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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悔园。吕不悔的家。
他的家其实不能算家。面积虽然不小，但整个院子却杂草丛生，和他脸上的胡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大厅里家俱一应俱全，却落满灰尘。厨房宽敞，炉灶却常常一两个月都没有火星。一是因为他很忙，二是因为他懒，三是因为这庄园里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女人！没有女人的家不能算是家。
吕不悔踏着积雪，拖着沉重的脚步撞开那斑驳的门扉，踏进久违的家园。院子里黑漆漆的，虽然有淡淡的月辉却仍看不清物事的轮廓，满眼是将融未融的积雪，一片模糊的白，刺激着他的眼球。空气阴冷，砭人肌肤。没有灯光，没有火星，没有一点家的样子，反而像个阴森的坟墓。吕不悔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掐指一算，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进过家门了。他一直在外面办案，在外面吃饭。本来他完全有能力娶个老婆或丫环来照料这个家的，但他更习惯于一个人独来独往，他不想有牵挂。用他的话说来，一个常常与死神打交道的捕头不需要有牵挂，也不能有牵挂——他真的没有任何牵挂？他苦笑着摇摇头，向大厅走去。
才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瞳孔一下子收缩，因为他看见大厅不知何时已有了灯光。灯光明亮，在黑暗中看来是如此温暖。但吕不悔却感觉空气一下子冷了许多。难道追兵已经到了？怎么可能？他一路上已运起绝顶轻功，不让自己留下一丝脚印，追兵是怎么来的？他站在原地沉吟着，不知是进去还是逃跑。方才一战，他的体力已消耗殆尽，突围时左肩还捱了一剑，现在鲜血还没完全止住。在这种情况下去硬拼，他确实没什么胜算。不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况且在他吕不悔的人生字典里绝没有“逃”字。想到这里，他一咬牙迈步向大厅走去。
刚走进大厅，他马上怔住，因为他已看见鹤冲霄那张白皙而笑意浓浓的脸和他那柄鲜红的宝剑。他沉着脸道：“想不到你会这么快就追到这里。”鹤冲霄笑道：“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么？别人以为你这时候绝不敢跑回这里来，而你却偏偏跑回这里来，你这种反常规而行的做法我一直了解得很。”吕不悔也勉强笑了笑：“不错，你一直都很了解我，不过我也很了解你。”鹤冲霄道：“哦？”吕不悔的戒备慢慢松弛下来，微笑着走近鹤冲霄，道：“你不是来杀我的。”“你不要高估自己，也不要高估别人。”鹤冲霄脸上虽然还挂着笑，手却一直握着剑。
吕不悔却已在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盯着鹤冲霄道：“如果你要杀我，方才就不会救我了。”鹤冲霄握剑的手慢慢松开：“我怎么救了你？你没看见我和他们联手围杀你么？”
吕不悔放声大笑起来：“表面上你的参战会增加天罡北斗阵的威力，但事实上你一参战我就有了逃脱的机会。万事万物都有它自身的规律，一旦破坏它的规律它就会出现破绽。天罡北斗阵也不另外。原本七个人使出的剑阵因为你的参战而马上出现破绽，这就像两个人结成一对夫妻，但忽然有了个第三者，那么这段婚姻就全乱了套。聪明如你鹤冲霄，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鹤冲霄哈哈大笑起来：“知我者莫如吕不悔也!”两人相视一笑，啪的一声，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良久才分开。吕不悔道：“我开始也以为你要置我于死地呢。”鹤冲霄道：“你我几十年兄弟，怎么会自相残杀？”吕不悔忽然叹了口气：“但老傲却要置我于死地。”鹤冲霄道：“他也有他的苦衷。”吕不悔哼了一声道：“苦衷？我看他已经变了，不再把我吕不悔当兄弟了。我敢说自始至终我都没做错什么，这二十几年来我为赤云城为冷家出生入死……到头来他却连我的话也不相信。我敢说凶手就是郑震夺，因为我相信我‘铁血盟’的探子，相信我的‘搜魂摄魄轮回大法’！”
鹤冲霄道：“我也相信你手下的‘铁血盟’是天下最有效率最准确的探子组织，也相信你的‘搜魂摄魄轮回大法’。但我不是老傲。老傲更相信他自己的眼睛。”吕不悔沉声道：“连你也相信郑震夺一直在老傲身边？”“以老傲的身手，如果他身边有个易容者，就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况且以郑震夺的性格，他要是杀了人绝对不会躲躲藏藏的。”鹤冲霄一脸肯定地道。吕不悔呆了一阵，忽然大声道：“那我究竟哪里出了差错？不，不可能有差错，我还是相信我的眼睛和我的手下——你是不是在帮他们说话？”鹤冲霄苦笑道：“你和老傲都是我的好兄弟，我只是不希望你误会他。”“误会？你说我误会他？”吕不悔有些激动，握紧的拳头在发颤，“哼，如果他把我当兄弟的话就不会用重兵阻止我进紫晟宫，就不会当众像奴才一样斥喝我，更不会命令蒙面高手围杀我!”
