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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泉城,千佛山是一个优美去处,四季郁郁青青。山脚有一个牌坊,飞檐向上斜弯,似娇美的姑娘把手伸向脑后,原要和意中人招呼,突地想起身后有严父和淘气的弟弟,就不甘心地模糊着;含蓄的风姿更引得人们匆匆奔近,想驻足聊聊,见她红着脸,无语地眺望远方,喘口气,看一眼卓约的背影低头走开。因为是重阳,石板路的两边,相对站着两行高大威武的军人,西照的太阳在帽徽上熠熠闪光。路旁的小草径不住太阳光的炽烈,换上黄色套装,微风拂过,沙沙地交谈着,仿佛说已经秋天了,哪来这么多绿色柱子,旁边刚落下的多知乔木叶认真地更正,那不是柱子,是戴着平顶帽,上了绿漆的翁仲。 熙攘的人群中,有一对拉着手拾级而上,秋苹果似的脸上满是兴奋。女孩白色掐腰的长袖衬衣装着一对不安分的白兔,一蹦一跳,要挣脱羁绊到山坡上去,白球鞋上是紧箍着腿的米黄色西裤;黑亮的长发随意披散着,鹅蛋脸上是两弯新月,月亮下面是椭圆池塘—一对大眼睛,挺挺的鼻子,薄薄的红唇,唇边挂着笑。男孩矮瘦,大头上是硬硬的短发,国字脸被一夏的光线调织成黑色,若不是粗重的剑眉和大圆的瞳仁更黑亮,上半部脸倒象是被粗心的画匠上了底色却没落笔,空在那;高大的悬胆鼻,厚厚的唇使闭着的嘴如两个等腰梯形沿长底垒放着。身穿在济南当士官的高中同学送的军服,浅色的短袖,深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带有红边的足球鞋。握着她柔软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想起不久前看的《行为心理学》有这样一句:热恋的人互握,掌心常有汗水。不禁心弛,美美地笑出声。 “笑什么”?鹅蛋脸流动的池塘里反射出太阳的光,晃得人不敢正视,蓼星忙掩饰道:“想起第一次点你名时,叫你赵森”。 “白字客,还自吹博览群书”。她撇着嘴娇声说。 蓼星忙解释到:“当时不知道三个水在一起通淼。看书时碰见不认识的字,手边没有字典,图省事就没定一个音,反正中国字大多是象形字,意思心里明白就行”。 “你呀!干什么都马虎”,她望着蓼星嗔道。 “不,我喜欢的,就全力以赴”。蓼星倏地站住,把埋头拉着前行的她带个踉跄。 “干吗?”她侧过头来瞥一眼,见蓼星坚定地看着,忙低下头,右脚尖在石板上拧着,过了一会发现还在发愣,扯一下说:“走吧,晚饭前你还要踢球”。 “噢”,蓼星收回目光,轻叹一口。她拉蓼星沿级而上,小声问道:“怎么叹气?” “千佛山我已来过N多次,自己雨中也来过,单独和女孩来是首次。” “骗谁呢?”她低着头,顾自走着。蓼星忙解释道:“真的,我这人要么不说,绝不撒谎”。庄重的态度,只有今年在镰刀、锤子旗下举起右拳时才有。 “那甄玉莹怎么说和你登了一天的山,回到宿舍直叫累,好几天都不停,她很喜欢你”。 “西北角的匡山。” “你喜欢她吗?” “谁?” “还有谁”? 蓼星看着她飘扬的秀发没有应声,她撩开唇边的青丝又道:“挺漂亮的,天天帮你洗衣服、打饭、坐看台上盯你踢球,给你拿书包、抢座位、查资料。不很贤惠吗?”她故意以旁观人的口吻平静地说着,却透出焦急和醋味。蓼星使劲握她的手不让再说下去,感觉中柔软的手也硬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握着,真想一使劲把她拉到怀中。她意识到危险,忙岔开话题,“哎,还记得那次野炊吗”? “当然。你和面、包饺子,鼻子还粘着面”,蓼星也忙摄住心神回答。 “你只会拣树枝。拣了几根,就搂着吉它坐到一边唱歌。” “唱了一首……《谁与我共鸣》”,不由得轻哼,“抬头望星空……” “可惜时空错了”,她咯咯笑道,像一个刚长成的小母鸡跑到老公鸡面前表演,以引起注意。 “看你们说笑,打闹、感到孤独。从小就这样,人多热闹的地方特孤独。”蓼星怅怅地说。 “不是有几个女孩围坐在你身边,手上沾着面,瞪眼张嘴要把你生吞下去。” “当时眼里一片虚幻,唉!你怎么知道的?” “喊她们帮忙”,见蓼星疑惑地看她,慌乱地解释道。 “噢,原来这样。复旦那几个中文系,还每星期一封信。” “干吗?管得宽。”赵淼扭头反问道。适才嫩红的鹅蛋脸,此刻只剩滴油的蛋黄。 “问问”,蓼星淡淡的答道,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走吧”,她牵着蓼星往路边的阔叶林走去,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蓼星不解地问道:“干么不走大路”? “你适才说烦人多、喧闹嘛!” “嗯,庙门前有幅对联有点意思。好像是,暮鼓晨钟,惊醒世间梦迷人;佛号声声,唤回多少名利客。” “你要遁入空门?那样,旁边再盖个大的尼姑庵。” “为何?” “不然无法安置那些喜欢你的女孩、营长”。 “不如你,团长。” “无聊!有什么想法?” “读研,毕业后干一番事业。从小就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座右铭。 “生错时代啦。”赵淼侧转脸笑道。 “笑我迂?”蓼星手指着自己鼻子问她 “嗯,有点。” “你呢?”蓼星试探着问道。 “找一个知心爱人,一分稳定的工作,组成一个温馨家庭。”赵淼看一会蓼星,静静地说。 “就这些?”蓼星瞪着她发出惊问。 “我一个女孩子,没有你那么大的野心。” “我何尝不想”。 “你那个营里挑一个不就行了,有很多还是部长、军长的千金”。赵淼拽着蓼星边走边说。 “俯而拾者易,仰而求之难”。 “遗老”。 “没办法,不到三岁,爷爷就教我《三字经》描红”。 “你爷爷是干么的”? “遗少,说不定现在中状元了”。 “父亲呢”? “原在新疆军区当兵,搞密电码。” “现在呢”? “爷爷被踹趴下后,受了连累,现在是家乡小学民办教师”。 “挺惨”。 “你父亲呢”? “小时候被抓壮丁,后来让陈毅的部队解放,就成了他的兵;淮海战场上给炮震昏转华东军区治疗后,雄赳赳跨过鸭绿江,现在汉都退休了”。 “你找到了”?蓼星盯着她猛然问道。 “什么”?她一楞,回头反问道。 “知己”。 “笑我,还没有”。赵淼看着急切的黑脸,笑着摇头说。蓼星心内长舒一口气说: “天天收情书,写情书,同学们都说了”。 “说么”?赵淼扭头甩出疑问。蓼星看着她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说: “把你收到的和写出的汇编成册,绝对比鲁迅的《两地书》精彩”。 “损我,写回信那是出于礼貌,你收了不少,没回信”? “抄一首宋词、元曲、或写点诗、填首词”。 “酸。她们真可怜”。 “自己写的就投稿”。 “在报刊上看过不少,有的不明白”。 “那叫朦胧诗,讲究节奏,对我来说是流泄,事后也不知所云”。 千佛山并不太高,蓼星基本上被她拖着在树缝中穿行,闲谈间不觉已到了山顶。赵淼气喘吁吁,额头上亮晶晶的,衣服紧粘着,本就包不住的胴体更是暴露在眼前,蓼星呆呆看着,感觉是球场上的运动极限,头蒙、眼花、咽喉着火似的干痛。忙松开她手,侧转过身,对着山下如蚁的人群,大口喘着。 赵淼挑了一个稍平的石头,掏出手绢铺上,坐下来看一眼自己的白鞋,拂下来的秀发遮住俏丽的脸庞,伸手缕缕,头一甩,长发荡到侧后,见蓼星还在那喘着,招手说道:“过来歇歇。还吹自己身体棒,爬个小山就这样,怎么踢球”? 蓼星伸手抚抚自己的左胸,尽力平抑猛烈的心跳,缓缓走过去。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一下空出的手绢,挨着她坐下,闻到淡淡的清香,觉得浑身毛孔张大嘴,贪婪地吸吮着,酥得没有躯壳,那滋味可比老残吃的人参果强太多。大脑兴奋地急转,象小时躺在床上,听到墙洞传来屋后围子里的竹园发出阵阵丝竹声,曼妙、悠扬,身体就象被大块白云托起,随风在兰天下飘荡。“美极了,已很久没有这种感觉”,心里残存的意念轻轻呢喃着。她侧脸问道:“你说什么”? “没有啊”。蓼星恍惚地答道。 “刚才听你说来着”,她直视蓼星重申。山风吹起她的长发擦着蓼星的脸、颈,美妙的滋味说不上来,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可以形容此刻的感觉。真可笑,看了古今中外那么多书,竟没有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不知是写书的笨,还是自己不中用。见蓼星还在发愣,她用左肘碰了碰,蓼星似触电般随口脱出:“啊!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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