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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梦。等你醒来时,我却没有煮熟的黄梁”。 “美梦没人愿醒”。 “那怎么实现你的抱负啊?呆子”。 “笑我?”蓼星转过脸看她,黑亮的秀发粘了不少枯叶松针,开心地笑了。她不解地问:“笑什么”? “枯叶”。 “又有什么感慨?大男人家,别像林妹妹似的”。 “魅力太大,连没有知觉的枯叶都被吸引”。 “啊”!她羞红着脸,慌乱地整理秀发,抖掉的枯叶随风飞去,又侧脸问道:“还有吗”? “有”。 “帮我弄下来”。 “太残忍了,好不容易和你在一起”。 她抬手拍蓼星肩头一下,央求道:“别逗了,快拿下来”。 “如果我是树叶,就不愿下来”。蓼星心下真嫉妒它们,竟然能和她那么亲密接触。鹅蛋脸涨红了,急道:“再贫,不理你了”。 “遵命。树叶啊树叶,不是我蓼星使坏,人家不乐意,再说,也不能夹队,要排在一团人后面才行“。蓼星小声嘟嚷着,身体仍然不动。 “你”!她猛跺一脚,刚才还没褪尽的红晕更红了,且散发着热量。蓼星只好把手抬起,扭过身体;赵淼把头低到胸前,手自然搭在右腿上,突出的胸部紧贴右上臂。蓼星抽搐一下,痛苦地哼出声,觉得这两个部位被通红烙铁粘上,听见“嗤嗤”声,看见清烟冒起,半边躯体没有了,心脏“咚咚”猛跳,谁用大号绣花针在随意拨弄着;左手僵在黑亮的长发上,好半天才感到手指能动,笨拙扯出松针。细长粉颈,晶莹粉嫩的耳垂,刚才的香气更浓烈,差点使人窒息。当蓼星小指尖碰到红热右耳时,看到脖子上起了一层疙瘩,似寒冬凛冽的朔风吹进单薄衣衫包着的身体。尘世喧嚣顿时静寂下来,四周除去两人的心跳,只有松针划过草尖的声音。 赵淼抬起头。双手捂住脸扭过身体。蓼星站起身,背对着风,反手拉拉贴在后背的衬衣,只觉得天地在旋转,世界只剩两人,闭上眼,张开双臂,听风滑过发梢。 “你雨中登过千佛山”?良久,传来低促的声音。 “嗯”。 “一个人来的,没带伞”? “我喜欢在雨中独自漫步”。 “够浪漫的,什么感觉”? “刚开始一个人沿石级往上爬,听头上阵阵涛声,满山都是回应”。 “什么时候”? “今年春夏之交”。 “不冷吗”? “没觉着。雨滴打在脸上,沁凉,象基督徒的洗礼。不过是大自然亲自动手”。 “挺有意境”。 “刚开始特舒畅,雨水把我每个毛孔和五脏六腑都涤尽,人轻飘的似云雾托着我冉冉上升”。 “云雾?” “雨打在石阶上溅出水花,打在树梢上,沙沙地腾起一团雾,洁白透明的雾笼着你,拥着你是什么感觉?” 赵淼流露出钦羡的目光说:“真好”。蓼星看着她闪动的大眼,半张的口,心里乐开了花。哈哈!平时高傲的公主,众多渴求目光注视的中心,竟也有今天。按住欲飘荡而去的心,吸一口凉气才继续说:“等走到庙门前看见那幅对联,感慨一下涌上心头,可以说悲从中来。” “怎么”?正沉浸在向往中的她不解地问道。 “想起另一次雨中登山”。 “什么时候”? “高三下学期开学前”。 “说来听听”。 “往事不堪回首”。 “说吗?我想了解”,蓼星侧低下头看她,心里别提多得意。那么端庄、稳重、文静的女孩居然也会微噘起嘴作小女生状,这个表情如果让那个团里的人看见,我这个营长是干不成喽!她什么意思?难道不知道我也是那个团的,不过目前还在编外。蓼星试探地问:“了解我,为什么”? “想”,又娇声吐出。蓼星心说,可不能让她就这样俘虏,毕竟我不是普通一兵,要给她制造点障碍。停一下略带刁难的口气说:“有本书上说:不要试图了解一个人,那是陷阱”。 “我已经陷进去了”,赵淼几乎是呻吟着。蓼星站那么远都能感受到她脸上的热量。转身俯视她,接住两道斜送上来的目光吸在一起。刚干的衣服又贴到后背,怎么说几句话比踢球还热?心脏也快负荷不了,明天要到校医院检查一下。 “说吗”!她娇嗔着,蓼星连吸几口凉爽的空气,才尽量平稳地说:“高中最后一个学期,书学费一下子涨到三十五元,父亲一个月才六元钱,我是长子,三个弟弟妹妹又小,前几年,祖父、太姥相继下世,为他们治病欠了不少钱”。 “太姥”? “我奶的妈。家里原来就是缺粮户,老少一大群,你能想象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田地不是分到户啦?” “上高中时才分。从前我家每年都有两次断粮,一是麦熟前,一是稻熟前”。 “难以想象”。 “田地分到户后,粮食总算够吃,家里实在没钱。农村正月里基本上没有集市,想卖粮都没地方,何况初八就开学。当时我爸实在没辙,让我到东山茶场找大姨父借,他开不了口”。 “真可怜”。 “什么意思?我不需要”。蓼星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不吭声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跑过来,抓着蓼星的手摇着,委屈地解释道:“我也在农村出生。父亲被打成右派后给撵回赵家庄,我父母每天赶毛驴车挣钱养家,根本没法照顾我们。小时候一到吃饭时,头上扣个碗就上别人家去,基本上是吃百家饭度过童年,上学时才迁回城里”。 蓼星抬起头,见她忽闪的大眼中泪莹莹的,还抽动着鼻子。她望着蓼星眼又说道:“别生气,求你了”。看她委屈样子,蓼星敏感的心软下来,柔声道:“没生气,走吧”! “刚说一点”。 “下次吧”。 “还在生气”? “没有。老家雨水特多,春节后下的是冻雨,我打着伞,布鞋下绑着木杌,出门了”。 “雨靴呢”?她不解地问道。蓼星似看火星人的看她一眼,又缓缓开口: “到现在我只穿过一次雨靴,那还是八岁时。大姨父那时还在一个工厂当工人,过春节时给我捎回来,偏偏那时不下雨,等到用它时,又小了,根本穿不上。后来才知道是买给同岁大姨妹的,她穿不上才给我的,就这样还花了我爸一个月的工资。光着脚硬把它套上,上学路上,把脚抬得高高的,一为炫耀,一是脚趾头疼,只能脚跟着地。晚上回家时脚都磨破了,大脚趾弯曲着,两个小脚趾侧压在别的趾头下。太姥戴着老花镜看了看,说你想缠脚吗?说着把她的脚伸到我面前,四个脚趾折叠着压在脚板下象个棕子。把它们洗净后送给大妹,白天光脚踩泥泞上学,晚上在被窝里流泪。 赵淼紧紧地攥住手,美丽的大眼睛流出泪水,在夕阳下闪着光。 “山脚下有一条大河,水倒不深,解下木杌脱了鞋袜,一手提棉裤脚,一手提鞋杌,肩上扛着伞就下去”。 “不冷吗”? “刚开始是疼,骨髓里发出来的。牙根咬酸了也没用,照样直打架,有几次咬着舌尖和腮肉,血顺着嘴角流出;踩上河里的尖石头,人就直晃。过河后起风了,雨伞根本撑不住,再说手指头都僵了,猫咬似的,干脆把鞋、木杌绑到伞头上,往肩上一扛就继续前行”。 “那不淋湿啦”? “本来那破伞就起个安慰作用。这时风雨更大,水从头上流下来,睁不开眼”。 “别说了”,她苍白着脸哭着。 “不说下去,我会冻僵的”。 “再说我先冻僵”。 “这时身体已木了,只有残存的一丝意念,那就是借钱。脚踩在石头上,只要别磕上,没有感觉;一旦撞上,断了似的痛。四边只有风声水声,一片迷朦。