吕不悔连珠炮似的说了一气，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浑身再没有一丝力气。世界在变，身边的人也在变。曾经的心无芥蒂，现在已被一堵无形的墙所代替。想当年他吕不悔、鹤冲霄、冷一剑和冷傲四小无猜，一起学武，一起玩耍，情同手足。冷一剑兄弟二虽贵为公子，却没有一点公子习气，为人和善，义字当头。鹤冲霄与他同是孤儿，为冷钟奎所收养。同病相怜使他们更为亲密无间。可是岁月无时无刻不在打磨每一个人的心和面目。冷一剑为了尽快坐上城主宝座竟弑父篡位，让吕不悔心中的那一片桃源深受重创。冷傲自从坐上了城主的宝座后，吕不悔他们就开始很少见到他，有时吕不悔几乎快要不记得他的样子了才得以见他一面，但也是匆匆如过客。今日白天所发生的事情更是使他吕不悔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想到兄弟之情终究跨不过身份地位的鸿沟。鹤冲霄和他的感情虽然在进一步加深，却变得更为圆滑世故。难怪鹤冲霄一直平步青云，到今天已坐上赤云城总管这把交椅，他却为了坚守心中的那一份净土，当了十几二十年捕头还是捕头。
鹤冲霄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了，对有些事情你还是那么幼稚。你应该知道他现在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赤云城主，而我们只是他的家臣。虽然我们是兄弟但还是有距离的，我们绝对不能跨过这段距离，你明白么？”吕不悔霍地站起来，一脚将椅子踹出老远，左手将身旁的八仙桌拍得粉碎，瞪着鹤冲霄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不要对我说大道理!”方才用力过猛，他左臂伤口绷开，血流得更大，整个肩胛已被染红。鹤冲霄见状，撕下一块丝巾给他包扎起来，尽管有些笨拙，但很小心仔细。他挣扎一下才缓和下来，定定地凝视着鹤冲霄，眼睛已经湿润，但他很快别进脸去不让鹤冲霄看见。
包扎好伤口，吕不悔的情绪才缓和下来，道：“我还有一事不明白。那些侍卫怎么会使出‘天罡北斗阵’？他们又为什么要蒙面？”鹤冲霄目光闪烁，久久不语，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接着双手抱肘，踱起步来，徐徐道：“别看我身居赤云城总管之职，有时候挺威风，其实我的处境比你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年有些我应该知道并有权利知道的事情，我却一点都不知道。”吕不悔从鹤冲霄的口气读出些许无奈，接口道：“你是说老傲把你的权力架空了？”鹤冲霄缓缓点点头：“比如刚才对付你的那些侍卫，都是他自己挑选的，我连他们是公的还是母的都不知道，更不会知道他们怎么会使用天罡北斗阵。以前他的侍卫的挑选训练都是我经手，但从三年前开始，这些事他都一手揽了过去。”
吕不悔沉思了片刻道：“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从不外传，但此番却在这里出现，难道全真教已经投靠了老傲？以老傲恃才傲物的性格，是不屑与各大门派过份亲热的，但现在不仅来了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还来了浪客剑仙郑震夺……更有甚者，他还大张旗鼓地邀请各路英雄豪杰、王公巨富前来参加结婚十周年庆典，这又是为何？”鹤冲霄淡淡道：“也许他有他的目的。”听他的口气，似乎想隐瞒什么。吕不悔逼视着他追问道：“老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而不敢说出来？你快说，他有什么目的？”鹤冲霄沉吟良久才道：“没什么，没什么，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并不一定对。”吕不悔跨步上前，抓着他手腕道：“不管对不对，你先说出来，快!”
