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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后悔药    文 / 冷一剑


赤云衙门太平轩。
太平轩是个停放尸体的地方。阴暗、潮湿。十几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特做的石棺里。石棺盖着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死时刻在脸上的各种各样的表情。他们的案子都还没破,还不能入土,因此只能躺在这里以备破案所需。所有尸体都经过特殊药物处理,一时还不会腐烂。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似臭非臭的味道,让人几欲呕吐。
陈震略的尸体靠在墙上,通体透明,一脸纯真。吕不悔盘腿坐在尸体对面相距半仗处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他头顶不断有白雾冒出,袅袅娜娜,愈来愈浓。接着他嘴唇哆嗦起来,继而整个人也跟着抖动,似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扯动他。良久,他眼睛蓦地睁开,两道精光从中电射而出,直刺向陈震略的双眼。陈震略的双眼被撬开,青光闪烁,似是刚从地狱爬上来。他的双眼就像两扇窗户,通过这两扇窗户吕不悔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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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虎陈震略赶到赤云城外的时候,已是深夜。酝酿已久的大雪终于在这时候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天地间一片混沌。空旷的原野上只有落雪的声音和他自己的脚步声,显得苍凉而寂寞。
不过陈震略一点也不觉得寂寞。虽然下着大雪,他心里却温暖如春。半天前如意客栈里那具柔软洁白的胴体还缭绕在他的脑海里。那丧夫怨妇企幽怨的眼神,婀娜的身姿,胀鼓鼓的胸部,实在是人间极品。他想:为大侠者,不仅该出手时要出手,该献身时也要献身,既然她需要我,我若不满足她就枉为大侠了!于是在那丧夫怨夫的引诱和他自己的同谋下,他在床上再次展现了自己的大侠风范。
但因为这场艳遇,他直到这个时候才赶到赤去城外。
陈震略不紧不慢地走着,面带微笑。他对自己生龙活虎的表现颇为满意,他觉得自己并不老。他抬头向远处望了望。赤云城已经在望。他已隐约可以看见城头飘扬的旗帜和守城兵丁挺拔的身躯。他忽然觉得空气有些稀薄,呼吸有些急促。仔细一想,这种感觉来自于一种无形的杀气。杀气来自何处?陈震略无法断定。他加快了脚步,浑身真气也已催发起来,提防着随时可能发生的突然袭击。这里距赤云城不到十里,在城主冷傲先生的眼皮底下谁敢撒野?想到这里陈震略绷紧的心弦松弛了下来。那股杀气也消失不见。难道是我真的老了才产生这样的错觉?想到这里他摇摇头,苦笑一声,继续向前走。
陈震略突然停住,瞳孔不断收缩。借着淡淡的雪光,他已看清路旁枯树下的那个人。不,那不是人,恰切地说那是一块石头。厚重的积雪压在他身上,他也一动不动,不是石头是什么?可是就在这时石头动了——他抬起头,直起腰,瞪着陈震略。身上的积雪抖落下来。他衣衫破旧而单薄,在这样的天气下他的身子却连抖都不抖一下。他的长发随风飘动,却始终遮住脸。可是陈震略依然可以炽热地感受到他双眼射来的如电精光。他左手拄着一柄长约二尺的铁锥,青光闪闪,与雪光交相辉映。
陈震略沉声问:“什么人?”他的左手已捏成虎拳诀,右手已握住剑柄。随即他笑了,因为他已看清对方已没了右手,右衣袖空荡荡的,随风飘荡。独臂人答非所问:“我等你好久了。”他的声音干涩而空洞,没有丝毫感情色彩,仿佛发自遥远的地狱。陈震略却不再理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对他来说,不管对方是人是鬼,目的如何,他都不想出手——是不屑出手!因为在他眼里,对方已和死人无异。独臂人沉声道:“你以为你走得掉?”他声音不大,依然毫无感情色彩,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陈震略的脚步拖住。
