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过赤云城的人都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到过春梦楼,万里长城不必游!说的当然是春梦楼倾国倾城的姑娘。而春梦楼众多佳丽当中又属春梦姑娘最美最红。据说,她的美不同于林诗音的宁静美,也不同于林仙儿的狂野美,更不同于王语嫣的病态美。她的美类似于葡萄酒,不仅色泽口感好,而且后劲十足,越喝越上隐,即使是醉死也心甘心愿。 不过真正见过春梦姑娘的男人少之又少,能一亲芳泽的更是凤毛麟角。因为作为春梦楼的头牌,不到非常时刻她是不会出场的。她每一次出场都与观众隔着一层轻纱。男人们只能透过轻纱隐约看见她妙曼诱人的身材,在绝妙的琵琶声中领略她动人的歌喉。即便这样,男人们对她还是趋之若鹜,掷万金洒热血也在所不惜——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有诱惑力,这是人类的天性。 吕不悔和鹤冲霄到达春梦楼,正是春梦楼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里面笙歌曼舞,灯红酒绿,好不热闹!鹤冲霄依然以赤云城总管的身份出现,吕不悔依然作他的师爷。不过他们没有带一兵一卒。 鹤冲霄似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站在大厅里竟有些不知所措,脸色微红。吕不悔却从容淡定,似是见惯不怪。当今赤云城,除了城主冷傲,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非鹤冲霄莫属。所以尽管忙得抽不开身,春梦楼老鸨钱芬芳还是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下来。 钱芬芳芳龄四十好几,徐娘半老,体态臃肿,涂着厚厚脂粉试图掩住岁月沧桑,却适得其反欲盖弥彰,一张脸看起来滑稽得像木偶。她老远就喊:“哟,吕捕头,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里边请,快里边请!” 鹤冲霄听了一怔——你吕不悔本已易了容,老鸨却一眼就认出了你吕不悔,你吕不悔还不是常客么?他看着吕不悔,眼神说不出是揶揄还是惊讶。 吕不悔当然明白鹤冲霄眼里的含义,脸上却泰然自若。郑震夺说他是处男,其实他不是。早就不是。对他来说,一个三十好几还没有妻室的男人好比吃惯斋饭的和尚,偶尔吃一两次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钱芬芳既已认出他的面目,多多少少打乱了他们原定的计划。略为思忖,他索性开门见山,手一挥,道:“不必了。钱妈妈,我们这次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为公事而来。” 钱芬芳讪笑道:“不知吕捕头为什么公事而来?”她瞥了眼鹤冲霄,目光为之一亮,道:“哟,原来大名鼎鼎的赤云城总管鹤大侠也来了,老身有眼无珠,一时竟没有发现,实在该死,实在该死!” 论职位,鹤冲霄比吕不悔高出一截,钱芬芳却先和吕不悔打招呼,这对鹤冲霄来说实在是不小的打击。不过干她这一行的,一向只认那人肯不肯掏钱,而很少去在意他的身份。只听鹤冲霄淡淡道:“在下正是无名小辈、赤云总管鹤冲霄。” 钱芬芳将笑容武装到全身每一个细胞,极尽阿谀地道:“鹤总管大名鼎鼎,赤云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老身方才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鹤冲霄冷然道:“钱妈妈不必客气。请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把贵楼的姑娘们全部请下来。” 吕不悔加了句:“全部!” 钱芬芳一听这话,惊得花容失色,扭着粗腰走过来拍着吕鹤二人的肩膀道:“哟哟,鹤总管,吕捕头,你这不是要抄我钱芬芳的家么?