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林岚扶着Kei上了那辆悬浮车，飞驰而去，没有再回头。

她开启了卫星导航，让车自己朝着目的地开去。然后拿出军刀，在Kei阻挡之前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涌了出来。

Kei无奈且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他暗自难受。这个年轻女子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死灰，了无生气，落寞且悲痛的神情挂在脸上。世界上一切事似乎都不再与她有关。

他握着她的手，低下头去。

后面的人没有追上来。善雅开来这车大概改造过，有防追踪装置。

可这一切林岚都不再关心。

她静静坐着，看着车外景色飞速倒退而去，怀里紧紧抱着伊弘的军大衣。

那一刻她感觉不到外界的一点讯息。知觉是麻木的，魂魄还留在那片浸着血的雪地里。她把伊弘留在了那里。她多想一直守着他，拥着他，在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里。

这样的分离，是可以记住一辈子了。

12年后的伊弘在她的记忆里又会是什么样子？依旧俊美非凡，风度翩翩。还只剩下了符号？一个男人，会笑的眼睛，跑车，枪，血。

他带给了她回味一辈子的传奇。他曾经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与她息息相关。一度觉得他的存在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可现在他不在了。

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化做空气，化做云，或者，化做了天上的星星。

车在国道上奔驰着。

东边的天空泛起绛红，那颜色又慢慢淡去，褪成橙红，再变成一团明黄的火球，从海天交接只处一跃而出。地面上的一切，树木，雪，车，全部都被笼罩在初晨的阳光里。

冬日的太阳，格外清澄明亮，林岚却依旧感觉不到温暖。

Kei已经渐渐恢复过来，脸色不再是那恐怖的死白，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他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不断用担忧的目光看着身旁沉默的女子。

过了好久，他才想起一个话题，说：“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就要说再见了。”

林岚一动，这才回过神来。

“是啊。”她轻声说，“有聚终有散。”

“我们能在见面吗？”

“世界那么大，也许会相会在天涯的另一方。”

“你呢？”Kei问。

林岚凄凉地笑，觉得想哭。

Kei的表情有着淡淡的忧伤，他忽然有点激动地说：“林小姐，我要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善良，聪慧，温柔，坚强。我很欣赏你，也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过去对你的种种不敬，请你不要计较。”

林岚笑：“谢谢。谢谢你对我的评价。”

即将到达海港时，后面出现了陌生的车。保持一段距离跟随着，怎么甩都甩不掉。那明显不是政府人员。

车拐上海边，沿着海岸线奔驰。而前方，已经可以看到渔港的房屋，和码头里渔船上的旗帜。

Kei把林岚从驾驶座上换下来，说：“我一会儿把车往人多混乱的地方开，然后趁乱跳车躲起来。你别停，走你的，最好和你们的人联络上。他们的目标是我。”

说话时车已经驶进了小村落。飞速行驶的车在并不宽敞的道路上引起了一阵慌乱，早起劳动的人们纷纷跑着闪躲车辆，一时间鸡飞狗跳。不过这里不比市区，港口又向来是龙蛇混杂的地方，偶尔有帮派间的火拼也没什么稀罕。

林岚心里有几分放松。他们会找到这里，军方也会。到时候两方人势必打起来。

眼看车就要撞上高高的货箱，紧急一转，钻进了集装箱区里。Kei这才开启车上防撞击装置。车恢复平衡，在高高密密的集装箱之间穿梭，片刻就穿过货区，直达码头。然后一个回旋刹车，堪堪停在边上。

一艘锈红色的渔船泊在码头边，正在起锚。还有人沿着绳索往上爬，船上的人则慌张地张望，大概是看到了动静，以为是移民局的人来了。

Kei拉紧衣服，一手搭在了门把上，回头望向林岚。

林岚在这时终于冲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快走，不然上不了船了！”

Kei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林岚仔细看他。这个男子对她来说依旧是个谜，清俊高贵，再艰难的环境都无法折损他一份优雅。他高高的就像玛尔莱特的月光一样高洁美丽不可捉摸。

现在他也要离开了，和伊弘一样，像一阵风般刮过她的生命，掀起汹涌波涛，然后消失无踪影，留下无法平静的层层涟漪。

他们都走了。

“两个月，”她忽然说，“这可是我这十二年的第一年？”

Kei点点头，突然笑了：“我会记得你每周都送我一束郁金香。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会给你送花来。”

林岚取出那支曾伴Kei睡眠的怀表，塞他手里。

“带好了。这东西还值点钱，必要时，少于六千玛币不可出手。”

Kei把怀表双手包住放心口，抬头说：“你回去后，去栀子园那间茶室，我在茶几底给你留了一份纪念品。”

船响起汽笛声，开始离开码头。也就是在那时，林岚看到有几个行踪可疑的男子正在向我们靠进。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她立刻推了Kei一把，“快走！”

那一刻已经有人冲了上来。Kei身姿敏捷，动作霸道，轻易地就折断了对方的手臂。

货物区的另一方已经响起了枪声，夹杂着爆炸声和伤员的惨叫，有火光和浓烟。林岚知道是军方的人已经赶到，双方起了冲突。

那艘运偷渡者的货轮上有人对着他们喊：“喂！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Kei向船冲去。船上的人抛下一截绳子，他一把抓住，一跃而起。

在空中的那瞬间，他转过头来望着她。林岚知道那是他看她的最后一眼。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张淡漠却也是俊美无比的脸，像在云端一样俯视着她。

这样神仙般的人，怎么会停留在一个地方呢？

就在Kei转身抓着船上人的手往上爬的那一瞬间，林岚发现了他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亮点，位置正对准他的后心。

她猛地转身，看到那个端枪瞄着前方的男人。

她想也没想就跑了过去，还没来得及推开那把枪，就看到枪口迸射出刺眼的光束，再看到那束光芒消失在她的胸口。

身子仿佛没有重量，轻轻腾起，向后飘落。似乎就在那刻，她化做了一根羽毛。

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在眼前掠过，风吹拂她的头发。头似乎重重撞击在什么东西上，但是没有痛苦，只是身体已经没有知觉。手也不是自己的手，脚也不是自己的脚。

要死了吗？伊弘死前也是这样的感觉？

而后眼前一片黑暗。

周围的一切都与她不再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