陈震略不得不止步,回头看着独臂人。独臂人又道:“你就这样走了,不怕后悔?”“后悔?”陈震略反问道。他目光闪动,环顾四周,瞳孔一下子收缩。他已发现身后正有两个蒙面黑衣人飞奔而来。显然是冲着他来的。他冷笑道:“原来是两个毛贼,何足道哉!”独臂人突然发出一声冷笑,笑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陈震略勃然大怒,道:“你笑什么?”他的虎拳诀重又捏起,剑柄又握在右手上。他却猛然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然后一丝冷汗自他额头悄悄渗出。他脑海里的春宫图一下子变成了骷髅图。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独臂人淡淡地道:“你已中了‘飘飘欲仙魂飞散’,若再动真气,必死无疑!”陈震略的颤抖已扩展到全身。他颤声道:“你……怎么知道?”独臂人的长发里飘出一声冷哼。陈震略回头看着那两个迅速向自己接近的人影,忽然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一转眼,那两个蒙面黑衣人就到了陈震略跟前。是一男一女。在雪光的反照下,他们的轮廓清晰可辨。男的精瘦干练,狼眼,高颧骨,瘦双腮。女的高挑丰满,纤腰不胜一握,浑身上下散发着性感气息。他们围着陈震略不停地走动,紧紧盯着他的脸,仿佛馋猫看见老鼠,涎水也快流下来了,脸上却始终挂着笑。陈震略的思维这时候出现混乱,满脑子都是女人的裸体、春宫图。他竭力不去想这些,可是思维已不能自主。他不敢看眼前的女人——这女人在他眼前是赤裸的,尽管对方穿着衣服。他闭着眼喃喃道:“想不到我关东虎一世英名要毁在你们雌雄双蝎手上。”
母蝎子吃吃笑道:“谁叫你这么贪吃,连我母蝎子的豆腐也敢吃!”陈震略颓然道:“这一切都是你们早就设计好的?”雄蝎子阴恻恻地道:“不错,我们早打听到你有件稀世之宝要送给赤云城主冷傲当礼物,于是就决定由我老婆乔装成丧夫怨夫来勾引你。想不到你表面上一身侠气,骨子里却是不折不扣的色棍,居然轻易上钩。哈哈,你是不是很后悔?”
陈震略已给渐渐沸腾的情欲折磨得浑身虚汗,他咽着唾沫道:“想不到你母蝎子的易容术如此高明,连我关东虎都瞒过了。”母蝎子娇笑着道:“过奖过奖。不过你若不是情欲令智昏,我也不会这么容易得手。要不就是你已经老了。不过在床上你一点也不显得老。”
陈震略脸一红,嗄声道:“本大侠……我怎么没发现你下毒?”母蝎子道:“毒就在姑奶奶的舌头上,亲嘴的时候姑奶奶就把它粘到你的舌头上,而姑奶奶事先已服下解药。你知道么,我们这‘飘飘欲仙魂飞散’乃是采用天下至阴至淫的十八种毒药精炼而成,中毒者一旦毒发满脑子都是春宫图,若得不到满足最后会飘飘欲仙经脉血管爆裂而死。呵呵,现在姑奶奶在你眼里是不是赤裸的?对了,姑奶奶的床上功夫还可以吧?”
陈震略已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马上钻到地下去。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快要随风飞走。母蝎子又道:“我们算准了你的毒会在此时发作,便一直暗中跟在你后面。哼哼,现在你已走投无路,怎么样,你是乖乖把宝物交出来,还是要我们亲自动手?”陈震略扭曲着脸道:“你这个蠢贱人,在床上我毫无防备之下你为什么不动手?”母蝎子道:“只因那时我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雌雄双蝎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所以只好来这招了。再说,若是我们在那时候动手,你我又怎么能有机会共度良宵?”她托着陈震略的下巴,一脸淫邪。陈震略羞愤难当,只可惜毒已逼至心脉,不敢再动真气。
雄蝎子忽然吼道:“你这婆娘还嫌不够丢人?”母蝎子向陈震略抛了个媚眼道:“你看,他在吃你的醋呢,你多幸福!”雄蝎子给了母蝎子一巴掌,拉开她,走到陈震略面前,道:“你再不拿出来老子可要动手了!”陈震略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母蝎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娇笑着对陈震略道:“你是不是想要说,一夜夫妻百夜恩,要我放你一条生路?”陈震略不说话。不说话通常就是默认。如此寒冷的天气,他脸上却挂满了汗珠。汗珠很快结冰。母蝎子继续道:“你也怪不得我,不是我不念旧情,实在是如果我放过你,我的秘密就会泄露,以后我这一招就不灵了。