我们又没犯事,干嘛要如此大动干戈?” 鹤冲霄轻轻拨开她的手道:“钱妈妈,实不相瞒,我们现在怀疑一桩命案与贵楼中的某一位姑娘有关,所以务必要与贵楼所有姑娘一一对质。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老鸨双手叉腰,挺直胸脯道:“哎呀呀,鹤总管,吕捕头,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无凭无据,你们凭什么说什么屁命案与我们春梦楼的姑娘有关?” 吕不悔掏出那一小撮粉末,展开递到钱芬芳面前,微笑道:“这是从命案现场采集到的脂粉。请问钱妈妈,这是不是贵楼的姑娘们所用的脂粉?” 钱芬芳冷哼一声道:“天下哪个女人不用脂粉!区区一点脂粉就想污蔑我们春梦楼,两位官爷未免太不讲理了吧?” 吕不悔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抽起烟来,幽幽道:“贵楼姑娘们所用脂粉乃是由大食产的香料和莫卧儿帝国长青驻颜膏特制而成,天下无二。钱妈妈,在下说得可对?” 老鸨一怔,低头一闻那脂粉,脸色倏变,嗄声道:“这……这……确实是我们春梦楼姑娘们所独用的脂粉。可是……可是这一定是有人在陷害我们。”她看着鹤冲霄,似乎在求援。 吕不悔淡淡道:“在下又没说一定是贵楼的姑娘干的,钱妈妈不必紧张。不管怎么样,只有和贵楼姑娘们一一对质才能证明她们的清白。请钱妈妈合作。” 钱芬芳很快恢复了镇静,道:“现在姑娘们都有客人,老身叫她们下来不是得罪客人么?” 吕不悔沉声道:“你觉得得罪赤云城总管好一点,还是得罪那些客人好一点?” 钱芬芳气得老脸发白,无奈,只好向楼上大声叫道:“春蛾,叫姐妹们都下来,见过这两位大爷,快点!” 楼上有女声咕哝道:“哪来的王八蛋,这么大的架子!这时候谁有空?” 钱芬芳叫道:“你这小妮子快点,误了我春梦楼姑奶奶我他妈的掐死你!” 楼上叫春蛾的姑娘一边应承,一边骂街。鹤冲霄听着,自觉好笑,但仍一脸肃然。 这时,楼上传来一缕清冽纯净的琵琶音,似细雨中的松涛,又似浊雾中的朝阳,在纷挠的丝竹声中潺潺潜来,轻挠着众人耳鼓。原来的丝竹声像东施见到西施,纷纷暗淡沉郁下去。不多时,整个春梦楼都沉寂了下来,人人都在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楼上的琵琶曲。 “好一首白居易的《琵琶行》,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天籁之音!”鹤冲霄拊掌叹道,“敢问钱妈妈,楼上弹者何人?” 钱芬芳眉毛一扬道:“那是我们家春梦姑娘,怎么样,鹤总管?” 鹤冲霄笑道:“久闻春梦楼的春梦姑娘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一手琴艺更是惊为天人。今日亲耳一闻便知名下无虚!在下始闻琴声,便可想象其不可方物之芳容了!” 钱芬芳眉开眼笑,道:“鹤总管果然是品位高雅之人,还望以后多多光临。” 鹤冲霄点头微笑:“好说,好说!” 吕不悔看鹤冲霄应付自如,心里自喟弗如。 良久,姑娘们终于姗姗下来。有的怒容满面,有的慵懒如泥,有的衣衫还没整好。鹤冲霄命她们一字排开,笑着道:“各位美女不要害怕,因为有一桩命案牵涉到诸位,不得已鹤某才劳动各位芳架。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各位美女海涵。只要各位能说出昨晚自己在哪,并找到证人,那各位就清白了。” 钱芬芳云袖一挥,大声道:“你们要配合点,尽快完事回去上班。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上床。大家不要怕,一个个来。” 只听吕不悔打断她道:“且慢!” 钱芬芳柳眉一挑道:“吕捕头还有什么吩咐?” 一个身材妖娆的姑娘听得钱芬芳唤吕不悔,一双凤眼滴溜溜地打量过去,扑哧一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吕捕头?