性地哎呀了一下,然后很不戏剧性地躺在地上了,两条腿以六十度夹角岔开,我看见了她的内裤。姑娘飞快地爬起来,恼羞成怒,指着我骂开了。我红着脸,觉得她的话很不合逻辑,可一时又没有反应过来如何辩驳。很快,一大群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谁是谁非。 等我从人群中挣脱出来,红着脸,气喘吁吁地站稳。我看见春兰正在不远处看着我。我灰头灰脑的走了过去,和她搭讪了几句。她苍白的容颜,纤弱的腰肢,细小的锁骨,让我的心再次掀起万丈波澜。但我很快把瑟缩的温情埋葬在心底。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和她谈情说爱,也不想让自己给她增添太多的烦恼。 和春兰同来的,还有她们地税所的几个同事。她们坐了车,正好路过。她们看到这一幕,以为我对人家女孩有什么想法,目光流露出的鄙视让我的心堵得慌。我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我阴着脸,来到我们村南的晋柏下,把胳膊架在胸前,眯缝起眼,用冷漠而略带悒郁的目光望着柳河流向远方,越流越远,越远越模糊,我的目光也变得模糊起来。 因为热,我在晋柏下的池塘边洗了手脸和膀子。看着水里的倒影,我蓦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比在省电大读书时一天天长进。我用手一摸,感触到我的面颊丰满了起来,两臂、胸前、腹部和大腿开始变得粗壮,有了弹性。不用说,我又找回了小时的粗犷和野性。 我分明感觉到我身体里洋溢着的充沛的精力,有一种我二十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清新感。这种感觉,比我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到过的、长满奇花异草的大花园更令我惊喜。因为这个大花园不在外部,而在我身体里面。我的心情好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