唉,只好委屈你到阴曹地府去等我了。”她虽然说着恶毒的话,声音却还是那么很甜,笑容还是那么性感。但陈震略已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独臂人这时候突然发话了:“陈震略,你是不是很后悔?”陈震略几乎是带着哭腔说的:“我……我后悔莫及啊!”独臂人冷笑道:“想不到堂堂关东虎也有后悔的时候!”雌雄双蝎这才注意到独臂人。雄蝎子盯着独臂人道:“希望这位兄台高抬贵手,莫要插手我们的事,在下日后定当报答。”独臂人却对他们视而不见,继续对陈震略道:“你既已后悔,我就建议你用我的‘后悔药’,吃了之后,包你绝不会再为任何事后悔。”他像是在做广告,又像是在命令。
陈震略和雌雄双蝎这才注意到独臂人旁边插着一根竹杆,上面挂着一张布幌子。布幌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后悔药”三个字清晰可见。寒风劲吹,竹竿摇来摆去,将断未断。
雌雄双蝎蓦地大笑起来,他们的笑声被寒风扯碎,很快便消失不见。陈震略也觉得好笑,却笑不出来,因为他已离死不远。一个离死不远的人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的。母蝎子笑道:“原来这人是个疯子,我还当他是个厉害的角色呢。唉,想不到我母蝎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雄蝎子道:“三更半夜卖东西本就不可思议,他却还是在冰天雪地里卖,卖的还是后悔药。天下哪有后悔药?他分明是疯子中的疯子!”母蝎子道:“他不但是个疯子,还是个废物,瞧,他的右手已没了。而且说不定他还是个丑八怪,不然为什么总是让头发遮住脸?”说完他们又大笑起来。
独臂人的牙齿咬得格格响。他蓦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空洞,夹着死亡的气息。笑声似乎还有一种魔力,硬生生将雌雄双蝎的笑声压了下去。雌雄双蝎只觉好像被人扼住喉咙,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此时的陈震略嘴角已沁出血丝,倒在地上哀声道:“救我……救我……”死亡的恐惧和体内翻江捣海的情欲互相作用,搅得他痛不欲生。
良久,独臂人的笑声才停止。扼在雌雄双蝎脖子上的“手”这才消失。笑声一止,独臂人便闪电般窜了出去,在雌雄双蝎周身绕了一圈,然后又迅速回到原地。而他所过之处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他的人似乎连动都未曾动过。再看看雌雄双蝎,满脸俱是惊骇之色。他们的右手僵在半空,正对着独臂人,显然他们已动过手。可是他们曾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影针”却还夹在右手食中二指之间,来不及发出。刹那间,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天地间只有落雪的声音,刷刷,刷刷刷……良久良久,风忽然有了间歇,空气中隐约传来滴滴嗒嗒的声音——血从雌雄双蝎的右手指间滴落下来,很快又被雪花淹没。
雄蝎子面无表情地道:“原来你并不是疯子,也不是废物。”独臂人冷冷道:“你是不是很后悔?”他头也不抬,目光停留在握在左手的锥形兵器上。兵器似乎也未曾动过,只是上面已分明沾了鲜血。鲜血很快冻结。雄蝎子面无血色地道:“我很后悔我们低估了你。自我们出道以来,从没人能在我们的‘无影针’出手前接近我们。”母蝎子身上的性感气息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恐惧——死亡的恐惧。她颤声道:“我们只求你放我们一马。这老家伙身上的宝物就归你。还有你的后悔药……我们也愿意替你尝尝,那……那一定是一种很好的补药。”
独臂人冷冷道:“你们还不配吃我的‘后悔药’。你们所要做的是,把解药交给他。”陈震略一听这话,大喜过望,张大嘴巴等着,叫道:“快,快……”母蝎子看着独臂人道:“你为什么要救他?”独臂人道:“你只管照办就是。否则……”母蝎子看看独臂人,又看看陈震略,咬咬牙,左手食指一掸,一颗黑色药丸便飞进了陈震略口中。陈震略吞下,拼命地喘着粗气。