鹤冲霄犹豫好久，一咬牙好像下定决心似的，不答反问：“如果你是赤云城主，而你又心高气傲，那么你会不会觉得做赤云城主已经很满足了？”吕不悔想了一下道：“不会。赤云城虽然富甲一方，但毕竟偏安一隅，任何有野心的人都不会满足。”他忽然明白过来，又道：“你是说老傲有野心？”鹤冲霄缓缓点点头，道：“从这几年的种种迹象来看，他很可能在暗中招兵买马。以他的性格和赤云城现有的实力，他很可能会铤而走险，南下中原。”吕不悔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他真的变了，变了，我一定要阻止他，不能让他燃起战火，涂炭百姓!”
鹤冲霄道：“这都是我个人的猜测，也不一定是真的。不过即使确有此事，他也不可能得逞，因为我绝不会袖手让他铸成大错。”吕不悔道：“我们一定要联手阻止他的阴谋﹗你现在还可以接近他，你就乘机将他的阴谋打探清楚，然后我们联手各路豪杰阻止他。”他凝视着远方的天际，拳头忽然攥紧。“这个主意不错﹗”鹤冲霄赞道，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老傲有一样东西要我转交给你。”说罢掏出一封信递给吕不悔。吕不悔一边接过一边道：“你去见过他了？”鹤冲霄叹了口气道：“不错。”
吕不悔展信一看，果然是冷傲的笔迹：
吾兄不悔：
见字如面。今日之事，弟实是迫不得已。若任由兄擅闯寝宫重地，枉杀无辜，则弟城主之威永将扫地，他日如何立信于人？然你我手足情深，吾怎堪违心索命!兄数十年如一日，为赤云城劳顿费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赤云百姓人所共睹。然目下兄大错既铸，城民不免一叶障目，寄怒于兄。为熄民怨，故弟乞兄暂离本职，远游他乡，权当休假。俟他日万事无忧，风平浪静，吾定当亲迎兄复。
临别依依，怆然泣下！
冷傲
即日
（印玺）
吕不悔又端详信上的字迹一遍，脸色沉了沉，道：“你为我向他求情？”鹤冲霄沉默，一脸歉意。吕不悔道：“他虽然现在决定不杀我，却要赶我出赤云城。我承认今日硬闯紫晟宫是我不对，但他信中的语气，分明是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身上。说到底他还是面子放不下。”鹤冲霄道：“不管怎么样，他不杀你已经很不错了，老吕，你还是赶快离开赤云城吧，免得他不好做。”
吕不悔把信收好，铁青着脸道：“这么说来，他放我走岂不是很勉强？他要是真心放我，就不该一面派人追杀我，一面背地里赶我走!”鹤冲霄苦口婆心地道：“老吕，你不要这么犟了，还是悄悄离开赤云城吧，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吕不悔斩钉截铁道：“不，我不走!”“不，你一定要走!我好不容易才让他收回杀你的成命，你不走，他要是怪罪下来……我……”鹤冲霄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吕，你就当是为了我吧。”吕不悔忽然怔住，他想不到堂堂赤云城总管也会发出这样的哀求。不过他很快明白鹤冲霄的苦衷——鹤冲霄有家室，有牵挂，他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家里着想。
男人，最怕的就是有牵挂!一旦有了牵挂，他做起事来就会掣手掣脚。
吕不悔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家室，没有牵挂。但他很快发现这种庆幸其实是一种自我解嘲，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已自心底油然而生。那梦牵魂绕的人儿也跟着自脑海里浮了上来。他忽然感到心脏一阵疼痛，那种疼痛近似于瘾君子的瘾，虽不能一下子置你于死地，却让你欲罢不能——痛并快乐着!他努力不去想她，可越不去想她的倩影就越发清晰，搅得他心乱如麻，整个人也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鹤冲霄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急切问道：“你怎么了。”他这才回过神来，道：“老鹤，我决定离开赤云城，马上就走。我不想连累你。”鹤冲霄叹了口气道：“你能想通就好，你我兄弟一场，其实我也舍不得你走。等以后风平浪静了，你一定要回来。”