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人不人妖不妖的!” 众姑娘一听,笑得东歪西倒。钱芬芳大声斥止,然后沉声对吕不悔道:“吕捕头还有何吩咐?” 吕不悔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请勿叫我捕头,吕某……已不在公职。” 钱芬芳道眨了眨眼睛,道:“那……吕大侠还有何吩咐?” 吕不悔却已不再理她,放眼向讥诮他的那姑娘身上瞧去,只见那姑娘身材娇小,笑靥如花,一言一语间显出任性和妩媚,乍一看去和一般青楼女子没什么两样,仔细一瞧却发现其有着一种卓尔不群的高贵特质。吕不悔心下不怒反惊,他来春梦楼这么多次,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姑娘。四目对视!一种无形的火花迸射而出! 那姑娘嘴角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裣衽道:“小女子见过吕大侠。” 吕不悔很快又将目光收回,并不答话,转向钱芬芳道:“请问钱妈妈,贵楼总共有几个姑娘?” 老鸨不假思索道:“大大小小一共三十二个。” 吕不悔冷笑道:“应该是三十四个吧?” 老鸨一拍胸口道:“吕捕头何出此言?敝楼有几个姑娘姑奶奶我还不知道么?” 吕不悔正色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贵楼的春花姑娘应该还没下来。” 钱芬芳扫视一遍众姑娘,脸色微变,她料不到吕不悔会一语中的。正待发话,一个姑娘轻声嘻笑道:“春花的客人比较蛮缠,现在还不让她脱身呢。”众姑娘发出一阵轻薄的哄笑。 钱芬芳脸一沉,双手叉腰,对发话的那姑娘道:“春蝶,你上去把春花给老娘拉下来。那客人不放人就把他轰出去,永远不让他再来!”那叫春蝶的姑娘应了一声,屁癫癫跑上楼去。 这时,楼上的琵琶声已由悠扬哀怨的《琵琶行》换成激越高亢的《东风破》。众人只觉心旌振荡,热血渐沸,仿佛铁马冰河、刀光剑影正从梦中冲撞过来!吕不悔心头也不由为之一震,一面侧耳倾听一面又对钱芬芳道:“钱妈妈,还有一位。” “谁?”钱芬芳问道,随即她明白过来,扬起脸道,“吕大侠可是说我们春梦?对不起,吕大侠,春梦是我们春梦楼的招牌,况且她新近伤了风寒,至今尚未痊愈,不便见客。还请二位大爷见谅!”她言辞虽然很谦逊,神态却相当傲慢。 吕不悔知她有意刁难,心里一气,语气不由加重了些:“春梦姑娘虽然贵为春梦楼头牌,但人命关天,钱妈妈,不要说在下不给你面子,误了我们办案谁也担贷不起!” 钱芬芳努努嘴冷哼一声道:“哟哟,吕大侠您这不是在威胁老身么?不怕有损斯文?”又压低声音咕嘀道,“你以为你是谁?一介莽夫,杀人犯,通缉犯!” “我本来就不斯文……”吕不悔脸色有些铁青。 鹤冲霄示意吕不悔不要冲动,然后转向钱芬芳笑道:“在下对春梦姑娘久仰已久,早就想一睹芳容,怎奈一直公务繁忙,无暇拜访。如今她身有贵恙,恳请钱妈妈容许在下上去探视一番,一来可以一诉倾慕之情,二来可以将公事办了。钱妈妈仪态万方,心宽体纤,应该会满足在下这小小要求吧?” 鹤冲霄这番话说得极其肉麻,而且有些空泛牵强,特别是后面几句。但钱芬芳听了却喜上眉梢,手舞足蹈如怀春少女。须知甜言蜜语好比白糖,女人好比牛奶,不放白糖牛奶固然还是牛奶,但一放白糖牛奶的味道便大大不同。 钱芬芳当下展眉一笑,道:“好说,好说,鹤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纾尊探视我们家春梦,此乃我们春梦楼的荣幸。鹤总管楼上请!”鹤冲霄客套一番,起身跨上楼梯。钱芬芳回头白了吕不悔一眼,跟了上去。 琵琶声还在整个春梦楼萦绕,琴声铿锵,人心如簧! 吕不悔看着鹤冲霄向楼上走去,苦笑一下,心里感叹自己就是不够圆滑。他坐在桌旁,跷着二郎腿,边抽烟边一一询问姑娘们昨晚的所作所为。姑娘们总能找到证人证明自己昨晚在哪。答话时她们有的面露鄙夷,觉得吕不悔粗俗不堪;有的心生爱慕,觉得吕不悔很有男人味。