摸索着前行,慢慢地不冷也不疼,浑身又热起来,大脑被冷水浇泼反而更活跃清晰,这时我倒害怕”。 “嗯”。赵淼不禁寒冷地哼出声。 “听大人们说山上有狼,乱坟岗里有狐狸精,鬼迷小孩”。 “你怕吗”?她颤着声问。抓着的手和美丽的鹅蛋脸灰白,泪水冻在脸上,浑身不停抖动。蓼星伸手揽过,她趴在两条腿上,双手牢牢地抱住,歪头关切地看蓼星,只见木然的脸,迷散空洞的双眼。 “当时怕极了,本来头发就硬,那时根根竖起,头皮一阵紧一阵麻,支着耳朵搜听动静,进了树林后,雨直直地泼下,头顶上是绵绵松涛。这时就想:狼吗?碰见了也没什么可怕的,我又瘦又小,一把骨头能把它们牙硌掉,可怜那么一点肉还是酸的,它们不会自找麻烦,再说啦,这么大的冻雨,早躲进洞里,它们又不上学,这个天也犯不着去找人借钱。真要跟《聊斋》里的落魄书生遇上个狐狸精什么的,倒好了。老蒲写的鬼狐远比有些人可爱、美丽,真要有,说不定能帮我解决书学费,还弄个姐姐什么的“? “想得美,是不是还想点别的”? “能有个红颜知己或私订个终身当然更好”。 蓼星大腿内侧被什么狠狠地咬一下,一哆嗦,俯下头看她,紧咬银牙,可眉梢上扬,眼里满是笑意,冻住的珠泪也缓缓地滑落,心似被谁猛然捏紧又倏地松开,大脑袋豁地一晕。心道:大白天的山下那么多人,真来个美丽的女妖? “就这样自我安慰着往上登,翻过山顶却是竹林。竹子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似绿莹莹的上等翡翠闪着油光,从来还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竹子。竹子下面是郁郁青草,绿草中间或有粉红的、白的、黄的梅花,淡淡的清香,是那种混合梅花味、草青味、竹青味、水味的香,和你身上的味一样好闻”。 “我又不化妆,也不用香水,身上哪来的香味”?她翻过身躺着,右手支着头看,美丽大脸上又重组成生动。 “那我知道了,是处子的香味”。 她举手拍一下脸,嗔道:“胡说八道。大冬天哪来的青草”?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山坡朝阳又背风的缘故吧;也有可能因为我要来,它们拱出来迎接我,用她们盎然的生意来安慰、鼓励我这个穷酸吧。山腰处有一片象你眼睛一样美丽的池塘,雨点打在上面,激起一个个水泡,水泡荡起连漪。远处的小草上起了雾,在竹子的衬托下,浅绿、透明似水晶。我高兴极了,心想这么好的景色,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景色可能也从来没有人欣赏。她们似遇到了知音,等了、盼了多少年的知音,就更加空明、灵动起来”。 “真美”,她盯着蓼星,恨不能溶到口中,由它带着到那天的竹林。 “是美,她是双向沟通的动态美。躺在草地上拔起一根青草放进口中嚼着,清新的香味,雨水经过竹叶流进嘴中,甜丝丝的,从未体味到的香甜;自那以后我很少吃甜食,人间做的东西太俗、太腻、怕坏了我的味觉。用胳膊盖住眼在那躺着,感觉中自己被雾托起,一群群的仙子在我身周舞动;白的、绿的、粉红的、青的,而她们又被水晶过滤,纯洁的、浑情的一群精灵。蓦地,听到一阵熟悉的丝竹声,与我在老家烦闷时躺在床上听到的一样。知道我小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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