雌雄双蝎盯着独臂人怯生生地道:“我们可以走了么?”独臂人道:“不可以。”母蝎子怒道:“你还想怎么样?”独臂人声音依然很冷:“我要你们死!”雄蝎子嗄声道:“我们夫妻二人与阁下无怨无仇,阁下为何要置我们于死地?”独臂人沉默一阵,才一字字缓缓道:“凡是取笑我的人,都不得好死!”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遥望着远方的夜空,沉浸在深深的仇恨中。雌雄双蝎本是夫妻,早已心意相通,趁他不备,左手一抖,三枚‘无影针’分别从各自指间向独臂人眉心射出,疾若风雷。他们的右腕虽已被独臂人所废,但右臂仍能活动。只见黑暗中他们的手臂同时抬起,那黑洞洞的袖口正对着独臂人,数十点寒光自袖中的机簧闪电般射出,直罩向独臂人周身各处大穴。惨叫声立时撕裂夜空,令人不寒而栗。
但惨叫声并非发自独臂人口中,而是发自雌雄双蝎口中。原来就在他们出手的瞬间,独臂人条件反射地兵器一挥,他们所发出的‘无影针’便悉数照原路倒射回去,打在他们的左掌上。同时独臂人腰身一扭,双脚一错,不仅躲过那数十点寒光,而且未等雌雄双蝎反应过来,他已幽灵般闪到他们身后,用锥形兵器从后面刺穿了他们的咽喉。
一个人坐在地上要移动身子,速度势必要打些折扣。雌雄双蝎成名也已有十余年,浑身上下都是毒,都是暗器,自出道以来从未失过手。但独臂人从起身到躲过暗器,到闪到他们身后,再到刺穿他们的咽喉,竟快得匪夷所思,连陈震略这样的顶尖高手也未看清。
雌雄双蝎倒在地上,左手扼着咽喉,牙齿咬得格格响。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睛恶毒地瞪着独臂人。独臂人矗立在黑暗中,左手拄着兵器,一言不发。他的长发在风中飘荡,却始终遮住脸。谁也看不出他是喜是悲还是狂。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雪花冲洗着他的头发和衣裳。他的灵魂仿佛已出窍,此刻摆在陈震略面前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雌雄双蝎咽喉上的创口处于气管与动脉之间,是以他们的血流得不是很快,人死得也不是很快。这正是独臂人想要的。看着他们痛苦的样子,他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近乎癫狂的快感。雌雄双蝎只觉得咽喉凉丝丝的,吸进去的空气没有到达肺部,而是从脖子上的窟窿钻出来。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等死。黑暗中的雌雄双蝎蜷缩着身子,浑身都在痉挛,双眼布满恐惧和乞怜。母蝎子用尽残余的力气道:“求求你,给……我们一个……了断……”黑暗中的独臂人目光闪亮,脸上荡漾着残酷的笑。他透过眼前的长发,定定地看着痛苦中的雌雄双蝎,仿佛在欣赏自己的艺术杰作。
良久雌雄双蝎的挣扎渐渐微弱,以至于无,终于死了。
陈震略正在打坐调息,表面上对雌雄双蝎的惨状无动于衷,心里却一直在冷笑。
他调息完毕,站起来对独臂人抱拳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在下关东虎陈震略……”独臂人打断他道:“我是有目的的。”声音很冷,砭人肌肤。陈震略怔了怔,旋即笑道:“阁下是不是要银子?在下这里有三千两,请笑纳,聊表谢意。”说罢取出一沓银票,递将过去。独臂人道:“不!”陈震略一怔道:“那阁下的意思是……”独臂人一字字道:“我要你死!”话音甫落,漫天漫地的杀气一下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陈震略的瞳孔突然收缩,左拳马上攥紧,剑柄也已握在右手上。不过他已见识过独臂人的厉害,不敢贸然出手。他颤声道:“我与阁下素无怨仇,阁下既要救我,为何又要杀我?”
独臂人蓦地又狂笑起来,笑声如鬼哭狼号,在黑暗中听来令人不寒而栗。就连漫天漫地的雪花也仿佛受了惊吓,久久不敢降落。陈震略只觉神智恍惚,头昏目眩,仿佛有人在用手抓住他的魂魄往外扯,好让他灵魂出窍。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喃喃道:“追魂大法,追魂大法……求求你,放我……一马……”良久,笑声遽然顿住,攥住陈震略灵魂的那只魔爪这才消失。独臂人立在风中,目光如剑,死盯着他。他虽然看不见他眼睛,却能深切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敌意和杀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在陈震略脸上生生不息。他想不到自己会狼狈到这个地步。一向只有别人求他,绝没有他求别人。现在他却求了别人,一身侠气已荡然无存。他坐起来,喘着粗气,失声道:“你居然会追魂大法,追魂大法……你究竟是谁?万古长青莫后悔前辈是你……什么人?”