吕不悔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道：“风尚未来，你怎么知道会浪静？其实我真的担心老傲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鹤冲霄道：“你放心，他很可能是一时鬼迷心窍才那样做的，况且我们现在只是猜测，还不能确定他有那样的野心。如果真的有，我一定会力劝他改弦易辙的。”“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吕不悔拍了拍鹤冲霄的肩膀，道：“只不过以他的性格，他若真有此野心，他就绝对不会听你的劝告。而你，又是如此势单击力薄。”
鹤冲霄叹了口气道：“是啊，若是我手中掌握一定的力量，那就好办多了。”他看着吕不悔，嗫嚅着嘴似乎还要说什么，却硬生生将话压了回去。吕不悔深思片刻，道：“我手下的‘铁血盟’倒是可以一用。我离开赤云城后，我就将他们交给你指挥，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鹤冲霄凛然道：“‘铁血盟’乃老城主冷钟奎所建，他曾立下规矩，除了你谁也无权调动。你把它交给我恐怕不妥。”吕不悔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要对赤云城民有益，对天下苍生有益，破坏老城主立下的规矩又如何？”
吕不悔说罢，转入内室取出一本小册子和一块金铸令牌，递给鹤冲霄。鹤冲霄接过，手竟有些颤抖：“破坏老城主的规矩，我心里诚惶诚恐。”吕不悔笑道：“他娘的，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妈，还像个男人么？我走后你可以按这本小册子上面的名单去调动所有‘铁血盟’成员。这块‘铁血令牌’就是信物，‘铁血令’一出，莫敢不从。”停了一下，吕不悔又道：“若是老傲真的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务必动用‘铁血盟’去阻止他。”
鹤冲霄紧握着名册和令牌，手心竟泌出了汗。他握着吕不悔的手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一片心血。”吕不悔道：“废话少说，我该动身了。你也快点离开这里，以免别人看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好，那你多保重，后会有期。”鹤冲霄凝望着吕不悔，显得很激动。
吕不悔取出“断情斗”，装上烟丝，抽了几下才道：“保重，后会有期。”他似乎在用浓重的烟雾来掩饰自己脸上的离别愁绪。鹤冲霄点点头，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沉默一下才道：“我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不会再看见你整天抱着这个‘断情斗’。你该成家了。”吕不悔一怔，继而是一笑。笑容里掺杂着些许无奈和忧伤。
目送鹤冲霄离开，吕不悔索性坐在地上抽烟。他又冷又饿，可是他却不想吃任何东西。对男人来说，抽烟是寂寞时候的最好晚餐。夜已深沉，窗外的残月正在向西边缓缓沉坠。积雪在慢慢融化，空气冷得刺骨。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也快流出。那是多年积累下来的肺痨。每当天气回南，积雪融化的时候就会令他咳得生不如死。
待咳嗽有所减轻，吕不悔起身回到内室，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服，关好门窗，一头扎进朦胧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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