吕不悔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对他来说,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就像瞎子点灯,可有可无。 轮到那位娇小玲珑、气质高贵的姑娘时,她竟用火辣辣的目光逼视着吕不悔,吕不悔阅历女人不少,却也给她看得呼吸局促。对她的问讯还没进行到一半,楼上琴声突地一急,铮然炸响,仿佛无数流星撞到地球上。她蓦地柳眉倒竖,斥道:“好你个大色狼,竟敢拿色迷迷的眼光来看本姑娘!” 她本是风尘女子,此刻居然操起了良家妇女的口吻。吕不悔正暗自好笑,她忽然趋身上前,伸手搭了过来,在吕不悔手腕上狠狠掐了两下。吕不悔猝不及防,给她掐了个正着,痛得几乎叫出声来,放眼瞧去,只见自己手腕上已然留下两个深深的指甲印,红得发紫,缕缕血丝已渗了出来。众姑娘见得这一幕,纷纷嘻笑起来。她本是青楼女子,又暧昧在先,吕不悔料不到她竟会反咬一口,正欲质问,楼上遽然传来一声尖叫。吕不悔顾不上这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上去。 尖叫声是那个叫春蝶的姑娘发出的。此刻她正站在二楼的一间房门口,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屋里有两具赤裸裸的尸体,一男一女。男的躺在床上,咽喉上有一个锥形创口,创口流出的血洇湿了大半张床;双目暴突,面露惊骇之色。女的悬梁而晃,脖子挂在红绫上,双手双腿自然绷直,一脸淡定,似乎已看破了红尘。地上横着一柄锥形耙钉,上面沾满鲜血。显然梁上女子就是春花,她是用那耙钉杀了那男人才上吊自尽的。屋中桌子上的杯子压着一张便笺,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字: 世事年来情已荒, 身心俱碎谁复伤? 日来屠畜快人意, 一人做事一人当! 吕不悔看着这张便笺,手竟有些颤抖。他看看这两具尸体,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只在一瞬间,两条生命已脱离世界。 后面赶上来的人扶着春蝶下去休息了。客人们听说出了人命,当即逃散大半。钱芬芳苦口婆心挽留客人未果,呼天抢地,寻死觅活。吕不悔和众人免不了要劝慰她一番。然而效果不佳。原因之一是对付女人一向不是他吕不悔的强项。所以他宁可赴龙潭入虎穴,也不敢涉足女人的心房。当然,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他作为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偶尔也会吃吃荤的。但每次他都是速战速决,只掏钱不掏心。每一次完事之后他都有一种负罪感,感觉自己对不起那个“她”,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不过是个禽兽。其实现在这个吊在梁上的春花姑娘也和她有过鱼水之欢。甚至春梦楼绝大部分姑娘他都睡过。所以刚才他算得出哪个姑娘下来了哪个还没有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吕不悔一直以为除了“她”,自己在别的女人面前具有天生的免疫力。然而现在他看着春花的尸体,心里竟有些空荡荡的,眼前也灰蒙蒙一片。有情?无情?网游?执着?此刻连他自己也捉摸不透。他木然站在原地,直到鹤冲霄走进来拍了下他肩膀他才回过神来。他这才想起,那激扬高亢的琵琶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他问鹤冲霄:“见到春梦了?” 鹤冲霄笑道:“见到了,听她弹了两曲,喝了一杯浓茶,感觉不错。现在凶手既已现身,此事就与她无关了。” 吕不悔沉思着点点头。鹤冲霄绕着那两具尸体巡视一番,回过头对吕不悔道:“你认为她是畏罪自杀,还是被那幕后主使灭口?” 吕不悔吁了口气道:“畏罪自杀。她恨男人入骨,既然杀了郑震夺已是死罪,这男人又对她胡搅蛮缠,她就干脆杀了眼前这男人,然后自杀一了百了。” 