独臂人抬头望着天。天空雪花滚滚,灰蒙蒙一片,一如他的双眼。那双骄傲孤独,充满怨恨的眼此刻已经有雾。他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已回到了那遥远的过去。不堪回首的过去。他攥着兵器的左手在发颤,因激动而发颤!
一个被情绪左右的人防备必有所松驰,在这种情况下去偷袭他成功率一定很高。独臂人正处于这种情况下。可是陈震略却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对方的对手,偷袭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他又喃喃道:“追魂大法,索人魂魄,无人可脱!你……究竟是谁?”独臂人不答反问:“你还记得十年前的那件事么?”陈震略颤声道:“十年前发生的事那么多,阁下……指的是哪一件?”独臂人收回目光,死盯着他厉声道:“十年前最轰动武林的那件事你难道已忘了?!”陈震略心头一震,抖如筛糠,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沁出了汗:“你是谁,十年前的事与阁下……有何关系?”独臂人忽又狂笑起来,目中仇恨如电迸射而出,慢慢逼近陈震略,道:“你想推托责任,是么?”陈震略一边连滚带爬向后退去,一边道:“在下真的不明白阁下在说什么。你饶了我吧,只要你饶了我,我陈震略为你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独臂人猛地顿住笑声,转为微笑。微笑中他浑身骨骼似乎抽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咯响。然后头一甩,将那头浓密的头发甩到后面,露出一张白皙的脸。这张脸略带皱纹,平和,富有亲合力。脸上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这与他刚才的冷酷恶毒阴鸷反差强烈,让陈震略感觉恍若隔世。陈震略嘴巴张得特大,呆如木头。独臂人旋即爽朗笑道:“小娃儿,你吓坏了吧?”陈震略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他今年五十一岁,看起来起码比独臂人大十岁,而独臂人却叫他“小娃儿”,他能不笑?
独臂人又道:“你一定在奇怪我居然叫你小娃儿,是么?”陈震略小心翼翼道:“是的。”独臂人道:“如果我说出我的名字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陈震略道:“洗耳恭听。”独臂人微笑道:“天下会‘追魂大法’的能有几人?”陈震略心头一震,道:“您就是万古长青莫后悔莫老前辈?如雷贯耳,如雷贯耳啊!”莫后悔一脸慈祥:“正是我老不死的!”陈震略马上施礼道:“江湖传言莫老前辈七年前就已归隐,今日得见,实在是在下的三生之幸。”莫后悔呵呵笑着,缓缓点头,颦笑之间慈祥而富于宗师风范。
要知道,陈震略出道时莫后悔就已叱咤江湖二十余年。十五年前西北上官世家倾巢袭击赤云城,想要一举吞并关外武林,进而消灭江南温家和江浙东方世家,以统一整个武林。莫后悔凭一套“追魂大法”血战半日手刃上官世家四大长老,自身亦痛失一臂,浑身浴血。自此赢得“铁血金刚”的美名。又因其一直潜心钻研养生驻颜之道,颇有建树,虽年逾花甲仍鹤发童颜,于此江湖上又称其为“万古长青”。功德圆满,名利兼得,人生得意,他于七年前载誉归隐。如今他少说也有八十,看起来却还不到五十岁,单单这一点已足已骇人!
陈震略又道:“前辈的养颜之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今日一睹尊容,果然名下无虚!别人都说前辈鹤发童颜,其实不然,因为前辈您黑发如墨,所以应该说青发童颜才对。”莫后悔笑:“:因为这个,别人都叫我‘老不死的’,老了还不死啊,呵呵……”陈震略道:“哪里哪里,前辈您德高望重,江湖中哪有人敢对您不敬?”莫后悔道:“你这小娃儿真会说话。”陈震略面色不改:“晚辈说的是实话。”莫后悔略带歉意地道:“小娃儿,方才我老不死的没把你吓坏吧?”陈震略道:“前辈哪里话,前辈救了区区一命,感激不尽。晚辈无以为报,实在惭愧。”
陈震略脸红了红,又道:“晚辈一时鬼迷心窍,才会……上了那雌雄双蝎的当。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武林正派的脸都给我丢尽了。如果不是前辈出手相助,晚辈……晚辈只怕早已尸横荒郊。唉!”他捶胸顿足,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莫后悔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不必太过自责。”
停了一下,陈震略道:“前辈的‘追魂大法’已臻化境,方才若不是前辈手下留情,晚辈只怕小命休矣!”莫后悔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小娃儿你见谅。我老不死的也很佩服你,竟能顶住我八成功力不死,实在难得。”陈震略面露喜色,抱拳道:“还是多亏前辈手下留情。”莫后悔道:“我老不死的方才只是想试探你武功的深浅,对你并无恶意。”陈震略道:“晚辈明白。只是前辈此番重出江湖,有何贵干?”
莫后悔沉吟半晌才道:“我老不死的并不是重出江湖,而是出来普渡众生的。”“普渡众生?”陈震略一脸诧异。莫后悔道:“我们人的一生中难免会做错许多事情,很多人都因后悔而痛不欲生。我老不死的归隐后就一直潜心修佛,不断思考这个问题。”他望着远方,深吸了口气。陈震略恭立一旁,等着他的下文。他继续道,“我老不死的花了整整十年工夫研制成了一种药,可以将那些后悔之人拯救出痛苦的深渊。”陈震略指着竹杆上的布幌子道:“那一定是后悔药了。”莫后悔道:“正是。”陈震略道:“当年前辈血战半日将上官世家四大长老诛杀于赤云城北,为拯救武林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又出来拯救天下因后悔而痛苦之人,此乃天下苍生之大幸啊。”
莫后悔皱着眉道:“只可惜……”陈震略道:“可惜什么?难道没有人相信前辈?”莫后悔点点头,眉目间隐隐有气愤之色:“我老不死的已在东北大地游荡三月有余,连一瓶后悔也没有送出,更不用说卖。”陈震略道:“这是为什么?”莫后悔沉吟片刻道:“:这也许是因为摆在人们眼前的东西越真实人们越不敢相信,越是假的东西他们却反而相信了。”陈震略道:“前辈所言极是,这是人性的弱点所在。”他眼里充满了崇敬,接着道,“别人不敢相信前辈,晚辈却绝对相信。晚辈相信前辈的后悔药一定有那个奇效。实不相瞒,晚辈现在……仍后悔自己居然动了欲念,上了雌雄双蝎的当。”
莫后悔微笑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愿意做我的后悔药的第一个用户啰?”陈震略正色说:“为了天下苍生,万死不辞!”“好!勇气可嘉,后生可畏啊!”莫后悔一脸赞赏。他突地紧盯住陈震略道:“除这事外,还有什么事更让你后悔的么?”陈震略道:“这有什么区别么?”莫后悔道:“当然有。比如说,你不止后悔做错了一件事,那么我就得增加用药量。为了能够药到痛除,希望你能够如实相告。”陈震略目光闪动,脑子飞快地将记忆过滤一遍,道:“除了前面这件,几乎没有了。其它的虽然曾感到后悔,但时间久了心理就平衡了。”莫后悔沉下脸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几乎?”陈震略红着脸道:“要说有的话,那就是……晚辈的第五个贱内……她是我耍了小手段娶来的。”莫后悔却绕过话题:“十年前最轰动武林的那件事,你好像也参与了。”
陈震略说道:“是,晚辈是参与了。不过,那是替天行道,晚辈并没有做错什么,哪来的后悔?”莫后悔脸上现出一丝异样的表情,但转瞬即逝:“好一个替天行道!”陈震略心下一怔,道:“有什么不对么?”莫后悔重又挂起微笑:“没什么不对,你做得很对!小娃儿,我现在就给你后悔药。”他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只小瓶子。瓶子光润晶莹,小巧细致。他接着道:“你只要一小瓶就可以解决问题了。”陈震略瞪大眼打量着那瓶子道:“前辈穷十年精力,为我等研制出如此神药,晚辈岂有白拿之理?”他拿出一张银票,“区区一千两银子,聊表心意,万望前辈笑纳。”