鹤冲霄看着桌上那首诗,点头道:“一看这首诗就知道。只可惜,她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让我们去追查那幕后主使。” 鹤冲霄和吕不悔找来几个姑娘,向她们了解春花的性格为人和平时的表现。据一个姑娘说,春花性格很古怪,接待客人高兴时可以分文不收,不高兴时往往会敲客人一笔。这引起了一些客人的不满。即便如此她的生意还是很兴隆,因为她长得漂亮。春梦楼除了春梦就数她对男人的杀伤力最强了。 另一个和春花私交甚笃的姑娘说,春花老早就有从良改行之意,私下存了些私房钱,可惜钱芬芳要的赎身价太高,她一直凑不够。也没有男人肯为她赎身。对他们来说,为她赎身很可能引起公愤,与其把她据为己有变成私有财产,不如让她继续做公共财产,皆大欢喜。 鹤冲霄打发走那些姑娘,对吕不悔道:“她之所以受雇于那幕后主使,我想一是那幕后主使抓住了她憎恨男人的心理,二是她为了挣钱赎身而不择手段。” 吕不悔叹了口气道:“只能这样解释了。”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太赞同我的推断。”鹤冲霄盯着吕不悔的脸,脸上有一丝不快,“你何不用搜魂摄魄轮回大法看看我的推断对不对?” 吕不悔一脸疲惫,道:“不必了。和那冒牌掌柜和伙计尸体一样,那幕后主使肯定做了手脚。” 鹤冲霄道:“你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 吕不悔苦笑着,不置可否。 吕不悔离开春梦楼前,拿出一百两银子雇人买棺材收殓了春花的尸体,并雇了家镖局预备将尸体和她的私房钱压送回她老家。他向钱芬芳打听春花籍贯。钱芬芳一挑眉道:“她哪有什么籍贯,她一开始就是个孤儿,当初如果不是老娘收留她,她早饿死了!她倒好,非但不报恩,还捅下这么大的漏子,几乎砸了老娘的生意……” 吕不悔看她说得尖酸刻薄,心生怒意,恨不得打她几个耳刮子。但忌于她一介女流,不好出手。无奈,吕不悔只得叫鹤冲霄先回去,然后亲自到城外买了块墓地,着人将春花尸体下葬了。做完这些,吕不悔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他这样做,与其说是尽一种道义,不如说是对良心的一种安慰。因为他总觉得欠了春花什么。 夕阳西下,赤云城满目金黄,流光溢彩。吕不悔沐浴着灿烂夕照,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城里走。进得城门,却见一群人围在一处,往城墙上瞧着什么。他插进人群一看,只见墙上贴着一溜告示,告示旁守卫着几个士兵。他仔细一看,竟是悬赏抓拿他的通缉令。他心里一阵冷笑,既而是苦笑。他奇怪自己在赤云城当差多年,逢人便识,此刻虽稍作易容,却没有人认出他来。他没有庆幸,反而有一丝失落,一种被人忽略的失落——自从发生了那一连串的事情,他的地位急剧下降,想当初自己虽只是一个小小捕头,却也属赤云城的风云人物!而如今,赤云城百姓似乎已经将他从记忆中抹除了。 吕不悔在心里叹息一声,抬步往回走。他下意识地掏出那支竹烟斗,准备抽上一袋,一摸腰畔的烟袋却已空空如洗。他举目四望,搜寻着售烟丝的摊子。远远地,他看见长街的拐角处有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头在卖烟丝,也不见他叫卖,生意却好得出奇,往来买烟丝的人络绎不绝。 吕不悔走过去,拈起一绺烟丝闻了闻,一股馨香扑鼻而来,他不禁陶醉得闭上了眼睛。 老头笑道:“大爷好眼力!这是安南占城进口的上等烟丝,干燥酥香,货真价实,二两银子一斤。” 吕不悔二话不说,掏出二两银子,要了一斤。他将烟丝揣在怀里,像揣了个宝贝。那老头见他临走,笑道:“客官,吸烟有害健康,请自重!” 吕不悔听了一怔,回过头看着老头,忽然笑了笑,道:“谢谢提醒。”话刚说完,他已拧下一小撮烟丝填到烟斗上,美滋滋地吸了起来——吸烟有时就像单恋一个人一样,明知是自寻烦恼,人们却依然矢志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