莫后悔怒道:“我老不死的一向视金钱如粪土,你这么做岂不是羞辱我老不死的?”陈震略心下一急,脸色酡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莫后悔叹了口气道:“我这后悔药本值不了几个钱,收你银子实在不该。怎耐我老不死的游荡三月已身无分文,吃饭喝酒也已成问题。不然我老不死的也不会半夜三更在这种鬼地方摆摊子了。这样吧,我老不死的收你八百两,算是八折优惠,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主顾,如何?”陈震略喜出望外,道:“好!”忙把银票递过去。谁知莫后悔又道:“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陈震略搓着手道:“前辈请讲。”莫后悔道:“你的心病治好后,一定要替我多多宣传。”陈震略拍拍胸脯道:“这个自然,前辈请放心。”他双手接过瓶子,然后双手将银票奉上,态度毕恭毕敬。他心下寻思:如果把这种奇药全买下来送给冷傲先生当礼物,一定比送其它任何宝物更能让他高兴。于是他厚着脸皮道:“前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该不该说。”
莫后悔大手一挥道:“小娃儿不用卖关子,说吧。”陈震略壮了壮胆,道:“晚辈一直想为天下苍生做点实事。所以晚辈想买下前辈所有的后悔药。这样的话晚辈如果遇上因后悔而痛苦之人,就可以助他们脱离苦海。还望前辈成全。”莫后悔笑道:“难得你一片苦心。”陈震略心中大喜,抱拳道:“多谢前辈成全……”话未说完就听莫后悔道:“不过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还是由我老不死的来完成这个任务吧,反正我老不死的也闲得无聊,正好有个事做。你就不同了,你是赤云城主的得力助手,负有安定一方的重责,定是分身乏术。”
陈震略老脸倏红,心下以为莫后悔已看穿其用意,抬头借着雪光一看,对方的脸色并无变化,这才放下心来。他想了一下,还不死心,又道:“晚辈虽年及半百,而且事务缠身,但仍有余力替您做好这件事。况且您老年事已高,目下天气又奇冷,理应回去安享天年……”莫后悔皱着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老不死的已不中用了?”陈震略忙道:“晚辈绝无此意,晚辈的意思是……”莫后悔神目一瞪,道:“是什么?”陈震略道:“晚辈是为前辈着想,为天下因后悔而痛苦之人着想。”他紧紧攥着那瓶后悔药,始终没有吃下去。
莫后悔听他说得大义凛然,心中大为感动,略一思量,道:“难得你一片赤子之心,好吧,我老不死的就答应你。”陈震略立时肃然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晚辈替天下苍生做点事也是应该的。”莫后悔微笑道:“好!好!这样吧,我老不死的给你来个全场八折,也算是为天下苍生略尽绵薄之力吧。”陈震略作揖道:“多谢前辈。”莫后悔道:“不过……“陈震略心一紧,忙问:“前辈还有何吩咐?”莫后悔道:“我老不死的没什么问题,倒是怕你有问题。”陈震略道:“晚辈也什么问题。”莫后悔道:“我觉得你应该把刚才那一瓶后悔药喝下去看看效果如何再作定夺。我老不死的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天下苍生好。”
陈震略怔了怔,旋即笑道:“晚辈对前辈有信心,也对前辈的后悔药有信心。”莫后悔道:“难得你相信我老不死的。不过,如果你真的对天下苍生负责,就必须自己先试一次。再说,你体内的‘飘飘欲仙魂飞散’可能尚未完全除尽,不过只要你服下我的后悔药,那就药到毒除万无一失了。”陈震略摸摸胸口,一脸感激地道:“多谢前辈提醒,晚辈马上服药。”说罢他揭开瓶塞,把药倒进喉咙里。一股清凉芬芳的液体自咽喉向腹腔滑去,所过之处,一切秽物尘杂俗念随之消失。体内真气随着血液循环的加快而奔流不息,而且有持续加快的迹象。思维在刹那间捣腾起来,仿佛哪部分记忆在和大脑闹分离独立。难道这是使他后悔的那部分记忆濒临毁灭前的挣扎?
陈震略笑了。他闭上眼睛,享受着那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快要飘到天堂里去……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8-5 发表 | 本章责编:邓安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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